二 亞瑪加大沙漠
《異修羅》 · 圭素 · 4466 字
──從兒時開始,她就對能從沙漠望見的山丘燈光感到很驚奇。大人們說那是名爲依塔其的城市燈火,那裏住着和他們完全不同的居民。
亞尼是個愛發問的小孩。
「有什麼樣的不同?像
沙人
那樣有蜥蜴頭嗎?」
「不對不對。在高地那些傢伙的眼裏,我們雙方沒什麼差別。但是信的神不一樣。」
「神?」
「妳知道可怕的『真正的魔王』在很久以前來過吧。當時高地城市的人們全都死光了,我們卻活了下來。都是因爲微塵暴之神保護了我們。」
「微塵暴之神不是天氣現象,而是真的神明嗎?」
「兩者皆是。天神在這個世界展現的力量,就是天候現象微塵暴之神。是專屬於我們沙漠人民的神。亞瑪加大沙漠從以前就不斷出現微塵暴,我們的村莊卻平安無事地存活下來。那就是因爲微塵暴之神在守護我們啊。」
住在亞尼村莊外面的人們似乎信奉名爲詞神的其他神明。但大家都說,既然那東西並沒有從「真正的魔王」手中保護他們,那應該就是比微塵暴之神還弱的神。
有一天在她去取水時,亞尼目睹了微塵暴之神穿過水池與村莊之間道路的景象。
簡直像沙漠本身覆蓋了天空。明明是白天,世界卻猶如黑夜般昏暗。
從未聽過的聲音轟然作響,縱使微塵暴已過,耳鳴仍徘徊在腦中遲遲未消。年幼的亞尼非常害怕那種聲音。
帶她去水池的切那比亞尼先取好水,早一步回村的她在路中徹底消失,連一片指尖的肉都沒有留下。
──微塵暴之神正如其名,能把萬物化爲細粉微塵。數量驚人的的沙子在狂風中互相摩擦,有如銼刀研磨石頭般將生物徹底磨成碎末。
即使是寸草不生的亞瑪加大沙漠也有許多生物。隨處可見的貓咪、老鼠或蜥蜴,還有在仙人掌築巢的啄木鳥。亞尼尤其喜歡看白蜘蛛歡快地跳動。
然而一旦微塵暴經過,就什麼也不剩了。
「……媽媽,妳不怕被微塵暴之神帶走嗎?」
「不怕喔。我的哥哥和隔壁的利塔,大家都穿過風暴去了另一端的國度。」
「另一端的國度?」
「微塵暴之神經過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對不對?那是因爲在乾旱的亞瑪加生活很辛苦……祂爲了拯救我們而創造出一個國度。大家都在那裏相親相愛地生活。」
「不不!要問我有什麼可賣的,很遺憾就只能賣笑而已!在下不過是一位微不足道的沙人小丑。您喜歡看用絲線表演的雜技嗎?」
「呀哈哈!在亞尼小姐的村子是這樣解釋微塵暴啊?那還真是……」
只見被飛舞紙片耍得團團轉的小丑頭昏眼花,一屁股倒在沙地上。
連亞尼自己也認爲這種行爲沒有意義。
「爲什麼?既然不可怕又不痛苦,爲什麼不這麼做呢?」
沙人是居住在乾燥得有如沙漠的土地,有着蜥蜴頭與蜥蜴外皮的人族。不是可怕的種族。因爲來村子賣鹽的也是沙人,他們反而比村外的人類還常見。
大家都說反正微塵暴之神要來接走她,也就沒有治療腳傷的必要了。
「這很難說喔。得再打開一次確認才知道……呀哈!活跳跳的耶!」
亞尼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種有趣又不可思議的景象。
「……」
「小丑小姐。」
所以亞尼每天都會穿過沙漠前去取水。每當她遇到沙塵暴時,總會害怕那是生氣的微塵暴之神。聽說只要有人離開村子,微塵暴之神就會在那年大發雷霆。
「妳能不能也讓村裏的人們欣賞有趣的表演?」
微塵暴之神從沙漠外面的恐怖怪物手中保護了村子。
「您不知道小丑?呃,這個嘛。我把說明圖放到哪裏去了。」
「我可以收下嗎?」
「喂,別跑!停下來!哎呀──!」
沙人連忙趕了過來。
兩個月亮的光芒孤寂地照在拖着一腳、不良於行的她身上。即使如此,她仍想親眼確認。這是一生都對大人的話十分順從的亞尼第一次自己下的決定。
他們既愚笨,又沉溺於自己的慾望。不可以和那些人扯上關係。
一道平穩清澈的話音令她不禁停下腳步。
亞尼如此回答沙人。雖然傷勢一直沒痊癒,但對她而言腳傷的狀況已經沒有意義了。
(……祠冢到了。)
馬車裏的聲音回答。
──這樣的日子反覆了多少次呢?亞尼如今十二歲了。
「──幫她簡單治療一下吧。有些事不要點明比較好。」
「啊,實在很抱歉!我真是太糊塗了,竟然沒有發現亞尼小姐的傷!您的腳腱斷了嗎?應該是四天前受的傷吧?」
「……什麼是小丑?」
亞尼走過馬車的前面,準備取水。
「要是有小孩子想過去,就會惹微塵暴之神生氣。不但無法穿過風暴,反而會被帶去可怕的地獄喔。我們必須等祂過來迎接纔行。」
沙人將包紮用的繃帶如畫圈圈般轉了起來,繃帶變成了色彩繽紛的碎紙片。那是一道出生於灰色沙漠的亞尼從未見過的色彩所形成的風。
「這個嘛,妳說呢?這種事在沙漠以外的世界或許很普通吧。況且我有可能其實是很可惡的大壞蛋喔。」
「那張紙是活的嗎?」
「當然沒問題,不過您可以告訴我村子怎麼去嗎?雖然我也能自己找,只是我擔心會迷路,繞來繞去走不到目的地呢。」
她因爲吸入沙子而不斷咳嗽,但仍繼續搬運裝滿水的桶子。
因此,所有人每天都做着同樣的工作。
「……沒關係,最後能遇到小丑小姐真是太好了。」
「不不,怎麼可能!我得載一位身分尊貴的人士過去。這是比小丑更重要的工作喔。」
「妳是旅行商人嗎?」
(等到早上,我就會被帶走了。)
雖然她浮誇地擺出擔心亞尼腳傷的態度,但比較像在回應馬車裏那位人士的話。這名沙人應該早就注意到亞尼的傷了。
無論生活多麼艱困,大家都忍耐着辛苦完成每天的工作。這是村裏的規定。
「呀哈哈!當然沒問題!」
沙人掏出的紙宛如昆蟲在她的手掌上跳動,然而當亞尼接過紙一看,卻發現那不過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麻紙,上面畫着小孩子喜歡的花卉圖案。
「……」
「請多保重,亞尼小姐!」
「好啦!這樣應該稍微舒服點了。」
「呀哈哈!看起來它很喜歡亞尼小姐喔。那就送給您吧!」
哪個說法纔是正確的呢?或許兩個說法都是正確的。
那天的水池與平時不同,旁邊停着一輛馬車。
沙人伸手在遮陽外套裏翻找,誇張地擠出找不到東西的疑惑表情。
「呀哈哈!您好,午安,亞尼小姐!」
大人們說,那些沒有微塵暴之神保佑的人很可憐。
她越靠近,腳下的沙子就越溼潤,地面變成了覆蓋土壤的岩石。
「妳是誰?」
她驚慌失措地以滑稽的動作追着空中的紙片繞圈子。明明沒有使用詞術,紙片卻像小鳥般振翅飛舞。
「──她的腳已經受傷了,妳還讓她自己取水嗎?」
亞尼是個愛發問的小孩。
沙人將紙片折起來後收回外套裏,接着動作誇張地行了個禮。
「切那被帶去地獄了嗎?」
亞尼沒有抱怨過,還有很多大人做着比亞尼更辛苦的工作。
「呵、呵呵呵呵。」
來來回回,週而復始。她也曾有過鞋子被滾燙的沙子弄壞卻沒得修的經驗。
「微塵暴之神明天就會來接我了,因爲村裏沒有能治好我的腳的生術士。所以大人要我別亂跑,等祂來迎接。」
「是,當然沒問題。」
一位沙人女子看到亞尼後笑了。亞尼從沒見過那麼高級的服裝與馬車。
「咦?」
「您看得開心嗎?」
「沒關係。」
「不不,正好找到了……哎呀!」
她拖着腿走向水池。
或許因爲遇到了那種事。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您來得正好!是亞瑪加村的人嗎?」
「哎呀!」
亞尼偶爾會望向山上依塔其的燈火。
「呀哈!什麼事?」
「弄掉了嗎?」
「那大家都被微塵暴之神帶走不就好了嗎?」
在微塵暴之神來接她之前,亞尼想趁着晚上先去祠冢看一看。
「好,我向妳保證。」
亞尼望向停在樹蔭處的白色美麗馬車。這位沙人性格爽朗又健談,但馬車卻彷彿空無一人般靜悄悄地,感覺不到什麼氣息。裏頭究竟坐着什麼人呢?
小丑本來想開點玩笑,卻被馬車傳出的聲音制止。沙人手腳俐落地拿出繩子與繃帶,纏住亞尼的腳減緩她的疼痛。
「啊!太好了太好了!」
而拍動翅膀的小鳥則是變回普通的紙片,輕飄飄地落在那張蜥蜴臉上。
微塵暴之神會在可怕的憤怒之下消滅活人。
──在亞瑪加大沙漠之外有其他的世界。就像那個小丑一樣,是亞尼不知道的世界。
「……媽媽呢?妳不想被帶走嗎?」
◆
沙人跌跌撞撞地追逐在空中飛舞的紙片。每當她差點抓住時,紙片總會在最後一刻溜走。
雖然每次都是大人們負責把小孩搬去祠冢,不過事實上村裏的孩子們都隱約察覺到了那個地點距離村子多遠,以及位於哪個方位。
聽說沙漠外面的人民不像沙漠之民那樣勤奮,也沒有受到微塵暴之神的守護。
「只要沿着這條路走就行了。地面顏色不同的地方是取水的小孩踩出的道路……妳去村子有什麼事?那臺馬車是小丑表演用的嗎?」
「……爲什麼?」
她看着大月與小月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亞瑪加大沙漠的美麗夜空。
她最後總算掏出一張麻紙,紙片卻被風吹離了沙人的手。
村人們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觸怒微塵暴之神。
「嗯,我叫亞尼。」
「那樣不行。」
每當有孩童病死,人們就用動物皮毛包裹屍體後送到祭祀微塵暴之神的祠冢。
雲朵遮住了月亮,四周一片昏暗。然而聳立於無風窪地中央的那顆巨大岩石,一定就是大人們所說的祭祀微塵暴之神的祠冢。
「微塵暴之神……」
她不害怕。在這座祠冢死去之後,她就能穿過風暴到達另一端的國度。
啪嘰。
鞋子踩到某個東西,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是爲了明天的獻祭活動而給她的鞋子。
月亮從雲裏探出頭來,照亮亞尼觸摸的祠冢。
「──啊。」
上面塗滿了某種黑色的東西。
即使在紫色的月光中,她也能分辨那是什麼顏色。
「啊啊。」
是血。是一層又一層塗上去,大量乾涸的血跡。
亞尼踩到的東西很像小石塊,卻詭異地只集中在血跡附近。
那是又薄、又白,還帶有一點弧度的碎片。
「……怎麼這樣,啊啊,怎麼會這樣……」
然後她看見了祠冢後方的景象。
另一端的國度就在那裏。
軀體乾枯的孩子、風化到只剩骨頭的孩子,全部被隨意丟棄堆積在那裏。連遭到野獸啃食的痕跡都沒有,只是毫無意義地死去。
「啊啊啊啊!」
無論是死亡的孩子或仍活着的孩子,都會被大人們搬到這裏奉獻給微塵暴之神。
是亞尼的錯。
「……咳、咳……!對、不……」
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折磨着亞尼。
起風了。
因爲她聽了小丑的話。
腳下傳來「啪嘰」地一聲。
因爲她摔傷了腳,無法工作。
粉末如銼刀般從內側削磨肺部及氣管。連口裏吐出的鮮血也在轟隆作響的暴風中化爲一陣霧氣消散而去。
她踩碎了一塊頭蓋骨的碎片。在亞尼的村莊裏,生下來的小孩幾乎無法長大成人。他們都以這種方式死去。
滑落臉頰的淚水很快就被吹乾了。這座微塵暴之神的祠冢過去從未有風吹入,連骨骸的碎片都還留在原地……如今卻吹起了風。
最重要的是──
「對……對不起!對不起!」
鮮血、淚水、慘叫、懺悔全都被抹消殆盡。
因爲她懷疑微塵暴之神。
──不怕喔。我的哥哥和隔壁的利塔,大家都穿過風暴去了另一端的國度。
風停了,小小的身體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而是大人們都知道真相。無論是壞心眼的大人、親切的大人、村長、老人,還是家人。每個人都不斷若無其事地教育孩子們謊言。
每件事都出了問題,所有的事都不對勁,然而唯有一件事千真萬確。
因爲她知道了真相。
「救救我。」
那就是細沙與碎骨伴隨着風沾上亞尼的身體。
沒有留下任何殘渣,也沒有留下任何意義。
她所相信的教誨、努力遵守到現在的規定,全都是謊話。
祠冢有血跡,有骨頭碎片。長久以來,有多少人被同樣的方式打死呢?
當時真正讓亞尼感到恐懼的並非自己的死亡。
然後……然後,如果是活着的孩子,大人們會怎麼做呢?
「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