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獸心

第六戰以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敗北作結。

在黃都政爭中被視爲第三派系的圓桌的凱特，因爲城中劇場庭園爆破事件的肇事犯人主動投案而失勢。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在對決結束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而被通緝的圓桌的凱特，據說是帶着輪軸的齊雅紫娜在黃都市區之中逃亡。

──但是，凱特陣營還有一位不爲人知的合作伙伴。

黃都第十五將，淵藪的海澤斯塔。

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失去了所屬陣營的海澤斯塔，來到很久沒踏入的黃都中央議事堂。

當沿着走廊前往目的地的途中，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由於對方默默無言地想要與他擦身而過時，海澤斯塔於是拍了拍那人的背。

「唷。」

「好痛！……你、你做什麼啦，海、海澤斯塔閣下！請不要無故使用暴力……」

第十九卿，遊糸的西亞卡。與粗野、高大的海澤斯塔截然相反，他是一位體型矮小，給人一種神經質感覺的文官。

「幹嘛擺出那種悶悶不樂的樣子。」

「跟你沒關係吧。」

「贏了對決，稍微高興一下也不爲過吧。」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話說回來，你爲什麼不去軍省，反而來到議事堂啊！你這段時間老是偷懶不去軍省，我已經多次告訴你那裏積壓了很多案件了！」

「抱歉，但是現在國家有其他緊急事務……看來你要繼續教訓我一番了。六合御覽的事要好好努力喔，西亞卡。」

「好痛！」

海澤斯塔狠狠地拍了西亞卡的背兩下，然後準備離去。

「……海澤斯塔大人。等一下！」

西亞卡叫住了他。看起來那只是個下意識的行動。

「我是……很認真的。不僅是六合御覽，我一直都很認真。但是……那個……總是覺得……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做得更好……」

「哦？」

只是一時的疏忽。

埃努淡淡地回答。他的眼睛幾乎很少眨動。據說可以從瞳孔的反應判斷一個人是否變成了從鬼，但很明顯，他看起來仍然是人類。

在這次的六合御覽中，西亞卡贏了，海澤斯塔輸了。結果就是如此簡單。

看不出埃努有什麼目的。他到底想做什麼呢。

「不論你的話是真是假，如今第一輪比賽已經結束，想做什麼都太遲了。澤魯吉爾嘉已回到『黑曜之瞳』的本隊。就算你現在在這裏殺了我，她們也不會停止行動。」

他本以爲除了埃努和自己以外，不會有其他人會來資料室，結果卻來了一個他最不好應付的對手。

「不可能。既然它已經落入『黑曜之瞳』的手中，我也不能施加干涉。」

「……你說的是『黑曜之瞳』的事嗎？的確，我在這場六合御覽中，是與他們合作行動的。我承認這一點。海澤斯塔，你是打算告發我嗎？」

淵藪的海澤斯塔也是在魔王的時代之中誕生的怪物之一。他彷彿是人類退化成野獸般的存在──擁有異形暴力的強者。

「負責討伐血鬼的人，理所當然地有義務接受嚴格的檢疫……然而即使沒有變成從鬼，也不代表沒有被操控……呵呵呵呵呵呵。比如被以人質要脅，或者身上被裝了隨時都能殺死他的機關……」

應該不會吧。凱特他們應該已經竭盡全力了。

「可、可是……如果不夠強的話，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是一個擁有極高的能力，卻不屬於任何派系，並且在六合御覽中擁立他親手摧毀的「黑曜之瞳」倖存者的古怪男人。

「──海澤斯塔閣下！」

「喂喂，西亞卡。抱歉，現在不是──」

「……那種話一點也沒有安慰到我。」

石子接連不斷地刺入海澤斯塔的胸口。海澤斯塔的指尖麻痺，鬆開了埃努，那具巨大的身軀倒在地板上。

（──如果我當時認真一點，凱特他們是不是就能贏了呢……）

那是張熟悉的臉。遊糸的西亞卡推開了門，踏進資料室。

「在以犧牲爲代價進行控制的方面，現在正在進行的六合御覽與塔蓮的戰爭是一樣的。我們需要除了恐懼以外的其他方法來控制人民。凱特想要通過『彼端』的技術來實現這一目標……而我的方法則不同。我要用一種能夠統一意志，而且『並非支配』的手段。」

「我進去了。」

「──在六合御覽開始之前……『你個人』就已經有正在進行的計劃了。沒錯吧。」

「唉，真是個難以威脅的傢伙啊……」

海澤斯塔心中想着：這件事與我毫無關連。我做了不合自己個性的事。

「如果能夠捏造出更有力的嫌疑犯和證據，或許可以。不過，這還得看你能不能做到。」

在漫長的沉默之中，他一直正眼看着海澤斯塔的眼睛。

「誰知道呢。人不一定非得夠強纔好啊。」

海澤斯塔把手放在鋼製的門把上，轉動了門把。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埃努闔上手中的資料夾。

「埃努，你和那個叫國防研究院的地方有好幾次的來往吧？儘管名字裏有『國防』二字，但它不是被黃都政府正式認可的機構……你到底在做什麼？」

那個東西變成「宛如」女性森人的模樣，雙眼纏着繃帶。

他踩裂了地板，同時右手掐住埃努的喉嚨。

「誰知道呢……即使我把這件事告訴羅斯庫雷伊或哈迪，他們也不見得會相信我……沒有派系真是寂寞啊。」

一瞬間。

「就算『搞不懂你』，但也只要『殺掉你』就好了。真是的……這個陣營很適合我的性格啊，呵呵呵呵……」

「得請你跟我走一趟了。千里鏡埃努。」

「……別給我添麻煩。千里鏡埃努。」

資料室裏只有一個人──第十三卿，千里鏡埃努。

「你的主張和目的……我都不在乎。千里鏡埃努。」

即使背對着窗戶的光線，那雙像貓頭鷹一樣睜得大大的眼睛仍然顯得非常明亮。

海澤斯塔站在門前，凝視着埃努。

說完這些，海澤斯塔再次踏出腳步。

「嘶！」

海澤斯塔將自己的力道控制到極限。因爲那種足以扭斷門鎖的握力可以讓他把人體的脖子連同骨頭一起捏碎。

從海澤斯塔的嘴裏發出的，不是笑聲。

「海澤斯塔，你怎麼看待警戒的塔蓮？」

在全力以赴的六合御覽中，儘管自己有所疏失卻依然取得勝利的事實，恐怕只是進一步加深了他的自卑感。

狹小的資料室裏沒有逃跑的空間。即使從身後的窗戶跳下去，海澤斯塔也能在對方行動之前迅速逮住他。

「在這個時代……還留有無數能夠摧毀世界的強者。我想，塔蓮是想利用能代替『真正的魔王』的絕對恐懼來控制、消滅那些存在。但是到頭來，她只是以戰爭的形式強加更多的死亡和毀滅到人民的身上。」

但是即使爲人不認真，海澤斯塔還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對他們盡到道義。他現在所做的，不過是一時興起的行動。

西亞卡之前的聲音，真的是他的聲音嗎？

他的呼吸因爲突如而來的劇痛而中斷。

「您、您在……做什麼啊？」

西亞卡擺出一種奇異的姿勢，將朝上的右手掌向前伸出。

擁立「黑曜之瞳」的他，並非僅僅是受到血鬼的利用。

「如果只是你死了，那還可以當個笑話。但是我就得一個個收拾掉聽到你的情報的傢伙。」

「……哼，如果你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我就姑且問一下……你有歸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打算嗎？」

倒下的海澤斯塔只能看到從走廊照進來的西亞卡的影子。但那已經不是西亞卡了。不僅是身高，連性別都不一樣。

海澤斯塔抵達了走廊盡頭的資料室。他伸手去開門，卻發現門上了鎖。

遊糸的西亞卡──用一種判若兩人的冰冷聲音說道。

（擬魔……）

「這樣啊。但是我已經進來了……下次提前說一聲吧。」

對未分化的細胞施加改造而製造出的魔族。據說那是能夠透過自己的意志改變成各種形態，被發現的數量極爲稀少的種族。

他「企圖利用」血鬼。

「依我看……比起那些非得變強才能贏的人，以弱小的狀態取得勝利還比較划算呢……」

咔嚓一聲，一股沉悶的感覺傳來。淵藪的海澤斯塔並沒有開鎖的技術。

資料室的出入口只有海澤斯塔背後的那一扇門。但若是跳出窗戶，就能到達建築物的視覺死角。他打算扭斷圍繞着院子的鐵柵欄，綁架埃努。

「有打算撤銷爆炸事件的通緝令嗎？」

「嗯。」

「……」

即使海澤斯塔採取了行動，敵人也可能早就超前了一兩步棋。

「……我沒有允許你進來。」

──即使如此，在一系列的調查過程中，海澤斯塔明白了一件事。

而且，那同時也是「黑曜之瞳」旗下的從鬼。

「咚」的一聲。

「也就是說，你們的計劃打從一開始就是在第一輪比賽中奪取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應該不是這樣吧……呵呵呵呵呵。」

「……咳，咳……我知道。若不是因爲如此，你們不會救我吧。」

那是像野獸般，近似於摩擦聲的尖銳呼嘯。

強者不見得就能存活。這句話說的一點也沒錯。海澤斯塔很清楚這點。

海澤斯塔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甩動右手腕，擲出第二和第三顆石子。發出「咚」、「咚」的聲音。

這是個不顧後果的野蠻策略。如果凱特還在，肯定不會允許這種獨斷的行動。

「……嗚，噫……」

「……」

僅靠小小的石子，和幾滴毒液。

「她是個好女人……就算你問的不是這點，對我來說仍是如此。」

埃努擔任討伐血鬼行動負責人的職務，是在六合御覽開始之前的事。在微塵暴迎擊作戰之前，他不可能知道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存在。

如果與「黑曜之瞳」勾結，奪取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是千里鏡埃努的目的，那他自己的行動就顯得不合邏輯了。

在凱特陣營中，海澤斯塔負責的是對埃努的調查。

在短暫的一瞬間之中，沉默流過了兩人之間。

至少，強者不見得就能存活。

「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從鬼吧？」

海澤斯塔的低沉笑聲迴盪在狹小的資料室裏，讓人不寒而慄。

「呵呵呵呵……我就是喜歡那種殘忍的一面。」

圓桌的凱特、輪軸的齊雅紫娜、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他們原本應該是超乎想像的強者。照理來說不應該有任何戰敗可能性的人，卻還是輸了。

遊糸的西亞卡，是個不能坦率地爲自己的幸運感到高興的男人。

「……這裏明明是正午的中央議事堂……卻混進了……這種不得了的傢伙……」

「……」

「那是因爲，我本來就沒有在安慰你啊……呵呵呵呵呵……」

──其名爲一陣前衛，韜晦的蕾娜。

儘管隨着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戰敗，凱特陣營本身已經被消滅了。他仍然以野性般的直覺與執着繼續調查埃努……並且得出了一個結論。

「別以爲你下次還能像這樣得救。尤其是我……在這雙眼睛沒有保護的情況下，可以活動的時間是有限的。」

「呵呵呵呵……能認真地作事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可是一點這方面的才能都沒有呢……真羨慕你啊。」

「呵呵呵呵呵呵……」

淵藪的海澤斯塔的意識，在此刻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