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不言的烏哈庫
《異修羅》 · 圭素 · 1.2萬 字
這天是對於這座阿立末列村而言難得降下一場大雪的隔日。
打開大門,就能看到濟貧院的廣場被一片未曾見過的閃亮雪白覆蓋。在上了年紀的人眼中,那副雪景實在刺眼得難以直視。
即使在今天,我仍能回想起那天所發生的事。
我在太陽昇起前就起牀了。不過當時雪白的庭院已出現了一條路。那是一條挖開雪地而成,通向遠方村莊的道路。
包含山人與巨人(gigant)在內,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就我所知,具有如此的毅力與力量,而且願意穩健踏實地進行這項工作的人只有一個。高高堆起的積雪厚度恰恰彰顯了此人的奉獻有多麼深厚。
當我獨自走在挖向村莊的道路時,就看到那位正在返家途中有着灰色皮膚的大鬼(orge)。
烏哈庫。是我唯一的家人。
「──啊,謝謝你,烏哈庫。你不冷嗎?」
我經常向烏哈庫搭話。
直到現在,我仍不曉得這麼做是否正確。
往回走的牠正抱着一頭小白狼,抱着緊閉雙眼正在發抖的小小生命。
「這樣啊……你找到這東西呀。真了不起。如此一來,害怕野狼的人一定就能安心了。」
我讚揚牠正確的舉動,從那隻大大的手中接過了幼狼。
……然後將其砸死在石階上。
我還記得那副破碎的腦殼流出溫熱的血液漸漸融化白雪的畫面。
因爲烏哈庫當時的眼神直到現在都還留在我的腦中徘徊不去。
──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烏哈庫會如此悲傷?
消滅遲早會襲擊人類的野獸之子應該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會做出這種事,而不是給予慈悲。
畢竟那東西……與獲得詞術祝福的我們不同,是沒有心的野獸呀。
◆
與我共同學習,互相勉勵精進教團事務,時常幫助他人的神官們都已經沉眠於泥土底下。
用木籤沾墨水,在板子上鋪着小孩不穿的舊衣,我感覺自己似乎每天都教牠學字到深夜。
簡直就像我的心意已經傳達給了牠,牠卻找不到回應我的方法。
當牠能書寫文字與人交談之後,我常常向烏哈庫搭話。就如同我們能對風或土壤說話。我相信即使聽不見,發自內心的詞術仍具有無可動搖的力量。
顏色很淺,接近白色的眼眸望向我。
牠喫的是樹果,不是我們所知道的大鬼會喫的食物。
即使如此,我仍不屈不撓地說服村民,告訴村民在他們與我信奉的教義之中,無論對方犯下何種罪過,都應該對迷途受苦之人伸出援手。最後終於得到同意,將牠收入濟貧院加以「保護」──以村民的說法是「監視」。
大鬼。在鬼族中身型最龐大,力量最強。是可怕的食人怪物。
黑暗的時代在這個距離魔王死去的「最後之地」最近的村莊刻下了深刻的傷痕。神官們在「真正的魔王」帶來的爭鬥與混亂中死去,讓濟貧院熱熱鬧鬧的孩童嬉鬧聲也從此消失,院裏變得悄然無聲。只剩下我,我成了這個小村落的教會里唯一剩下的正式神官。
事後回想起來,進入森林後我曾見到野兔與鹿。牠們看起來不像是被異常的獵食者追殺的樣子。或許就是這個沒放在心上的小細節引導了我的直覺。
「……你應該知道我們爲什麼要學習詞神大人的教誨吧?」
「烏哈庫。既然你至今從未獲得言語的能力,我現在就授與你這個名字吧。你就是『不言的』烏哈庫。」
縱使我繼續說下去,牠也僅以沉默與那個眼神回應。
至於我,豈止想追上他們,光是不讓自己的腳陷入柔軟的泥土中而跌倒,就已經費盡力氣了。
「怎麼了嗎?」
不知不覺間,沉默的大鬼變成了我無可取代的家人。
「由我先發動攻擊,我會用那棵大樹做掩護。其他幾個人繞到後面,等那傢伙躲到樹後時解決牠。庫諾蒂大人……可以請您在那傢伙衝過來時,用詞術保護我們嗎?」
──因爲有了這種美妙的奇蹟,我們再也不會孤獨。所有擁有心的生物都是一家人。
「請等一下。如果讓我稍微靠近一點……」
獵人們似乎都不像我畏懼前方的路,紛紛以令我喫驚的迅速動作,靈巧地跳過倒在地上的樹木或小溪。
「我不知道那是詞神大人的意旨,還是某種贖罪的代價。但即使你無法言語,你的行爲舉止之中仍有着希望拯救他人的意志。那是……不管別人怎麼說,都無法被改變的事實。」
牠的體型比那天看到的紅色大鬼稍微小一點。但即使是坐着,其高度也比我們任何人還高。牠的身邊隨便地擺着一根老舊的木棍。
身懷本不該有的身體障礙,孤獨地生於這世上的大鬼。
「……神官大人,環座的庫諾蒂大人。請您代替沒有力量的我等,賜予村民詞術的護祐。」
那就是烏哈庫。
這位出現在孤獨生活中的奇特大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我的兒子,也是共同守護信仰生活的夥伴。
「好的,只要是能幫助聚集於此的鄰人,這是應當的本分。方便詢問詳細的情況嗎?」
「……沒問題。不過那隻大鬼感覺樣子有點奇怪。」
「啊啊……感謝您,感謝您,庫諾蒂大人。」
對信徒而言,我這個貧窮的老太婆是他們內心的唯一支柱。對我而言,他們的存在應該也是維持我自身信仰的唯一光芒吧。
那是「教團」的教誨。這就是爲什麼詞神大人爲這個世界帶來了詞術這種奇蹟。
目擊到那隻大鬼的嘴角掛着某種東西時,躲在我身邊的朋友低聲說着,那可能是兩天前就沒有回村的獵人喬庫沙。我……身處於首次對死亡感到的恐懼之中,只能默默望着孤獨的獵食者消失在被夕陽染紅的森林深處。
想要拯救你。真正需要拯救的究竟是牠還是我呢?
不知不覺間,我已拋下村人,靠近至可以碰觸那隻大鬼的距離。
即使無法以言語溝通,我也立刻理解到牠是一位不喜歡無用爭執,能體恤他人想法的大鬼。
但我沒辦法對尋求拯救的信徒講述這番道理。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所有活着的人都逃不過流血與爭鬥,任何人都得將行善的力量用於戰鬥上。「教團」的人也不例外。
要讓喫人的大鬼──而且還是聽不見話語,無法爲自己辯解的人取信於村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雖然有鬼族融入人族社會的例子,但那些幾乎都是刀口舔血的傭兵或刺客。大鬼過着與邪惡無緣的生活──這種事大多數人都不會相信吧。
「庫諾蒂大人,但是……那可是大鬼。鬼族會喫人……!這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啊。」
我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害怕與困惑,卻還是努力擠出笑容,向對方開口:
學會文字以後,牠就埋首於閱讀神官們留下的書本。只要我用文字詢問一條詞神大人的教誨,牠就能立刻在書上指出所在的章節。
我們應該都明白詞術之力的本質。這項本質不是在於我們能說出什麼話,而是在於我們有着以詞術相通的心靈。
「即使如此,牠們也有心。」
在禮拜的時間接受阿立末列村的村人諮詢應該就是整件事的開頭。
「大鬼的智慧程度很高。」
「那真的是會傷害人的大鬼嗎?」
牠總是在每個大月的第一天到森林採集自己所需分量的食物,不多也不少。
烏哈庫曾救過一位摔下山崖扭傷腳的小孩。
傷害人的大鬼。當我回想起自己的話時,也只覺得那是在極度混亂之下說出的胡言亂語。大鬼這種東西,根本就與害人之物是同義。
獵人中有個人曾經如此提醒夥伴。
「──一定可以的。即使口不能言、耳不能聽,有一天你也一定會被接納的。」
教導無法以言語溝通的牠學習教團文字,是我這輩子從未經歷過的困難工作。
烏哈庫不會說話,但牠既不魯鈍也不懶惰,而是不斷勤奮地學習新知識。牠進步的速度令人刮目相看,牠在剛開始的三小月之中就學完我會的教團文字了。
「牠之所以沒有危害我們,是因爲我們也沒有加害牠。請馬上把派去包抄的人叫回來。」
當然,「教團」的神官們刻苦學習詞術,是爲了宣揚詞神帶來舉世共通語言的奇蹟,不是爲了將那股力量用在爭端或保護他人之上。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這把老骨頭是否能如你我的願,幫助大家。但只要能提供你們些許的安心,我就沒有不去的理由。」
「……牠早就已經注意到我們了。」
小時候,我曾近距離看過那種生物一次。在玩爬樹遊戲的森林裏,有着紅黑皮膚的巨大怪物從我們的腳底下經過。那東西充滿了從樹上也能清楚感受到的憤怒與飢餓。如果牠發現了我們,我們所躲藏的大樹就會被那粗壯的手臂輕鬆折斷吧。
一開始我所做的嘗試是向大家說明這一個大月來,沒有村人失蹤,也無人提出遭到大鬼襲擊的證詞。
◆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牠的聽覺沒有異常,只是聽不見詞術語言。
無須他的忠告,獵人們各個都全神貫注於周遭環境,保護我這位神官,避免我接觸到危險。
大鬼打算伸出手,卻又立刻放了下來。
牠的背影動也不動,安靜地讓人以爲牠搞不好睡着了。但我非常肯定這一點。
若能讓大鬼被認可爲神官,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這世界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比牠更爲恭敬虔誠的信徒。
我和村人們一樣,都畏懼會喫人的大鬼。可是當時爲什麼心中會冒出那種想法呢?
首先從銀幣開始。表達銀幣的文字、市場上使用數字的文字,接着是表示白銀的文字、表示圓形的文字。從第一步開始就是一條極爲困難的道路。
想要確認那股突兀感從何而來而靠近大鬼,應該是一種非常愚蠢的行爲吧。事後我才驚覺,那麼做可能導致勇敢的村民們爲了我而跟着犧牲性命。我應該對此感到羞恥。
烏哈庫一直低着頭。我曾聽說過,大鬼是一種情感比人類認爲的更加細膩的種族。那隻紅色的大鬼也是如此嗎?在我小時候的那天,世上也存在着能拯救牠內心的人物嗎?
因此最先發現目標身影的不是我,而是他們其中一人。當我順着發出警示的獵人們將視線移過去時,就看到一隻坐在大樹下的灰色大鬼。
牠每天早上都一個人打掃濟貧院與禮拜堂,對詞神大人獻上無言的祈禱,再搬運柴薪及羊奶。
當時並非夕陽時分。明亮的朝陽照進了道路經過的森林,野兔與鹿都安穩地喫着草。
埃娜、諾非魯特、利比耶、庫瑟、依莫斯、涅加……那羣玩耍時總會打破窗戶,總是一天就弄亂修剪好的植物,常害我傷腦筋、逗我笑的孩子們,已經不在了。
正因如此,那句話就代表着我感受到一種連自己也無法說明的突兀感。
與烏哈庫的相遇,是在一個空氣乾燥的季節。
自從收容烏哈庫後,來教會的村民就一下子變少了。但又有多少村民知道,當有人前來獻上祈禱時,烏哈庫都會爲了不嚇到他們而躲起來呢?
烏哈庫從不喫肉,每餐都只用簡單的豆子或樹果打發。
對方沒有回話。大鬼並未加害於我,也沒有無視我……只是坐在那邊默默不語。
不言。那是在傳說的時代,一羣獲得詞神授與詞術之力而變得驕傲自大的兄弟中,一位不開口就調解許多種族之間紛爭的寡言聖者──不言的梅魯悠古雷大人所擁有的崇高之名。據說我也耳聞過其英勇事蹟,那支「最後的隊伍」的成員天之弗拉里庫大人,也是自小喉嚨便損壞,無法說話。
「牠可能埋伏於途中。我聽說有些傢伙會從樹上跳下來偷襲。」
「神官乃是解除詛咒之人。透過言語……透過我們的意志,就能消除籠罩人心的陰霾。所以言語尊貴無比,詞術是我們的祝福……然而,烏哈庫。唯有你……天生不具言語的能力,雖然你的喉嚨與耳朵都沒有問題。」
但那些作爲是否真的正確,直到今天我仍無法肯定。
「庫諾蒂大人!請您小心,很危險啊!」
「道路經過的森林裏出現了大鬼。那是有着男人兩倍的身高,會喫人的怪物。我們打算從村裏召集勇士,明天一早就前往討伐。庫諾蒂大人……能請您以『教團』詞術的神力,保佑那些命不該絕之人的性命嗎?」
儘管如此,若我沒有順從那股直覺,或許就不會發現那件事。
不過大鬼的長相與模樣令小孩畏懼。住在這間教會的那段期間,烏哈庫直到最後都沒有得到牠應得的感謝與信賴。
「你應該學習文字。既然沒辦法用嘴說話,你就必須學習其他表達自身內心的方法。」
「……午安,新來的鄰居。我是前面村子裏的神官。我環座的庫諾蒂,想、想要……拯救你。」
大鬼背對着我們,似乎正在喫什麼。
那隻大鬼與我兒時遇見的大鬼截然不同,身上沒有血液的腐臭味。野兔從牠屁股旁邊的巢穴進進出出。

就像那個別名代表的意義,牠沒有把天生的力氣用在爭鬥上,而是誠心誠意地幫助我,協助我完成年邁女子做不來的各種工作。
「聽不見我們說的話?」
「難道……你──」
我很開心。無論何時,我都從你內心的溫暖獲得了拯救。
所以你沒必要把自己的所作所爲都當成罪過。
「烏哈庫,你有一顆心。是與我們沒有任何分別的心。」
無論在那個強風吹拂的日子,魔王的餘燼帶來多麼可怕的事物。
即使我的信仰在那天之後喪失了意義。
你──都曾是我的家人。
◆
如果將那天發生的事記錄下來,或許會傷害烏哈庫的名譽。
但是我很清楚,烏哈庫本人絕對不會希望我爲牠說謊或隱瞞真相。而且如果要將我自己目擊的那部分真實遺留給後人,我就無法對那起血腥的事件避而不談。
當太陽偏離天頂時,些許的雲彩掛上了遠方的山影。
我在打井水的時候,目睹村莊的方向升起一絲黑煙。
「烏哈庫、烏哈庫,快看那邊!」
雖然牠聽不見我說的話,仍能從腳步聲的節奏察覺發生了什麼事──烏哈庫聽不到的只有詞術言語──於是牠立刻衝到了濟貧院的中庭。
是火災,還是狼煙?如果只是小孩子點火堆玩鬧的惡作劇就好了。我坐在烏哈庫拖着的手推車上,緊急趕往村子。
越接近村莊,路上的景象就越讓人不安。
鳥兒在森林中漫無目的地亂飛亂竄,翅膀被割裂,羽毛和肉塊掛在樹枝上。
野兔沒待在巢穴,而是呆立於道路中央癡癡地望着天空。
──我知道這種狀況。就是「真正的魔王」還活着的時候。那種若有似無,一切都變得不對勁的恐懼。
靠近村莊時,可以看到一道像被巨大指頭畫過的大量血跡,歪歪曲曲地塗抹至村莊的方向。
即使我非常不願去想是什麼東西來過,或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無法叫烏哈庫停下腳步。
因爲我這個貧窮的老太婆一定能成爲那些人的心靈寄託。
我有預感那是一道可怕的詞術,於是立刻躲到雜貨店的建築後面……然後發現烏哈庫沒有跟着我。
世界已從「真正的魔王」的手中被拯救出來了,阿立末列村正逐漸走向復興之路。這股清流如今卻被染成了污濁的紅色。
巨人英雄在無法使用詞術,連站起身都沒辦法的情況下被殺死了。
當時的狀況就像我被告知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舉着火把的村民們朝教會聚集,打算處死我和烏哈庫。
村民說的沒錯。人們感到絕望而關上未來的大門,在恐懼之下四處逃竄的模樣,正是我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看到的景象。
當一切都結束後,我才發現自己終於取回原本的語言能力。
貝魯卡宛如目擊令她難以置信的事物,瞪大了眼睛……然後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貝魯卡……是裂震的貝魯卡。是之前打算去宰掉魔王的英雄……大家都以爲她死了……」
我輕拍他的背,等他說完話冷靜下來後,便催促拉車的烏哈庫趕緊上路。
「嗚、嗚嗚……嗚嗚嗚~~聲音……停下那個聲音……救救我……」
我喊出驚訝與恐懼的尖叫,發出無法組織成意義的語言。烏哈庫再舉起石頭,又一次砸下石塊。
「不對!沒有什麼聲音!我們必須與自身內心的恐懼戰鬥!即使『真正的魔王』死去,如果是懷疑一切,恐懼,憎恨,互相殘殺,那和『真正的魔王』的時代有什麼兩樣!請妳找回身爲英雄的心!貝魯卡!」
請原諒我吧。請原諒目睹人們墮落回絕望時代的模樣卻一個人也拯救不了,如此軟弱無力的我。
他的衣服被某人濺出的血及煤灰弄得骯髒無比,這說明了整件事的狀況。
貝魯卡發出語意不明的呻吟,似乎在向人求助。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那裏沒有任何掩體,烏哈庫連動也沒有動。然而灰色的皮膚上連一道割傷,一點燒傷都沒有。
她只是發出瘋狂的咆哮,就使我的耳膜與精神受到無比的折磨。她手上那把似乎砍過自己好幾次的巨大柴刀沾滿了被砸死的村民鮮血與內臟,反射着溼潤的紅色光澤。
貝魯卡帶來的恐懼傳染了整個村子,大家都以懷疑與畏懼的看着烏哈庫。即使牠只是無端遭受牽連,即使牠是爲了拯救他人……儘管沒有任何人期望如此。只要事情牽涉到魔王制造出的慘劇,人人都知道那會招來最糟糕的事態。
烏哈庫注視着貝魯卡,從碎裂的石牆處拾起一塊巨大的瓦礫碎片。
「救、救救我,救救我。我聽到了……!我又聽到那個聲音了!好可怕!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貝魯卡再次開口,但這次說出的是充滿殺意的言語。
從貝魯卡腳下的土地竄出好幾座有如螞蟻窩的小山。
只要這種刻畫於人心的恐懼仍存在,魔王就會一再地於我們的心中復活。即使他早已死去,仍然能像過去一樣持續在未來帶來悲劇。
無論她想說什麼,聽起來都與沒有心靈的野獸所發出的叫聲毫無區別。
無論牠的身體多麼頑強,也不可能發生那樣的狀況。我認爲自己還算是明白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是可能,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任何一位在遠處觀望的村人都無法阻止這個行爲。連我也辦不到。
「那個人……我認識!是裂震的貝魯卡!誰也打不贏她!連她也變得不正常了!魔王……果然是魔王……」
無法使用詞術──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令人完全無法想像的事。
「庫諾蒂號令於阿立末之風。瀑布的水流。眼之影。折斷的細枝!阻擋吧!」
「……烏哈庫,不要!」
發瘋的巨人以失去焦點的混濁眼睛尋找倖存者,接着抓起半個身體被炸掉,僅剩一口氣的某戶人家的母親,塞進嘴裏咀嚼。
裂震的貝魯卡。如果工匠所言不假,那就是前往討伐「真正魔王」的巨人英雄……最後的下場。
很快地,現場的慘狀出現在眼前。我正好撞見從村子入口就能看見的那間藍色屋頂倉庫,被從天而降的手掌壓垮、碾碎的畫面。
帶着鮮血、痛苦、恐懼的表情,貝魯卡抬起了頭。她的眼前站着烏哈庫。
「你的所作所爲沒有任何過錯,你拯救了許多村民的性命。喫掉貝魯卡的肉……那也沒有錯。鬼族本來就會喫人族的肉,那是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存在的規則。你只是因爲……一直顧慮着我,纔會沒有喫肉吧……」
只有牠是這樣。
「……貝魯卡?」
會有此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下場。我無法拯救他們,他們就有憎恨我的權利。
「她還活着,沒有死。那傢伙從『最後之地』回來了……回來……還發瘋了。那已經是一頭怪物。」
烏哈庫不是什麼無法喫人的大鬼。
並非詞術詠唱失敗。然而不只是貝魯卡沒有使土地發生變化,我也沒有編織出防護用的風之力場。我們發出的語言就只是普通的聲音而已。
我在近距離看到那個景象。看到她越是掙扎,肩膀就越鬆脫,有些地方的骨頭被壓斷、皮開肉綻的模樣……彷彿在述說巨人這種龐大的生物本來就不可能生活於陸地上。
──那是昨晚的事。
如果有人承受不了無窮無盡的緊張與恐懼而引發暴力事件,那個人一定會被村民的私刑悽慘地殺光全家。留下的屍體則是被吊在村莊的入口。
我可能很難說明當時感受到的恐懼。不過……在我們「教團」的教導中,詞術就是在這個世界裏證明我們擁有心靈的證據。
一位逃出來的村民驚惶失色地攔住手推車。
「烏哈庫!」
當巨人嚼食她本不該嚥下的物體時,嘴角流下汩汩的鮮血,她卻對此不以爲意。那副景象顯示了貝魯卡陷入了多麼嚴重的瘋狂。
──烏哈庫安然無恙。牠站在爆炸的中心點,一點傷也沒有。
之後的狀況就越來越糟糕了。
「你就穿過森林,直接渡過河川……去向其他村子的『教團』求援吧。我的信應該能給你些許幫助。我有話語的力量,我必須消除籠罩人心的陰霾……解除可怕的詛咒。」
我拚命地大喊,然而烏哈庫聽不見任何言語。
「殺死教團」,「殺死喫人大鬼」。我聽到了那樣的聲音。在他們心中,環座的庫諾蒂已然變成了「教團」這個形象模糊的敵人。
我詠唱詞術,打算保護烏哈庫。或是……沒錯,就像是希望說服自己,剛纔的失敗只是哪裏出錯罷了。
牠就如往常一樣安靜地坐了下來,沉默地喫着巨人頭顱裏的東西。
接着……什麼事也沒發生。
那位老工匠嘴脣不停顫抖,緊閉着雙眼。
那隻奇大無比的手掌的主人也是高大得穿入雲霄,足以俯瞰村子裏的所有建築。
「……烏哈庫?」
據說遭遇「真正的魔王」後,還能「活着」回來的只有兩個人。
牠就像平時那樣勤奮地盡着應盡的義務,猛砸巨人的頭,不斷地砸着──打破,砸碎頭顱。
我們雙方同時詠唱起詞術──接着……
馬匹的屍體一下就被炸飛,瞭望塔的骨架遭到震斷倒塌,血液積成的水灘瞬間被烤乾,木造外牆全部因爲熱浪自行燒了起來。
風沒有回應我的呼喚。我的話語不只是沒傳達給烏哈庫,也沒傳達給貝魯卡。彷彿被隔絕於世間萬物之外的孤獨,成爲存在於此的不爭事實。
必須在破壞的詞術完成之前,早一步詠唱保護自己的力術。
烏哈庫接過信,微微點了點頭。然而牠攔住準備走出教會的我,獨自出門站到村民的面前。
「……………………妳騙人。」
我抱着希望多少能拯救一些失去家人或鄰居的村民的想法而頻繁地探視村莊。卻無法解除他們心中的詛咒──下一次會出現什麼人呢?他們會怎麼死去呢……還有,「真正的魔王」是不是還活着?
只因爲烏哈庫沒有逃,我纔會強迫說服自己待在原地。
所有人,包含我在內的所有村民,這才理解那個舉動的意義。
雖然不知道裂震的貝魯卡使用的是何種詞術,但我想那一定是從土壤中製造出某種會帶來火焰與爆炸之物的生術。
說實在的……當時我其實想逃想得不得了。和死去的夥伴們不同,我其實不是什麼信念堅定的神官。
◆
「『貝、貝魯卡號令於阿立末之土(bbbberruka io arr)。蠢動的羣影(welllln mmetttt)……救救我……鐵之起源(llllosse aanettt)。碎裂之波(nooorstems)……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孵化吧(uiomtestop)!』」
沒有家的人帶着空虛的眼神在街上徘徊。有房子的人則是緊閉門窗,不讓他人進入。
「快住手吧!裂震的貝魯卡!『真正的魔王』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讓妳感到恐懼、折磨妳的人物已經完全消失了!」
「庫諾蒂大人!現在不能進村!」
「烏哈庫。」
任何人都相信,對詞神大人的信仰在「真正的魔王」帶來的恐懼面前不堪一擊。人們無法接受與喫人的大鬼一同居住的我。他們認爲我企圖把人捉去教會,當成那隻大鬼的食物。
「庫……庫諾蒂號令於阿立末之風──」
烏哈庫沒有回答,牠活在沒有詞術的世界。
牠就站在被壓垮的水車磨坊附近……接着,被伴隨駭人火焰與強光的小山爆炸所造成的破壞吞沒。
我書寫著文字,對烏哈庫表示:
烏哈庫一直在戰鬥,與大鬼與生具來的罪惡與飢餓戰鬥。牠究竟得靠着多麼深厚的信仰與自制力才能做到那件事呢?身爲人類的我根本無法想像。若我們之中有一人註定得死,我認爲那就應該是誰也救不了,身爲宗教信仰者卻毫無力量的自己。
咬碎的村人骨頭割傷了她的喉嚨。巨人如此回答。
「……請冷靜下來。身受痛苦時我們應當互相幫助。我有詞術的護祐,還有烏哈庫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這個聲音……在我腦中一直聽到的。我、我仍然感受到……魔王的存在……!那傢伙,還活着!」
燭光之中,我在教授烏哈庫文字的書齋裏,對牠說着:
牠只是「還沒喫過罷了」。
貝魯卡沒有回應我的呼喚,而是在恐懼的驅使之下,強行撐起了身體。
「烏哈庫!啊啊……天哪……!」
「貝、貝魯卡號令於阿立末之土……蠢動的羣影……鐵之起源……碎裂之──」
……接着,牠在這個時候開始進食。
然後朝垂下的女巨人額頭砸了下去。
「嗚嗚嗚,嗚嗚……呼……」
我的話沒辦法傳達給烏哈庫。任何人的話都無法傳達給牠。
我們應該守護的村民發出了恐懼與憤怒的聲音。
他們各自拿着武器,朝烏哈庫殺了過去。但無論是什麼攻擊,就連射出的箭矢,都被牠一棍撥開。
彼此無法對話,連詞術都失去效果而造成的困惑在他們之間傳了開來。
開始有人害怕地逃跑。烏哈庫從後面揪住其中一人,用折樹枝的方式折斷了那個人的脖子,再回過一棍打碎了另一個村民的頭。牠光是揮出拳,就能把村民如布偶那般彎折打死。
當烏哈庫戰鬥時,該處就什麼現象也不會發生。
就像體型大我十倍的巨人肢體垮散,宛如牠不被允許存在於世上。
就像呼喚事物傳達意志的詞術失效,彷彿那本來就是不可能做到的無稽之談。
在牠的面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就與失去各種神祕之力,沒有心靈的野獸一模一樣──而牠自己則是一隻只有巨大體型,只有強勁力氣的普通大鬼。
無論對手是村民或英雄,都沒有任何區別。
牠揮舞棍棒,肅穆地,勤奮地,將村民化爲一灘灘血跡。
「……烏哈庫。我該怎麼做纔好……我到底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
製造出那場慘劇的是我的兒子,我的同志。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一定是想逃離那個現實。所以獨自逃入了森林……然後就在感覺腳勾到線的時候,一支箭刺進了腹部。
──那是村民所設,用來殺我們的陷阱。
我就像一頭遭到獵捕的野獸。
我不知道有多麼後悔自己的過錯與愚蠢。這是出於害怕而拋下烏哈庫,只顧着自己逃跑的軟弱心靈所招來的懲罰。
好幾位潛伏於森林的村民拿着錘子與木棒一步步包圍了我。我在心中下定了這次得接受命運的決心,卻因湧上胸口的恐懼而心生動搖,接着……目睹了他們其中一人突然倒下的畫面。
將武器舉向該處的村民也接連倒下,再也沒有站起身。簡直就像是爲某個身處那個位置的人讓出道路。
最後當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時──一位熟人出現在那裏,我不可能忘記他。
詞術真的是絕對的法則嗎?
「──去當勇者吧,烏哈庫。」
如果真是如此,我犯下的是何其可怕的罪過。
對故鄉見死不救的黃都,什麼也拯救不了的詞神,被「真正的魔王」玩弄的世界。
……我已經承受不了生存所帶來的罪惡,也不認爲自己能償還對一個人而言太過沉重的罪過。
此人具有將自己眼中的現實強加於他人之上的真正解咒之力。
他拍着我的臉頰。由於來自傷口的灼熱傳遍了全身,那隻冰涼的手反倒讓我備感舒適。
既然如此,我至少得留下一點東西……爲了將我最後的想法傳達給無法言語的可憐烏哈庫,我打算留下這篇紀錄。
「抱歉了。我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沒有及時趕上。是我的錯。」
其名爲擦身之禍庫瑟,是我以前的學生。
縱使無法使用言語,烏哈庫也有一顆心。牠體貼他人,忍受困難,爲信仰奉獻……毫無疑問地和我們有着同樣的心靈。
不言的烏哈庫。從明天開始,你就把我所教過的東西全部丟掉吧。
襲擊教會的村民全都被砸死,咬爛。至於潛伏於森林裏的人,則是被發現變成了要害遭短劍戳刺的屍體。諾非魯特沒花多少力氣就找到了製造這場屠殺的大鬼。
然而,那並不是你的罪過。
──我現在裹着庫瑟的大衣,躺在臥室裏。
以前我曾教過你。
一切都太遲了。上頭對「教團」相關事件的應對態度總是如此。即使是自己出生長大的濟貧院,隸屬於軍方的他也需要一天的時間才能拿到出發救助的許可。
你奪去了許多村民的性命,就像我殺害幼狼一樣。
「……」
雖然牠無法發出言語,仍然每天不斷地獻上祈禱。
此人在天生不理解詞術概念的情況下認識世界。
無論是勇者還是魔王,誰也沒有爲死去的弱者着想。
此人擁有身爲最強人型生物,身爲冷酷現實的強勁與龐大。
大鬼靜靜地面向祭壇,坐在地上背對諾非魯特。
雖然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但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之中,我只說出了這一句:
牠是帶着無法溝通意志的沉默,顛覆世界的前提,否定公理的怪物。
「……你長大了呢,庫瑟。」
龍會飛,巨人會走,人能互通言語,詞術會化成現象。
……我們並沒有對爲了自己而死的家畜付出敬意或愛情,只是當成理所當然的權力消費那些生命。
雖然他爲我加油打氣。不過以這個傷勢,我應該是撐不到明天早上了。
從那天開始,身爲神官不該有的想法就一直折磨着我。
「喲,烏哈庫。你是老婆婆的學生,那就是我的學弟嘍?……已經夠了吧,一切都無所謂了。乾脆就把一切都搞得一團亂吧。」
當我死去之後,你就喫掉我的肉吧。
我們錯了。正如同不言的梅魯悠古雷那些沉溺於詞術之中,最後走向毀滅的兄弟。
我回想起好幾個從小到大看過就忘的景象。
「……太蠢了。庫諾蒂婆婆,她腦袋有問題吧……竟然什麼也沒對我說就擅自死掉了。」
不言的烏哈庫。
與臉上那張輕浮的笑容正好相反,身材異常修長的劍士心中充滿了憎恨。
小孩子在玩耍中踢死小貓時,我也只是提醒他們靠近野生動物有危險。
「……別擔心。請妳等一等,老師。我一定會送妳回家。我會把所有……所有惡夢都解決掉。」
我們認爲理所當然的事物真的可以毫無道理地存在於世上嗎?
◆
我見過幾次拖不動貨物的馬匹遭人們以斧頭宰殺,被當成食用肉的畫面。
「……嗨,老師。」
黃都第十六將──憂風諾非魯特的部隊抵達時,已是慘劇結束後的隔天早上。
──那隻幼狼是不是與烏哈庫一樣呢?
……烏哈庫。在你的眼中,沒有心的野獸與我們看起來是同樣的東西吧。應該只有你一個人能平等地憐愛萬物,與萬物對話,正視生命吧。
神官(oracle),大鬼。
我一直無法遺忘那天殺死的幼狼。
牠會不會只是沒有傳達言語的辦法,但確實有顆心呢?
我知道烏哈庫在庭院的一處角落堆了幾顆石頭,供奉着許多花朵。悼祭那隻幼狼的墓至今還在那裏。
由於這是個所有人都擁有詞術,就連鬼族或獸族都能互通想法的世界,沒有詞術的生物只會被當成道具或敵人。
「庫諾蒂老師,妳還活着嗎?」
「彼端」的世界並非如此,這個世界或許是個非常殘酷的世界……在我十一歲那年,旅行中的「客人」對父親所說的這段話,不知爲何我至今仍然無法忘記。
躺在聖堂裏的老婆婆屍體上供奉了大量的花朵。
「真好笑。」
喫下自己殺害的生命,對你來說就是對生命負責的方式吧。
我們所有人生來就獲得詞術的祝福。既然如此,那些沒得到祝福的野獸與我們之間,在出生之前又有什麼不同呢?
只要我們活在這個世上,就會一直不斷累積如此可怕的罪行。
諾非魯特放下老婆婆遺留的遺書。
不要被人族設下的道德標準束縛。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平等對待所有的生命,喫下他們,活下去吧。
神官必須成爲解除詛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