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炮戰
《異修羅》 · 圭素 · 4861 字
就在腐土太陽被投棄至黃都東外城第五街,魔法的慈退出戰場之後。
他從三號堡壘的小塔上看到了星馳阿魯斯起飛的瞬間。
「看到了」的描述或許不夠精確,因爲那只是透過光學瞄準器看到,幾乎像灰塵一樣小的影子。
(──開什麼玩笑。)
戴着厚重有色眼鏡的射手一邊在心裏咒罵着,一邊將手放在固定於小塔內的「冷星」上。其瞄準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完成的。
彈貨達利原本是屬於凱特陣營的士兵。他曾經使用「彼端」的新兵器,從九百公尺開外的距離射中了戒心的庫烏洛。而他目前的目標是星馳阿魯斯。
阿魯斯沒有提升高度,隱藏於城市陰影處,進行低空飛行。
雖然飛行高度愈低,阻礙阿魯斯飛行的建築物就愈錯綜複雜,但同時也意味着狙擊的彈道無法通過那些障礙物。
很明顯地,牠提防着這個冷星的狙擊。
阿魯斯擁有名爲死者的巨盾,能夠防禦這種高熱攻擊的手段。
黃都也知道在那種無敵的防禦能力被啓動的期間內,阿魯斯無法進行包括飛行和攻擊在內的所有動作。也就是說,達利的任務就是透過光線的照射封鎖其飛行,將阿魯斯擊落至在地面上追蹤阿魯斯的斬音夏魯庫的戰鬥距離內。
此地距離東外城大約是兩千五百公尺。要在這種距離下對阿魯斯這樣的小目標進行狙擊,可以說一點也不實際。
(如果這傢伙打偏了,擊中市區上方之類的地方,我得爲此負責嗎?)
這座三號堡壘是最靠近東外城,並且位於西側的堡壘。
彈道的方向在黃都市區之外,因此炮擊帶來的損害被認爲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就算有幾百人被波及而死亡,我也絕對不會賠償家屬喔。)
呼吸的節奏對上了。手指和戰鬥經驗讓達利幾乎自動扣動了扳機。
「點火。」
耀眼的強光射出,宛如將針插入如影子般排列的建築物縫隙。
冷星照射出光線時不會發出炮擊聲。
擊中了。對方剛纔是因爲察覺到狙擊的瞬間而降落到市區,但是──
但是,地平咆梅雷真的還保有狙擊能力嗎?
但是冷星射出的是光,因此不需要考慮重力或風的影響,也不需考慮星球的自轉。而且冷星與普通的槍枝有很大的不同,就是它的攻擊範圍和「持續時間」。
時間倒退,回到魔法的慈正在東外城第五街奮戰的那個時候。
一股眩目的……火焰,在達利的眼前橫掠而過,就像白晝的流星劃過般,阻擋了阿魯斯雷電的軌道。
「快派出地平咆梅雷。」
「喂!」
(牠從東外城第五街搬走了屍體,然後──)
回擊的雷轟魔彈轟向了達利身處的三號堡壘的小塔。
如果梅雷被當成王國的威脅而遭到討伐,那就意味着賽因水鄉未來的滅亡。
「那怎麼可能。那傢伙還能射箭,而且絕對贏得了『星馳』。」
「啊……?」
「如果阿魯斯開始從我們碰不到的高度破壞城市,那就完蛋了。那傢伙遲早會那麼做。」
「如果妳沒把事情辦好,我就會去殺了妳。」
卡庸的一連串行動,或許可以視爲對黃都的背叛行爲。然而,他從一開始就只是爲了自己的故鄉賽因水鄉,以及其守護神梅雷而行動。
「梅雷的一隻眼睛瞎了啊!」
──派出彈貨達利,取得冷星的使用許可。考慮到目前是非常時期,手續應該會很順利。
「趕快掉下去吧,『星馳』。」
問題是,如何在那之前爭取時間。
(讓屍體「使用了」死者的巨盾!)
那個距離可不是「區區的」兩千五百公尺。
之所以會響起哀嚎般的巨響,是因爲彈道上的空氣在受熱後爆炸。
達利甚至有時間將這個想法化爲語言。
地平咆梅雷正在位於黃都北端的巨人街進行療養。
與救出的倖存者離開的斬音夏魯庫將傷患交給其他人後,立即找到了看似現場指揮官的人物,簡明地傳達了他的要求。
「濃紫泡沫的此此莉。現在問這個要做什麼?」
『我容許出現犧牲。』
達利覺得自己死定了。
雖然名爲療養,但即便在黃都,也沒有醫院能容納體型巨大得超出規格的梅雷。他只能靠着巨人的生命力等待傷勢自然痊癒,跟普通的休養差不多。黃都第二十四將,空雷卡庸也在這裏。
『如果造成了損害,我們會宣傳那是「我們的攻擊」。在梅雷進行狙擊之前,我們打算先試着用冷星擊落阿魯斯。市民的眼睛應該無法分辨兩者攻擊性質的差別,我們會擔起責任。』
『我認爲有必要。斬音夏魯庫和魔法的慈已經擋不住對方了,所以讓地平咆梅雷參與作戰是得優先處理的事項。』
◆
然而不只是如此。
「……」
當轟隆隆的地震聲響起時,他也是這麼想的。
「話說庫埃外,你明明也在,爲什麼就只有我被逼問啊?」
「我正在用無線電呼叫彈貨達利。如果派出斬音夏魯庫和魔法的慈都無法擊敗對方,那麼我們可能需要考慮將防衛線往後退。」
「我們需要挑選狙擊點,達利會按照我的判斷行動。庫埃外,聯絡哈迪大人,請他對卡庸施壓。現在不是考慮什麼派系權衡的時候了,我……也會努力的,我真的會努力。」
「『你知道這是強人所難』?我說啊,你真的明白嗎?梅雷的狙擊不是射出去就能自動命中目標,只是稍有誤差,結果就會是隕石擊中我們要守護的黃都。在黃都內使用這種手段本身就是個問題,而且若是讓現在只有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梅雷射擊……黃都會比阿魯斯更快毀滅。」
『──卡庸,你的認知有問題。』
雖然第十八卿,半月的庫埃外從剛纔就和此此莉一起行動,但夏魯庫可能沒有發現到他是二十九官。此此莉第一次羨慕起這個男人陰沉、不起眼的特質。
卡庸如此回答。他翹着二郎腿,坐在樸素的椅子上。
在影子的後面,好像看到了某種閃光。
那將是一場決定戰火是否會在一天內,蔓延到整個黃都的關鍵之戰。
即使攻擊抵達目的地時偏離了目標,也可以移動光線,或將攻擊留滯在對方可能行經的路徑上。那是一種特性與傳統火器完全不同的武器。
「不可能。」
「地平咆梅雷……!」
對方是黃都第二十一將,濃紫泡沫的此此莉。
「……只要有狙擊支援就好了嗎?」
儘管口氣輕佻,此此莉仍流下了冷汗。
『你已經聽過使者的說明了吧?反正若是讓星馳阿魯斯繼續侵略下去,黃都的都市機能被摧毀的可能性也相當高。與沒有以狙擊進行牽制而導致的預期損害相比,我判斷梅雷的攻擊所帶來的破壞,是在容許範圍之內。』
「光是梅雷的手指稍微抖一下,黃都就會毀滅喔。如果從這裏進行狙擊,商業區和住宅區也會在彈道上。」
「不不不……先等一下,呃,你是斬音夏魯庫吧?就算你突然這麼要求,我也沒辦法啊。要找地平咆梅雷,你去跟他的擁立者卡庸說啦,我可沒有調動他的權限。你到底是爲什麼要來找我啊?」
他不禁喃喃自語。
「要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將牠打下來。有人能做到這件事。」
「我也沒有雙眼啊。妳以爲那傢伙沒有做過單眼射擊的訓練嗎?」
有種奇怪的感覺。
「畢竟這是黃都的危機──更重要的是,我的性命也面臨了危機。」
「如果你不能做出判斷,我不介意你用無線電聯絡傑魯奇。這件事愈早結束愈好,畢竟我也必須前往現場。」
雷光。
夏魯庫用長槍敲着自己的肩膀,傻眼地笑了。
(落下速度太慢了。)
「沒有時間了。雖然我儘可能努力了,但要用地面力量持續阻止『星馳』是有極限的。但如果能動用梅雷的力量,情況應該會改變。」
「庫埃外!你聽到了吧?」
既然如此,地平咆梅雷無法戰鬥的狀況也是黃都「期望」的結果。
達利剛纔做到的狙擊,難度遠遠比不上讓彈道從黃都北側「直達」南側。
「真是夠了,彆強人所難啦!」
此此莉等人所在的區域離東外城第五街相當遠,但是仍然可以透過低矮建築的縫隙,看到火災冒出的黑煙。
「因爲妳離我最近。」
「哎呀,傑魯奇。你要把寶貴的時間花在我身上嗎?現在的狀況應該是分秒必爭吧?」
某個聲音透過使者的無線電打斷了兩人的對話──第三卿,速墨傑魯奇。
◆
既然像夏魯庫這樣的強者都這麼說了,情況無疑地比想像的更爲緊急。如果需要擊落夏魯庫和慈兩人聯手仍然無法打倒的存在,那麼除了利用地平咆梅雷之外,這個世界上確實沒有其他手段了。
目標很大也很重,所以這次成功直接擊中了。
已經太遲了。在實際見識到前,有誰能想像……阿魯斯可以一邊準備抵擋致命光線的盾牌,一邊進行飛行和做出反擊的手段呢?
「數字上或許如此,然而市民會怎麼想呢?如果梅雷的攻擊造成了損害,即使那是必要的,大家也都會責難梅雷,我們這些擁立者也有義務保護自己的勇者候選人免於那類的政治性攻擊。這點你也明白吧?」
(以結果看來,能在與夏魯庫的首戰中敗退或許是很幸運的事。能造就沒有失去生命,也無法戰鬥的事實……那可能是退出這場六合御覽最理想的形式。既然有了這樣的結果,我就必須保護梅雷到六合御覽結束。)
「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我不能讓梅雷進行射擊。」
對於這個世界的狙擊槍而言,要擊中兩千五百公尺之外的目標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這時,傑魯奇派來的使者爲了星馳阿魯斯的迎擊作戰,來與他們進行交涉。
「可是,如果讓阿魯斯的侵襲得逞,整個黃都就會淪爲犧牲……!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現在我們必須動員全部的戰力!」
原本會將達利焚燒殆盡的雷電,與那道質量巨大的火焰交錯後消失了。
「傑魯奇大人……!」
即使黃都此時面臨毀滅,他也絕不會改變這個優先順序。
「無法戰鬥?」
他能理解爲什麼阿魯斯被擊中後,還可以保持外型完好,因爲牠啓動了死者的巨盾。
說到底,這場六合御覽的舉辦目的之一,就是殺死梅雷這種足以毀滅世界的修羅,或是迫使他們無法戰鬥,以確保黃都的安寧。
透過光學瞄準器的遮光板,他能看到被冷星擊中的阿魯斯影子。
對空雷卡庸來說,亦是如此。
「妳叫什麼名字?」
「太誇張了。」
「我說啊!這樣很讓人困擾!」
光穿透了鐵塔。民宅的屋頂融化沸騰。
這時的她纔剛利用戰車機魔疏散東外城第五街的居民,正在指揮周邊區域的避難和火災應對工作。
假如說,那個影子不是星馳阿魯斯的話呢?
使者無言以對。
在此此莉回答之前,夏魯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那個地方了。
在凱特陣營中,彈貨達利是最擅長使用「彼端」的武器,並不斷適應新戰術的測試射擊手。
「至少卡庸和傑魯奇正在進行交涉,討論要如何處置梅雷……!再說了,就算要讓梅雷加入作戰,那傢伙似乎也因爲在對決時受了傷,無法戰鬥了!夏魯庫,就是你和他打的那場對決!這下子到底該怎麼辦啊!」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必須儘快與地平咆梅雷進行交涉。
「……!」
「就算是那樣也不行。」
即使可以迴避責任,問題還是存在。
如果現在派出了梅雷,就等於告訴黃都,梅雷並沒有失去戰鬥能力。
『──另外,此此莉在現場還獲得了一項情報。據斬音夏魯庫所述,梅雷似乎沒有失去戰鬥能力。既然直接與他交手過的夏魯庫做了如此的判斷,那就有參考的價值。』
「最接近勇者候選人,負責管理他們狀況的人是擁立者。你的那種說法,是在質疑我的判斷嗎?」
『但我們都是普通人,他們的戰鬥能力超出我們的想像範疇。我說的沒錯吧,卡庸?』
「……」
卡庸深深地嘆了口氣,用他僅剩的一隻手捂住了臉。
空雷卡庸和其他許多二十九官不同,他從未真心視黃都爲故鄉。他之所以會在戰爭中失去一隻手臂,也不是因爲出於對王國的忠誠。他只是爲了有一天能回到賽因水鄉,即使失去一隻手臂也要保住性命。
即使擁有受到其他二十九官畏懼的高超能力,他也從未加入任何派系,因爲他對黃都的未來絲毫不感興趣。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黃都滅亡。
「喂,卡庸,別在那邊煩惱半天了。」
巨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梅雷……!你怎麼可以擅自醒來?」
「還不是因爲你們太吵了,我剛纔都在安安靜靜地睡覺啊。」
「你知道自己的狀況嗎?你現在絕對沒辦法射箭!」
他已經對梅雷說明了一切。
在這場六合御覽結束之前,假裝無法戰鬥會是最好的選擇,而且那對梅雷來說將是最安全的結果。
「什麼叫沒辦法?──嘿,無線電裏的傢伙。」
「把黃都的小麥和農業技師送到賽因水鄉。這邊的小麥比較好喫。」
『我答應你。』
不管卡庸想說什麼,一旦梅雷進入那種狀態,就沒有人能阻止他了。
梅雷將箭矢搭上了黑弓。
不等對方回答,梅雷就用工術製造出了土箭。
地平咆梅雷是名戰士。
他僅剩的那隻眼睛緊盯着遠方的星星。
「星馳阿魯斯──現在與那個時候不一樣了。」
『……我是傑魯奇,速墨傑魯奇。』
「梅雷……!你的身體狀況……」
「既然斬音夏魯庫都那麼說了,要是我再睡下去會被人小看了。再說,這個黃都也是你的故鄉吧,卡庸?」
「我要射穿那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