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巡禮
《異修羅》 · 圭素 · 3622 字
黃都。太陽早已西沉的夜晚。
「教團」的禮拜堂在這個時刻都會上鎖,一般信徒通常也不會造訪。
但是擦身之禍庫瑟知道有個人每天都會在那裏獻上祈禱。每當告知信徒們一天結束的鐘聲響起,他絕對會出現在那裏。
「唷,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那就是一名大鬼。是名爲不言的烏哈庫的勇者候補。
即使全身裹在白色的法袍之中,正在祈禱的他的背影也比庫瑟使用的盾牌還要寬大。
「我叫擦身之禍庫瑟……可以坐在這裏嗎?」
烏哈庫抬起了頭,直直地望着庫瑟。
他沒有回答。因此庫瑟就以言語之外的反應推測烏哈庫的想法。就像他平時對娜斯緹庫所做的那樣。
「……不好意思啊。我會盡量不妨礙你。」
在阿立末列村發生的屠殺事件。根據身爲「教團」神官的老婆婆,環座的庫諾蒂所留下的手記,烏哈庫是一名天生就沒有受到詞術祝福的大鬼。逆理的廣人帶給他的調查情報也顯示了同樣的結論。
他並非像幼兒那樣,尚未在內心組織好自己的語言。
也不是因爲身心障礙而喪失發聲機能或聽覺機能。
即使他已經被證明沒有任何一種那樣的問題,就連「客人」都能使用的詞術對話卻唯獨不存在於烏哈庫的身上。
庫瑟待在這裏的原因之一,就是調查可能是廣人陣營最強鬼牌的存在──不言的烏哈庫。
「沒有救到庫諾蒂老師是我的錯。」
但是,庫瑟還有着遠比調查更重要的原因。
環座的庫諾蒂死了。她是不言的烏哈庫,以及烏哈庫的擁立者,第十六將諾非魯特──還有庫瑟自己的恩師。
在阿立末列村發生屠殺事件的那天,巡迴造訪至阿立末列村的庫瑟看到教會的方向燃燒着紅光。在恐懼與焦躁之下,他拔腿狂奔。然而抵達現場時已經太遲了。
屠殺大部分暴民化村人的兇手,就是這位烏哈庫。但是,庫瑟在那天也殺了很多人。他不惜殺出重圍也要儘快趕到庫諾蒂的身邊。
像是算數的成績很差,經常對男生使用暴力,或是……連蕾夏自己都沒有自覺的某種決定性粗俗特質。
那麼不就連身爲神官的烏哈庫也無法解除那樣的絕望嗎。
奈吉老師顯得無精打采。看得出來他不但對這間孤兒院感到擔心,也無法承受恩人吉夫拉託大人的死。
「例如長相兇惡、舉止很粗暴、或是行爲很幼稚──」
(一切都會被毀掉。世上所有的人都會不再相信詞神……不再相信詞神創造的世界……不只是「教團」,整個世界都會完蛋……你應該很清楚這點吧……)
「……不,那不是蕾夏的錯喔。」
她是不是認爲,領悟到野獸的心與人心是等價的「真實」之後迎接死亡纔是正確的。
奈吉老師虛弱地笑了。
廣人陣營擁有的最大優勢是在事前獨佔了不言的烏哈庫的情報。對於廣人陣營而言,烏哈庫並非需要打倒的勇者候補,而是必須優先吸收的王牌。
即使他沒辦法再照顧我們這些孩子,我原本也希望奈吉老師能好好地活下去。
「到時候我會邀請這裏的孩子們,還有奈吉老師……邀請大家參加婚禮。」
不言的烏哈庫是喫人的大鬼。
禮拜堂裏只有兩個人。
他明明是連教典都沒全部讀完的年輕見習神官,卻一直照顧着孩子們,還擔負起所有蕾夏不懂的金錢問題以及和議會打交道的工作。看起來他真的很累了。
「……在那樣的人之中,也有像吉夫拉託大人那樣的好人呢。只憑外表是無法判斷一個人的。沒錯吧。」
那位夥伴和庫瑟這種男人不同,他得以走進光明的世界。
自己無法改變的「低劣出身」永遠地封住讓她以爲能逃離陰影的光明出口。那是一種非常恐怖的想像。
烏哈庫沉默以對。
她一邊喝着寒酸的稀麥粥,一邊情不自禁地這麼想着。
「現在應該就能讓大家過得更充裕了呢。若要收養我這樣的大美女,對方一定得付出高額的捐款。所以大家就能……」
蕾夏總是很努力。因爲她是一位能幹的美女。
「烏哈庫。吶……其實你『可以不必殺人』。只要遵守教誨,心靈就能得到拯救。會殺人的應該只有我就夠了,有我就夠了……」
……因爲讓烏哈庫的真面目曝光,將很有可能改變一切。
這是庫瑟老師登臺出戰六合御覽兩天前的事。
儘管如此,即使似乎沒有任何改變,蕾夏也很難繼續在這裏生活了。
「……」
(如果創世以來就存在的天使也會死……)
「教團」之中有大鬼是事實。那位大鬼屠殺了邊境村莊是事實。而那位大鬼以勇者候補的身分出現在黃都──其存在本身否定了構成這個世界基礎的詞術之絕對性是事實。
(你……你在想什麼啊。你在做什麼啊。吶,諾非魯特。)
「吉夫拉託大人……一直資助這間教會的人已經死了。沒有找到以其他方式維持運作,是我的責任。」
「裂震的貝魯卡……以及阿立末列村的村民都是活着的,有詞術與心。或許,就算他們因爲魔王的緣故而變得無法恢復心智……但其實誰也不該死去,不該被殺……」
「也許他禁不起受到別人的觀察。」
第十六將,憂風諾非魯特。他和庫瑟在同一間濟貧院長大。諾非魯特與其他的孩子不同,他率先在黃都出人頭地,而且還攀上了二十九官的高位。
「萬萬不能」讓這位烏哈庫出現在六合御覽的場上。
「哈哈……謝謝妳。」
如果連掌握到耀眼成功的諾非魯特,如果連他們之中最有權利獲得幸福的人都對世界的一切充滿絕望……
如果那不是詛咒,而是沒有勇者的世界所孕育出的殘酷真實。
他知道自己的詞術無法傳達給不言的烏哈庫。這是庫瑟單方面的懺悔。
娜斯緹庫的存在將會永遠消失。那對於庫瑟而言是非常駭人的想像。但又覺得既然她也存在着那樣的結局,不啻是一種救贖。
「吶,如果我被收養……」
那不是爲了向世上的哪個人求取原諒。他只是認爲親口確認折磨自己的罪在何處是一種必要的行爲。
諾非魯特的部隊抵達阿立末列村時,已經是庫諾蒂死亡隔天的事了。
即使如此,他仍然希望徹底遵守詞神的教誨。
(──詞術的否定嗎。)
「是啊,我是個大人嘛。因爲我必須馬上嫁出去。我決定徹底拒絕被其他家庭收養,和庫瑟老師在一起。」
◆
因此目前關於烏哈庫的情報已經受到基其塔•索奇安排在各地的諜報部隊徹底地隱匿。而且其擁立者第十六將諾非魯特似乎也隱瞞了阿立末列村的事件。因此這位勇者候補的真面目應該會被隱藏到對決當天吧。
聽說邊境富豪收養她的事取消了。聽到這件事時,她感到非常遺憾,差點要哭出來。但是一想到自己能繼續留在「教團」,可以見到心愛的庫瑟,就讓悲傷的內心稍微得到了一點撫慰。
那是呻吟般的低語。
「所以請您打起精神,好嗎。」
……而且,他也早已犯下不需確認的罪。
「……是啊,接下來得多加努力呢。」
只要不言的烏哈庫有那個意思──他不就甚至可以消除娜斯緹庫的存在嗎?
還聽說遺書上以歪七扭八的文字寫滿對我們的道歉。
目睹那種異常性的此刻,庫瑟清楚地明白一點。
──還是說,對於庫諾蒂而言那纔是應有的死亡呢。
「雖然我常常聽說吉夫拉託大人的事……但卻沒見過他呢。」
「……嘿嘿。我到現在偶爾還是會想着。如果我的馬再快一點點,如果途中沒有繞遠路……想着那樣的念頭。那天的前一天,我就在其他城鎮的『教團』……和小孩子玩紙飛機耶?真是太蠢了。」
在那天,庫瑟不惜殺害村民們也要拯救庫諾蒂。只要受到充滿殺意的羣衆包圍,娜斯緹庫就會殺了他們。無論庫瑟再怎麼想保護那些人,他的對手也全都是敵人,無數的生命每次都會從他的指縫間中滴落。
在庫諾蒂手記的最後,寫着對造成許多人死亡的懺悔,以及對於自己變得無法再相信詞神教誨的絕望。
「……很抱歉,我沒有趕上。」
身爲庫諾蒂最後的學生,他和已經淪爲這副德性的庫瑟不同。
雖然食物稍嫌變得有點寒酸,但是建築物並沒有改變。還是和以前一樣充滿了裂痕,壁紙的花紋也很老氣。仍然是蕾夏熟悉的濟貧院。
那是宛如惡夢的罪。
「娜斯緹庫她啊……沒辦法接近你。你那消除詞術的力量一定是貨真價實的。」
擦身之禍庫瑟造訪時,蕾夏總是努力地讓自己表現得很完美。若是讓庫瑟看到自己的頭髮髒兮兮,或是舉動很粗魯。他可能就會失去娶蕾夏當妻子的意願了。
據說一臺路過的馬車發現了漂浮在湖面上的老師。
「爲什麼?」
「吶,不言的烏哈庫。」
「──殺人的時候,會很難受呢。」
就連庫瑟自己也看不見平時應該陪伴着他的白色天使身影。
(……那麼救贖到底在哪裏呢。)
「……這樣啊。」
消除所有超常的異能。雖然不知道那種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但此刻那股力量確實逼走了一直守護着庫瑟的無敵死亡權能。
「只有我就夠了。」
原本打算收養蕾夏那個家庭會不會就是聽到了她的負面傳聞呢?
真是個怪人。
「蕾夏真是成熟呢。」
再過一個大月左右的時間,蕾夏他們就會被安置到「教團」的其他濟貧院。有的孩子會到這座巨大黃都的另一端。還有的孩子會前往更遙遠的其他城市。
「是啊。大家還比較熟悉最近來玩的小慈呢……不過他從以前就來過了,還來好幾次喔。吉夫拉託大人似乎不太希望在孩子面前露臉……大家過來的時候,他就會立刻離開。」
「聽說是他『不希望被小孩子當成壞人』。哈哈……很奇怪吧。明明就不會有哪個孩子說他的壞話。」
──諾非魯特也沒趕上。
坐在餐桌對面的奈吉老師虛弱、疲憊地笑了。
三天後,奈吉老師死了。
即使同樣走上死亡的結局,她應該至少能得到安詳的死亡纔對。
──蕾夏應該有辦法拯救這間濟貧院纔對。
但是蕾夏感覺彷彿能理解那種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