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第四戰
《異修羅》 · 圭素 · 3.7萬 字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即將出場第四戰。當然,六合御覽的對戰表是他所操縱的。
──時間回溯到決定對戰表的兩小月之前。
黃都設有爲數衆多的市民公會堂會議室。雖然市民們廣泛地利用這種設施,但是很少有人能想像足以左右政治決定的重要會面竟然會在這樣的房間裏進行。
就在這天,有七個人聚集於會議室之中。帶頭的是絕對的羅斯庫雷伊。
他認真地打掃室內,將燭臺插上全新的蠟燭,迎接其他與會者。
「哎呀,看來我是最後到的呢。」
這位給人溫和印象的老者是黃都第十一卿,暮鐘的諾伏託庫。
他負責管轄「教團」,在六合御覽之中擁立擦身之禍庫瑟。
「是啊,第十一卿。雖然我們可以立刻就開會,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了不了……別在意我。是遲到的我不對。呃。雖然聽起來像遲到的藉口,不過我在路上給了個孩子麪包……算了。立刻開會吧,第二將閣下。」
諾伏託庫尷尬地搔着頭,坐到空位上。
「那麼就直接進入話題核心吧。」
一位戴着單片眼鏡的老人首先開口道。
伊茲諾庫皇家高等學校工術專業一級教師,骨節的歐諾佩拉魯。
在羅斯庫雷伊的戰鬥之中,他負責支援製造直劍的工術。
「差不多到該決定對戰表的時候了。已經剩下沒多少時間嘍。」
「最大的問題還是擁立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的丹妥那傢伙吧。」
有着瘦長如鐵絲的身軀,一口亂七八糟牙齒的男子。黃都第九將,鑿刀亞尼其茲。
在黃都鎮壓託吉耶市的舊王國主義者時,他與荒野轍跡丹妥是一同負責指揮北方方面軍的將領。
「他還是絲毫沒有接受我方招攬的意思。最好看作丹妥那傢伙已經徹底被歐卡夫自由都市吸收了。至少應該在對戰表上把他分在與羅斯庫雷伊不同的組別……或是在對戰之前,嘻,先幹掉他。」
「不對……那種想法可能太過草率了。亞尼其茲。」
既然如此,必定能以因果不明的手段殺死敵對者的擦身之禍庫瑟的攻擊有沒有效呢。
「十四歲。」
「我這邊也正在調查第十七卿的動向。值得一提的是她在吉夫拉託那邊看不出有玩弄策略的跡象。目前也沒有拉攏其他二十九官進入自己派系的樣子。」
安特魯雙手抱胸自由自語着。
確實地打贏第一輪比賽。那對於羅斯庫雷伊而言是最重要的問題。
打從一開始,暮鐘的諾伏託庫就同樣也是用來「陷害自家候補戰敗」的擁立者。
「……就像這樣。總之呢……除了腹部受傷的一人以外,看起來都不是致命傷。」
「賽阿諾瀑的棘手之處,在於他擊敗彼岸涅夫託的報告有一定的可信度。如果他和我被分在同一組,就是必須處理的對象。但我認爲沒有必要冒着首戰就對上他的危險。於是剩下就只能讓歐索涅茲瑪當第三順位的候補──但是牠真實身分完全不明。假設無法事前排除掉,讓牠進入比賽之中,我就無可避免地得賭上危險與其戰鬥。考慮到給人民的印象,我希望不要在第一輪對戰就出現我不戰而勝的狀況。所以還是把牠擺在第三順位。」
「你的意思是……即使傷口不致命,他們仍然因此而被一擊殺害。」
至少靠吉夫拉託這位候補者是辦不到的。
「愛蕾雅大人似乎特別關注那個她從伊他帶回來的森人女孩。還暗中操作讓她成爲瑟菲多大人的同學,加強那個女孩與瑟菲多大人的關係。這件事能不能當成參考的材料?」
「那麼賽阿諾瀑呢?」
安特魯針對議題繼續說下去。
「對魔法的慈的實驗。」
亞尼其茲瞥了文件一眼。雖然他身爲二十九官,卻看不懂文字。
「那麼若是擦身之禍庫瑟獲勝,又該怎麼辦?」
「我認爲比起不爲金錢所動的人,對平時就能靠金錢駕馭的對象有必要更加提防與徹底調查。因爲那樣的人有着『已經被金錢收買』的可能性。即使弗琳絲妲卿有可能成爲有力的協助對象,我也不想隨便把她招入我方內部。就把她看作是讓其儘早敗退會比較沒有後顧之憂的對象。」
但同樣的,那位候補身上也有着些許的問題。
「前提是有沒有把他們分配到其他組別……安排在後半的四場對決。」
羅斯庫雷伊使了個眼色,桌子對面的傑魯奇就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
「如果『只是處理掉他』,那倒是沒問題。畢竟庫瑟雖然有可能是無敵的,但弱點也很明顯……」
──擦身之禍庫瑟。
羅斯庫雷伊稍微點了個頭。只要他們擁有最後仍能除掉擦身之禍庫瑟的手段,就能根據對戰表的組合,反過來利用他推動比賽進行。這也是主辦者的特權。
「呵……看起來,你似乎已經對所有人都做過仔細的評估了呢。」
在黃都的知名度方面,他並不會亞於六合御覽的其他候補者。然而說到實力──他理所當然地不及星馳阿魯斯、地平咆梅雷、冬之露庫諾卡那些最強等級的怪物。甚至與單獨實力明顯居於下位的絕對的羅斯庫雷伊或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相比,也遠遜於他們。
「那是當然的。若非如此,像我這種程度的人就沒辦法晉級。」
「我再次重申自己的看法……庫瑟的力量極度地詭異。那是超越結果的因果,應該說……即使庫瑟本人沒有碰觸到目標,對手也會死於只能說是突然暴斃的狀況。我認爲他反倒是第二將在第一輪比賽中最應該避免碰上的對手……因此不能讓他在首戰遇上庫瑟。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這些是弗琳絲妲卿當成事前資料交給我們的魔法的慈實驗記錄。對慈保有的能力所做的檢驗,以及其實際戰鬥能力的推估都詳細記載於此。這種有條有理的作法很有弗琳絲妲卿的風格。」
「喔……是什麼樣的用途?」
給人嚴厲印象的禿頭男子。黃都王室輔佐御醫,血泉的埃奇列吉。
在羅斯庫雷伊的戰鬥之中,他負責支援操作揮劍軌道的力術。
在羅斯庫雷伊的戰鬥之中,他負責支援羅斯庫雷伊用來強化自身的生術。
對於安特魯的提問,羅斯庫雷伊立即做出了回答。
「別隻調查過去的案例,應該觀察他是如何戰鬥的比較好吧?庫瑟本人不是沒有多大的本事嗎。」
「哦。」
因此,他已經透過對擦身之禍庫瑟派出殺手,驗證了其戰鬥能力。
第一個構思這場六合御覽,盼望改革黃都的男子。
「未來也許有必須緊急處理掉庫瑟的狀況也說不定。例如在確定擦身之禍庫瑟與黃都敵對的情況──」
「將庫瑟與慈放到後半的四場對決。與我分在不同組別。並且儘量早點讓這兩個人對決。如果魔法的慈能活過這場對決,就把她視爲擁有貨真價實的戰力。到那個時候,我們就用盡一切手段,徹底收買弗琳絲妲卿與魔法的慈本人。將魔法的慈當作在比賽外行動的游擊手,控制整個六合御覽。」
文件的分量雖多,卻只是五天份的紀錄。記錄這些資料的人擁有僱用具備相對應知識的書記,留下如此龐大文字記錄的充分力量。
第十一卿諾伏託庫有氣無力地回應。
爲了讓以羅斯庫雷伊爲首的改革派改變黃都的體制,他們認爲或許應該在前期的比賽就讓人民目睹第二將打敗「教團」的聖騎士,藉此對人民加強有必要設立新社福機構的印象,幫助改革制度的順暢進行。
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本的結論,讓亞尼其茲不滿地說着。
要如何扭轉註定敗北的命運,奪得勝利的結果。要用盡多麼卑鄙的手段,才能製造出那一絲的可能性呢。在比賽開始前的這個階段,是絕對的羅斯庫雷伊能唯一左右的戰場。
「如果換個方式來看,也可以視爲丹妥牽制了歐卡夫的軍隊。在那些傢伙吸收丹妥的時間點,他們就失去了對我方發動全面戰爭的手段。要如何在對我方有利的條件下拆解歐卡夫,將其納入黃都的掌控。這會是往後的方針。」
於是他們開始討論將首戰的對手換上第二順位候補的可能性。
「是喔?不過就這個記錄來看,魔法的慈確實是無敵的。嘻嘻,連泡在熔化的鋼鐵也不會死耶。那可不是能輕易殺掉的對手……」
戴着薄片眼鏡,眼神犀利的男子。黃都第三卿,速墨傑魯奇。
魔法的慈面對任何種類的攻擊都是不死之身。
「埃努卿不是野心勃勃的人……然而他的人脈很廣,比愛蕾雅卿更難看穿心思。是個棘手的對象。一來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分配給對他的警戒……更重要的是他所擁立的候補,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雖然不知道雙方是怎麼搭上線,但她可是前『黑曜之瞳』成員。就算只看她個人,其諜報能力與戰鬥能力都是吉夫拉託的『日之大樹』遠遠無法企及的。」
「……我明白了。謝謝你,諾伏託庫卿。不過這是個有益的情報。就把擦身之禍挪作其他用途的棋子吧。」
如果站在愛蕾雅的角度,她會怎麼想呢。面對衆多強者,就算準備了某種幫助吉夫拉託邁向勝利的計劃,但實行計劃的關鍵人物還是吉夫拉託。用那種形同走鋼索的方法,真的有辦法持續到獲得最後的勝利嗎?
「不成。丹妥是女王陛下中意的人物吧?」
羅斯庫雷伊思考着。他知道紅紙籤的愛蕾雅是一位精明的野心家。
「對於擦身之禍庫瑟過去戰鬥的調查,總之……大致都完成了。一言以蔽之,很詭異呢。在他周圍所發生的死亡都沒有原因……」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不該讓庫瑟與第二將對上。」
「然後她打算將慈當成戰力高價賣給我們吧……」
「──該拿灰境吉夫拉託怎麼辦?」
在第一輪比賽之中,以羅斯庫雷伊的首戰對手而言,他是最好對付的對手。
無論再怎麼努力地預測狀況,建立再縝密的計劃……只要他在某處下了一步錯誤的判斷,一切都會就此崩盤。因爲羅斯庫雷伊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是的,首先我認爲應該避開澤魯吉爾嘉。」
然而與此同時,羅斯庫雷伊也不能戰敗。而且他沒有特殊的能力,不過是個普通人類。就算機率微乎其微,只要有『意外死亡』的可能性,他們就必須盡全力避開那種危險。
「有什麼不好呢。能以金錢駕馭的對象在信賴關係上應該也很好釐清吧。」
「教團」的候補者被認定爲適合當羅斯庫雷伊第一輪對戰的對手。
羅斯庫雷伊打斷他的話。
灰境吉夫拉託。在亞塔加煤礦都市以進行類似巡守隊的活動崛起的公會「日之大樹」首領。在「真正的魔王」時代的混亂之中,不挑工作的他們連連建立許多功績。最後受到衆人認可其能力,讓他以勇者候補之姿得以進入黃都。
雖然現在的他們主要擔任慈善活動或城市鬧區的警衛,其性質在本質上仍然是傭兵公會那種無秩序的暴力集團。
「──她有沒有可能準備了替代的候補?」
只要在對戰表上將雙方湊在一起,就一定能讓這兩人互相殘殺。
「只要沒有緊急性,就讓他一路在自己的組別贏下去,讓他處理掉危險因子。既然他是必殺的殺手,那麼即使碰上輪軸的齊雅紫娜或冬之露庫諾卡,也一定能除掉對方。」
「不過在這點上,又會出現其他問題。」
「這樣說來,與吉夫拉託對決果然還是最安全的方案了。」
可利用刺客的人,不一定只限於其僱主。
羅斯庫雷伊如此說道:
安特魯回答:
「這個嘛……總之呢,根據我的看法……」
「關於擁立者具有高威脅度的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與地平咆梅雷,我方會把他們放到與羅斯庫雷伊不同的組別。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會對前半四場對決的對戰表提出太多意見。就讓他們的計謀在他們自己的組別裏頭盡情發揮吧……」
「問題在於她是否值得信任。她可是不會輸給第十三卿與第二十七將的陰謀家。如果可以,我希望在對戰表上離她越遠越好。我方的優勢在於直接將擁立者吸收爲夥伴。比起勇者候補的戰力,擁立者值不值得信任纔是第一要素。」
「……第十七卿,紅紙籤的愛蕾雅。」
安特魯問道。羅斯庫雷伊繼續說下去。
羅斯庫雷伊維持着那副端正的相貌陷入思考,同時對諾伏託庫道謝。
「包含那個考量在內,目前看不出任何跡象。自從她從伊他樹海道回來之後,第十七卿就開始關照吉夫拉託與『日之大樹』的成員。要瞞着『日之大樹』的耳目接觸其他強者是不可能的事。」
「……到那個時候,就讓第十一卿展開行動吧。」
……因此與會的衆人對他抱持的擔心並不是針對吉夫拉託本人。
「……到頭來,我們還是得避免出現對上棘手的擁立者的可能性啊……」
諾伏託庫開口說道。大家對他的期待,就是負責這種收集情報的工作。
「對了。關於愛蕾雅大人的動向,我想說件事。可以讓我發言嗎?」
諾伏託庫在桌上擺了幾張照片。
「……請說,歐諾佩拉魯教授。」
「是的,已經做過了。」
「──沒錯。正因爲如此,我打算利用擦身之禍庫瑟。」
「羅斯庫雷伊,第三順位之後的候補人選已經挑好了嗎?其餘的候補是……無盡無流賽阿諾瀑、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
而是在此人背後的擁立者。
羅斯庫雷伊一臉平靜地回答。然而現場沒有人不知道,這位英雄爲了追趕上那些怪物,實際上是費盡心血挖空了心思。
「該不該把『教團』的推薦名額放進我們這組呢。由於此事關係到第一輪比賽,我希望在今天就做出決定。」
「您又糊塗了,埃奇列吉老師。地平咆梅雷那位英雄可不是如此好對付的貨色喔?況且就算羅斯庫雷伊在封鎖『地平咆』本領的情況下獲勝,人民也會清楚地看在眼裏。行不通啦。我認爲避開那傢伙是最恰當的判斷。」
「年齡呢?」
戴着深色眼鏡,有着褐色皮膚的男子。黃都第二十八卿,整列的安特魯。
照片上所拍到的都是諾伏託庫派去的殺手屍體。他們的驗屍結果毫無例外,全都顯示那些人遭到短刀刺傷。肩膀、腹部、腿部。
「也就是說,她是一個人。」
當出現意外狀況,導致參賽者在比賽之前就出局時,擁立者可以挑選替代的參賽者出場。當然,要找到具有打贏六合御覽之實力的強者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像是鋦釘西多勿對星馳阿魯斯所做的那樣。
「……若是『地平咆』身邊沒有卡庸在就好了。如果他的擁立者不是那個男人,我們應該就可以把比賽開始的位置設在很近的距離,獲得勝利……」
「……她換了個方法。不是由她自己出手,而是透過自己的學生籠絡王室……應該就是這樣吧。」
如此一來,愛蕾雅的動向就合理了。看來她果然沒有捨棄掉野心。
但是那個手段並非奪取六合御覽的勝利,而是拉攏女王成爲傀儡。
對於身懷野心者而言,六合御覽乃是絕佳的權力鬥爭機會,但也因此危險性很高。所以他們可以當作愛蕾雅基於那樣的風險而放棄了六合御覽……將故意用來打輸的候補吉夫拉託送給羅斯庫雷伊陣營,藉此暫時保障自己的安全。
羅斯庫雷伊雙手交疊,靠在桌上。
「……如果這一連串的推測正確,紅紙籤的愛蕾雅的戰略是長期性的計劃。既然如此,我認爲目前拉攏她是正確的作法。歐諾佩拉魯教授。學校有在監視那位森人女孩的動向嗎?」
「當然有。我就是爲此而存在。順帶一提,她的名字叫祈雅。成績有點差勁。是個看起來很有趣的學生喔。」
紅紙籤的愛蕾雅並沒有與其他任何二十九官聯手。
也沒有在吉夫拉託的背後暗藏其他強者。
她爲了達成自己的野心,已經準備其他的手段。
羅斯庫雷伊的理性判斷她不會造成問題。在進入戰鬥時,他可以壓抑感情,依循合理性行動。然而人類原本就不是理性的動物。爲了擺脫不安,還必須要有那麼一點的保障。
「──傑魯奇。關於愛蕾雅值不值得信任,我想請教你的意見。」
「……」
戴着眼鏡,給人犀利印象的男子。第三卿,速墨傑魯奇。在二十九官之中,他公然敵視第十七卿,不斷警告其危險性。他也是與第二將羅斯庫雷伊聯手主導身爲主流的改革派,在實務能力上最爲優秀的文官。
自從會議的話題聚焦於愛蕾雅的存在之後,傑魯奇就一直保持沉默。他明白自己的發言將會引導會議的討論方向。
「……我們就信任紅紙籤的愛蕾雅一次吧。」
「真的嗎?」
埃奇列吉不禁喫驚地大喊。傑魯奇平淡地繼續說下去:
「我比誰都清楚她的優秀之處。無論出身爲何──我認爲都應該給有能力的人一次機會。在這場六合御覽之中,讓愛蕾雅加入我方……給予她正確的評價。到那個時候,也許就能平息那個女人的野心。比起單純的合理性,我更想賭在這一點上。」
「我明白了。」
愛蕾雅終於明白了母親之所以執着於教育她的原因了。
(我也是血脈卑賤的女人!我也沒辦法獲得幸福!不要……!孤獨地死去,在衆人的鄙視之中死去,我……我不要那樣!我不想用那種方式死去……!)
愛蕾雅從未度過任何可以稱得上青春的時光。
「我一定會負起做這個決定的責任。」
……就連她即將死去的那個時候,也是一樣。
父親召開的晚餐會上明明來了那麼多的人,宴會是如此地熱鬧。父親過去所愛過的母親身旁卻一個人也沒有。
(──我也是。)
「呵呵,不覺得很有趣嗎?長得這麼可愛的資優生竟然是妓女生的。妳不過就是區區小妾的女兒,到底是從哪弄來上學的錢呢?」
「……那不過就是卑賤的小妾所生的妹妹。比起私情,我對她的憎恨還比較強烈。」
聽老師說,女孩的臉部被殘忍地毀容。她將會搬去其他城市進行療養。
在那個時候,她的身旁有着準備宣告死亡的醫生──就只有這個人。
「……吶,媽媽。」
語畢,一陣風吹進窗戶,帶走了母親的生命。
什麼博愛與友情,全都是口頭上說說而已。無論是同學還是老師,她都把那些人都當成企圖奪取自己性命與尊嚴的敵人。因爲那些人就是會因此而感到開心的恐怖怪物。既然如此,愛蕾雅就只能把所有人都排除於自己的世界之外。
(還不夠。)
某天的傍晚。當時留在教室裏的學生,包含愛蕾雅在內只有三人。
妳得舉止優雅。不要讓別人看輕妳。
他一直都如同機械般無情、精確。
(我……我和婆婆不一樣!我和母親不一樣!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可以變得更加了不起……!變成貴族……變成真正的貴族……!)
然而就連絕對的羅斯庫雷伊,也無法預測自身命運的去向。
妳得增長學識。不要讓別人鄙視妳。
聽完醫師短暫的死亡宣告之後,愛蕾雅仍然帶着絕望的沉默愣在原地。
「沒有異議。」
◆
「沒有異議~」
她們兩人都受盡了折磨。
「你是不是對她多少有點骨肉之情呀?」
「媽媽的血脈是卑賤的。」
他已經用盡了所有普通人類能做到的手段。在對戰組合的安排上,羅斯庫雷伊的意見應該是絕對的。
她以強烈的力量握住母親的手,盼望能以同樣強烈的意念留住其靈魂。
流着母親的血。那是無論愛蕾雅怎麼做都無法改變的血脈。
「對呀,是……真的嗎?愛蕾雅……」
母親現在還活着。光是想到這點就讓她淚流不止。雖然還活着,卻已經活不到明天的早晨了。而父親竟然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決定勇者的史上最大比賽的對戰組合表,絕非由運氣來決定。
另一個人是愛蕾雅的好友。她在隔天遭到暴徒襲擊,受了重傷。
愛蕾雅回家前,在說了那些話的女孩書包中偷偷塞了個瓶子。那是會以緩慢化學反應產生高熱的藥品。當天夜裏,女孩的家裏發生火災。連同兩位那個人的年幼兄弟在內,女孩全家人都被燒死了。
但就是因爲如此,代表着他的話字字真誠。
「……」
「媽媽……沒辦法獲得幸福喔。因爲媽媽──」
確認所有人同意之後,羅斯庫雷伊宣佈會議結束。
她希望至少能在母親的心中留下一點點的幸福。
妳得增長學識。不要讓別人鄙視妳。
身患絕症的愛蕾雅母親正躺在牀上。
就算如此還是不夠。全體二十九官都知道愛蕾雅的出身。
「──第十七卿。」
她對母親只有嚴格教育自己的回憶。比起母親,幾乎沒來過家裏的父親溫柔多了。
到底得走到什麼程度,才能讓她逃離污穢的血脈呢。
太殘酷了。
她覺得很幸運,這就省下殺死那個女孩父親的功夫了。
因爲母親僅僅是姿色出衆而被選上的貧民窟妓女。對於父親而言,她只是一位小妾。
愛蕾雅握住衰弱母親的手,努力擠出笑臉。
「媽媽……吶……媽、媽媽,妳很幸福吧?」
據說「真正的魔王」正逐漸毀滅着世界。然而她卻一直都得面對更加強烈,時時刻刻朝她逼近的恐懼。
她還記得那天的事。暖爐的光芒照亮了屋子。前任第十七卿坐在搖椅上。愛蕾雅則是望着他。
窗戶是開着的,白色的窗簾隨風搖曳。
因爲她盼望自己所說的話能成爲即將逝去的母親的真實。
那是深深刻畫在心中,如今已無法消除的遙遠記憶。
母親虛弱地反握住愛蕾雅的手。
愛蕾雅整天都沉浸在悲傷之中,同時也恐懼不已。
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裏,她抱頭顫抖着。
「……愛蕾雅。」
她知道,母親獨自待在屋裏時,總是哭得比愛蕾雅更加悲痛。
「吶,愛蕾雅同學。我聽爸爸說,妳的母親是花街的賣淫女啊?」
她學習歷史學、地理學、物理學、詞術,以及政治學。她不是能常保第一名的天才。但爲了不被他人看輕,她不得不努力。還不惜屈辱地接受對家人見死不救的父親援助。於是,她得以進入貴族就讀的學校。
她有個哥哥,傑魯奇。那個人一定比誰都還要敵視她,想要對她落井下石。
那副笑容深深咬着她的心,直到現在也仍然無法擺脫。
「就、就算父親不在家裏……!妳也覺得沒關係吧!以前的朋友來拜訪時,媽媽也會露出笑容吧?還……還有料理,妳會稱讚我做的蒸蛋很好喫……!去幾米那市時,還編了花圈!晚上還會念書本給我聽!吶……!我們……!我們很幸福對不對,媽媽!」
她緊依着蠟燭的光芒,努力學習文字。
「哎呀哎呀,你竟然會投贊成票,真是意外呢~」
「沒有異議。」
妳得舉止優雅。不要讓別人看輕妳。
無論再怎麼努力地預測狀況,建立再縝密的計劃……只要她下錯了一步棋,一切都會簡簡單單地就此崩盤。
她希望即使母親活得孤獨,即使受到衆人的蔑視,還是能以有自豪的女兒在一旁扶持爲榮。
沒有其他任何人。除了年幼的愛蕾雅之外,一個人也沒有。
羅斯庫雷伊離開了位子,獨自思索着。面對衆多舉世無雙的強者。羅斯庫雷伊的那些已經完美計劃到終局的戰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母親輕輕一笑,撫摸着愛蕾雅的頭。
也知道爲什麼母親要讓愛蕾雅遠離那位溫柔的曾祖母了。
「那就決定第一輪比賽的對手爲灰境吉夫拉託。與第十七卿交涉,分頭拉攏吉夫拉託本人和愛蕾雅。各位對此方針沒有異議吧。」
亞尼其茲起身後,看了看還在檢視資料的傑魯奇。
連提問的羅斯庫雷伊自己都沒有預料到傑魯奇會如此回答。
這是在距離六合御覽開始,還有兩小月的時間點。
愛蕾雅已經爬上了第十七卿貼身祕書的地位。
即使對與父親同爲第十七卿的那個人,也不會改變。
每次搞砸事情時,愛蕾雅都會受到捱打而哭泣。然而,母親是孤獨的。
雖然因爲那個過程嚴重損壞了她的視力,但是她仍然持續下去。
她拚命地努力,彷彿受到強迫症的驅使。爲了脫離最後只會死於不幸,誰也不屑一顧的弱者階級。一定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什麼。這麼做全爲了登上受到他人認可的高貴階級。
──她覺得很幸運,因爲現場只有三個人。
會議結束之後,與會者紛紛離去。
必須變得更加、更加了不起纔行。
所以,她才能一直保持優秀的成績直到畢業。時而利用計謀,時而利用美貌。用盡所有醜陋的手段。朝着美麗無瑕,誰也無法輕視的──真正貴族邁進。
羅斯庫雷伊閉上了眼。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第一輪比賽的第四場對決早就已經開始。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場對決的結果也早就已經確定了。
(不只是她們。所有人都想對我落井下石!我必須爬到更高的地位,爬到無法被人踢下去的位置……我不想再嚐到這種恐懼的滋味了……!我到底……我……我到底該做多少的努力纔夠啊……!)
……經過了無窮的努力之後。
即使亞尼其茲這麼說,傑魯奇仍然不改其緊繃的表情。
再以學會的文字涉獵各種文獻,獲得比同年級學生更加優秀的成績。
必須獲得足以完全蓋過醜陋背景的美麗光輝。
自己和母親不一樣,和婆婆不一樣。因爲我們已經是貴族了。
不要讓別人鄙視妳。不要讓別人看輕妳。
「可以請您把二十九官的席位讓給我嗎?」
在黑暗的盡頭,一定有着光明──
◆
「哈哈哈哈,討厭啦,祈雅。這種髮夾已經不是我這個年紀的人可以戴的了。」
愛蕾雅笑着說道。臉上掛的不是她平時那種隱瞞內心想法的微笑。
而是在伊他當家庭教師時的純真笑容。
「有什麼關係嘛!呵呵呵!戴起來像公主,很適合妳喔,愛蕾雅。」
「討厭啦,就說不適合嘛。」
兩人的左右兩側擺着成排的各式服裝。這裏是黃都最近新開的店。店家會以最新型的攝影機幫客人拍照。在這裏,任何人都可以隨意挑選服裝入鏡。
既然身爲森人的祈雅可以打扮成貴族子弟,那麼愛蕾雅穿上小女孩喜歡的衣服,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現在是第四戰的前一天。
祈雅的學校放了假。
因爲黃都最偉大的英雄,絕對的羅斯庫雷伊的對決就在明天。
當決定一切命運的對決近在眼前的當下,祈雅卻帶着愛蕾雅到街上游玩。正因爲重要的日子即將到來,她覺得更應該先把所有的不快全部忘掉。
或許拒絕她會比較好。在愛蕾雅的計劃之中,那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吶,愛蕾雅。」
祈雅在以簾子隔開的隔壁更衣室裏,對愛蕾雅說道。
「我最近在想喔。也許我的詞術並沒有那麼萬能呢。」
爲什麼。這有什麼意義呢?她得等到長大後才能明白嗎?
(爲什麼?)
不管在伊他樹海道時如何,不管她有沒有對別人說過「我要殺了你」或是「去死」之類的話。
自己竟然會擺出這樣的表情。
「愛蕾雅!再拍兩張後換穿別的衣服吧。我已經決定好穿什麼了。我一直很想穿那件喔。」
看到祈雅穿着大方露出背部的禮服,一副小孩裝成熟的模樣。愛蕾雅也回了她一句。
他又動手了。他打了愛蕾雅,打了自己最重要的老師。
面對緊咬着嘴脣的祈雅,他打從心底開心地繼續說道:
她不但有着體貼比她年紀更小的孩子的溫柔,還能像這樣花時間思索愛蕾雅的教誨。
「……我要殺了你。」
祈雅笑嘻嘻地取笑着愛蕾雅。
「因爲太可惜了嘛。愛蕾雅明明是這麼──」
愛蕾雅一隻眼睛正在流血。這太沒天理了。
「哈。」
自己似乎是第一次對別人說出那種話。
「當然是因爲這是件好差事啊。」
「祈雅想要一個啊?」
看着更衣室的鏡子。愛蕾雅的嘴角流露出笑意。
「幹嘛啦……啊?是祈雅啊。妳吵死人了。」
愛蕾雅此時的打扮宛如皇室成員。雖然那些漂亮的寶石是用來搭配服裝的人造石,金飾也是不純的假貨。
「……吶,愛蕾雅。那個髮夾要多少錢?我搞不好可以用零用錢買下來喔。」
「……」
她安心了。那種程度的限制一點也不成問題。
即使祈雅無所不能,但也不是無所不知。祈雅無法引發自己想像不到的現象。但反過來說,若是讓對象死亡或消滅這種單純的結果,她絕對連想都不用想就能施展出來。
看起來就宛如一位極爲普通的少女,根本不像無所不能的「世界詞」。
然而祈雅在表現出反抗態度的同時,卻又有着某種天真的率直。
「這醫得好吧?用生術……或是請醫生……!吶,這個傷醫得好吧?」
愛蕾雅以教師般的口吻說着。
紅紙籤的愛蕾雅從未有過內心放鬆的時刻。
吉夫拉託打着赤膊,不成體統地躺在長椅上。這個男人應該不會在假日的白天來到愛蕾雅的家纔對。以前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
「沒錯,我就告訴妳吧。反正已經是對決前一天,已經沒有人可以代替我了。我啊──打從一開始就和羅斯庫雷伊約好要輸給他啦。妳懂嗎?」
「……愛蕾雅?」
「……好了。祈雅妳沒問題嗎?」
「哈哈,妳說說看呀,祈雅!還有什麼事比這更有趣的嗎?妳應該能明白吧?出身於什麼也沒有的鄉下地方……在進入貴族學校之前的妳應該能明白吧!我要往上爬!我要對一直……一直踐踏我們的那些貴族混蛋報復回去!」
是謊言。什麼勇者候補,什麼這個男人會拯救伊他,全都是謊言。

「因爲我大概沒辦法制造出今天這種打扮漂亮的愛蕾雅與我一起拍出的照片。雖然我可以複製已經拍好的照片……但如果只憑想像,做出來的照片絕對和今天拍的不一樣吧?」
「……」
當祈雅跑到路邊欣賞街頭表演時,愛蕾雅先回到家裏──所以祈雅那個時候並不在她的身邊。而且──
「……是啊,沒有錯。就像祈雅同學可以立刻變出利其亞的魚料理。但那是什麼樣的味道,長什麼樣子……必須得在利其亞嘗過那道料理之後才能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如此……因此妳得增長自己的見聞。多看……多學纔行喔。」
她一直也從未有過能交心的朋友。
她明明知道這位勇者候補的勝利是拯救祈雅故鄉的唯一方法,但還是無法原諒對方。
「您好可愛喔,愛蕾雅『大人』。」
只要她揭露那個決定性的瞬間……吉夫拉託就一定會與祈雅發生衝突。對還只是個孩子的祈雅動手。
祈雅往前走了一步。吉夫拉託那張笑嘻嘻的臉上多了幾分厭惡的神色。
不過。
「吉夫拉託。你害怕小孩子。」
◆
愛蕾雅倒在客廳裏。
這個男人其實一直踐踏着愛蕾雅。
「所以妳纔會特地帶我來嗎?」
祈雅突然閉上了嘴,望向愛蕾雅的視線也落回自己的腳邊。
「呵呵呵。」
「喂喂,饒了我吧。我對小孩子可是很溫──」
「你從來都沒有打過我吧。每次都只針對愛蕾雅。趁着我去學校時偷偷摸摸地動手。」
不要讓別人鄙視妳。不要讓別人看輕妳。
「……這、這麼,我的意思是我明明就這麼可愛!」
但只要愛蕾雅獲得勝利,這副裝扮遲早會變成真的。
真是好對付的小孩。一切正如愛蕾雅的計劃,這位少女景仰着愛蕾雅,對自己表現出好感。就算女孩能使用無敵的力量,愛蕾雅也仍然控制了她。
「……妳說話啊!」
祈雅推開愛蕾雅,衝進房間裏。
祈雅一直在忍耐。無論是故鄉伊他的事也好,愛蕾雅被虐待的事也罷,都讓她憂心不已。但都還不到讓人感到天崩地裂的程度。
愛蕾雅看着祈雅的側臉。她正露出溫和的微笑。
「你說差事……」
躺在椅子上的吉夫拉託發出了嘲笑。
她再走一步,拉近雙方的距離。
「沒事的,我沒事啦,祈雅。」
「……可是,我想要不是用詞術製造的。」
他明天就要與羅斯庫雷伊對決了,他肩負着祈雅故鄉的存亡……但是他卻傷害了自己最寶貴的愛蕾雅。
自從在伊他樹海道任教的那個時候開始,祈雅就是個任性自負,比誰都還要難應付的學生。
「在我的村莊裏,大家也說不能什麼事都交給詞術來做。老師教我的,應該就是這個道理吧。」
「吉夫拉託!」
吉夫拉託不屑地笑了笑。起身就準備離去。
反正只要贏了六合御覽,她就能獲得回報,就不枉她這整段的人生了。
「祈雅『小妹妹』,妳也是啊。」
她之所以禁止祈雅使用詞術,不過是爲了在明天的對決之前隱瞞「世界詞」的存在,避免愛蕾雅的底牌曝光罷了。事到如今,她根本沒必要如此教育祈雅。
她裝出那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的樣子,帶愛蕾雅出門去逛照相館,難得一次地開心聊天。然而──
她生氣了。
「或許……或許如此吧。」
她要打贏這場六合御覽,掌握黃都的頂點。若不是爲了這個計劃──她可能早就放棄什麼家庭教師的工作,把祈雅趕回家了。
「世界詞」的力量沒有極限。只要有心,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根據愛蕾雅的瞭解,那是不容懷疑的事實。祈雅的詞術甚至能自由自在地控制生命體的成長,在利其亞新公國時還停止了光的行進。
(我竟然會爲了學生的成長而感到開心。)
祈雅不曾在吉夫拉託的面前施展過萬能的詞術。她乖乖地遵守愛蕾雅的叮嚀,從來都沒有那麼做。即使如此,吉夫拉託卻還是對祈雅有所忌憚。
明明到了明天時,她就會殺死羅斯庫雷伊,走上比現在更慘烈的血腥之路。
「沒有啦……反正只要我有那個意思,要做一百個也行。」
「哈……小孩子。」
不只是祈雅,伊他的小孩都很喜歡愛蕾雅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如今卻被這個男人打傷。
「只要輸掉對決,我就能拿到錢。哈哈哈!很誇張呢……『日之大樹』的那些無依無靠的傢伙將會出名,受到認同。就因爲像我這種……像我這種出身底層的窮酸傢伙當上了勇者候補!那種家世良好的貴族女人根本不敢反抗我啦!」
(爲什麼我會這麼做呢。)
「……什麼……」
「不對。」
「……妳爲什麼會那麼想?」
「愛蕾雅!妳換好衣服了嗎?」
現在的祈雅非常清楚。這個男人就是值得自己這麼做的「敵人」。
「……」
(……難道我是對此感到開心嗎。)
「你……到底想做什麼?爲什麼要欺負愛蕾雅?你不是勇者候補嗎?爲什麼在決定勇者的比賽裏會有你這種傢伙存在?」
「你說因爲小孩子很老實所以喜歡他們?纔不是,我就一點也不老實。你每次都只敢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毆打愛蕾雅吧!你該不會很希望被對你一無所知的小孩當成好人?所以你纔會每次都用這種藉口從小孩子的面前逃走!」
「別看扁人了,臭小鬼……!」
雖然吉夫拉託嘴巴上很兇狠,但是腳下的步伐卻逐漸往後退。
祈雅的存在迫使他站起身,將他逼向玄關。
──好弱。
這名男子比小孩還要弱。是個稱之爲戰士都嫌可笑的卑微人類。
「我之前打算下次見到你時要『弄哭你』。但我決定現在要做出更過分的事。」
祈雅有那個能耐。
「做出你想像不到的事。」
「臭小鬼……臭、臭小鬼。我要宰了妳。開什麼玩笑……!不準侮辱我。如果是面對那些不熟悉我們的傢伙,我還可以正常應對。混帳,我纔沒有逃!我不是小孩子!我、我會使用我的力量……別小看我!」
吉夫拉託揮舞着劍。他應該打算像平時那樣嚇唬人吧。
然而無論是他進逼的動作、身上的氣勢、甚至是殺氣,與祈雅的一句話相比,全都太慢了。
她覺得自己現在狠得下心殺人。對方的死法已經決定好了,那就是『炸開』。
「……『炸──」
「『──
奇形之花
。
凝結吧
。』」
「嗚。」
吉夫拉託停下了腳步。帶着充滿屈辱與憤怒的表情,雙腿一軟倒向了祈雅。
在他的身後,將手掌貼在吉夫拉託背上的愛蕾雅剛完成詞術的詠唱。比打算殺了他的祈雅還要早一步。
吉夫拉託倒在祈雅的腳邊。
一動也不動。
祈雅。那是歐諾佩拉魯報告中的少女名字。
「……你就是羅斯庫雷伊?」
只憑表面上的情報,至少可以確定她不是足以登上六合御覽舞臺的戰士人才。
只要敗北就會死。死亡隨時都緊追在他的身後。
由於劇場庭園也會被拿來當成運動用的場地,地面鋪設了排水效果良好的沙子。
如今一切都變了。只憑那句話也無法改變現狀。該怎麼做纔好。勇者候補死了。伊他即將被摧毀,該怎麼辦纔好。
羅斯庫雷伊以驚人的速度思考着。假設祈雅的真面目是詞術士,那麼自己有什麼確實地封鎖其攻擊手段,確實地讓自己的攻擊先打中對手,而且可以在對決即將開始的短暫時間之內準備好的應對方案呢?
祈雅緊緊地抱了回去。雖然祈雅的身材很嬌小……可能沒辦法帶給愛蕾雅充分的安心感。
「……讓我來吧!」
沒有必要真的朝站在地上的祈雅砍下去。在剛纔的灑水之中,祈雅已經渾身都被淋溼了。而另一方面,羅斯庫雷伊則是以不導電的護手保護自己。透過無線電使用遠程詞術的維迦可以羅斯庫雷伊的劍爲施展焦點,以電流熱術進行支援。他對維迦那種多次拯救自己於困境的詞術精準度給予無比的信任。
「讓我上場吧!讓我成爲勇者候補!」
「怎麼這樣,不要、不要啊。愛蕾雅。」
如果這個少女的攻擊方式是詞術,屬性應該是土或風。
「……」
在那樣的狀況下,她會有什麼理由殺了自己的候補者嗎?難道是發生什麼意外,導致她必須動手殺人,又或者那真的是意外死亡呢?
「祈雅……」
「對……對不起……」
羅斯庫雷伊聽着自己的心臟跳動聲。
「那麼我這場對決將會不戰而勝……看起來也不會如此結束呢。」
「假設這個敵人是詞術士!既然會場已經事先決定好,能當做詞術施展焦點的就是土或風!對那兩個屬性混入現場沒有的水,變成泥巴與霧氣!焦點性質的差異將會造成詞術晚一點發動。而那一點──我就會在那一點的時間之內貼近對方出劍攻擊!」
有人死了。死在祈雅的面前。
祈雅還有一條能挽回局勢的路可以走。
「當樂隊的炮聲一響……對決就此開始!」
羅斯庫雷伊看着亞尼其茲。只見他氣喘吁吁,和自己一樣陷入混亂。
愛蕾雅的手指溫柔地撫摸祈雅的後腦杓。
樂隊的火炮炮身高高朝向天空,周圍的街頭藝人們也跟着灑出了水。
「羅斯庫雷伊!對手可是……小、小孩子喔?」
「……沒事了。我把他胃裏的酒……變成毒藥。」
「是愛蕾雅做的嗎?」
「長得很帥嘛。」
好溫柔。她沒有罵祈雅。不該這樣。自從來到黃都之後,愛蕾雅一直都是如此。
雖然沒辦法完全拖慢土詞術的發動。但只要出招時遠離土地或許就沒問題了。
如果吉夫拉託剛纔喝的酒是愛蕾雅家裏的東西,那麼只要她正確地對準胃袋的位置,就能以專門製造毒物的生術做到那種事。然而──
(……不行!只靠這些水還不夠……!)
是吉夫拉託口中吐出的鮮血。
即使如此,她仍然知道愛蕾雅正在發抖。
(……她有什麼用意?在這種狀況下已經沒辦法中止對決了。紅紙籤的愛蕾雅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而推出祈雅當代理?難道這個孩子有什麼打贏六合御覽的強大之處?還是爲了拉攏女王,不只需要學生的身分,還需要參賽者的身分?又或是吉夫拉託真的死於意外,沒有其他可以上場的人了?)
「祈雅……謝謝妳保護我。」
◆
米卡高聲宣佈:
裁判米卡命令雙方拉開距離。羅斯庫雷伊在腦中測量着那個距離。
「愛蕾雅。」
「多謝誇獎,還請手下留情。」
在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即將登上城中劇場庭園的對決場地前一刻,鑿刀亞尼其茲喊住了他。
客廳桌上有橫倒着的酒瓶。
看到亞尼其茲喘不過氣的樣子,就知道他有什麼要緊的事報告。
因爲在黃都最強的騎士面前,有個不該有的存在正在與他對峙。那是一點也不符合這場真業對決氣氛的嬌滴滴森人女孩。
羅斯庫雷伊拚命壓下對未知的恐懼,露出了微笑。
「……你說什麼?」
「咦。」
「亞尼其茲?」
來自空中的奇襲。劍身觸碰到祈雅的瞬間將會釋放出強大的電流,一擊電昏祈雅──或是讓她當場死亡。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的戰鬥總是重複着如此極限的狀況。
一步、兩步。兩步就能進入劍的攻擊範圍。那個距離算是很近,但仍然太遠了。
「……祈雅。」
祈雅什麼都做得到。在戰鬥之中,她不會輸給任何人。
於是她親口說出了這句話。一如紅紙籤的愛蕾雅的計劃。
「那可能也在對方的計算之內。我這位……黃都的英雄看到對方的模樣,不知該不該攻擊的猶豫可能都在算計之中!我不會殺她──不,我會做得『看起來像沒有殺她』!你辦得到嗎!」
在灑落的人工雨水之中,劇場庭園的地面逐漸變溼……
「吶,祈雅。我才該說對不起。如果在拯救伊他之前……多顧慮一點祈雅的心情就好了。但是,這下子也都結束了。」
「讓我代替吉夫拉託上場吧!」
「不、不要道謝啦。」
「……羅斯庫雷伊!請等一下,羅斯庫雷伊!」
「──灑水。亞尼其茲,你可以在對決開始前安排灑水的特別表演嗎?」
「你是在刁難人啊……!應該勉強可以!我這就立刻召集街頭藝人,在灑紙花的同時一起灑水!可以,我當然做得到!然後呢?」
紅紙籤的愛蕾雅從伊他樹海道帶回來,施以個人教育的森人少女。
羅斯庫雷伊困惑不已。怎麼會這樣?
少女仰望着羅斯庫雷伊,冷淡地低聲說道。
(快想,快想啊。既然已經發生了不尋常的狀況,就得做好最壞的打算。普通的少女。如果只以外觀判斷,魔法的慈也是普通的少女。如果愛蕾雅爲了這天,暗藏魔法的慈那種祕密王牌。詞術成績最低。但那是課堂上的成績。和體能不同,她要怎麼假裝都可以──詞術士。假設那是詞術士,在這個對決場地裏,她的詞術是以什麼爲施展的焦點?她會做些什麼?)
自己「害愛蕾雅殺人」了。
第九將亞尼其茲從很久以前就是羅斯庫雷伊的戰友之一。他正在等待判斷。等待人工英雄的大腦,羅斯庫雷伊做出的判斷。
他們直到對決的前一天,都仔細監視着愛蕾雅的動向──觀察她有沒有接觸可能成爲代理候補者的強者。
沒有必要砍傷對方的身體。當祈雅被那招擊倒,在民衆的眼中看起來就會像羅斯庫雷伊在不傷害對手的情況下,以無比巧妙的刀背攻擊打昏她。
將貼近祈雅的目測距離修正爲三步。起腳時增加一步的步伐,利用這步高高躍起,從以祈雅的身高難以反擊的空中揮劍。
「……」
金裏透白的頭髮。眼角有些上翹,宛如湖水般清澈的碧眼。
坐滿整個會場的觀衆們都感到十分納悶。
「對,你說得沒錯!她已經推出代理候補者……敵人不是灰境吉夫拉託……而、而是之前說的那個小孩!沒有別名!是伊茲諾庫皇家高等學校的學生,祈雅!」
「老師的勇者候補,已經不在了。」
「吶、吶、吶,愛蕾雅。」
運動的實測成績普通,學識方面的課堂成績低劣。詞術的課堂成績爲最低等。
「我馬上準備!……你要小心啊,羅斯庫雷伊!」
祈雅失了魂似地喃喃說着。
愛蕾雅皺着眉頭笑了,並且溫柔地抱緊祈雅。
「維迦!在對決開始的同時施展最強的熱術!」
「愛蕾雅,我……!啊……!」
『好的,我明白了。我們這邊也會延遲樂隊開炮,等待羅斯庫雷伊先生的信號。」
所有的思考都亂成了一團,讓祈雅無所適從。
「真、真是難以置信……!你的對手……灰境吉夫拉託死了!是意外死亡!明明就沒時間尋找代理的候補了,卻在對決開始之前……『紅紙籤』她……!」
對於羅斯庫雷伊而言……這位普通少女,這個在他一步步累積的戰略之中突然冒出來的莫名異物,是比什麼都還可怕的存在。
羅斯庫雷伊在緊張的覺悟之中登上舞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除了衣服之外,祈雅身上沒有攜帶看起來能當成詞術焦點的器具。如果她擁有明顯是那種用途的裝備,亞尼其茲應該會事先向他報告纔對。
然後,她理解了。
(……祈雅。妳的別名是什麼?妳有什麼本事?)
(只要打中一下。專注在這一擊就行了。)
祈雅再看了地上一次。她的鞋尖被弄溼了。是吉夫拉託的血。
她想繼續說下去,但是話音卻梗在喉嚨中。讓她知道自己原來正在哭。
從米卡做出宣佈到炮聲響起,這段時間彷彿被無限地拉長。
灑水的效果差得超出羅斯庫雷伊的想像。即使憑他的智慧與經驗,也沒辦法完全預測灑水之後地質狀態的變化。
柔軟溫暖的身體包住了祈雅。
就算如此,還是很可怕。
觀衆裏沒有人能確認被擡出對決場地的少女生死狀況。
(……抱歉了。)
這一切可能只是羅斯庫雷伊擔心過度。
她可能只是個無辜又不走運的少女。至少她的年紀很小,有着大好的未來。
而無情地斷絕那個未來的,是羅斯庫雷伊的怯懦與英雄的重責大任。
如果現場沒有民衆觀看,他應該就能像拯救伊絲卡時那樣拯救那個女孩了吧。
但是他做不到。他沒有強大到可以給予那種慈悲的同時又能獲勝。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肩負着絕對獲勝的義務。
第四戰。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對,世界詞祈雅。
(抱歉了,祈雅。)
羅斯庫雷伊稍微轉了轉手腕,偷偷下達開始對決的指示。他可以操縱對決開始的時機。當炮聲鳴響的那一刻,羅斯庫雷伊已經完成了身體重心的移動。
(抱歉了!我得……殺了妳!)
羅斯庫雷伊使出渾身解數拔腿急馳。
黃都最正統的劍士前衝時的速度等同於子彈。少女不可能來得及應對那種速度。
踏出一步、兩步……
「『埋起來』。」
突然間。
黑暗覆蓋了羅斯庫雷伊的視野。大地宛如張開血盆大口,猙獰地隆起後一口吞下羅斯庫雷伊,將他整個人埋了起來。
呼吸與思考都中斷了。
「所以你果然看過他嘛。」
紅紙籤的愛蕾雅隔了一拍才理解那段話的意思。
黃都的人民無時不刻都期待着羅斯庫雷伊的勝利。
一位少年趴到結帳櫃檯上,對看店的青年這麼說道。
「這樣就結束了嗎?」
於是她宣佈了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對決結果──
看店的青年語氣平淡地繼續說下去。
司法的守護者。黃都第二十六卿,低語的米卡。
「這樣啊,不好意思打擾了。」
「……所有住在黃都的人都欠了羅斯庫雷伊恩情。他不只是普通的英雄……而是能讓其他人產生想要變得和他一樣的想法。讓人覺得只要走在正道上,終有一天能成爲那樣的人。」
「他曾經對付過魔王自稱者製造出的
巨人屍魔
。羅斯庫雷伊……穿着鎧甲,蹬着牆壁攀上高處。當他跑到那隻怪物的眼睛高度時,縱身跳入空中揮出了劍……你能相信嗎?那個人……竟然是人類耶。他和我們是一樣的。」
歡呼聲再次響起。
◆
回想着凡是看過的人都能以此爲傲的英雄閃光。
他無視劇烈的疼痛,將脫臼的左肩接了回去。
「……看過喔。」
她彷彿在宣告某種不辯自明的道理,語氣中毫無任何動搖。
「羅斯庫雷伊是無敵的。」
世界詞祈雅的詞術無所不能。
(祈雅沒有……殺死他……!)
「如同對決前雙方的約定!這場真業對決必須進行到有一方倒地不起,或是有一方親口承認敗北。對決必須滿足其中一項纔會決定勝負!」
祈雅旁若無人地無視人羣的驚叫,背對着下場悲慘的英雄轉身離去。
「他只是離我們很遠,但與我們沒什麼不同。那個人是英雄啊。」
(祈亞是無敵的。她比羅斯庫雷伊還要快,可以用一句話就打倒他──)
那個事實以最完美的方式得到了實證。剩下的三場對決全都能以同樣的方式獲勝。
「喂!迪拉~!差不多該打烊啦!」
「因此,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尚未被打倒』!」
「只要該項事實仍然存在,這場對決將會繼續進行下去!」
他嘆了口氣,望着來到店裏的少年。
不對。現在有個更糟糕的大問題。
全都沒有意義。
那是不爲人知,連在紙上談兵中都不可能想像到的壓倒性無敵存在。
若非如此,他在面對那場災難時就不可能獨自守護民衆。
他將牙關咬到出血的程度,卻仍然沒有發出哀號或嗚咽聲。
他雖然想重新整理思緒,無奈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
啪啦。一道物體裂開的聲音響起。埋住羅斯庫雷伊的小丘應聲崩塌,分解成了無數的直劍。以造劍工術進行的遠距離支援。
(──怎麼會。)
「好厲害喔。那麼吉夫拉託根本就不是對手嘛。」
她望向祈雅,發現自己還算錯了另一件事。
祈雅贏了。愛蕾雅終於能安心了。終於看到一絲曙光了。
對決的前一天,在黃都櫛比鱗次的商店裏,有過這樣的一段對話。
比起詩歌中的任何英雄,比起不知道哪裏來的星馳阿魯斯傳說,他更相信一件事實。
米卡的表情宛如鋼鐵般紋風不動。
「……哈哈哈,真的嗎?聽過大家的說法之後,我怎麼聽都不像啊。」
「是人類喔。」
「不會吧……羅斯庫雷伊……!」
羅斯庫雷伊這位候補遭到瓦解之後,擁立他的最大派系必須選擇接納祈雅,才能讓六合御覽繼續下去。因爲他們必須打倒很可能會在之後的第三輪比賽晉級的冬之露庫諾卡纔行。
◆
米卡的宣佈。
紅紙籤的愛蕾雅站在半地下的參賽者出入口觀看賽場的狀況,她閉上了眼睛。
全體人民都知道他一直毫不懈怠地鍛鍊劍術。
「那個人不是保護哪個不知名地方或不知名人士的英雄。他保護的是所有市民。無論是貧民、孤兒,就連我們這種市區的小角落也不例外。」
全體人民都知道他不分貴賤地關心着市民。
「羅斯庫雷伊!站起來,羅斯庫雷伊!」
觀衆席之中逐漸湧出悲嘆與困惑。
最後的顧客離開後,看店的青年開始整理店裏。他放鬆了臉上的表情,露出些許的微笑。
關於她負責見證所有對決一事,不只愛蕾雅……就連那個哈迪都沒有異議。那個人應該是互相試探,彼此敵對的二十九官全體都認同的中立裁判纔對啊。
「你明天會去看對決吧?」
「羅斯庫雷伊!」
「……肅靜!」
「啊啊,羅斯庫雷伊……!」
「抱歉啊,家父要我今天早點打烊。說是要提前慶祝羅斯庫雷伊的勝利……實在拿他沒辦法。每次都這樣。」
六合御覽就此結束了。
「那就是我贏嘍。」
隔了一會,周圍的觀衆席才發出驚叫聲。
羅斯庫雷伊已經鋪好利用之後的對戰組合走向勝利的道路。
他們若想掌控祈雅,就絕對無法排除愛蕾雅的存在。她就是爲此而花費漫長的時間與祈雅建立起信賴關係。
「……!嗯!」
他閉上眼睛,回想着當時的情況。
愛蕾雅倒抽一口氣。
青年就像在確認那個事實似地自言自語:
輕鬆殺死星馳阿魯斯,將馬裏平原化爲永久凍土的可怕古龍。面對再明顯也不過的災厄,如今能做到那件事的人,除了世界詞祈雅以外別無他者。
在寬廣的城中劇場庭園裏,已經看不見絕對的英雄羅斯庫雷伊的身影──在他原本所站的地點,屹立着一座沉默的土丘。
只要下錯了一步棋。
以狀況來看,敵人是詞術士的猜測命中了。羅斯庫雷伊操作會場的環境打亂詞術的施展焦點。預先規劃好戰術以防不測。也準備了可望有必殺效果的手段與覺悟。
「吶,迪拉!羅斯庫雷伊有那麼厲害嗎?」
「有啊。你只要像我一樣,在黃都住久了就會知道──」
「……畢竟那可是羅斯庫雷伊呢。喏,螺絲鎖好了。你沒有要買其他東西吧。」
店鋪的後頭傳來聲音。那個聲音聽起來已經醉醺醺了。父親真是急性子。
光是要使氧氣遭到阻絕的腦細胞維持意識就已經讓他接近極限。土塊聚合的壓力瞬間壓碎了渾身上下的關節,或是導致關節脫離原本的位置。
祈雅最信任的人就是愛蕾雅老師。
她感到自己彷彿再次被拖回了可怕的黑暗深淵。
無論再怎麼努力地預測狀況,建立再縝密的計劃──
她的聲音壓下了逐漸陷入狂亂的會場。
觀衆判斷戰鬥能繼續下去──歡呼聲再次響起。那就代表了……
觀衆席上的歡呼聲彷彿被潑了冷水似地瞬間消失。
雖然青年的反應很冷淡,但也沒有趕走少年。
◆
(她被拉攏了……沒想到連那個米卡都是敵人。對決的裁判竟然是我們的敵人──)
從工術產生的勉強可供人呼吸的土塊空隙中,伸出了一隻裹在護手裏的手。那隻手動了起來,握住直劍。
「吶,關於明天的對決啊。迪拉支持的是羅斯庫雷伊吧?」
在哀號與喧譁之中,一道清晰洪亮的聲音響起。見證六合御覽所有對決,負責判定勝負的裁判。身形高大,渾身充滿嚴肅氣息的女中豪傑,低語的米卡。
因爲他是絕對的羅斯庫雷伊。
(……土工術。超出規格的發動速度……以及發動規模。)
如此的見解是正確的嗎?這個想法沒有經過充分思考,不過是在腦裏直接確認眼中所見畫面的單純作業罷了。
羅斯庫雷伊忍受疼痛走出土丘,半自動地擺出標準的持劍姿勢。
即將離開對決場地的世界詞祈雅回頭望向騎士,臉上掛着疑惑的表情。
她皺起眉頭,彷彿打從心底覺得對方是笨蛋。
「……這是怎樣?」
傻眼,輕蔑。那些對羅斯庫雷伊而言都無所謂。
就算可能有一瞬間的機會,他仍然需要時間。眼前的少女受到了動搖。在她再次展開攻擊行動之前的短暫片刻。就是羅斯庫雷伊研究敵人的真面目,找出獲勝方式的時間。
(她……沒有詠唱。不是標準的詠唱。「埋起來」這句話是傳達給其他人的暗號。她和我一樣,是利用無線電……從外部獲得支援……不對,只要是與我對決,士兵應該就會在事前確認對手身上有沒有通信機器纔對……難道她用了什麼巧妙的僞裝手段嗎……或是有其他可以從遠距離讓詞術產生作用的方法……不對……不對……!)
羅斯庫雷伊無法理出頭緒。原因不只是他被耗去大量的體力。
而是因爲按照這個世界衆所皆知的道理,祈雅所引發的現象太過異常。
(愛蕾雅完全沒有與其他強者進行接觸……!就算有能在這裏進行支援的人……!也只能視爲這位少女……憑一己之力就將單純的工術,變成在威力與速度上超越魔王自稱者的詞術……!)
還有他做出了自己實在不願承認的結論。
如果是利用某種機關而引發這樣的現象,他還有辦法進行封鎖。只要能徹底看穿對方的伎倆,羅斯庫雷伊就能反過來利用對方的伎倆幫助自己獲勝。
但如果「什麼機關也沒有」呢?
如果他所目睹的現象就是一切的解答。這位名爲祈雅的少女確實是一位可以運用強大工術的詞術士呢?
這麼誇張的怪物怎麼可以就這樣毫無徵兆地突然冒出來。這種毫不講理,無敵的──
(……還有沒有什麼勝算──)
羅斯庫雷伊的身體再次遭到土塊覆蓋。那是一瞬間的事。
「……你看!這樣就不能動吧!對不對!」
不對。那不是一般的咳嗽。根本不是那種東西。
那種熱術具有在祈雅不知情的狀況下,完全擋住大海的希古爾雷所釋放之毒物的絕對防禦性能。
「……在、在下乃是隻懂得劍之道的騎士。還請讓我再多品嚐一下與立於詞術頂點之人交手的榮譽。」
少女的抗議傳不進狂熱鼓譟的觀衆們耳裏。
連年幼的祈雅都看得出他已經是滿身瘡痍,然後他還是以標準的姿勢站着。
即使他再怎麼想丟下劍,再怎麼想倒在地上,再怎麼想大喊這是無用的掙扎。他也沒辦法那麼做。
祈雅在這場對決中不只使用了將敵人密封於土棺材裏的工術。此時守護着她的,是足以蒸發鋼鐵的熱術之盾。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斯庫雷伊一邊痛苦地咳嗽,一邊抓着地面站起身。
祈雅想起了米卡剛纔所說的話,想起結束這場對決的條件。
「……吶,只要你站不起來就可以了吧?」
她看着動不了的羅斯庫雷伊。當然,對方絲毫沒有可以逆轉局勢的跡象。
「因爲……這很明顯吧?不管怎麼看……你都……應該輸了啊。」
「啊啊,羅斯庫雷伊……!」
「羅斯庫雷伊!羅斯庫雷伊!」
羅斯庫雷伊擺出標準的持劍姿勢,一如他在無盡的反覆練習中所做的那樣。
遠程支援的力術讓劍飛了起來。企圖從後方的死角切斷祈雅的延髓。
由於數量太過龐大,反而讓人不會對那些劍產生警戒。
無論是地平咆梅雷或是冬之露庫諾卡。只要她的一句話,就能逼他們俯首稱臣。她認爲唯有那種戰鬥,才能獲得勝利的榮耀──解救故鄉。
「羅斯庫雷伊,不要啊……!」
「『
安特魯號令於賈威朵之鋼
。
以第四左指爲軸
。
突破聲音
。
自雲端而落
。
轉動吧
。』」
(就連一丁點的可能性也沒有。)
他的咳嗽聲聽起來與即將溺死之人的瀕死喘息無異。
「我絕對不會──」
祈雅遠比這位羅斯庫雷伊還要強大。比參與這場六合御覽的任何一位勇者候補都還要強大。
她都已經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應該沒有必要再戰鬥纔對。
置身於再次陷入的黑暗地獄之中,羅斯庫雷伊這次感覺到右腳掌被壓碎的聲音。祈雅的工術或許可以輕鬆地以土塊的壓力擠死人。她只是沒那麼做罷了。
無線電立刻傳來工術的詠唱聲,另一端的人企圖讓羅斯庫雷伊回到戰場。
(沒用的。歐諾佩拉魯教授。沒用的。)
宛如被一隻看不見的鐵錘擊中,只見羅斯庫雷伊癱在地上。
爲什麼還不結束呢。爲什麼誰也不願結束這場對決呢。
「羅斯庫雷伊!」
(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想不出任何解決這種狀況的對策。我沒有預料到這個敵人。我是人類,贏不了她。)
羅斯庫雷伊連追上去都沒辦法。
「咦……怎麼回事……?太奇怪了吧……?」
對於羅斯庫雷伊而言,剛纔的攻擊本來就是沒什麼勝算的垂死掙扎。不過──
那是足以讓人崩潰的事實。
然後那把劍的劍刃就這麼融化消失了。
「咳……!咳、咳、哈……!」
理應能永遠維持效果的詞術,卻在這時解除了。
沒有獲得任何新情報。羅斯庫雷伊受到了和剛纔一樣的對待,根本躲不掉她的攻擊。
羅斯庫雷伊體內的力氣完全消失,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了。
「……咳、咳。」

光是一邊吐出嘴裏的沙土,一邊走出土丘,被壓爛的腳尖就傳來陣陣劇痛。
祈雅的強大詞術忠實地遵照她的意志,「停止」了羅斯庫雷伊的所有動作。就連不自主的生命活動也不例外。
──必須有一方倒地不起。
就連遭到偷襲,整個過程都會在她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結束。
「噫!」
「『埋起來』……這個人是怎樣啦?」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被禁止使用投降這個敗北條件。
「我不太想欺負你耶。」
不管是誰來看,這都是無庸置疑的完美勝利。
祈雅發出驚訝的聲音。
劍在物理層面上對她沒有用。也就是說,羅斯庫雷伊擁有的攻擊手段完全對她起不了作用。
他差點就要絕望地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不過羅斯庫雷伊往前踩出一步,忍了下來。
「站起來!羅斯庫雷伊!」
「不要放棄!」
「羅斯庫雷伊站起來了!」
少女瞪大了眼睛,轉頭望向落在身後地上的直劍殘骸。
羅斯庫雷伊以深植於習慣之中的流暢動作舉起劍,筆直地盯着祈雅。
「?」
(快住手。沒用的。我已經沒辦法再打下去了。)
祈雅笑着望向米卡,望向周圍的觀衆。
「羅斯庫雷伊……」
他筆直地站着,面對祈雅擺出標準的持劍姿勢。
然而裁判米卡卻宣佈戰鬥繼續進行下去。祈雅要打贏這場對決,似乎還得再多做些什麼。
在祈雅的眼中,那副景象看起來非常噁心。
「羅斯庫雷伊!」
祈雅像是躲着羅斯庫雷伊似地拖着腳步往後退,不敢靠近他。
「『停止。』」
「……」
「我、我……我不是贏了嗎?」
羅斯庫雷伊將劍鞘當成柺杖插在地上,站起了身。
長期培養的經驗與判斷力讓他清清楚楚地明白這點。
因爲人們都相信羅斯庫雷伊可以從這種狀態站起身。
祈雅可以永遠維持這道詞術。照理來說這應該是一場明顯的勝利。
「你在那裏……用那種身體……到底想做什麼?」
「……啊,我忘記說出來了呢。『保護我不受危險的東西傷害。』」
他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是白費工夫,很想就此倒下。
然而,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太異常了。
「羅斯庫雷伊!羅斯庫雷伊!」
「『
歐諾佩拉魯號令於黃都之土
。
倒映於替身
。
寶石的龜裂
。
停止的流水
。
延伸吧
。』」
「……吶。」
「羅斯庫雷伊!」
──他在思索着殺害這位少女的手段。
「爲、爲什麼……爲什麼啊!」
他一邊虛張聲勢地說着違心的恭維話,一邊盼望對方在這段期間不會發動攻擊。羅斯庫雷伊正在拚命掙扎。
──這次輪到祈雅對敵人的身分感到狐疑了。
「不要認輸,羅斯庫雷伊!」
米卡沉默不語,遲遲沒有宣佈對決分出勝負。
……然而,祈雅卻注意到一個事實。
面對這種不可能預料到的莫名其妙怪物,他哪有辦法對抗呢。
「羅斯庫雷伊~!」
那是一種既無道理又十分可怕的事。
(沒用的。)
直劍散落一地。那是工術分解土丘之後的副產物。
在剛纔的那一瞬間裏,現場只有祈雅注意到,羅斯庫雷伊的呼吸停止了。
「羅斯庫雷伊!羅斯庫雷伊!」
光是做出那種根本沒有意義的動作,就讓他在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身上揹負着必須戰鬥到最後一刻的義務。
她哭着大喊。
在這座寬廣的對決場地包圍之下,所有人都變成了祈雅的敵人。
「羅斯庫雷伊!」
黃都最強的騎士仍然站着。他拖着腳步踩出步伐,緩緩靠近。
他明明就知道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
騎士不退卻,人類不放棄。
「我明明打倒你那麼多次了!」
她想贏。她想拯救自己最重要的故鄉。
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才能戰勝這種可怕的犯規對手?
他們到底想逼自己做什麼?他們還想要祈雅做出什麼更過分的事?
「──殺了他!」
即使有個人對着祈雅極力呼喊,也被巨大的歡呼聲蓋住,傳不到祈雅的耳裏。
愛蕾雅倚着出入口的門框,大聲喊着。
已經很明顯了。給予這位英雄決定性敗北的手段,就只剩下一個。
「殺了他!妳只能……妳只能殺了那個男人!祈雅!」
◆
──某天。第十七卿的祕書愛蕾雅說出了她的要求:
「……爲、爲什麼……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
「噁、嘔,愛蕾──」
「再見了,爸爸。」
他是騙人的吧。愛蕾雅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對於愛蕾雅而言,那是自己從小就視爲理所當然的前提。當然,應該殺了他纔對。
「……好了。我再說一次吧,第十七卿。您會讓我成爲二十九官嗎?您真的是衷心那麼想的嗎?」
是髮夾。
「呼、呼、啊、嘎……」
「妳不是想拯救伊他嗎?妳不是對我感到內疚嗎?妳的敵人可是企圖毀滅故鄉的黃都象徵人物啊!」
「……爲什麼,爲什麼啊……!」
愛蕾雅仍然保持着溫柔、美麗的微笑。她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呢。
即使羅斯庫雷伊如此明顯地戰敗,正在難堪地垂死掙扎,「人民卻不肯承認他輸了」。
(我殺得了。絕對可以。即使我與他無冤無仇,但如果我不殺了羅斯庫雷伊,就無法獲得幸福。我會殺了他。在把他大卸八塊之前我都無法安心。我……如果是我……)
第十七卿在說謊。因爲愛蕾雅周圍的人都在欺騙她,都是企圖對她落井下石的敵人。那是他們的唯一目的。
是昨天祈雅在照相館買下的髮夾。跟玩具沒兩樣的裝飾品。
「您真是愛說笑。」
他受到令人不忍卒睹的重傷,毫無勝算。連一點戰士的形象都保不住。
(……啊。)
(她是個孩子。)
「是我白天時與第八卿會談的那間店,那裏──」
愛蕾雅注視着對方眼中即將消逝的光芒,呼喚到最後一刻。就像那天一樣。
無論是愛蕾雅……或是亞尼其茲,都錯估了羅斯庫雷伊影響力的強大程度。
雖然羅斯庫雷伊永遠都不會有獲勝的手段,但是祈雅也無法殺了他。
對決被拖長了。照理來說,「世界詞」打從一開始就不必擔心那個問題纔對。
愛蕾雅冷血地抓住痙攣的肩膀,口吐經年累月的恨意。即使如此,她仍然遵照母親所教授的儀態,掛着繼承自母親的美貌,以完美的微笑俯視對方。
「……這個嘛。等到時機成熟,我應該就會把位子交給妳。」
無論對手是誰,都只要一句話就能立刻結束比賽。
「……妳在說什麼?」
(她和我……不一樣……)
祈雅是個普通的少女。
然後他慢慢地死去。在確認這點之前,她沒辦法安心。
正因爲羅斯庫雷伊相信只要讓人民看到那種敗北的模樣,一切就完蛋了。所以他纔會不斷努力,隨時保持完美。
在他人意識出現空檔時施展詞術是一種暗殺技巧。在雙方對話開始之前……當第十七卿在椅子上打瞌睡時,愛蕾雅已經詠唱了用來殺他的詞術。
在她度過的青春歲月之中,只有這個時候才能感到安心。
「……不過,就算是那麼優秀的店家,也有着卑鄙的小人呢。」
她的右手滴着血。她一直緊緊握着某個東西,握到手心流出了血。
暖爐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
他可能把祕書的問題當成隨便的玩笑話吧。
他沒想到會這樣。在事先規劃的戰略中,根本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戰士的顛峯,真正的騎士。
待在第十七卿所坐的那張搖椅後面的愛蕾雅保持着臉上的微笑,整個人卻僵住了。她不知道該讓自己的臉做出什麼表情纔好。
「媽媽可是比我更努力喔。爲了成爲真正的貴族,爲了成爲配得上你的女人,她一直在努力。」
「就算事前的準備沒有意義……!就算面對毫……毫無疑問將會敗北的局面!絕對的羅斯庫雷伊也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小事』就完蛋!」
青月果種子的毒性很弱。所以中了那種毒而死,是偶爾纔會發生在體力衰弱的老人或病人身上的少見不幸事件。
「爲什麼不說話呢?」
心中接連地湧出黑濁的感情。那是足以讓愛蕾雅的人生化爲一場空的痛苦與後悔。
「……!嗯嗯、唔~!愛、愛蕾……愛蕾雅……」
……那麼,愛蕾雅呢?
愛蕾雅壓住第十七卿的雙肩,讓他連痛苦呻吟都做不到。
「……第十七卿,您知道嗎?『白磁燕』餐廳的廚師好像被逮捕了喔。」
所有人都是敵人。他知道愛蕾雅的出身。只要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此事,這個男人也遲早會毀了她的人生。
「您覺得以身分或出身區分他人是很沒意義的事嗎?」
◆
所有的裁決都不讓絕對的羅斯庫雷伊敗北。就連在這種狀態之下,羅斯庫雷伊還是能讓觀衆們都站在他那邊。
「…………」
愛蕾雅大聲呼喊。用着誰也聽不到的聲音。
「呼……呼、呼……呼,啊。」
第十七卿的嘴角不斷冒出白沫。雖然他的唾液之中已經出現胃壁滲出的血,愛蕾雅仍然在他的耳邊繼續說着。
「只要給點小錢,他就會端出別人吩咐的料理,然後白白斷送自己的人生……你不覺得那種人受到歧視與偏見是應該的嗎?凡是血脈卑賤的人一定都會做出那種行爲。」
「……吶,第十七卿?您能對母親也說出同樣的的話嗎?」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不會輸……!」
那是一幅壯觀的景象。
痙攣停止了,被壓住的肩膀失去了力氣。
「……!……嗚!……!」
她應該可以在觀衆還沒辦法理解狀況的時候就抹殺掉英雄,讓人們知道需要換一位支持對象纔對。
面對充斥整個劇場庭園的聲援,第九將亞尼其茲不禁倒抽一口氣。
是一個不必殺害他人,不必欺騙他人,過着幸福生活的小孩子。
「這就是……絕對的羅斯庫雷伊……」
「你說呀?說自己有着無比幸福的人生!」
他的身上,有着連深知絕對的羅斯庫雷伊真相的亞尼其茲也能相信這句話的力量。
「……」
「不是說笑。妳雖然年紀還很輕,但我認爲是個配得上二十九官之位的優秀女孩。雖然有人對妳的出身有意見,但不用理會他們。今後必須由有能之人治理這個國家,協助女王。」
他沒有勝算。即使如此,或許……
她是會以那種感性的理由挑選禮物的普通孩子。
「說自己有個引以爲傲的女兒!」
除非其毒性像現在這樣受到生術的強化。
愛蕾雅蹲在誰也看不見的此處。
看着維持痛苦哀號的表情卻再也不會動的那張臉,愛蕾雅終於可以放下那張笑容了。
這是他第一次露出從未給民衆看過的醜態。
……不過他突然換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咬着煙管。
「我也打算朝這個方向努力。是妳的話,應該就能明白這個願景吧,愛蕾雅。」
年邁的第十七卿低沉地笑着,宛如不把這場對話當成一回事。
「咳、嘔。」
第十七卿突然嘔吐起來,一股折磨胃臟的劇痛讓他痛得弓起了身。
「我知道。是一間水準很高的店。」
──妳得舉止優雅。不要讓別人看輕妳。
(我懂了……只要對上羅斯庫雷伊,任何人都會被當成邪惡的一方。對決拖得越久,狀況就會越不利……!)
……錯了。他絕對不會因此就完蛋。
此刻,祈雅正在猶豫是不是該攻擊已經無力戰鬥的羅斯庫雷伊。
「由於『真正的魔王』的破壞,所有人都已經疲憊不堪了。到了這個時候,不該再有什麼對身分或出身的歧視與偏見……現在已經不是人類彼此相爭的時代了。」
同樣在觀看對決的紅紙籤的愛蕾雅,也畏懼着同樣的那股力量。
因爲她只是獲得萬能詞術的普通孩子。
「可以請您把二十九官的席位讓給我嗎?」
在那種情況下,他只能不斷一直吐氣,沒辦法吸氣。
她覺得那個髮夾很像公主戴的,很適合愛蕾雅。
好暗。在地下室的黑暗之中,狂熱的歡呼聲不斷迴盪在室內。
第十七卿轉過了頭,對愛蕾雅露出疑惑的表情。
──而在觀衆席的樓下。
她不可能放過威脅自己的敵人,讓對方活下去。
愛蕾雅絲毫不相信祈雅與生具來的那些善念。
「爲什麼……!有、有……有什麼辦法嘛!…只……只有我過得那麼悲慘啊!」
就像是在伊他看見從翠綠的林木間撒下的陽光時。漫步於和平山野中的日子中。當她們換衣服時互相開玩笑那樣。
她偶爾會做出孩子氣的舉止。
當她這位來自中央都市的老師偶爾被發現不知道孩子們都早已知道的知識,受到孩子們的取笑時,她也尷尬地陪着他們一起笑。
學生們一直教導她如何度過自己從未經歷的孩童時光。
──因爲她從來都沒有當過孩子。
對愛蕾雅的陰謀毫不知情的祈雅相信着她,會爲了愛蕾雅所受的委屈而憤慨,總是想幫助愛蕾雅。
受他人所愛的孩子就會是「那個樣子」。
「……祈雅!」
而愛蕾雅卻對那種……普通的孩子──
◆
「我……我受不了了……拜託結束這一切……」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就站在她的視野之中。
這個男人絕對無法威脅祈雅的生命。不僅無法打穿她的萬能防禦,甚至連一步都走不動。
然而眼前的那個存在根本就是立於羣衆的詛咒之中,不死的偏執亡魂。
祈雅一邊受着恐懼的折磨,一邊拚命地思考打倒他的方法。
腦中接二連三地浮現出駭人的結論。不要,不要啊。
只是完全停止羅斯庫雷伊的行動,並沒有辦法讓他們放棄。
「該怎麼做……!」
「咕、嗚嗚……嗚嗯……嗚嗚嗚嗚……」
「哈、咕啊。」
「羅斯庫雷伊……」
「讓我以正統的招式與妳一決勝負吧。」
就在剛剛,憑的是祈雅自己的意志。
……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只要下達『去死』這麼一句命令,就能不讓對方感到絲毫痛苦,也不必看到猙獰的表情,靜靜地停止他的生命。
騎士的身體飛了出去。高速撞上劇場庭園的邊緣,再次倒下。
信賴轉變成信仰。過度的信仰成爲了迷信。迷信到最後就會變成狂信。
「羅斯庫雷伊!」
腳尖方向的骨頭出現分岔,甚至還刮下了一些肉。
聲帶連同氣管一起被割破。距離他呼吸堵塞而死已經剩不了多少時間。
……就是讓他站起來。
雖然那是一個不配稱之爲「腳」的器官,但是那個器官可以做到一件事。
(這、這個人……這個人是……!)
「……我贏了。」
一道枷鎖解開了。
「羅斯庫雷伊!」
「羅斯庫雷伊,站起來……!站起來啊……!」
即使如此,她仍然聽不到裁判宣佈分出勝負。
「噫……!」
(…………我做得到呢……)
觀衆席上傳來一陣哀嘆的漣漪。然而那不是絕望……
懷着那種不負責任的期盼。
她發現自己差點就將手指浸入可怕的深淵。
如果要在現場找出明顯的作弊行爲──祈雅望向羅斯庫雷伊。
「『
埃奇列吉號令於羅斯庫雷伊
。
踏上獸徑
。
棲息於枝頭
。
懲罰萬惡之劍
。
膨脹吧
。』」
即使對手是年幼的少女……只要那是羅斯庫雷伊的敵人──
「認輸……對了,認輸……!『說出你認輸』!」
她可以在物理層面上操縱對方的嘴,逼迫對方說出她想聽到的話。如此一來,她就不必破壞對方的生命或精神了。
「我、認……」
必須守護重要的事物……以現在這種心境,她一定殺得了。
她擁有壓倒性的力量。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絕對之力。
她感到盤據在自己心中的那股情感狂濤,在那個瞬間難以置信地化爲平靜。
她纔不管惡狠狠地指責自己,耍了詐,還打算掠奪伊他的黃都會變成什麼樣。即使其中有幾個祈雅認識的人也無所謂。
──那是某個人的名字。
「她作弊!」
他們相信着,相信絕對英雄的勝利。
他們可能沒有自覺吧。不知道將會殺害羅斯庫雷伊就是他們自己。
那是一種恐懼。
黃都最強的騎士宛如睡着般趴在地上。
那不僅對名爲祈雅的少女而言是一個巨大的轉變,也是她所景仰的教師平時就懷抱的心態。
「……我──』
因爲他是絕對的羅斯庫雷伊。
羅斯庫雷伊滿身大汗,咬着牙關忍耐痛苦,卻還是露出微笑。同時以生術剛治好的喉嚨吐着血。
他以劍劃過了自己的喉嚨。
倒在地上的騎士意識不清地低喃着。
(如果不動手,別人就會對我動手。)
爲了保護父親與母親,姐姐,亞薇卡和希安。爲了不讓她的故鄉被摧毀。
就連祈雅也是那樣。
該怎麼做才能擊敗對方呢。
在這個寬廣賽場的所有人都相信着羅斯庫雷伊。由衷地相信着。
「吶……吶,『扭斷』!」
年幼的少女此時第一次認識到自身的力量。
羅斯庫雷伊沒有回答祈雅的問題。他已經無法回答。
「好奇怪……你、你們……所有人都好奇怪……!快、快點讓這個人……輸掉啦!你們看不見嗎?他渾身上下都是傷!腳也變成那個樣子,要怎麼站起來啊!」
祈雅看得出來。此刻與她對戰的這位英雄毫無疑問是活生生的人類。她看得見對方正受到身上每一道傷口的折磨。看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恐懼足以讓常人忘卻對殺人的忌諱。
遠距離的生術正在迅速治療他的喉嚨與雙腳。
祈雅雙手掩面,渾身顫抖。
「求求您……詞神,請您守護羅斯庫雷伊……」
就連雙腿遭到扭斷,這位英雄也仍然不被允許認輸。
「用劍,羅斯庫雷伊!砍下那個惡魔的頭!」
該怎麼做纔好。她應該怎麼辦呢。
就在剛纔,祈雅低喃了一句只憑抗拒對方的意志就讓他飛走的詞術。
「飛、飛……嗚、嗚嗚、啊……『飛走吧』……」
「嗚、嗚嗚、咕嘔、嗚。」
「不、不是的……不是的……這真的……真的是我的力量啊……」
她朝着重重撞上牆壁的羅斯庫雷伊走過去。
「──來吧。」
「……伊絲卡……我…………我……」
「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詞術的詠唱。
她有願望。她有想要守護的事物。祈雅必須戰鬥纔行。
「你不惜做到那種地步,到、到底可以獲得什麼?吶!你不是已經沒有獲勝的方法了嗎?」
就在那個瞬間,羅斯庫雷伊的右手有如彈簧似地彈了起來。那是在轉瞬之間的動作。
「啊啊。」
祈雅看着自己的雙手。
強行壓抑着哀號的羅斯庫雷伊發出可怕的呻吟。
「我相信你,羅斯庫雷伊!」
喉嚨被毀了。沒有片刻的猶豫,也沒有任何的躊躇。
由於治療的速度太快,他骨頭就理所當然地長歪,刺穿膝蓋的皮膚。
有很多人不是出於什麼理由而殺人。他們只是感到害怕纔會下手。
羅斯庫雷伊顫抖的嘴被強行打開,隨即吐出一口鮮血。
「咕、嘔。」
一時之間遺忘掉的所有恐懼又湧向了她。
必須奪去他的兩隻腳纔行。只要還保留一隻腳,他就還能站起來。
血液從扭轉裂開的腿部肌肉中滲出,英雄再也沒辦法以那副身體站起來了。
可怕的劈啪聲響起,羅斯庫雷伊膝蓋以下的雙腳被扭到了相反的方向。
羣衆之中有人如此喊着。
(──我……)
「……」
(我必須動手。)
他瞬間就理解到,千萬不能讓人民聽見那句話。
如同對決開始前那樣……她裝做聽不見觀衆的聲音。
(人……是人……!是和我一樣的人……!和我一樣有着珍惜的對象……活着……他是活着的……!)
如今換成祈雅得思考這個問題了。
「對、對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伊絲卡……」
祈雅吐了。
不管是誰來看,都會認爲他明顯無法再站起來──
她拭去淚水,站起了身。
但是,有必要非得做到「那種地步」不可嗎?
她能以詞神所賜予的作弊力量與萬物溝通。
可以輕易踐踏任何與她擁有同樣的思考能力,同樣在這個世界努力求生的其他人。
無論如何都非得「那麼做」不可嗎?
在不知不覺間,她自己正逐漸變成傷害他人也不會內疚的怪物。
故鄉的人們,愛蕾雅,在看到這樣的她時,會作何感想呢。
──妳的力量,是用來讓人們幸福的才能。
「我、我。」
也是在這個時候,某個人的身體抱住了她。
溫暖的體溫,柔軟的觸感包住了她。
「──我是第十七卿!我們認輸!」
闖入者大喊着。
「愛蕾雅──」
祈雅哭了。
「不、不要……讓我殺人……不要……我只想結束……」
◆
祈雅無所不能。
雖然還沒有別名,但是其詞術無所不能的程度,足以讓她擁有震驚所有人的別名。
──五年前。森林外頭的世界受到「真正的魔王」的沉重絕望所威脅,大人們似乎認爲只有祈雅他們所居住的伊他樹海道能置身於世界之外。
當時像祈雅與希安那樣的孩子都還很小,沒有人告訴他們「真正的魔王」的存在。所以他們只認爲大人是在談論什麼複雜的話題。
由於亞薇卡的年紀真的很小,所以在大人集體外出的期間,祈雅經常負責照顧她。森人亞薇卡天生有着褐色的皮膚,還滿少見的。
那不就可以讓能以詞術相通的對象「服從自己」嗎?
她不哭是很奇怪的事。明明直到剛纔她還是非常不開心的樣子。
祈雅差點就真的那麼做了。
「『不要叫』。」
亞薇卡伸手戳着自己。就像平時那樣。就像祈雅的印象中亞薇卡該有的樣子。不會用指甲亂刮人……
祈雅什麼都做得到。無論是製造或破壞,甚至是讓目標變成她想要的狀態。
祈雅對青蛙下令:
「『長出來』,『消失吧』。」
在成長的過程中,祈雅逐漸摸清楚那套模糊的標準。可以爲了食物使用詞術。只要事後收拾乾淨,也可以用詞術製造玩具。若是爲了幫助大家,可以用詞術改變天氣。至於改變河川的水量,得要有確確實實是爲了幫助大家的前提。但在必要時刻,她絕對會那麼做。
「嘔~」
「怎麼啦,亞薇卡。妳還好嗎?被蟲子咬了?」
(雖然我覺得不必那麼在意啦。)
她自己也說不上是怎麼回事,但祈雅就是感覺這隻青蛙怪怪的。牠的叫聲間隔與聲調高低好像與原本的不一樣。
「等一下,爲什麼?」
(啊,對呀。)
於是香菇就以彷彿會發出「啵啵啵」聲音的速度,從岩石的縫隙中長了出來。
在建立起自己的語言之前,祈雅就具備能自由自在操縱萬物的詞術。多虧了這點,伊他村從未有過食物方面的煩惱,村裏的房子全都又新又大,也不必爲糟糕的天候狀況而煩惱。
亞薇卡笑了,彷彿剛纔根本沒哭過。
不知道爲什麼,祈雅在那一刻之前從未有過那種想法。
祈雅將正在哭鬧的亞薇卡隨便地擺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邊撫摸她,一邊觀察着那隻青蛙。青蛙一聲也不吭。
祈雅消除掉剛冒出來的香菇。將那裏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亞薇卡嗚嗚叫着。可能是不喜歡祈雅玩弄香菇吧。真的很少看到亞薇卡和祈雅獨處時情緒會變得那麼糟。
「祈雅、祈雅!」
「……」
「哎,我好閒喔,亞薇卡……」
好可怕。被祈雅以詞術改變的應該是一點也不重要的青蛙,她應該沒有對小小的亞薇卡使用詞術纔對。
在足以壓過風聲的蛙鳴合唱之中,那隻青蛙卻緊閉着嘴,只會轉動眼珠。祈雅開始感覺那隻青蛙詭異得讓人害怕。
「嗯~祈雅~臉臉~」
「真是的~做什麼啦~」
祈雅慌了。得找大人商量纔行。
那是別人拜託祈雅採集,準備用在今天料理中的香菇。雖然就算不特地來到湖邊,她也可以讓家門前長出香菇。但是那麼做就會被米其婆婆罵,所以最好別那麼做。
「亞薇卡!」
「要是亞薇卡早點學會說話,我們就可以盡情聊天了。」
「臉臉!」
「來了來了。怎麼啦,亞薇卡。想睡覺嗎?」
「嗚、嗚~」
她對做出那種行爲沒有心理障礙。只要對哭鬧不止的亞薇卡說一句話,要她聽話就好了。
祈雅覺得自己應該受到更尊貴的對待。但是她還是和其他的孩子們一樣,被託付了這種照顧亞薇卡的工作。
祈雅抱緊亞薇卡。
牠用的似乎不是一開始那種叫聲,而是「祈雅認爲的」叫法。
祈雅一如往常地帶着亞薇卡到湖邊,採集料理用的香菇。
「……恢、『恢復原狀』。」
她明明無所不能,明明就安分地照顧着小孩,憑什麼得受到這種對待呢。
亞薇卡在那個時候就是個很愛撒嬌,不太會說話,但很愛笑的孩子。
「鞋鞋!鞋鞋的,嗯嗯~!」
「『恢復原狀』。」
是青蛙的聲音。它被祈雅恢復原狀,於是叫了起來。
祈雅完全不瞭解小孩。在小孩還不會說詞術語言時,就宛如介於野獸與人之間的生物。如果換作是亞薇卡的父母,應該就聽得懂她想說的話吧?
祈雅認爲若是她照顧好如此奇特的孩子,大人們就會更加尊敬自己,對她的惡作劇也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爲什麼生氣啊?要不要我唱首歌?」
「嗚嘔嘔嘔嘔……」
轉眼間,那隻青蛙就不叫了。
「怎、怎麼會。」
「嗯~!」
「肚子餓了?」
亞薇卡伸手揮向祈雅,指甲稍微刮傷了她的臉。
自從祈雅「下令之後」,那隻青蛙就一直保持那副模樣。
「亞薇卡,妳在騙我吧?亞薇卡還是亞薇卡吧?」
大人們一直在辛苦地耕田,維修水道,修剪林木。只要拜託祈雅,她就能用一句話完成那些工作。不過祈雅知道,大人們認爲經過一番辛勞獲得的事物纔有價值。
「祈雅、討厭!」
或許是因爲祈雅自己也只是被拜託了「幫我換新的煙囪」或是「麻煩讓明天下雨」之類用嘴巴說說就能完成的工作,所以纔沒有那麼受到重視。
「好痛,真是的,妳做什麼啦~」
那隻青蛙明明在這之前還一直呱呱叫個不停。
「……太好了。果然行得通嘛,我是天才。」
對於祈雅而言,她覺得那是個天才般的想法。既然她能治好父母或村人的傷,又爲什麼以前會認爲意志是無法改變的呢?
「不要~!嗯嗯~嗯!」
耳中傳來「呱、呱」的聲音,讓祈雅渾身抖了一下。
(先用青蛙試試看也沒什麼不好吧。)
祈雅將腳尖泡在冰涼的湖水裏,對身旁的地面說道:
不過,祈雅的視線突然停在蹲在亞薇卡旁邊,正在鳴叫的青蛙上。這真的只是個偶然。
正當祈雅爲亞薇卡的哭鬧感到傷腦筋時,她的視線突然停留在長在一旁的香菇上。
然後哭了。很正常地哭了。
祈雅用力地搖晃着亞薇卡。
亞薇卡的小手不斷摸着祈雅的臉頰。
青蛙再次發出鳴叫。祈雅終於鬆了口氣。太好了。
別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可以重新來過。
如果萬能的詞術什麼東西都可以製造,甚至還可以改變物體……
所以祈雅偶爾也會忍耐。即使晚餐有她討厭的根莖類食物,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把它變成別種食材。更不會在有人利用閒暇時間製作木椅時,擅自用詞術幫對方完工。
「臉臉!臉臉!」
「吶,亞薇卡。」
雖然連一本正經的希安都會捉青蛙來玩,但是祈雅隱約有種感覺,讓青蛙再也叫不出聲,似乎是比把青蛙拖來拖去或把青蛙壓死更可怕的行爲。
青蛙在那裏大鳴大放,祈雅覺得牠們就像樂器似的。
「『長出來』。」
「嗚。」
她再次對香菇使用了詞術。
誰也沒看見這段經過。亞薇卡可能就像「原本那樣」,不再對祈雅生氣──但是她不應該在瞞着其他人的情況下做出那種改變。
(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可以恢復成原狀嘛。)
「唉,聽不懂啦……」
「咦,不會吧。」
「恢……」
祈雅再次對青蛙使用了詞術。
即使在這個所有具有心的生物都可以透過詞術對話的世界,剛出生的小孩也沒辦法立刻就能流暢地使用語言。每個人都必須在成長的階段自然地建立起內在的語言體系。而在學會專屬於自己的語言的過程裏,他們纔會察覺到自己所用的語言是可以與周遭事物對話的語言。那就是控制現象的詞術。
被祈雅抱在懷中的亞薇卡已經不哭了。
或許是因爲那小小的身體受到劇烈的搖晃,亞薇卡把胃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祈雅、祈雅。」
「『消失吧』。」
「哭、哭啊。妳哭啊!」
她沒辦法確認。亞薇卡的詞術還沒有發展完全。她究竟是被永遠地改變了,還是維持着原樣。應該無論怎麼做都無法證明吧。
應該讓香菇或水果長在各自適合的地點。若是祈雅用詞術隨便亂製造食物,據說可能會導致森林生病。
「亞薇卡?」
「啊、啊啊……」
祈雅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安心了。
太好了。「她沒有想過」亞薇卡會嘔吐。亞薇卡並沒有變成方便祈雅照顧的樣子。
「亞薇卡……」
她輕撫着小小的亞薇卡背後。這個孩子照顧起來真讓人費心。
不過,她就是喜歡這樣的亞薇卡。
「祈雅。」
祈雅突然發現亞薇卡右腳的鞋子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滑掉了。她一直處於驚慌狀態,沒有餘力注意那種事。
「啊啊……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鞋鞋的~」
有隻小青蛙鑽進了鞋子裏。
她是因爲感覺不舒服而哭。鞋子滑掉後就變開心了。
並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僅僅是如此而已。
「抱歉……抱歉喔,亞薇卡……」
祈雅一邊哭着一邊緊緊抱住亞薇卡。當時她沒有做出那種事,對祈雅的人生而言一定是最大的幸運。
「──還好沒有對妳使用詞術。」
◆
在劇場庭園的正中央,愛蕾雅一直緊緊抱着祈雅。就像鳥兒抱着自己所生的蛋,就像在保護她不受觀衆的視線與喧囂傷害。
「已經可以了。」
雖然愛蕾雅比誰都更想放聲大哭,雖然如今的愛蕾雅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愛蕾雅對祈雅說了這樣的話:
「妳不用再害怕了。」
她不停跑着。
「沒有喔。妳來到黃都之後……都一直乖乖地遵守老師的吩咐嘛。」
然後再一次在孩子們的那個祕密景點欣賞美麗的朝陽。
英雄宛如沒有自我意志的雕像,一直沒有站起身。
騙人。
這裏是圍繞劇場庭園的市場。在民衆刺眼的好奇眼神之中,愛蕾雅狂奔在大白天的街道上。愛蕾雅服裝凌亂,布料被眼淚與鮮血弄髒了。但是她仍然拚命地奔跑。
即使如此。
那似乎是個好點子。到那個與榮耀和鬥爭無緣的小小村子落腳吧。
不只是欺騙他人,她還一直欺騙自己的內心,僞裝自己的話語。
「說……說,說得也是呢……因爲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所以大家應該都害怕我……討厭我了吧……」
──啊啊,爲了不受到鄙視,爲了不被人看輕。愛蕾雅之前一直都打扮得整整齊齊,現在卻髒成這副德性。
「愛蕾雅……愛蕾雅,吶!妳在做什麼?說明一下啦!」
所以那點程度的告白絕對是輕而易舉的事。
「咦,怎麼了?」
(告訴她……我只是爲了權力利用她。讓她感到苦惱的那些事,其實都是我策劃的。其實……我是個背叛所有人,非常下賤的女人。告訴她……她的故鄉所遇到的危機,全都是我所造成的。)
積滿了淚水,宛如湖泊的碧眼倒映着白晝的繽紛世界。
「就在剛纔,我接到了士兵的報告!有多位民衆提供證詞!在這場對決中,第十七卿,紅紙籤的愛蕾雅讓祈雅站上戰場……並且從場外以詞術進行支援!因此在這第四戰!我判定祈雅因作弊行爲失去資格,獲勝者爲絕對的羅斯庫雷伊!」
(離開黃都……逃到別的地方吧。)
「沒事了喔。趕快深呼吸,吐氣……冷靜下來就沒事了。」
紅紙籤的愛蕾雅什麼也沒有得到。
在不斷折磨愛蕾雅的世界外面,還有伊他樹海道那樣的和平世界。
她撫摸着祈雅的背。那單薄的背影看起來簡直不像擁有「世界詞」的力量。
士兵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吶……那麼,愛蕾雅……!我……」
祈雅也在看着她。愛蕾雅犧牲了好幾條人命才終於找到的「世界詞」,確實如同荒誕不經的傳說所述……是具有絕對權能的無敵詞術士。
──即使如此,她仍然不希望害祈雅淪爲服務黃都的兵器。
「嗚!」
「沒事了,老師會……」
──應該讓祈雅殺了吉夫拉託纔對。
只要讓祈雅的內心解開殺戮的枷鎖,愛蕾雅就一定能贏。
(我……)
騙人,全都是謊言。
「好的。妳一定能逃走。老師會一直等着妳。所以……祈雅,妳必須把詞術用在正道上。」
在進行思考之前,愛蕾雅已經先親手殺了吉夫拉託。
所以愛蕾雅可以用謊言讓她說出這樣的回答。
愛蕾雅微微一笑。
(就像那天一樣──)
「接下來就跟我們走吧,還請移駕。也麻煩您帶着祈雅閣下一起過來。」
未來一片黑暗。她在世界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安身之地了。
然後輕撫那頭金色的頭髮。
「抱歉讓妳那麼害怕。祈雅……可能是因爲妳展現出的力量太強大了。所以黃都軍纔會追着妳。妳得趕快逃跑纔行。」
愛蕾雅輕撫着那頭金色的頭髮,如此說道:
她好羨慕那樣的祈雅。
既然如此,她希望至少能完成一件事。
然而,愛蕾雅還是那麼做了。
「接下來讓我自己逃跑吧。這、這樣一來他們就會只追我一個人了。我是無敵的。絕對不會有問題……!」
「妳得仔細聽清楚老師所說的話。」
那是具有萬能之力的少女。而愛蕾雅可以控制她。與黃都的追兵交戰時,也一定能殺死敵人。只要重複這個過程,她們就逃得掉。
於是愛蕾雅握住祈雅的雙手。
「……愛蕾雅、愛蕾雅。」
「好,我們走吧。」
如雷貫耳的歡呼聲傾注在倒地不起的羅斯庫雷伊身上。
跑在祈雅的前面。
就在同一時間,對決裁判米卡做出如此的宣佈。
「第十七卿,辛苦了。請容我們護送您。」
是羅斯庫雷伊派系的士兵。
還有着會天真地相信自己的少女。
那是一位未受惡意或歹念污染,無比純潔的少女。
騙人。
只要和祈雅一起行動,她也許就能做到這樣的計劃。
既然萬能詞術的存在已經曝光,祈雅應該就會被黃都捉起來吧。而且羅斯庫雷伊陣營也已經知道控制「世界詞」的必要存在是哪個人了。
(我們一起喬裝打扮,搭火車到黃都的外城……再改乘馬車。)
愛蕾雅賭上人生的戰鬥打從一開始就出現了破綻。戰鬥的結局在第四戰開始之前……從更早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
不讓祈雅看到自己的臉。
(是如此地醜陋……!)
黃都兵追的是愛蕾雅。只要沒有愛蕾雅這個弱點,祈雅應該就能隨意逃到任何地方。
「噫啊!」
紅紙籤的愛蕾雅爲了生存而利用了一切。
人的眼睛會看見映照於其眼中的世界。她總算明白了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
沒錯。她很瞭解祈雅。
然而那也是一位從未見過身邊之人死亡,非常普通的純真少女。
「快跑,祈雅!」
「嗯……嗯……!」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她明明很清楚這點……當時把吉夫拉託叫過去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卻又爲什麼會決定親自動手呢。爲什麼偏偏就在那個時候,下錯了那麼一步棋呢。
「……愛蕾雅?」
她蹲下來,對着視線與她同高的祈雅露出微笑。
她讓自身的一切都化爲了一場空。
(……對了,去伊他當老師吧。)
(爲什麼?)
兩人手牽着手逃走了。黃都的士兵想捉住她們。
「──祈雅。我現在要跟妳講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師會一直陪在妳的身邊。」
「祈雅確實有作弊行爲!」
就是她打算讓祈雅把那股力量用在錯誤的方向上。
她與羅斯庫雷伊締結讓他和吉夫拉託對戰的協議,卻在前一刻違反約定。對於黃都而言,現在的她等同於叛徒。
「因爲那是……那是…………讓人幸福的才能……」
愛蕾雅攙扶着極爲憔悴的祈雅,走回了參賽者通道。
她將藏在身上的細藥瓶裏的內容物潑向士兵的臉。
(……告訴祈雅,是我騙了她。)
跑下一座長長的石階梯後,愛蕾雅停住了腳步。
(……告訴她,這都是老師的錯。叫她獨自逃走──)
這其中應該有什麼理由。愛蕾雅抱着祈雅的小小身軀,感受着胸中的顫抖,一次又一次地後悔着。
她現在必須把真相都說出來。
「世界詞」是用來讓愛蕾雅幸福的才能。
祈雅正在哭泣。她作夢也想不到這一切其實都是愛蕾雅安排的。
「……愛蕾雅。」
淚水從祈雅的兩眼滿溢而出。
「所以,吶,愛蕾雅!不要說再見喔!」
沒有任何一位觀衆懷疑她所說的話。
就是現在。
「所以,妳就暫時算是……修完老師的課了。我要給妳取第二個名字,祈雅。」
愛蕾雅靠着祈雅的額頭,說出了那個名字。
那是祈雅自己一直不知道,卻又與其能力相稱的名字。
「……『世界詞』。世界詞,祈雅。」
「我的,名字──」
簡直就像真正教師的作爲。
即使她已經下定決心說出真話,即使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
即使自己已經將醜陋的模樣暴露在全世界的人眼前,她仍然想在祈雅面前維持老師的樣子。
因爲愛蕾雅永遠都是既美麗又溫柔的完美教師。
「……謝謝妳,謝謝妳,愛蕾雅。」
祈雅依偎着她,將臉頰靠在愛蕾雅的頰上。
接着拿下愛蕾雅被吉夫拉託打傷的那隻眼睛的眼罩。
「『傷口痊癒』。」
然後她邊哭邊笑着說:
「我還是喜歡妳的眼睛,好漂亮喔。」
「祈雅……」
「聽我說喔,愛蕾雅。能和愛蕾雅一起生活……我真的覺得好幸福。」
「是啊。老師也很幸福呢。」
騙人。這句話一定是徹徹底底的謊言。
因爲她每次說出的都是爲了支配祈雅的假話。
她拚命地伸出手指。
「……非、非常抱歉,傑魯奇大人!」
不想孤獨地死去。
她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很美,想讓自己的出身與外表都看起來很漂亮。
卻比任何詞術更爲強大。
「只有一個人,就把我們所有人都逼進了絕境。」

但是他的嘶吼之中,充滿了明顯的失望與憤怒。
在血海之中,有一道金色的光芒。
紅紙籤的愛蕾雅一直都在撒謊。
坐在旁邊的亞尼其茲搖了搖頭。
「……這場對決毫無疑問是你贏了。如果你本身沒有做過鍛鍊,就無法在面對那種詞術時保持意識。破壞土丘的詞術、治療腳的詞術,全都是你準備的。之所以能拉攏到第二十六卿,也是你本人的實力。」
那種可怕的形狀與顏色,就是紅紙籤的愛蕾雅的一切。
祈雅。愛蕾雅最寶貴的光跑着離開了。
愛蕾雅則是轉身過去,背對着她走向陰影之中。
冰冷的聲音。這個帶着污衊的語氣聽起來很熟悉。
「屬下本來只打算砍腳阻止她的行動,沒想到她突然轉身,害我揮歪了……!」
──在最後。
不知道羅斯庫雷伊的傷勢痊癒了幾成。但至少恢復的狀況應該比腿完全被砍斷的宗次朗好多了。
「無所謂。」
自己好想叫住她。
愛蕾雅哭了。
「──去死吧!」
即使做到這個地步,區區的一個意外也足以讓整個計劃崩盤。
他是絕對不能死的英雄。有多達四位的專屬生術士專門負責治療羅斯庫雷伊。至少應該趕得上下一場的對決,前提是不計任何代價。
不想在衆人的蔑視之中死去。
「紅紙籤的愛蕾雅只有一個人。」
「……啊。」
不必懷疑。如果沒有他,根本沒辦法擊敗無所不能的祈雅。
傑魯奇放聲大喊。
疼痛。羅斯庫雷伊渾身只剩下劇痛。那是治療生術改變身體所產生的痛苦。
剛好就在那個時候,從暗巷中衝出的士兵一劍砍中了愛蕾雅的身體。
是對於自己曾被英雄拯救由衷地感到自豪的人之一。
處於躺在醫務室牀上的狀態,他夢囈似地說着:
「經過這件事我終於明白了。若是放這個女人一條生路……她就會無止盡地爲了私慾而利用他人。這傢伙是從內部腐化黃都的惡毒女人。不該給她任何機會……我會負起做這個決定的責任。」
「……老師。愛蕾雅老師……既溫柔,又漂亮。是大家都……引以爲傲的老師喔。」
冷酷的第三卿從來都不會將感情顯現於外。
對此感到驚慌的,反而是砍傷愛蕾雅的黃都兵。
「……」
他對背後的人如此報告。
(……不要、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哥哥……)
只要祈雅能過得幸福就好了。但其實她自己也──
從肚子裏掉出來的東西弄髒了地面。
第三卿傑魯奇低頭俯視愛蕾雅。
亞尼其茲也是出身於貧民,是羅斯庫雷伊過去所拯救的人之一。
但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她的光已然遠去。
他擁有比其他人更多的同伴。人工英雄將所有黃都的人民都變成的自己的同伴。
「……全都是我的責任。是對她抱持期待的我太笨了。」
(……啊啊。)
在黑暗的盡頭,一定有着光明。
「對於黃都所有的人而言,你就是偉大的英雄。羅斯庫雷伊。」
「──是真的……」
那是髮夾。看起來像公主所戴,很適合愛蕾雅的髮夾。
「……我輸了。」
(啊啊,我的……我的內在是……不要啊……)
◆
她倒落在地。眼中一片鮮紅。
擁有萬能詞術的少女,在最後拜託了愛蕾雅:
卑賤,卑賤,卑賤,卑賤。
「妳這個血脈卑賤的臭女人!背叛同胞,利用小女孩,甚至……甚至還殺了父親……!我不覺得像妳這樣的傢伙會自我反省!紅紙籤的愛蕾雅!像妳這種邪魔歪道,就應該悲慘地死去!」
騙人。
那句話不是詞術。
騙人。
雖然第九將亞尼其茲對外隱瞞了他的經歷,不過羅斯庫雷伊知道他的身世。
因爲黑暗已經全部都被愛蕾雅帶走了。
但願她過得無比幸福。相信她將會成爲一個好人。
愛蕾雅的眼前有着一灘穢物。
第四戰。勝利者,絕對的羅斯庫雷伊。
(…………)
「不……不對喔,羅斯庫雷伊。」
「妳要過得幸福喔!」
在手指碰到髮夾之前,愛蕾雅的生命先走到了終點。
「……就算如此。」
「我很喜歡祈雅……真的……是真的……」
(祈雅,我──)
「……你讓那麼多的人成爲你的同伴。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已經成爲超越我們想像的……真正英雄……」
羅斯庫雷伊望着天花般,喃喃自語道:
金色的長髮輕舞飄揚,在陽光與微風中閃閃發亮。
視神經傳來痛楚。連照明的光都讓人感到太過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