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電光
《異修羅》 · 圭素 · 8998 字
黃都的東南郊區,三十八號堡壘位於市區之外的位置。
在緊急指令之下,該地動員了可與戰爭時期相比的人員,正在進行炮擊準備。
宛如牆壁相連的高射炮塔上裝載了無數個針對鳥龍侵略而設計的對空炮,操作它們的是曾在魔王時代奮戰過的哈迪手下的精兵。
「現在傳達風速變化時的……」
「背好射程表了嗎!你們得閉着眼睛也能打中!」
「聯絡程序。關於炮塔間的炮彈分享……」
(……我會在這裏,是有哪裏搞錯了吧。)
在讓人聯想到昔日戰爭的狂熱之中,風紋的奇依娜有些興致缺缺。
她是一位山人女新兵。
由於她的技術尚未達到能夠操縱大炮的程度,所以負責放棄區域的警戒和觀測。她不是正式的觀察員,更像是記錄戰鬥用的備用人員。
她明白那是一項重要的任務。必要時,她可以按照在嚴格訓練中學到的內容行動,也不會貪生怕死。
奇依娜的心境反倒幾乎相反。
(星馳阿魯斯還活着,而且來襲擊黃都,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就是有可能。
比她更加優秀──有如天上之人的二十九官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那應該是遠比奇依娜或其他黃都市民的隨意揣測更爲可靠的預測。
然而,就連奇依娜都聽說過許多相關傳說的那個星馳阿魯斯,竟然要攻打這個人類最繁榮的據點,黃都?
(……可能性是存在的。萬一真的發生就不得了了,所以大家都在殺氣騰騰地拚命準備……所以,負責確定「沒有」那回事就是我們的工作。)
她再次透過雙筒望遠鏡看出去,觀查放棄區域是否有敵影。
什麼也沒有。眼前的景物甚至讓人感覺一片風和日麗。
若是奪走了黃都一直以來收集的所有寶物,那麼擁高價財寶的人,就將只剩下星馳阿魯斯一隻。
難道誰也沒注意到嗎?還是隻是沒有那個心力去注意?
摧毀黃都。
雖說是在火炮的射程範圍內,對方的距離仍然很遠。即使透過雙筒望遠鏡觀看,那個影子也只有豆子般的大小。
「敵……敵方來襲!鳥龍……星馳阿魯斯入侵了!方位是……觀測點六十六/六十七之間!放棄區域……完、完全被燒燬!」
「星馳阿魯斯舉槍了!」
影子出現了。火焰中出現了揹着火光的翅膀影子。
因爲人族的王國花費漫長歲月收集到的無數魔具,就藏在那裏。
這個世界或許再也沒有什麼敵人值得阿魯斯去奪取了。
對面那座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彼端的城市,是黃都。
奇依娜知道那是什麼現象。
──我在尋找寶物。
所以纔會冒着如雨的炮彈,毫不猶豫地衝向三十八號堡壘。
身體被替換成機械般構造的星馳阿魯斯,正在逐漸失去自我。
據說星馳阿魯斯會使用火焰魔具──但就算如此,真的能像這樣瞬間焚燬整塊街區嗎?
不止如此,還有芬德魯伊魯的末摩抄本、液化壁壘、莫妥神經箭。
奇依娜以半恐慌的狀態咆哮似地報告。她隱約地想着,這樣的報告以觀測兵來說糟糕透了。
震耳欲聾的炮擊聲蓋過了奇依娜的思考。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不會吧。」
正因爲鳥龍控制了天空,牠們難以避開散落位置比自己的視線還高的散彈。
「星馳阿魯斯來了!」
「繼續開火!只要震懾牠就可以了!」
但無論牠出於什麼原因,而有攻擊黃都市區的意圖,奇依娜的同事、長官,甚至是長官的長官們,都準備與之戰鬥。
「咦?」
那叫作雷轟魔彈。
然而,就是因爲距離很遠,才能看出來這個個體比其他鳥龍「快太多了」。
那就是新時代戰爭的現實嗎?
牠知道防空炮最大的弱點,在於無法進行炮擊的近距離。
只要扣下扳機,那種魔彈就會射出,一切都將結束。
……此時,風紋的奇依娜的認知中有兩個謬誤。
因爲一般的鳥龍不會看着天空飛行。
「阿、阿魯斯正在……裝填下一發子彈!不要讓牠裝好子彈!得、得持續射擊……如果不阻止牠的動作,那招就會再來一次!」
他的魔劍沒有被奪走,就這麼消失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相位之中。
「裝填下一發炮彈!」
「如果讓牠闖入最短射程裏,我們全部都會被殺光!大家都要賭上性命!每個人都要!」
槍口舉起,瞄準自己這邊的方向。她看見了那樣的畫面。
當然,要讓散彈在阿魯斯的飛行地點上方爆炸,靠的是炮兵的精準瞄準技巧。但是在炮彈爆炸之後,無論擁有多精確的感覺或運動能力,都不可能一眼看穿會被巧合左右的散彈軌道──更不用說還得同時平行處理三十八號堡壘中,無數炮手每一個人的目標和意圖了。
「對不起!牠的姿勢……這傢伙正以『仰躺的狀態』飛行!」
話說回來──奇依娜以混亂的思考問着自己。
(……所有人都會死。這裏明明有這麼多人,到底爲什麼?)
她儘可能地大喊觀測結果,但恐怕毫無意義。
鳥龍很難應付來自頭頂上的攻擊。
火藥的聲音不斷響起,企圖將阿魯斯擊落。
(怎麼會──星馳阿魯斯出現了?)
怪物。
也就是說,「連」炮擊的暴風雨會被突破,也在黃都軍的料想之中──
其一是,這場炮擊的作戰目標是讓阿魯斯偏離飛行路線,而不是將其擊落。
那一天,鋦釘西多勿讓牠見識到的「冷星」應該就在這個國家。
放棄區域怎麼會在「一瞬之間就被焚燬」?
更何況,部署就緒的炮兵部隊正在不停地擊發無數火炮,不僅射向阿魯斯的所在位置,還以炮擊填滿了牠的行進路線。
(雷電……)
周圍的士兵已經根據正式觀測兵的報告進入戰鬥狀態,無數沉重防空炮的移動聲響起,彷彿要震裂地面。
(──對了,即使是最強的冒險者,也躲不過這樣的炮擊。)
那也不錯。
放棄區域已經遭到燒燬,不是特定的某棟建築或某個角落──而是「全部」。
──下一刻,旁邊的高射炮塔爆炸。
她完全沒有想到這樣的事情會變成現實。
「…………」
她有一瞬間以爲自己看到了光。劈開空氣的巨響稍後才抵達。
在其他觀測兵的呼喊聲中,奇依娜這才注意到比她所見的景物更遙遠的地方。
每當阿魯斯振翅,就會出現環狀的殘影,飛行軌道產生抖動。那是牠高速揮動名爲奇歐之手的魔鞭,以最小的動作擊落散彈時造成的。不過透過雙筒望遠鏡從遠處觀察的奇依娜,無法看清楚那種超絕的速度。
(黃都要輸了。)
(……對了,我正在收集寶物。)
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在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呢?
因爲,像奇依娜那樣的凡人若與星馳阿魯斯交戰,「必死無疑」。
牠正在靠近。那一定只是魯莽的行動,不是對我方的敵意。
只要以物量運用最新式的武器,即使是出衆的英雄也能殺掉。
但在逐漸恍惚的思考中,牠認同了自己的行爲。
面對高速飛來的鳥龍羣,不會使用對人員或對物體的單發火炮。用來對抗鳥龍的火炮是榴散彈──那是發射到目標頭頂後炸開,以散彈殲滅爆炸處下方大範圍圓錐區域的炮彈。
爲了得到這個世界的所有寶物,最後就必須闖過那一個迷宮。牠應該早就知道這點了。
(真的──)
奇依娜持續觀測。必須確認阿魯斯遭到擊墜。
(爲什麼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呢?真奇怪。)
「記錄觀測手,妳在幹什麼!趕快報告!」
◆
「……報、報告……」
牠的破壞並不是以奪取生命爲目的。想逃的人會逃走,想戰鬥的人會戰鬥,只有死死抱着無法捨棄的寶物之人會留在那裏。
牠接近了。
在做出判斷之前,奇依娜就大喊出聲。
因爲散彈「沒有意志」。
有誰能阻止那可怕的星馳阿魯斯?
就像牠在那則孤獨傳說中,不斷堅持下去那樣,阿魯斯想打倒眼前的障礙,得到寶物。
爲什麼,牠總是如此呢?
「……咦?」
尤其沒看到什麼三隻手的鳥龍──
要結束這看似永無止境的慾望之旅,或許就該這麼做。
所以只要牠持續破壞,對方最後一定會像燻灼維凱翁那樣──主動將阿魯斯渴望的寶物交出來。
然而,星馳阿魯斯竟然可以面朝上空飛行,而且還能毫不減速,在這陣鋼鐵豪雨之中──此刻仍持續傾注的致命風暴中,朝這邊直衝而來。
「牠、牠的眼睛看着……散彈!直接目視,觀察炮彈『爆炸後』的軌道!牠一直用這樣的姿勢飛行,並且躲避着散彈……!」
阿魯斯像往常一樣,飛行在死亡之中。
(對啊,我……是打算放在最後吧。所以……這場冒險或許會就此結束……)
前方是彼此相連的單調石塔。
「敵方來襲!放棄區域着火了!」
「炮擊……沒有命中!不可能……牠、牠的姿勢是……」
那種直接射出雷電的魔彈,無論在射程距離還是破壞力上,都遠遠凌駕於普通步槍的範疇。連裝設着鐵柱和厚重外牆的高射炮塔,都能一擊焚燒殆盡。
(誰都沒有受過訓練,擊落用散彈打不倒的鳥龍。由於從來沒有人想過會發生這種事,三十八號堡壘的武裝也無法應對這種情況。既然無法應對,就代表我們會死。)
連駭人的託洛亞都死了。
她無法理解怎麼會這樣,或是對方是如何在一瞬之間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即使如此,這個距離也不可能以步槍狙擊。目標還完全在火炮的射程範圍之內──
鋼鐵之雨落下。
炮擊的結果立刻出來了。
前所未有的災厄已抵達人族的最後王國。
「……」
阿魯斯首先打算摧毀自己與黃都之間的那些塔。
雖然牠在幾場戰鬥中熟悉瞭如何看到炮彈再閃躲,但還是讓牠有點疲憊。
將魔彈裝填到步槍中,瞄準第二座高射炮塔。
「啊啊。」
瞬間,阿魯斯改變了目標。那速度快得驚人。
牠連轉身的動作都沒有。
槍口指向背後──
阿魯斯的腹部被鋼骨貫穿。
「──反應真快呢,星馳阿魯斯。」
「……!」
血液沿着細長的鋼骨流下。
在聽到聲音之前,敵人的攻擊先到達了。
而且那聲音的主人,「已經位於阿魯斯的正前方」。
剛纔射出鋼骨的武器,是阿魯斯曾經擁有的魔具之一。在與冬之露庫諾卡交戰時遺失的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
「空中最快。老實說,我一直都覺得那是個令人羨慕的稱號。」
一具骸魔(Skeleton)正站在放棄區域的倒塌鐘塔上。
也就是說,「連」炮擊的暴風雨被突破,都在黃都軍的料想之中──
那是爲了不讓快過任何現象的星馳阿魯斯,察覺到能殺牠的人是如何接近的。
「就送給我吧。」
雖然夏魯庫打算在戰鬥中引誘對方,但這也太近了。
◆
「……真是了不起的傢伙。」
「害怕啦?下來搶寶物啊!」
「我原本還以爲你已經死了,所以這個寶物就成了我的東西……你該不會就這樣生氣了吧?畢竟這是你過去所做的事情。」
在剛纔的戰鬥中,有一個無法解釋的事實。
東側的彈幕故意弄得很薄。由於目的是引誘星馳阿魯斯前往該處,堡壘那邊也不會修正炮擊彈道。
「………你要去哪裏?」
就這樣向東側移動,即將來到黃都外面。
「……什麼?」
另一方面,斬音夏魯庫身上本來就沒有會被散彈刮落的肉。也因爲身爲魔族,骨骼被加工得非常堅固,就算被散彈稍微打中,也可以不受影響地行動。
(無聊透頂,我只是因爲工作才跑來處理這種麻煩事。)

(要我被比自己的速度還慢的子彈打中更困難。)
難道是運氣不好,沒有擊中重要的內臟器官嗎?
那不是預測或自動防禦。牠用自己的技術演出了這一幕。
(竟然連連接鋼骨的鋼線都被看穿了。)
「因爲你……想保護人們……」
這實在太蠢了。難道牠以爲這樣就可以反過來挑釁夏魯庫嗎?
牠宛如看穿了斬音夏魯庫的意圖,做出詭異的煞車。
一般來說,那會是致命傷。被鋼骨貫穿腹部的牠會怎麼應對呢?
剛纔,夏魯庫射出的鋼骨就命中了其身體。
他注意到阿魯斯的略微下方處,漂浮着一個大小能讓人環抱住的赤熱球體。
(不過以我來說,即使身體不是骨頭──)
三十八號堡壘之所以不使用魔具之類的裝備,也是爲了「避免」把阿魯斯引過去。
如行走火焰的魔具,地走。
爲了揮去那股不悅的感覺,他握住長槍。
星馳阿魯斯連看都沒有看向自己。斬音夏魯庫的這聲低語,是因爲他明白了星馳阿魯斯剛纔做了什麼。
如果可以做到這一點,那麼不管對牠發動多飽和的散彈攻擊,確實都是沒有意義的。
「憑什麼那麼說?」
能看到阿魯斯周圍的空氣出現震動。
無論星馳阿魯斯有什麼樣的結果,對黃都都沒有損失。
無論是炮擊還是狙擊,都不可能對星馳阿魯斯造成有效的傷害。即使只明白了這一點,也算是個收穫。
炮彈的爆炸聲變得稀稀疏疏。阿魯斯正逐漸到達三十八號堡壘的射程之外。
無論星馳阿魯斯打算朝哪個方向移動,夏魯庫都沒什麼干涉的手段。
在那個瞬間──如果星馳阿魯斯選擇拉開距離,或者選擇接近並反擊的話,夏魯庫應該就可以用鋼線的張力束縛對方,創造出讓他從鐘塔一躍而下,刺穿其頭骨的絕佳機會。
擺脫拘束的阿魯斯沒有追逐夏魯庫。
(事先將鞭子伸向死角,在觸碰到的瞬間做出反射動作。)
雖然狙擊沒有命中,但斬音夏魯庫的目的在於另一個效果。
就像昆蟲的觸角一樣,牠將魔具當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夏魯庫一邊低語一邊跳起。雷轟魔彈的光芒隨即將鐘塔的底座炸個粉碎。
要從後方偷襲最強的冒險者絕非不可能的事。
他爲了完成在這種情況下最有效的作戰,刻意使用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給對方看。
星馳阿魯斯的雷轟魔彈,就相當於不具備吐息的鳥龍所發出的吐息。
裝在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中的散彈,朝頭頂的阿魯斯射出。
難道阿魯斯也在引誘夏魯庫靠近黃都的市區嗎?
在阿魯斯背後的,是黃都的東外城市區。
「你在騙人……」
在金屬的摩擦聲中,散彈被彈開了。
還是阿魯斯擁有可以讓牠在這種狀態下,繼續戰鬥的未知魔具──
不斷和星馳阿魯斯這樣的威脅戰鬥,會劇烈地消耗士兵和兵器。如果牠像剛纔那樣直接對設施射擊雷轟魔彈,那斬音夏魯庫也無法保護他們。
超越真正雷電的強大光和熱,撕裂空氣的雷聲晚了一拍才響起。
(很難確定能否用正面攻擊擊倒牠,但也只能這麼做了。)
兩者皆非。
「!」
他一邊逃跑,一邊謹慎地將目光投向空中的敵人。阿魯斯正面朝上空飛行。在這種情況下,牠也不能忽視黃都軍的炮擊。
(明明是以我的速度發動的偷襲,牠卻避開了對頭部的直接攻擊。而且……)
面對必須盯着天空的對手時,待在地上纔有優勢。
斬音夏魯庫跑向東邊。
「──奇歐之手。」
「把我的寶物……交出來!」
「黃都那裏……有很多寶物。比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更加……」
夏魯庫有種非常不祥的感覺,就好像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某種內在被人掌握住了。
(打中了。)
被拔出的鋼骨落向地面。
那是某種黏稠的物體浮出泡沫,不合時宜的聲音。
夏魯庫以比雷光「稍快一點」的速度奔馳,躲過了擊穿大地的雷電軌道。
夏魯庫將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插上地面,彷彿要展示給對方看。
(而且,牠竟然還能飛。)
「別胡說了。」
用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射出的鋼骨,正透過堅韌的鋼線連接着藏在放棄區域貨物倉庫內的絞車。
世上沒有人比斬音夏魯庫更不適合做出拯救他人、保護他人那種英雄行徑了。他在戰鬥中有好幾次能救人的機會,但他都沒有「救人」,連想都沒想過。
讓泥土子彈成形後射出的腐土太陽。
「…………寬廣的地方?」
阿魯斯連翅膀的前端也不能被打中才對。若是在飛行中動作稍有紊亂,就會在修正姿勢時遭到接連不斷的散彈暴風雨擊中。這就是單發威力低落的榴散彈之所以對鳥龍有效的原因。
「……真煩……」
挑釁,移動,不斷承受攻擊。
(……真是的,喫虧的都是我啊。這也沒辦法,畢竟我是第一個上場的。)
相對的,牠朝下發射雷轟魔彈。
──就在離開黃都的前一刻,阿魯斯停止了追蹤行動。
「……如果跟我來場一對一的對決。」
牠到底會就這麼被引到外面,還是會攻入黃都市區裏?
是會試圖和眼前的夏魯庫拉開距離嗎?還是用步槍反擊?
斬音夏魯庫。
(我從黃都的人那裏聽說了有關星馳阿魯斯魔具的事蹟。如果要燒燬軍事設施,除了雷轟魔彈之外,牠應該有更有效的魔具纔對──)
(在與我戰鬥的時候,牠把那些東西「怎麼了」?)
以視覺無法辨識的超高速奔跑的骸魔、從頭頂上不斷落下的炮彈,要同時提防兩者是不可能的事。阿魯斯現在絕對無法預測夏魯庫的位置──
這是在他超快的奔跑速度中發動的狙擊。
(是邊境。)
「聽好了,戰鬥現在就在這裏進行。寬廣的地方也能讓你全力戰鬥吧?」
「這東西就給你吧。難道你對我們之間誰比較強沒興趣?」
斬音夏魯庫從鐘塔上盯着與自己同等高度的阿魯斯。
他一邊跑,一邊「抓住」幾顆從天而降的散彈雨,填裝到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中。
如果在沒有炮擊支援的地方戰鬥,斬音夏魯庫就得靠獨自一人的戰力來對付阿魯斯,但那也是他所期望的狀況。
「喂喂……你難道生氣啦?」
現場響起「咕嘟」的聲音──
阿魯斯當場拔出武器,盤旋,用魔鞭橫掃了天空。
由於集中力中斷而被擊中。注意力轉向其他目標。從天而降前來奪取火筒。
黃都東外城第五街。人員的疏散應該在夏魯庫和堡壘的士兵爭取的時間裏完成了──
「你明明用槍卻害怕子彈,真是難搞的傢伙啊,星馳阿魯斯。」
阿魯斯冷冷地如此斷定。
那個赤熱的球體也許就是腐土太陽。
但那種帶着紅黑色的熱度,讓空氣爲之扭曲的樣子,簡直就像名字所示的「太陽」。
腐土太陽是那種樣子的魔具嗎?
咕嘟聲再次響起。
(不妙!)
從腐土太陽傳來的聲音,不僅僅是浮出泡沫的聲音。
而是某種被壓進去的物體,某種承受不了壓力的物體正在沸騰。
他應該先發動攻擊的。現在已經太遲了。
「…………這下子。」
太陽炸開。
赤熱的熔岩彈泉湧而出。
夏魯庫瞬間一蹬大地,進行大幅度的閃避。以夏魯庫的速度,他能做到這點。
急轉彎,準備反攻──東外城第五街映入眼簾。
「『變寬敞了』。」
「你做了──」
城市正在燃燒。
就在夏魯庫閃避並轉彎的一瞬間。
在那一瞬間裏,星馳阿魯斯將東外城第五街的「整個區塊」焚燒一空。
「你做了……什麼?」
牠低喃着寶物的名字。
隨意成形,射出泥彈的腐土太陽、自由自在地揮掃,切割目標的魔鞭奇歐之手、以沉重的負荷爲代價,換來絕對防禦的死者的巨盾,雖然看不出來牠是否帶着席蓮金玄的光魔劍,但那把劍應該藏在身上。
除了斬音夏魯庫之外,沒有任何存在有辦法「閃避」這個攻擊。
(說到底,該怎麼打倒牠啊?)
在彷彿能融化一切的火焰中,魔法的慈露出了笑容。
既然牠擁有再生能力,腹部被貫穿後仍然可以繼續戰鬥,那麼除了給予沒時間再生的一擊,破壞其思考中樞之外,別無他法。
「救…………」
空中響起了槍聲。
她該不會是瞬間操作了自己肉體的導電率吧──只見她的身體有如一支避雷針,將巨大的電流導入大地。
──那麼,要怎麼做呢?
「我纔要感謝你。」
◆
黃都應該毫無疏漏地完成了疏散引導。即使在阿魯斯來襲前,幾乎等同於零緩衝的時間壓力下,他們也成功讓所有居民「幾乎」都撤離了。
聲音來自化爲瓦礫堆的牆壁正下方。這裏也是遭到燒燬的地點之一,但這正是最糟的情況。
(黃都那些傢伙真行呢,感覺他們打算在這場自相殘殺中解決最棘手的麻煩問題……如果空中有雷古聶吉那樣的傢伙在,或許能輕鬆一點。)
他曾目睹不少人自願赴死,但他都認爲「隨便他們」。
──破壞頭部。夏魯庫明白那是唯一可能的方法。
斬音夏魯庫認識那名少女。
腐土太陽可以對源源不斷湧出的泥土施加壓力,以高速射出。如果操控壓力,射出的泥土就可以變成任意的形狀──
牠在與斬音夏魯庫戰鬥的過程中,早已準備好專門用來燒燬城市的招式。
夏魯庫和來不及逃走的避難者都沒有受到高熱與破壞的餘波波及。
能同時操控多個魔具,將它們組合起來應用的人,只有那隻最強的冒險者。
「……沒辦法呢,再努力一下吧……」
地走的火種即使在沒有氧氣的環境下也絕不熄滅。如果讓這股火焰於超高壓、超高密度的泥土中持續燃燒,解放時會發生什麼事?
(只能在這裏戰鬥了。)
光是列出已知的威脅,就讓人覺得那是個根本無法解決的怪物。
夏魯庫從來沒有想過要保護人。
地走。被剛纔的複合式轟炸散落的火種在城市裏奔竄,不停地追蹤地面上的夏魯庫。那道火焰阻塞視野,縮窄逃跑的路線。火災目前仍侷限於第五街的區域內,但很有可能蔓延燃燒到其他區域。
「開什麼玩笑……怎麼還沒死?在這種情況下耶!」
(──「從以前開始」?)
但下一刻,狀況迅速惡化。
那就是朝全方位同時射出的超高壓熔岩彈。
雷轟魔彈宛如星星般發出閃光,接着。
東外城第五街空無一人。或許,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那裏剛剛纔「變得空無一人」。不管怎麼說,既然黃都已經遭到入侵,就不能讓星馳阿魯斯「離開」這個區域。
長長的栗色麻花辮在一拍後飄揚於空中。
毀滅國家的天災。
「夏魯庫大叔果然是個好人呢。」
「我在炫耀自己的寶物啊……」
從敵人的預備動作判斷其攻擊。
「……救、救救我……有人嗎……」
閃光般的火焰猛烈地從夏魯庫的左後方接近。
雷電打了下來,持續時間異常久的放電橫掃整片都市。
「來了,是雷轟魔彈──」
敵人的距離遠到連最新型的槍枝都射不到,速度還快得能在我方扣下扳機後做出反應,甚至聰明到可以預測我方的戰術。除此之外,還必須突破死者的巨盾這個緊急閃避的手段,準確地擊中那個小小的頭部,造成致命傷害。
「……得救了啊。」
除此之外,很少方法能對在空中高速飛行的阿魯斯造成有效傷害。雖然用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可以擊中牠,但對方已經看過這招了。如果要再用一次,就必須等到必殺的機會再用。
「……喂。」
(要移開瓦礫得先停下腳步,這樣就會成爲被狙擊的目標。不管這傢伙了──就算多一具屍體也不是什麼問題……)
然而,完美是不存在的。
一位如疾風般飛撲過來的少女擋住了電擊的洪流。
「地走、腐土太陽……」
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有空軍了。只有同樣傑出的個人戰力,才能擊落凌駕於龍族之上的鳥龍英雄。
他知道她擁有超越所有物理常識的無敵肉體。
阿魯斯應該還有夏魯庫不知道的魔具。牠的左半邊身體被換成了金屬構造,應該是因爲牠擁有那種修復肉體的魔具。在首次偷襲中貫穿其腹部的傷口之所以沒有成爲致命傷,恐怕也是因爲那個金屬魔具。
(飛行,超高速,一擊必殺的魔彈。高超的狙擊,高速奔馳的火焰,以及四散亂射的泥刃。即使接近了,牠在這個距離也是無敵的。然後還有絕對的防禦、機械化的再生能力……)
世上沒有人比斬音夏魯庫更不適合做出拯救他人、保護他人等英勇舉動了。
「妳是──」
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夏魯庫停下了腳步。
沒有其他人試過這樣的組合。因此,也沒有人能預測到這種狀況。
預測軌道,猛踏地面,瞬間加速。一蹬瓦礫改變奔跑的軌道,同時一邊讓阿魯斯保持在視線之中,一邊跳到曾是消防署的建築屋頂上。
他聽到了一個微弱的年輕男子聲音。
夏魯庫回想起曾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戰鬥的紅色鳥龍的名字。
她只用伸長的右手,就接住了一擊足以摧毀塔樓的巨大電流。雖然衣物的邊緣被燒得焦黑,她仍完好無傷地站在那裏。
那麼如果將那種壓力「用於壓縮」,而非射出呢?
因爲他聽到了聲音。
(只要逃跑就好。從以前開始,我應該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地走嗎?」
「夏魯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