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放浪

將時間往回倒退。六合御覽的第三戰結束時，遠方鉤爪的悠諾已經無處可去了。

正確來說，是她自願放棄了歸宿。她原本可以當第二十七將哈迪的祕書，在黃都這裏生活下去。然而她又一次在衝動之下選擇了走向毀滅的道路。

（……我背叛了信任。我既不是討厭哈迪大人，也不是想給那個人帶來麻煩……卻還是背叛了他。）

僅僅出於個人的情緒，她擅自離開自己的崗位，幫助偶然間遇到，名爲莉諾蕾的少女。還得知了哈迪陣營最重要的機密。如果悠諾解讀那份文件的事情被人發現，她一定會被殺掉。

所以她已經無家可歸了。只能和莉諾蕾一同在黃都郊區的森林中徘徊。

「……妳要去哪裏？」

悠諾用顫抖的聲音呼喚着莉諾蕾的背影。她只能跟着對方。

「妳打算去哪裏？如果要離開黃都，我們剛纔已經錯過那條路了。」

道路兩側的茂密樹林阻擋了前方的道路。悠諾回頭確認了好幾次。如果有人追趕她們，那麼成功逃脫的機會應該非常低。

「……請不用擔心，我們應該沒有被跟蹤。」

即使同樣知道了關係到性命的祕密，但莉諾蕾卻與悠諾不同，一直保持着冷靜。她的表情看起來甚至像在不斷思考着什麼。

那張臉龐猶如夜晚的幻影般美麗，讓人不禁爲之着迷。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在跟蹤，我們也不會知道……」

話還沒說完，一陣馬蹄聲就逐漸接近，讓悠諾屏住了呼吸。她可能還稍微輕叫了一聲。莉諾蕾則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馬車追上她們。

馬車停在她們的旁邊。

「大小姐，我來接您了。」

「──嗯。」

駕駛對莉諾蕾鞠了一躬。她看起來像個女性森人，不過雙眼卻包着繃帶。但如果她真的蒙着眼，那又怎麼可能駕駛馬車呢。

「咦，那個，呃？」

「那位是？」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瞭解莉娜莉絲。」

一股莫名的寒意竄過悠諾的背脊。

「沒有……關係喔。反正我們各自都有祕密吧？」

反正不管怎麼樣，現在的她也沒地方可去。

「請進。」

「……沒辦法踏出人生的第一步。」

悠諾不由自主地望向莉娜莉絲的臉。她的眼神十分堅定，看不出在說謊。

莉娜莉絲……這位宛如故事裏的天使般，擁有絕世美貌的漂亮少女，此時看起來就像一個與其年齡相符的少女。

「黑曜之瞳」。那是「被認定爲」活躍於魔王戰爭檯面下的諜報公會。

「那、那麼──」

莉娜莉絲將手放在胸前，像是勉強擠出聲音似地喃喃說着。

「我打擾到您了嗎？」

「呃，我……我……明白了……？」

「請您聽我說，悠諾大人。如果您之後沒有地方可以回去的話……在一段時間之內，那個，我也許可以讓您躲在我的屋子裏……」

是莉諾蕾。她身穿一件純白的睡衣，看來已經洗過了澡，及肩的整齊黑髮有些溼潤。

莉娜莉絲把手放在悠諾的手上。

悠諾輪流看了看駕駛與莉諾蕾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

「爲什麼呢……」

可以確定她不是擁有正當目的的人。但就算如此，莉諾蕾──莉娜莉絲她打算至少對不小心被自己變成共犯的悠諾保持誠實。

「所以妳們是受到歐卡夫自由都市……或是舊王國主義者僱用，企圖打倒黃都嗎？但就算是這樣，像妳這樣的孩子竟然也得做潛入的工作……」

那張臉美得不得了。光是在近距離看着她，就差點讓人胡思亂想。

她將手伸到眼前，思考着這天快得讓人目不暇接的變化，隨後嘆了口氣。

「悠諾大人。我要再次感謝您今天所做的事。也很抱歉……當我邀請您來到這個屋子時……讓您感到不安了。」

「……呵呵。您不覺得我們之間有那麼一點相似嗎？」

「那個……」

「也許可以吧。」

莉諾蕾露出害羞的微笑，偏過了頭。

駕駛從座位上探出半個身體，投出了視線。

儘管她現在必須擔憂許多事情，但絕對不能搞錯最應該優先進行的事。

「……如果妳指的是哈迪大人的事，我們已經扯平了。」

柔順細長的指尖撫摸着悠諾的手背。

「我想要戰勝強者。」

悠諾撇開視線，望向地板。

「原來如此？您打算邀請她到家裏嗎？」

像悠諾這樣的普通人就只聽過如此的傳聞。而這種傳聞本身也可能是用來欺騙各國諜報部隊的流言。雖然偶爾會有傭兵自稱是「黑曜之瞳」的前成員，然而大部分的說法聽起來都是不足採信的自稱。

「……」

「……您意下如何？」

悠諾很弱小。不只是力量和才幹，她連在精神方面都缺乏秩序、不夠穩定。她覺得自己似乎無法實現任何想要完成的事情。即使是這樣──

「……莉娜莉絲。」

（……所以我不能安心，不能滿足，不能感到幸福。我不應該有那樣的心情。只要還沒有忘記憎恨，我就能維持真正的自己……）

自己的口氣簡直就像宗次朗──她這麼想着。

「──打擾了。」

就像琉賽露絲那樣。

他還說，失去一切之後事情纔會開始變得有趣。

（原來人的胸部……可以長得這麼大呀……）

不知道爲什麼，莉諾蕾此時卻有點不知所措地微微皺起她的柳眉。

（我要復仇。我要復仇。我要復仇。我要復仇。）

「妳們的目的是什麼？妳們是……與黃都敵對的人吧？雖然哈迪大人有許多敵對派系，妳們也可能是黃都的人就是了……」

如今……自從在黃都生活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交到同世代的朋友。

那就像柳之劍宗次朗在展開行動之前的感覺。

無論是悠諾的內心深處還是外在的環境，都發生了太多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不用了……我也沒有打算要那麼深入瞭解妳……」

而在那些強者中，她第一個要殺的就是輪軸的齊雅紫娜。

「啊啊，謝謝您。」

她必須心懷憎恨纔行。過去的悠諾一直無法維持那樣的情緒。

門的方向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

悠諾探出身體，說道：

她坐在牀邊抱着枕頭，嘆了口氣。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女孩……）

沉浸在鬱悶之中的悠諾坐起身體，向門外回答。

悠諾立刻移開了視線。即使同樣身爲女性，莉諾蕾卻擁有讓人不由自主地將視線移開的魅力。那對金色的眼睛，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

她在心裏低語着自己一開始想做的事──影積莉諾蕾。哈迪的計劃。柳之劍宗次朗那場她沒能親眼看到結果的第三戰。還有悠諾自己的未來。

「這──」

（我要復仇。）

「沒、沒有。」

莉娜莉絲的年紀和悠諾相同，是個擁有良好教養的少女。至少，她身上應該有某種隱情。就像悠諾爲了對自己的人生復仇而戰鬥那樣。

悠諾拉住莉娜莉絲的手腕，她的內心充滿了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憤怒衝動。

「這個嘛……」

「因爲必須那麼做纔行……如果不那麼做……我就會覺得沒辦法踏出人生的第一步。所以，也許我只是想找件事來完成而已。悠諾大人……悠諾大人，您又爲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呢？」

悠諾往後一倒，躺上了又大又軟的牀鋪。

悠諾換成趴在牀上的姿勢，將臉埋入了白色的枕頭。

「不能那麼說。悠諾大人報上了名字，我卻隱瞞自己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是莉娜莉絲。」

「那麼，爲什麼……莉娜莉絲會爲了『黑曜之瞳』而戰鬥呢？像今天那種情況，如果稍有差錯，妳可能會當場被殺啊。」

（是一樣的。）

「您一定經歷過很多痛苦吧。」

輕薄的睡衣讓她的身體曲線清晰可見。

莉娜莉絲安心地笑了。

畢竟現在的悠諾已自顧不暇。就算想認識莉娜莉絲，她也不能再涉入更加複雜的問題了。

「吶，莉娜莉絲。我想復仇。」

「……這個嘛。」

「……您在劇場庭園時也那麼說了。您是想對柳之劍宗次朗大人復仇嗎？」

「那麼來聊一聊吧？」

朋友。在她天真無知地生活於拿岡時，悠諾也曾有過朋友。

「她是……遠方鉤爪的悠諾……呃──」

「……！」

那就是對那些頭也不回踐踏一切的強者進行復仇。

「我想……不只是那樣。我是被摧毀的拿岡市倖存者……那天，宗次朗殺了迷宮機魔。所以我現在……纔會活着。」

「她是我的……朋友。」

「悠諾大人……您是不是討厭我？」

是的。那句話彷彿就像在陳述悠諾自己的心境。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等一下，我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前面有屋子嗎？還有她說的大小姐是什麼意思……」

（原來……）

或許像悠諾這樣的少女，永遠也無法得到殺死輪軸的齊雅紫娜所需的力量。即使如此，如果連內心的真實感受也丟失了，那麼她還有什麼東西能依靠呢。

偷偷潛入六合御覽的對決場地，竊取重要文件，還使用了假名。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被踐踏得就像從未存在過。無論是失去一切之前，還是之後。所以我的復仇對象，並不只是宗次朗或者是製造迷宮機魔的輪軸的齊雅紫娜。而是某種更龐大的東西。」

「……請原諒我無法透漏更進一步的情報。如果知道得太多，可能會對悠諾小姐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

「關於這點，我也會告訴您。我們是『黑曜之瞳』。」

強盜或暗殺組織會讓他們綁架的孩子們工作，這種事自古以來就存在。

死掉就太可惜了──宗次朗曾這麼說過。

莉娜莉絲有些尷尬地用手指梳着自己的側發。

「嗯！」

莉娜莉絲突然被拉了過去，整個人被扯倒在牀上。

悠諾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將一邊的膝蓋壓在她的肚子上。

「咦……」

「妳爲什麼放心了？」

「悠、悠諾、大人。」

──我必須不斷專注於復仇纔行。

「我是……！彈火源哈迪的祕書！我的工作可能就是就像這樣潛入敵營收集情報。妳難道沒有想過這點嗎？」

「咳咳，這──」

被她壓在身下的那具身體好纖細。

即使是很難說有什麼力氣的悠諾，也能將她按住。也許，她可以就這麼扭斷對方的脖子也說不定。

「如果妳的目的……是『無論如何都要動手』，那麼妳應該立刻就殺了我這個知道妳們祕密的人才對……！換作是我，絕對會那麼做……我纔不會感到放心，不會鬆懈……！因爲我……」

「嗚、啊……」

悠諾看到那對含着淚水的眼睛正仰望着自己。

「……！」

如果這名少女真的是「黑曜之瞳」，那麼像悠諾這樣的女孩根本沒有能夠殺掉她的道理。暗器就不用說了，還有當時弄暈警衛的毒物或藥品。她不可能有什麼抵抗的手段。

如果這位莉娜莉絲像悠諾一樣，是帶着覺悟上戰場的。那麼她現在立刻就可以──

「我……我只是……太高興了……」

「……」

「一想到……可以交到朋友……」

正因爲如此，他們應該害怕拋棄同伴這種事。莉娜莉絲是這麼相信的。

就像六分儀的希洛克、棺木佈告的米魯吉，或是天眼的庫烏洛那樣仍然有着可能性。

「大、大小姐……您太心軟了。那種人渣一定會背叛……就算她現在沒有那個意思，也可能會因爲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改變想法。因、因爲她的意志很薄弱。我……很熟悉那種人。」

走出寢室的莉娜莉絲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她並非想傷害莉娜莉絲。不僅如此，她可能甚至還希望與對方成爲朋友。

搞不好悠諾永遠都會一直破壞自己的安寧生活──

（在一段時間之內，我們也許還是能當朋友──）

莉娜莉絲的領口一片凌亂，露出白皙的鎖骨。

「晚安。」

「……咳咳。不必在意……是啊，您之所以會感到混亂也是無可厚非的事。今晚……就先好好休息，然後……請悠諾大人爲自己想一想吧。」

莉娜莉絲輕觸自己的頸部。

◆

這位沒有什麼特徵的男子帶着一把沒有劍鞘的長劍。他是「黑曜之瞳」成員，塔之霞庫萊。

（……還是可以。）

「那、那個遠方鉤爪的悠諾……應該解決掉她纔對。過分……她瘋了。剛、剛纔的時候，如果她稍微對大小姐多施了點力……我……即使沒有命令，我也會砍掉她的頭。大小姐就不會受到那種暴力對待了……我、我應該早點阻止她纔對。」

悠諾想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

「對不起。我本來沒有要……做這種事。都已經看過那份文件，不可能再回到哈迪大人那裏了……所以妳纔會信任我，告訴我真實的身分。我也知道這點。但是我……我常常會做出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舉動。」

那是否只是個有違父親期望的自私願望呢？

「……對不起。」

「……或許，應該那麼做吧。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或許是吧。但就算如此……在真正被她背叛的那一刻之前。」

「悠諾大人仍然是我的朋友。」

悠諾放開了手。她又一次失控了。

莉娜莉絲回過頭，露出微弱的笑容。

她的心中只有強烈的罪惡感。

一名人類青年靜靜地站在悠諾寢室的門口旁邊。

雖然悠諾沒有自覺，然而她已經變成莉娜莉絲的從鬼。

「嗯。」

「──大、大小姐。您沒事吧？」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這麼難堪的場面。」

在血鬼的歷史之中，唯一一例能以空氣傳染的變異種。這與莉娜莉絲的意願無關，只要曾經接近過黑曜莉娜莉絲，任何人都會變成這樣。只要親體莉娜莉絲的一個指令，她就可以封鎖對方的一切動作，甚至能讓對方主動停止呼吸，直到死去。受到血鬼的支配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是「黑曜之瞳」。爲了解救同伴，對於同伴以外的人冷酷無情的黑暗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