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小巷

時間來到現在。擦身之禍庫瑟成爲了六合御覽的勇者候補。

在全體黃都二十九官之中，擁立庫瑟的黃都第十一卿，暮鐘的諾伏託庫是最資深的那一批。然而這個老人可能是最沒有二十九官樣子的人物。

他既沒有特別強烈的野心，也從未發揮過才能。只是唯唯諾諾地完成別人交代給他的工作，踏着鴿子般的步伐來回在議事場與自己家之間。

不過就在六合御覽即將到來的那天，諾伏託庫停下了腳步。

「……那邊的女孩。」

有個小女孩正蹲在大道上的行人看不到的狹窄巷子裏。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雖然是全新的，但應該是偷來的吧。她的手腳十分削瘦，明顯看得出健康狀況相當糟糕。

「妳還好吧？」

「……嗯。」

少女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那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能得到善意與幫助的眼神。

「我手上只有這點東西，妳拿去喫吧。」

諾伏託庫遞出了一塊硬麪包。那是他帶在身上當午餐用的食物。

如果她是習慣接受施捨的乞丐，根本不會躲起來。她可能是因爲微塵暴或利其亞戰爭之類的動亂而失去故鄉，最近才流落到黃都的小孩。

「……」

「妳渴了吧。這裏還有水壺。」

少女接過麪包之後，感到安心嘆氣的反而是看到那副喫相的諾伏託庫。

「……謝、謝謝你……陌生的老爺爺……」

「這樣啊。原來妳不認識我。這樣啊。」

諾伏託庫那雙蓋在厚重白色眉毛底下的眼睛露出了笑意。即使身居黃都二十九官，第十一卿諾伏託庫的存在感也很薄弱。雖然他在名義上是「教團」管轄部門的首長，然而在「教團」的年輕世代之中，應該有很多人連諾伏託庫的名字都沒聽過。

「妳知道大馬路在那邊嗎？」

「過不下去的時候，再去找別人要食物吧。妳必須擁有向人求助的勇氣。不可以偷竊，知道了嗎？」

擦身之禍庫瑟的擁立者，暮鐘的諾伏託庫。

如此的弱弱相殘是這個世界裏一種最無藥可救的諷刺。

那張臉上仍然帶着能安撫人民，俊美又平靜的表情。

「就算如此，你也理所當然地會贏。沒錯吧。」

諾伏託庫離開現場，走回平日所走的道路。

「……現在就在擔心獲勝之後的事有點太早了。對戰表都還沒有決定好吧。」

他相信那是最好的方向。

「……至少關於首場對決。」

「當然，我並不想做到處死她的那種地步。無辜的瑟菲多大人不該落入那樣的下場……最好的方式應該是以女王親自承認新政權的形式，讓她擔任不干涉政治的象徵性地位繼續留在我方的掌控之中吧。如果我們企圖斷絕悠久的王族歷史，就應該考慮到人民產生的反彈會比讓她繼續活下去更加嚴重。」

「哎，謝謝了。雖然除了錢以外，我沒有其他東西能給你。」

六合御覽。策劃這項史上最大事業的速墨傑魯奇的目標是徹底廢除王族制度與黃都二十九官，以及議會的民主化。

雖然此人扮裝成市井平民，他的眼中卻散發出絕非善類的氣息。

答案早就已經昭然若揭。不能讓無法救人的組織存活下去。

「……不介意呀。你今天很忙呢。」

與六合御覽的主辦者──絕對的羅斯庫雷伊聯手合作的不只有他們兩人。

「……哦，是你啊。午安。」

在黃都中樞議事堂的中庭裏，第三卿傑魯奇坐到了第二卿羅斯庫雷伊的旁邊。

「製造出」看似公正的比賽，避開真正的危險。羅斯庫雷伊的陣營已經開始拉攏其他二十九官，逐漸形成最大的派系。

身爲「教團」管轄者的暮鐘的諾伏託庫絕對不是「教團」的友好夥伴。他是對自己派駐的組織敲響無聲的暮鍾，以懈怠進行破壞的特務。

「……嗯。」

這不是「教團」有沒有善念的問題。只要沒有設立替代「教團」的社福機關，跌落底層的人民就會持續增加。就像那位少女一樣。

「『教團』……」

「若非如此，我就會怕得不敢上場啦。」

「有人說世界上明明沒有什麼詞神，他們卻用謊話騙人……伸手討捐獻，做了一堆壞事……」

「我要聊的是不能在會議中談的事。不太想給其他人聽到。」

傑魯奇看着羅斯庫雷伊的臉。

「……那麼就算派出更多刺客，應該也無法得到更多的情報吧。」

「那種說法很不好呢。」

然而這個世界並非如此。世界需要能穩定人心的英雄。

近年來「教團」之所以日漸式微，原因之一是身爲管轄者的諾伏託庫拖延在臺面下的事務作業與聯絡，並且對在市民之間流傳對「教團」的負面評價與假消息採取「無作爲」的態度。

「……嗯。」

暮鐘的諾伏託庫與教團的關係相當密切。只要透過他的人脈，就能任意動用與黃都沒有直接關連的黑社會人士。但換種方式想，那種人正是「教團」的拯救之手所遺漏的社會邊緣人。

「沒關係啦。謝謝你給我食物，老爺爺……」

羅斯庫雷伊剛結束以微塵暴的受災地爲首的巡迴慰問行程，正準備稍作休息。

爲了防止陷入爭奪唯一存活的王族瑟菲多當傀儡的內亂時代──爲了避免人民與瑟菲多本人被捲入戰亂的未來，必須擁立一位這個時代人人都在追求的嶄新象徵──勇者。

那是諾伏託庫指示的襲擊。在六合御覽開始，決定對戰表之前，必須正確地評估擦身之禍的戰力。

「這是第二次在他就寢時發動的攻擊，但攻擊者還是一樣遭到反殺。無論本人有沒有意識，他都能使用不可思議的致命反擊。」

傑魯奇扶了扶薄片眼鏡。他帶着一如往常的僵硬、有點神經質的表情。

「……」

（但是隻要六合御覽的勇者候補流血就夠了。不能讓女王與人民爲此流血。雖然這或許是太過理想主義，太過天真的想法……）

走進另一條巷子後，有個戴着帽子的男子一聲不響地靠過來向諾伏託庫搭話。

諾伏託庫自己是個既無野心亦無才華的平凡老人。這位第十一卿舉不出什麼顯眼的功績，但又沒有發生過什麼醜聞，而且毫無黃都議會的力量。讓人懷疑他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諾伏託庫老師。」

──當然，這是故意爲之的形象。

◆

「──果然還是得讓第二將獲勝纔行呢。」

「抱歉在你休息時打擾了，羅斯庫雷伊。不介意跟我聊一下吧？」

「如果你也有那種想法，那麼我就……可以暫時安心了。」

橫行於地上的威脅互相殘殺之後，最後還站在場上的必須是

人類

的英雄。

「只要是爲了導正『教團』，我願意提供任何幫助。」

諾伏託庫已經活了很久，對自己的生命沒有什麼執着。即使負責不名譽的任務，做了骯髒的工作，他也一直都能維持內心平靜無波。

「……羅斯庫雷伊。」

暮鐘的諾伏託庫是擦身之禍庫瑟的擁立者。其唯一目的是把身爲「教團」方最大戰力的此人拉到六合御覽的戰場上，在大衆面前消滅他。那是連利其亞新公國都能攻陷，實力相當於一國軍事力的刺客。在剷除掉他之後，黃都才能着手展開解散歷史長達數千年的「教團」的重責大業。

策謀與暴力錯綜複雜地彼此交織的這項人類史上最大事業。那就是六合御覽。

「這個嘛。瑟菲多大人年紀尚輕。的確有必要考慮到企圖顛覆新政權的人將已經退位的她拱出來的可能性。」

造成人族生存圈縮減九成的大量殺戮不過是「真正的魔王」所帶來徹底絕望的其中一環。「真正的魔王」對這個世界所造成最難以復原的破壞，是趕盡殺絕了創世之初就存在的詞神信仰。

「……這樣啊。」

「六合御覽能夠如此順利的召開，有很大的因素是你的協助。我也感謝你爲了這件事而願意出面成爲勇者候補。但是，我想親口聽到……以勇者的身分改變國家之後，你打算拿女王瑟菲多怎麼辦。」

「那不是……我在六合御覽成爲勇者之後的事嗎？」

簡短地與諾伏託庫交談之後，男子從另一條岔路離開了。

「攻擊擦身之禍庫瑟的行動失敗了。」

「你與『已經談好』的勇者候補對上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只要六合御覽決定了「真正的勇者」，黃都將可以完成民主化。在全新制度之下進行營運的社福機關就能扶持這個國家，替代機能失靈的「教團」。

「……對於如何處置女王，你本人是怎麼想的？」

那對削瘦臉龐上的眼球直直望着諾伏託庫。

「……只要幫忙妳就好了吧……真抱歉。」

「妳到那裏朝黃色屋頂的雜貨店走，可以看到教會。如果沒有地方可住，就去投靠『教會』吧。總比睡在這種路邊好多了。」

「教團」之所以陷入窮困的窘境，不只是因爲遲遲得不到黃都的支援，信徒的捐贈也不斷減少。「真正的魔王」爲世界帶來的惡夢仍然不斷製造出無藥可救的犧牲者。教團的活動資金不足以應付那麼多的人數。因此救濟社會邊緣人，教育他們，讓他們重返社會的工作也變得困難重重。

諾伏託庫忘不了那位名叫搖曳藍玉的海涅的男子在兩年前引起的事件。他是「教團」所養大的孤兒，但也是最後被「黑曜之瞳」那種黑社會組織吸收的其中一人。

（──「教團」已經無法再承擔社福機關的機能。我們應該讓無法救人的組織一直存活下去嗎……）

星馳阿魯斯的擁立者，鋦釘西多勿。

「是羣騙子。」

諾伏託庫連問都不想問是誰告訴她這些話的。

「……如果還需要什麼幫助，請您直說無妨。畢竟行動時不會牽扯到黃都，就是我這種地痞流氓的唯一強項。」

「我也是『教團』養大的。『教團』不能再那樣下去了。他們從以前就在扭曲教義……如今甚至還開始動用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