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國王候補人選及其騎士們』

1

身穿彷彿破爛布片的骯髒衣服，少女有着一頭黯淡金髮以及暴戾眼神。

與其說是頑強，耍小聰明這個詞彙更符合這名出身貧民窟的倔強女孩。

那就是昴對菲魯特這名少女的全部印象。

在萊因哈魯特的宣告中，菲魯特和侍女一同沉穩地走進寶座大廳。

走在紅色地毯上，禮服裙襬隨她端莊前進輕輕晃動的樣貌，跟個貴族千金沒兩樣。

磨一磨說不定會發光。以前的昴曾經這麼評價她，但是被萊因哈魯特的家世之力研磨後，名爲菲魯特的原石不僅是磨過就發光的程度。

——綻放壓倒性的光芒，足以如此評價。

昴震驚無比的視線盡頭，是緩緩站到萊因哈魯特面前的菲魯特。

她的身影讓萊因哈魯特露出微笑點頭。

「菲魯特大人，勞您來這一趟，感激不盡。」

萊因哈魯特恭敬行禮，菲魯特對此視線上抬，開口呼喚。

「——萊因哈魯特。」

「是。」

萊因哈魯特響應爽朗的呼喚，騎士與千金大小姐互相凝視，然後……

「——王八蛋，什麼說明都沒有就把我帶來這裏，是打算怎樣！？」

拎起裙襬，修長的腿劃出弧形。

踢腿朝萊因哈魯特的下巴直擊——在碰到之前，先被騎士舉起的手接住。

「嚇到我了，請問您在做什麼？」

「不要輕鬆接住還講這種風涼話啦！這裏、衣服、這些傢伙、還有你！全部加起來是怎樣，我已經忍到極限了！」

用單腳抓回平衡感，菲魯特粗魯地拍打禮服顯露怒意。

「既然如此，那要叫什麼？」

冷若冰霜的聲音平靜地在大廳迴響，李凱爾特因亢奮而紅了的臉頓時變得蒼白。

事實上，愛蜜莉雅就像在忍受痛楚，側臉呈現出沉痛的表情。

像在品評大廳般來回掃視的菲魯特，注意到站在騎士團最前排的昴後，表情明朗起來。

菲魯特不小心講出麻煩話，馬可仕似乎對她不留神的發言有所警覺，但萊因哈魯特立刻答腔帶過。

「既然擔心就該體貼我呀，你這傢伙……爲什麼用全力一擊代替打招呼啦，要是快好了又被你踢破怎麼辦……其實最近剛好就在痊癒期。」

「就、就算如此，我也不認爲自己的主張有錯。擁有龍之巫女的資格，和適合成王的人物並不能劃上等號。麥克羅托夫大人，請務必重新考慮！縱使胡亂選出國王候補，王國的未來也未必能繁榮……」

「有什麼——不好的，會成爲個性豐富又歡樂的——王選之爭，試着這麼想不就好——了。」

排在騎士團隊伍中的昴，感覺到周遭的怒氣節節高升。

儘管互動的時間短得可以，但她應該不是乖僻到這種地步的少女。可以隱約察覺到她在這一個月一定遭逢許多事，儘管以內容密度來說昴也不輸給她，但一介漂泊浪兒成爲國王候補的灰姑娘故事也相當不得了。

目前是補得好好的，但昴的肚子上留有一條清晰的白色傷痕，不僅如此，身上處處都有魔獸利牙咬傷的痕跡。

昴的擔心是多餘的，萊因哈魯特含糊地報告了有問題的部分。

爲她特地準備的高價禮服被如此粗暴地對待，隨侍在側的侍女看到當場暈眩腿軟。

「還以爲整個人都變了，幸好只有外表。太好了——果然人類骨子裏的性格是不會變的，不是隻有我這樣！」

「您不喜歡這件禮服嗎？很適合您喲。」

聽到昴的自言自語，阿爾發出悶笑聲，然後把話題扔向同排的兩人。莫名被扯上邊的由裏烏斯和菲莉絲，各自把頭轉過來回答。

「喲——好久不見，過得很好嘛！」

看到被指名的萊因哈魯特單膝下跪行最敬禮，儘管不是當事人，昴的額頭還是滲出冷汗。

總覺得自己被撇除在外，昴認爲一點都不有趣。

耳熟的聲音安撫、打破文官集團的抱怨，昴看向愛蜜莉雅她們，文官集團集中火力炮轟的是方纔態度惡劣到吸睛的菲魯特吧，但不能說火星沒有波及其他的候選人。

「我偷到的時候就覺得了，這顆石頭真奇怪，爲什麼會發光啊。」

「太過獎了。」

駝背男倨傲地斷言，音量幾近破口大罵，文官集團也傳出「對啊對啊」的贊同聲浪。

「從踢到的感覺來看，腹部的傷似乎沒事了，不過其他地方的傷倒是增加不少，沒事吧？」

她推開萊因哈魯特，踩着有如千斤重的高跟鞋走來。

麥克羅托夫的一句話，讓大廳整個鴉雀無聲。鎮壓全場的麥克羅托夫，眯起眼睛眺望菲魯特，在沉默一會兒後，老人吐出一口氣。

感受到看向自己的嚴厲視線，菲魯特態度惡劣地咂嘴給大家看。

「很想說是淑女的舉止，但請先拿着這個。」

「欸，要叫我做什麼？」

「菲魯特大人，和舊友重溫情誼是很不錯，但請到這裏來。」

發現是菲魯特的愛蜜莉雅，似乎也跟昴抵達同樣的結論。從爭奪徽章的關係，演變成這次爭奪王位的交情。

「是火藥味嗎？變成險惡的氣氛了耶……」

三人身爲騎士，都將全部的信賴寄託給主人，與那樣的他們相比，自己的立場就像是輸人一大截，這樣的自卑感侵襲着昴。

如實告知的話，菲魯特當然會被曾犯下的竊盜罪波及。

「——肅靜。」

「笑話，羅茲瓦爾卿。您的態度叫人無法理解，不只是我，宮中大多數的人都是如此認爲。一直以來因爲是非常時期所以才視而不見，但事已至此情況就不同了。意欲推舉孤兒的阿斯特雷亞家，還有您擁戴半魔爲王的愚蠢之舉也……」

「麥克羅托夫大人，果然還是該重新考慮。只是被龍珠欽選就擁有得到寶座的資格……應該是與王冠相符之人方可獲得，怎麼能隨意就……」

「唉呀，誰叫他刁難騎士團，沒辦法啦。我是不在意，兩位覺得如何？」

禿頭且長得可怕的老人同意麥克羅托夫的提議，看到賢人會的成員點頭認同，帶頭的男性文官——叫做李凱爾特的人也退後一步。

「原來如此，確實可以稱作推動歷史的一天。」

萊因哈魯特毫不猶豫地下結論，菲魯特像是覺得頭痛用手撐着額頭。

原本就預定要跟羅姆爺說，要是人變得太多就會是殘酷的報告了。

——對面的文官集團發出蘊含困惑與不知所措的不安喧鬧。

雖然說明漏洞百出，但在場人士關心的不是漏洞，而是其他部分。

「您的意思是？」

報告任務完成的騎士們，竭盡心力找到現場的五位龍之巫女——亦即，聚集起未來的露格尼卡女王候補人選。

他嚴肅的表情令菲魯特皺眉，勉強回到前面。

「品格不夠、教育不足，這樣也能被擁戴爲王嗎？」

「失禮了，可以說句話嗎？」

賢人沒有響應祈願自己改變心意的李凱爾特，而是呼喚紅髮騎士。

「——李凱爾特殿下，請您訂正方纔的發言。」

道出爽朗招呼的瞬間，一記前踢直擊腹部，昴整個人跪倒在地。

「稱呼半妖精爲半魔是陋習，更何況愛蜜莉雅大人仍舊是國王候補——不明事理的是哪一邊，您懂嗎？」

「嗯，確實有些不敬之舉，李凱爾特殿下的意見我懂。因此，先來簡單瞭解每位候補人選的過往經歷，各位意下如何？」

以其他候選人爲首，與會的騎士和貴族也都展露出驚訝的反應，只不過，全都對菲魯特的粗魯行徑沒有好感。

「……有道理，是否適任就從那裏開始着手。」

馬可仕手貼胸膛彎腰鞠躬，萊因哈魯特一仿效，所有近衛騎士全都跟着照做。

「說、說法多少有點出入，但就是會變成那樣。」

「在此次推選國王的儀式中，以近衛騎士團爲首，王國騎士團的盡心盡力叫人無話可說，若沒有諸君，便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整頓好狀況吧。」

「您該不會認爲她是吧？」

想實現愛蜜莉雅的願望，這份心情應該是不輸給任何人才對。

「既是巫女又是國王，或許該說成爲國王的自覺不夠。」

「正是如此，龍珠確實認可菲魯特大人爲巫女。既然龍已認同她參與，此次的王選可以認定是真正開始。」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確認菲魯特平安無事，叫人鬆了一口氣。但是另一方面，菲魯特被拱成國王候補人選的偶然性，讓人不得不感受到命運這玩意。

「——」

「與龍的盟約比什麼都重要，這關係到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存續，失去了盟約國家就無法成形，但是過度重視盟約而輕視百姓，根本是本末倒置！」

「騎士萊因哈魯特，能否聽你介紹找到她的經過？」

菲莉絲有庫珥修，阿爾有普莉希拉，然後順着走向看來，由裏烏斯是支援安娜塔西亞吧。

已經不是說背上負傷是劍士之恥的情況。

「無法確信，因爲已經失去了確認的手段——但是，符合這樣的條件卻說只是偶然，在下有些抗拒。」

確實是不容錯過的大場面，在場的人應該都覺得很感慨，不過環視周遭後，昴察覺到一件事。

菲魯特對萊因哈魯特的笑話露出嫌惡的表情。萊因哈魯特從懷中取出龍之徽章，將之放到她的手掌上，掌中的寶玉立刻發出白色光芒。

「您的意思是，我等騎士團過於花費心力尋找龍之巫女，反而錯認了適合發誓效忠的人物嗎？」

「大家太過關注龍之巫女的資格，但卻忘了戴上王冠的資格纔是關鍵，這方面可說是過於被輕忽了！」

「但是，我很不想說這種話，雖說是沿着龍歷石揭示的狀況走，但人選方面是否有些問題呢？」

「哦！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小哥！」

「貧民窟的孤兒……你是認真的嗎？騎士萊因哈魯特！在選拔肩負未來露格尼卡的國王儀式裏，你居然帶來了孤兒！？你把王座看成什麼了！」

「這是爲了王國的繁榮。」

李凱爾特朝羅茲瓦爾投以蘊含明確敵意的視線。

原本菲魯特就是偷了愛蜜莉雅的徽章纔會遇到萊因哈魯特的。

「不能說跟菲莉絲意見一樣，不過心情相同。我已經獻上我的劍，其他人也寄託了自己的忠誠，所以器量可沒小到會去怪罪別人內心動搖。」

「菲魯特大人在大約一個月前，於王都下層區——通稱『貧民窟』的某處由在下發現並護衛。當時，由於某些因素有了觸碰龍珠的機會，藉此得知她具備巫女的資格後，便將她帶到寒舍。」

「誰在跟你講衣服，是不會不好意思嗎？我在說討厭這樣啦！不是隻針對衣服，還有你！騎士大人搞綁架監禁，都不會覺得丟人現眼嗎！」

「偷到的？」

在臺上敬禮的萊因哈魯特就這樣被罵，從他滿不在乎的側面看不出任何負面情緒，李凱爾特於是將矛頭轉向麥克羅托夫。

一名男性從文官集團走出，是個駝背的中年男性，眼睛下方象徵不健康的黑眼圈很引人注目，他神經質地撫摸着下巴的鬍鬚。

是感覺氣氛和緩了吧，馬可仕淡然地推動議事進行，以手示意臺上的位置。

被馬可仕直截了當的說法嚇到了吧，男性改用迂迴的說法但已太遲。長期面對接近不可能的課題，拼命奔波調查做出結果的騎士團，其成果卻被人雞蛋裏挑骨頭，心情絕不可能好到哪去。

「那是因爲菲魯特大人被龍認定有資格。」

阿爾像要對抗似地這麼說，兩人則是在嘴角露出微笑。

「李凱爾特殿下，您是否——有點過於激動了呢？」

「菲莉醬覺得——沒差喔喵？畢竟呀，不管那個鬍子講什麼，菲莉醬的忠誠都只會奉獻給一個人。」

「羅茲瓦爾卿請不要插嘴！」

「那女孩……是那時候的……！？所以萊因哈魯特纔會那麼震驚……」

「——騎士萊因哈魯特。」

被莫名的焦躁感驅使，昴的眼角餘光看到大廳的針鋒相對開始擴大。以方纔的意見爲開端，文官集團紛紛道出不滿。

突如其來的暴行讓昴發出呻吟，抬着一隻腳的菲魯特雙手抱胸點頭。

「就算粉飾外觀，其本質一樣會表露在態度上。」

方纔的千金小姐舉止去哪了？昴狐疑着舉起手，迎接看到熟人十分喜悅的她。

「哈！真棒啊。唉呀，就跟我對公主一樣。」

好想立刻跑過去支撐那瘦弱的肩膀，昴打從心底這麼想。

羅茲瓦爾的聲音和平常一樣，但被氣魄壓倒的李凱爾特別開視線，搖頭像要隱瞞被駁倒的事實，大動作朝臺上的人表達意見。

在李凱爾特鼓足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麥克羅托夫改變心意的時候，耳熟的聲音倒了一盆冷水。

「——命運。」

聽到萊因哈魯特的回答，麥克羅托夫深受感動閉上眼睛。

兩人的互動不只是昴，就連其他人也看不明白，互相明瞭的就只有對談的兩人。看到周遭人們的態度，麥克羅托夫手撐着額頭像在感嘆，接着環顧四周。

「沒人注意到嗎？見到菲魯特大人還是沒發現嗎？如果連這樣都不行，那各位應該去質疑自身對王國的忠誠。」

麥克羅托夫那番像是測試的言論令全員屏息，視線集中在菲魯特身上。

置身在毫不客氣的視線中心，菲魯特露骨地表現出嫌惡的表情。

「看了就會發現的事……還很年幼，比起就任王位什麼的，該學習的事物還太多了……呃！」

列舉菲魯特應該矯正之處的李凱爾特，像是突然注意到什麼似的表情爲之一僵，雙眼驚愕地瞪大。

「金、金色頭髮和紅色雙瞳——！？」

聽到李凱爾特的話，察覺箇中含意的文官也同樣受到衝擊。震撼傳播開來，聽了也毫無感覺的，就只有欠缺這個世界常識的昴。

瞥了旁邊一眼，菲莉絲和由裏烏斯也一臉理解的表情，阿爾還是一樣叫人不知道在想什麼，可是也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

「金色頭髮與紅色雙瞳——那是露格尼卡王室血脈的顯性容貌特徵，但這也太奇怪了吧！王室早在半年前就接連薨逝，根本沒有可趁之機……」

「——您知道十四年前宮中發生的事件嗎？李凱爾特殿下。」

萊因哈魯特平靜地打斷強烈否定外貌根據的李凱爾特。

而他說出的內容，讓李凱爾特的表情更加僵硬。

「騎士萊因哈魯特……你想說的該不會是……」

「十四年前，有賊人入侵城內，先王的王弟——佛魯德大人的千金被綁架，賊人就這樣成功脫逃，千金的下落也就此不明。」

那是絕不能讓外部知曉的王國醜事。

「因爲龍歷石沒有記載，所以當時的王宮讓賊人輕易入侵，即使展開搜索，又因爲和別的問題發生的時期重疊，導致無法全力以赴。」

「嗯，這是造成前近衛騎士團解散並再生的契機，雖說跟您的親族並非毫無關係。」

「團長，都說了請叫我菲莉絲，不要叫菲利克斯啦——菲莉醬受傷了～」

「無禮，你以爲妾身是誰？」

「昴，你沒聽說嗎？」

衝擊貫穿愛蜜莉雅全身，這點就連昴都知道。

「什麼？」

「——」

代大廳內的所有人表達心情後，馬可仕深深一鞠躬。

原本跪在臺上的騎士，轉眼間就介入兩名少女之間。

「巫女的資格姑且不論，貧民窟出身……而且還有可能是已經失落的王族血脈，你接下來要面臨的苦難可說是超乎想象，你做好覺悟了嗎？」

「啊啊……？」

「不過是因爲形式，開幕時纔要聚集五個人，等到開始，不適任的人自然會被拔除，反正留到最後的會是妾身，其他多餘的人有沒有王者資格，一點關係都沒有。」

「知道原本無法得知的情報，所以才能據此察覺。」

「賭上我的劍。」

萊因哈魯特簡短響應，麥克羅托夫只是點頭以對，但卻不見李凱爾特的混亂收斂。

「在這麼重要的場合表露那樣的敵意……你在想什麼！？」

萊因哈魯特的一句話，讓昴的思考硬生生停止。

「嗯。」

「——失禮了，普莉希拉大人。」

麥克羅托夫充滿威嚴的宣告，讓大廳再度充滿緊張感。

空氣產生決定性的變化，昴停止呼吸，身旁的阿爾出聲大叫。普莉希拉具體來說打算做什麼，他應該知道吧。

像在測試的話語是個儀式，李凱爾特要用她本人的答案和自己的不滿訣別。得到菲魯特的回答，這次的對談才終於要迎向結束。

他就這樣雙手環抱歪起脖子，閉上眼睛認真玩味話中的含意……

「不是聽起來像男生的名字，菲莉絲本來就是男性。」

但是，完全無視直到剛纔的對話走向，菲魯特清楚地拒絕。

「感謝同志們的贊同，那麼就進入議題吧，議題當然是『誰能成王』……問題在於選出國王的方法。龍歷石上雖有記載要聚集候選人，但卻沒有指定選拔方式，爲了決定這方面的問題，首先來詢問每位候選者的覺悟吧。」

「那麼回到原本的議題——王位繼承戰。關於王選，在此提議每位候選人蔘與召開賢人會。」

「公主，那傢伙——」

「我、我……跟魔女沒關係。」

「一開始還以爲是天真老實的女人，結果連腦袋裏頭都種花嗎？要吵架的話就來呀，我的快腳可是很出名的。」

「雖被譽爲當代劍聖，但卻是相當瘋狂的人呢。」

「既然是妾身的隨從，就不準說喪氣話。劍聖又怎樣，充其量只是地表最強之人，不會想法子嗎？」

彈起的硬幣墜落至陶器中，麥克羅托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的——」

爲了徵求方纔的開會宣告是否被接受，麥克羅托夫環視除了自己以外的賢人會成員，老人們依序點頭表達贊同。

「嘿，那女孩的本名是菲利克斯啊，名字還蠻帥氣的，不過有點像男生就是了。」

目標是往前走的庫珥修身旁，小跑步的菲莉絲在中途仰望馬可仕。

「連一分鐘都撐不過啦。」

菲魯特破口大罵的聲音，讓尷尬的沉默再度支配大廳，連解讀氣氛有障礙的昴，都知道現在的狀況稱不上好。

「只是教育沒有教養的母狗何謂立場罷了，不過對妾身的無禮之罪，只能用性命償還。」

「愚蠢透頂！這也太剛好了。說是恰巧找到具備巫女資格少女的你，把她的頭髮染色，再用魔法改變瞳色還比較合理——這麼不知恥的作爲，你應該不會去做吧？」

萊因哈魯特將腰上的配劍放到地上，展示奉劍的最敬禮。

愛蜜莉雅像平常一樣苦口婆心地勸說毫不在乎的普莉希拉，聽到她的話，普莉希拉瞬間愣住，然後用忍俊不住的表情看向愛蜜莉雅。

在看不見表情的頭盔裏，阿爾朝普莉希拉的暴君姿態投擲抱怨。

一字一句毫無疏漏，萊因哈魯特把重要的事重複第兩遍。

冷靜看穿彼此戰力差距，阿爾早早舉白旗認輸。普莉希拉對那樣的態度顯露傻眼表情，之後總算是安分下來撤去戰意。

菲魯特對普莉希拉的發言嗤之以鼻，緊接着，普莉希拉的眼睛無情地眯起。

「——我不會道謝喔。」

「哦，這個有趣，剛剛難得讓我享受到樂趣，誇你一聲也無妨。」

「那樣的藉口對別人有什麼意義？或者該說有意義嗎？你是這世界禁忌存在的化身，人心只消看見你的模樣就會恐懼顫抖，不就是因爲這樣，才需要仰賴破布掩飾你的外表嗎？」

日本古代的武家世族，長子的名字會代代繼承下去，即使性別不同也會繼續沿用，因此在以歷史作爲題材的美少女戀愛遊戲，性別倒轉的武將根本是再常見不過，女體化武將多到氾濫也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形式美。

菲魯特一臉彆扭，看到她那態度，萊因哈魯特向愛蜜莉雅行注目禮後就回到騎士的隊伍中，愛蜜莉雅和菲魯特也尷尬地站到候選人行列，只有肇始者普莉希拉還是一臉無聊的表情，絲毫不見反省神色。

被叫到的愛蜜莉雅連忙點頭，放開抱住的菲魯特。

「真是叫人不愉快的孩子，說那什麼……」

聽到萊因哈魯特不改想法的回答，李凱爾特放棄似地嘆了口氣，接着重新凝視造成話題的菲魯特。

「再次斗膽僭越，由我進行這場議事。諸位候選人都有各自的主張和立場，還請先讓身處大廳的衆人明瞭。」

藍紫色的瞳孔盈滿怒意，愛蜜莉雅大聲指責普莉希拉，但是普莉希拉似乎對被斥責一事不痛不癢，只是厭煩地揮揮手。

「公主，能否到此爲止？樹敵太多真的會很傷腦筋的。」

麥克羅托夫這番話得到其他賢人會成員首肯，確認沒有異議的麥克羅托夫，朝在角落等候的馬可仕使眼色，接收到訊息的騎士再度往前。

「你、剛剛、說了什麼？」

「夠了沒，叫你放開我啦，我又沒怎樣！」

「咦，嗯……我沒事，這孩子也……」

面對面的紅髮騎士和橘發少女——背後，愛蜜莉雅像要保護菲魯特似地將她抱進懷中。

騎士中的騎士獻上的最敬禮，讓李凱爾特垂下肩膀。

用手指戳臉頰裝可愛的菲莉絲被無情拒絕，馬可仕揚起下巴催促對方快一點。

普莉希拉話中的含意昴也理解，儘管能理解卻不能接受。那跟愛蜜莉雅無關，她是被莫須有的理由給惡意中傷。

「那麼，首先有請庫珥修大人，騎士是菲利克斯・阿蓋爾！」

「菲魯特大人和愛蜜莉雅大人，兩位冷靜下來了嗎？」

普莉希拉那番不講理的謬論，讓腦子發熱的菲魯特產生反應。她輕盈地跳下臺，跟普莉希拉麪對面互瞪。

「——要絮絮叨叨到幾時，沒有比這更無趣的話題了。」

「就不能說對不起嗎？你真的沒有做錯事的自覺嗎？」

而且，以阿爾的叫喊爲起因，陣風吹過大廳。

2

無法再忍耐了，但昴這樣的意志再度被人超越。

普莉希拉反覆述說辛辣詞句，臉色蒼白的愛蜜莉雅默默低下頭。

肩膀大幅搖晃，表情失去精悍，悲切淡淡盈滿瞳孔。

「啥？講什麼屁話，老伯伯，我可沒說過要當國王喔。」

「我不會偏袒任何一名部下，當然也包括你，到前面去。」

羅列出接連造成衝擊的情報，李凱爾特笑了。

毫不畏懼、威風凜凜報上姓名的庫珥修，還有態度一直很輕佻的菲莉絲。馬可仕一訂正她的名字，就看到菲莉絲的臉垮了下來。

「……王室血脈已絕，無從確認她是否爲一族，僅憑臆測，無法讓所有人俯首認可。」

但是，至少避開了現場一觸即發的事態。

庫珥修對馬可仕的要求悠哉點頭，菲莉絲則是輕輕揚手。

「這推斷太極端，不對，是謬論！十四年前下落不明的王女墮落至王都貧民窟生活，還在偶然的情況下被你找到？而且那麼剛好，她還夠資格擔任龍之巫女？」

「王位候選人，卡爾斯騰公爵家當家，庫珥修・卡爾斯騰。」

菲莉絲狀似不滿地伸出舌頭，然後開心地跑到主人庫珥修身旁並肩而立。

「你的意思是做錯事就要道歉吧？既然如此，你的情況就是『出生在這世上真對不起』囉。還不謝罪嗎？銀髮半妖精。」

「哈，誰甩你啊……！」

「特別是和劍聖對立，那可是特大的災難源頭，你就老實道歉吧？」

冷靜的聲音，是一瞬間移動至普莉希拉眼前的萊因哈魯特發出的。

「——諸位，心裏舒坦多了吧。」

「我是庫珥修大人的騎士，阿蓋爾家的菲莉絲——」

阿爾那像馴獸師的操縱法，讓包含昴在內的大廳所有人都難掩驚訝和困惑。

無論如何，眼見爭執落幕，麥克羅托夫重新宣告。

「這是當然，但在下確信菲魯特大人是適合繼承王位之人，縱使沒有血緣關係也一樣。」

大廳所有人都因爲聽到跟想象中不一樣的答案而動搖。

「別人明明沒事不要囉唆啦，別把我當柔弱的小鬼頭看！」

一直保持沉默的候選人當中，眼露無聊、環抱胸口的普莉希拉吐出這句話。聚集衆人目光的她，搖晃手臂上環抱的豐滿胸部。

「……這樣啊，對不起多管閒事了。」

「我是被人強行從貧民窟帶來這裏的喲，就算吵着要回去這傢伙也不讓我回去，還把我原本的衣服藏起來讓我穿上這種輕飄飄的服裝。我已經受夠了，現在是滿肚子火，誰理你們啊——！」

就這樣，尋求重新劃分場內氣氛的契機，被沉默籠罩的大廳突然響起高亢的聲音。

候選人全都自然而然地端正姿勢，觀衆的表情也失去了從容之色。

「不是聽起來像男生的名字，菲莉絲本來就是男性。」

「賢人會的諸位，這位是騎士菲利克斯・阿蓋爾。」

「哈、嗚、啊——！？」

意識追上理解的時候，昴的尖叫響徹大廳。

叫聲吸引了大廳內的視線，但被驚愕吞噬的昴根本沒注意到。

「那是男的！？騎士中的騎士果然也不擅長講笑話吧？不好笑喲！」

破口大喊，從上到下把菲莉絲仔細看一遍。

確實，以女性來說身高偏高，但是臉部的輪廓和纖細的身體線條怎麼看都是女性。雖然不否認欠缺女性該有的起伏，但世上也有不少即使成年胸部依舊平坦的女性，所以不能拿來當成反面證據。

「哦，初次見面。我的騎士菲莉絲是男的，這我可以斷言。」

可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庫珥修，卻肯定了昴驚愕的源頭是事實。

「用、用講的誰都會……證據呢？沒錯，沒證據的話我不會相信！」

「小時候我跟菲莉絲感情好到一塊洗澡，他的胯下確實有男性性器官……」

「對不起！我並不想從美女口中聽到男性性器官這幾個字！是我不好！」

庫珥修講得正大光明，反而是昴聽了投降，接着瞪向站在庫珥修身旁的菲莉絲。

「你很該死，可惡啊！裝着那玩意是有誰會受惠啦！明明有貓耳卻是男的，這是便宜了誰啦！現在輕咬耳朵的記憶轉換成不祥之物啦！」

「就——算你這麼說喵，擅自誤會的人可是昴啾喲，菲利醬可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女生喵——」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人妖——更正，你這個混賬！」

菲莉絲吐舌眨眼回應。

「只要知道菲莉絲的性別，毫無意外每個人都會驚訝不已，只有這個是不管品嚐幾次都停不下來的樂趣——不過剛剛那麼大的反應十分罕見。」

「嗯，既然知道還持續不改，這樣不對吧，庫珥修大人。」

庫珥修滿意地微笑，麥克羅托夫以言外之意規勸。

但是，庫珥修對此收斂表情搖了搖頭。

庫珥修流暢地說完，大廳內專心聽講的幾個人點頭認同。

她的視線讓場內不滿的情緒高漲，但實際上卻沒有人敢說出口，連努力抗辯庫珥修的李凱爾特，也沒勇氣去舌戰講不通的對象。

細碎的喧嚷在大廳擴散，四周的與會者們也再次互相確認庫珥修的優勢。王選的種子選手，這個認知似乎可以看作衆所周知的事實。

庫珥修表達信念告一段落後，麥克羅托夫做個簡單歸結。最有力候補人選所說的方針，對賢人會和文官他們來說是晴天霹靂吧。

「以前我就很在意了，跋利耶爾……莫非您是萊普・跋利耶爾殿下的？」

「嗯，這麼說來沒有看到萊普殿下，他怎麼了？」

「雖然生氣不過就配合一下吧，讓那邊的老骨頭們知曉妾身的威能，然後選擇服從妾身就行了吧？簡單至極。」

「未來不同。諸位怎能不去思考如今我等的醜態呢？過度仰賴與龍的盟約，是否導致思考停止了？當戰亂、瘟疫、饑荒再度襲擊王國，我等除了阿諛逢迎龍之外還能做什麼？」

「無意義的死，無價值的活。要說那把老骨頭活着的唯一意義，就是將積存的所有全都讓渡給妾身，因此跋利耶爾家是妾身的。」

「不管多麼艱險辛苦，只要有盟約就能得救。利用這點並自甘墮落，要是遇上危及存續的危險就拜託龍出主意，對此我不厭其煩地想做些什麼。」

「麥克羅托夫卿似乎有所誤解，菲莉絲的裝扮並非是我要求，那全是依他本人的自由意志而爲。」

「我認爲，讓隨從做出與身分相襯的打扮是主人的職責。」

幾乎沒有爵位相關知識的昴，也知道公爵的地位是從上頭數來比較快的國家要職。雖說現狀是王族滅亡，但會期待下一任國王是原本離王室最接近的存在也是人之常情。

「這是怎麼回事？」與會者紛紛出聲，庫珥修面不改色地仰望臺上。深綠色的頭髮搖晃，凜然的眼神洞穿描繪在寶座大廳牆上的龍形圖。

儘管訴說的內容充滿光輝，但發言的庫珥修卻鬱鬱寡歡。她在默默無語的衆人面前閉上眼睛，小聲地說道：

「有時候會不懂菲莉絲在講什麼呢——不過我容許，因爲你不會做出對我不利的事。」

由於與龍締結盟約，被保護的露格尼卡王國得以持續繁榮昌盛，這就是其歷史梗概。環視緊咬這層意義的衆人，庫珥修雙手抱胸。

聽到這番話，昴向身旁的萊因哈魯特詢問話語的意思。

「用得很順口呢，公主，不但融入『阿噴0;Upper1;』之中還加以活用。」

「理想論點是沒有錯啦……」

「哼，終於來了嗎？『嗨伊噴』妾身『泰姆』。」

「由庫珥修大人擔任當家的卡爾斯騰家，是長久以來支撐露格尼卡王國曆史的公爵家，不但具備對國家的忠誠與可靠的家世，還年紀輕輕便以家主的身分掌理公爵家，庫珥修大人自身的才氣無與倫比，完全就是國王的不二人選。」

「藉由龍之盟約而成立的繁榮美好至極，在戰亂中僅用吐息就燒盡敵國，有瘟疫的話就讓瑪那活性化治癒人們，發生饑荒滲了龍血的大地就會賜以豐收的恩惠。所有苦難都能蒙受尊貴的龍神解救，王國鐵定會富足強盛——」

「雖然對不起對我有所期待的各位，但我要告訴大家，我無法辦到。」

夾雜英文的怪異文法讓昴感到錯愕，而阿爾像是自誇有功一樣用拇指比着自己，站到普莉希拉身旁。

「苦難正等在前頭，或許過去借用龍之力可以跨越的災厄，甚至凌駕其上的意外正等着我們，但是我想活得不辱沒自己的靈魂。」

「庫珥修大人果然不論何時都很完美，菲利醬已經無法自拔了。」

說完，她從胸部雙峯間抽出一把扇子，啪的一聲打開後邊遮嘴巴邊輕笑。那個笑容不符合她楚楚可憐的容貌，是宛如毒婦的嗜虐微笑。

說完，庫珥修抬頭挺胸像是以自己爲傲。並排站在身旁的菲莉絲，她——不對，他也微笑地服從主人的英姿。

與其說奇裝異服，集中的目光更像是在看時尚新潮之物。普莉希拉絲毫不在意這些目光，挺起傲人的胸部，身旁的阿爾則是給予不中肯的稱讚。

庫珥修話中的內容，讓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

「不許輕視盟約！正因爲過去與龍締結盟約，王國才能在不過度犧牲的情況下度過危險……歷史的積累豈容您推翻！」

靜如止水的大廳，充滿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打從以前我就對王國的狀態存有疑問，此次的王選，我認爲是上天賜予的修正機會。」

然而，打斷喧嚷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庫珥修本身。

想到對先王的忠義，這番話就算被視爲不敬也不奇怪。

「爲什麼呢？」

「很簡單——因爲這樣，纔是最能閃耀他靈魂光輝的姿態。比起身穿騎士盔甲，菲莉絲更適合現在的打扮，就跟我比起穿禮服，更喜歡現在這身打扮一樣。」

她方纔的談話，恐怕會使她失去原本勝券在握的許多票數。

「——」

「公主，再怎麼說那種講法太可悲了吧？」

以隨從的立場而言，就是聲援主子的意思。

嚴肅彎折纖細腰桿的菲莉絲，將莫大的信賴化爲言語，然後表情又回覆方纔的可愛模樣，朝身旁的庫珥修微笑。

「對妾身來說算是亡夫吧，因爲連指頭都沒碰過，所以真正來說只有名字有關係。」

但是，她換了一口氣繼續說。

「要是沒有龍的庇護就會毀滅，那這種王國不如毀滅算了。過度的恩惠會產生停滯，停滯會招致墮落，墮落將敲響喪鐘，我是這麼想的。」

對普莉希拉的發言投以疑問的是麥克羅托夫。

她在恢復靜默的場內，泰然自若地點頭。

就是要決定方式，纔會有現在的信念表達時間；正因爲沒有清楚的基準，所以只能焦急地看着議論進行。

「這個——」

有人用稍大的音量這麼說。

「那傢伙剛剛說『Hyper妾身Time』？」

庫珥修激烈的言論，讓其中一名賢人會成員站起來表露怒意。

「可是，要用什麼方式選國王到現在還不明朗咧……」

在重振精神的馬可仕邀請下，橘發少女傲慢地走向前。

「您……您是說要毀滅國家嗎！」

「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受到過去與龍締結的盟約守護，構築出繁榮的國家，不論是戰亂、瘟疫甚至饑荒，所有的危機都能在龍之庇佑下得以迴避，在漫長的王國曆史中，『龍』這個字眼從未消失過。」

「如果你是問那個好色老頭，他在半年前就急速癡呆成了廢人，連夢境和現實都分不清楚，然後前些天才剛猝死。」

「——您說過頭了，庫珥修大人！」

庫珥修習以爲常的樣子，令李凱爾特失去反駁的力氣一語不發。

宛如煮沸憎恨，讓人十分討厭的一句話穿過大廳。

因此——庫珥修暫停了一下。

「烏合之衆的粗鄙視線，似乎馬上就集中到『溝兒久撕0;Gorgeous1;』妾身身上了呢。」

「承蒙好意，但我沒有要補充的。庫珥修大人的想法就如方纔所言，而庫珥修大人的作爲正確與否，將由後代歷史以及遵從的我等來證明——我對我的主子會成爲國王一事深信不疑。」

庫珥修的發言讓寶座大廳瞬間寂靜——數秒之後，氣氛劇烈震盪。

對阿爾的發言充耳不聞，普莉希拉環視周遭，像是在問還有誰要抱怨的。

「對於過去的繁榮，我方纔的感想是美好至極。本人沒受過這樣的恩惠，這種話就算撕裂嘴巴我也說不出口。卡爾斯騰家是與王國一同誕生的家族，王國若是瀕臨危機就等同卡爾斯騰家面臨危機。既然國家是龍所救，那麼卡爾斯騰家也一樣。」

「試問——不覺得可恥嗎？」

「在我成爲國王的當下，會請龍忘記持續至今的盟約，要是因此斷絕關係也沒辦法，因爲親龍王國露格尼卡不是龍的，而是我等的。」

「非也。若沒有龍就會滅亡，那就由我等成爲龍。至今王國仰賴龍的一切，全都應該由國王和臣民揹負。」

沐浴在驚愕和憤怒的視線中，庫珥修高舉拳頭以凜然的聲音告知。

「這樣啊……原來如此，你判斷她是種子選手啊。」

「——血色新娘，可是很恐怖的。」

「方纔您說讓隨從做出與身分相襯的打扮是主人的職責吧？既然如此，我還是希望菲莉絲保持現在的裝扮，知道爲什麼嗎？」

可是，有無從否定的重量。昴專注地聽庫珥修的話。

連昴也被她那悠然的樣貌震動內心。

從先前周圍的反應看來，「血色新娘」這個驚悚稱呼應該是接近辱罵和輕蔑吧。普莉希拉本人毫不介意，但也沒有否定。

「那麼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麻煩您了。」

對庫珥修所言有異議的李凱爾特插嘴，庫珥修對此眯起眼睛。

王選的序章現在才正要開始。

經過庫珥修的爆炸性發言，在稱不上穩定的氣氛中，以那聲低語作爲契機，肅穆的空氣開始瀰漫大廳。

「過度依賴盟約並重視龍歷石的記述，使得這個國家太過脆弱無法獨立存續，一旦面臨動搖國家的事態，就什麼也不做只求龍或預言板出借力量，但是面對龍和預言板都沒處理的事情，我等敢說能夠與之抗衡嗎？近年來發生的數起意外……像是十四年前的大征伐失敗，即是此弱點所致。」

「與龍締結的盟約」——那是在會議開頭馬可仕說的內容。

降低音調，庫珥修邊搖頭邊往下看。

但是，在開始蓄積各種激情的大廳內，最感到憤怒的不是他人，正是站在寶座前面的庫珥修。

3

聽完庫珥修的主張，麥克羅托夫這次轉問旁邊的菲莉絲。

「無聊之外還加上無趣沒品的叫罵，聽慣了連當搖籃曲都沒辦法。」

周遭的人似乎也有同感，大廳裏頭已經沒有高聲反駁她的聲音。與王國曆史正面對乾的風格——正是王者資質。

然而，要是聽了方纔的演說還支持她，就會成就巨大的信賴。

「不愧是庫珥修大人……在候選人當中第一個表明信念，又是最有力的候補，要說的話，就是給人的安心感與其他人不同。」

面對驚訝的麥克羅托夫，普莉希拉把伴侶的死講得無趣之至。

看着菲莉絲的庫珥修目光柔和，旁人一看便能瞭解他們的關係良好。

「諸位對有機會就任王位的我抱持什麼期望我是知道的。卡爾斯騰家是與王室關係深遠的朝臣泰斗，一直以來都對國政有影響力，要是我繼位爲王，國政與國運就能風平浪靜地延續下去——沒錯吧？」

「好，終於聽完一名候選人的想法了……嗯，雖然一開始的內容就掀起相當大的波瀾。」

「在場的諸位大多都誤會了。」

「嗯，庫珥修大人的意見我明白了。那麼，騎士菲利克斯・阿蓋爾，您有什麼要說的嗎？」

「那麼，繼續下去吧。按照順序，就從庫珥修大人身旁的人開始。」

「您說萊普殿下嗎？嗯，這樣的話，請問萊普殿下跟普莉希拉大人的關係是什麼？」

普莉希拉打從心底感覺無聊，毫不猶豫地出聲劃破支配大廳的惡劣氣氛。

「嗯，情況我明白了。萊普殿下是我長年之交，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他的死訊……普莉希拉大人的話很合理，您的主張確實無誤。」

「那當然。」

「雖然想請教更詳細的事，不過那邊的騎士殿下呢？」

面對驕傲點頭的普莉希拉，麥克羅托夫這次將話題指向她身旁的隨從。

「啊呼……啊，我嗎？」

阿爾用很明顯是在打呵欠的聲音響應，成功吸引周圍人們的反感。

這對主僕簡直就是在比賽誰能讓室內的溫度上升更多。

「對，就是您。身上的衣着很奇特，還戴着在近衛騎士團沒看過的面……頭盔。」

「哦，你知道啊？這個頭盔是南方的佛拉基亞制的，要拿出來可辛苦了。既堅固又耐用，再來就是外型很帥氣，所以我很愛用。」

「佛拉基亞帝國的……那麼，您不隸屬於近衛騎士團囉？」

「我跟佛拉基亞已經斷絕關係，現在是漂泊的流浪漢——請叫我阿爾就好。還有，有些人似乎對我不露臉感到不滿……但還請饒了我吧。」

重複無禮發言的阿爾，收集了來自觀衆的責難視線。集視線於一身的阿爾，用僅存的單手伸進頭盔靠近脖子的部位，將之輕輕舉起。

「嗚——！」

從頭盔縫隙看得到阿爾的嘴角，但每個人都忍不住發出哀嚎。

這也難怪，畢竟可以看見顏面的部分，全都重疊累積燒傷、撕裂傷等各種舊傷痕。

不誇張，那些嚴重的疤痕相當於昴的十倍之多。

「懂了吧，整張臉慘不忍睹，要是能容許我這種遮住臉跟大家互動的失禮行爲，就感激不盡囉。」

「再失禮地探問一下……從佛拉基亞來又受到那麼嚴重的傷，莫非您曾是劍奴？」

「嘿，不愧是騎士團長大人，真清楚那個祕密主義帝國裏頭的黑暗面。我確實曾是劍奴，是有十幾年經驗的老手。」

喧嚷再度蔓延大廳，好幾名騎士都在口中複誦劍奴這個單字。

昴雖然感到無言，卻也知道萊因哈魯特並沒有在誇耀，反而是眼中寄宿着羨慕，嘴脣抿成一條線。

「因此，妾身選阿爾作爲隨從。妾身會選擇阿爾，會走在成王之路上，全都是要榮耀妾身的天意。」

和預想以及氣氛相去甚遠的發言，讓會場大半的人都懷疑聽錯了。

當昴喃喃自語時王選依舊在進行，下一個被叫到的是紫發少女。

「這是原本就有的慾望，只是偶小時候物慾就強得超乎一般人，會像這樣成爲一介商人，偶想除了對錢的嗅覺外，對錢的執着很強也是原因之一。」

「一開始偶只是小商會的幫傭，稍微對店裏的人的做法給點意見結果幫了大忙，持續幾次後變得可以插嘴大型交易，生活也開始輕鬆到可以忘記最下層的生活。可是儘管生活變得輕鬆卻還是沒有自由，恩丟，是變得更不自由。」

「是的，在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中，除了馬可仕團長，排序最高的就是由裏烏斯。雖然也有副團長，可是那只是名義上的榮譽職位，基本上可以想成是空位。」

說完該說的話，彰顯完自身態度後，她直接背對臺上的賢人會回到中央。在跟着背影回去之前，隨從仰望平臺。

「那麼，請問是怎麼選出他的？」

「在對本事自豪的呼籲下，聚集起來的原本就是些自信過剩的烏合之衆，但只要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其怪態就無從僞裝。在那之中，吹噓自己逃出佛拉基亞，家鄉在『大瀑布』對面的就只有這個男人。」

單調的破裂音響起，阿爾發出「啊咿！」的慘叫。

按照字面的意思想象，應該是「使劍的奴隸」。

在龍車裏，阿爾沒有講太多關於自己身體的事，他含糊帶過只剩一隻手的原因，也沒有讓昴追究戴頭盔的理由，不過那也是昴在無意識中避免追問。

「你曾待在以戰鬥作爲娛樂的地方，是這個意思嗎？」

阿爾對馬可仕投出意味深長的問話。

扳着指頭計算自己跨越的階段，安娜塔西亞搖了搖頭。

「論劍術和瑪那的使用，以及家世和實績，由裏烏斯的騎士資質都優秀得沒話說，所以『最優秀騎士』的稱號可說是實至名歸。」

「很簡單，跟隨妾身就等於是站在勝者這一方，妾身允許順從者只需開口便能獲得想望之物，反之則無，僅此而已。」

從剛剛到現在的發言，昴能看出周圍的人逐漸動搖。輕易跨越平民與貴族之間的藩籬，她的商業頭腦就是這麼了不起。

桀驁不遜的說法令在場所有人啞口無言，在那之中還能保持平常心的，就只有以這份傲慢爲快、視少女爲主人的男子。

「怎麼，想也知道吧——要成爲妾身的隨從就得被妾身賞識，以此作爲條件，在妾身的領地聚集對自己本事有信心的傢伙讓他們競賽，是個不錯的餘興節目。」

「……嗯，那是爲什麼呢？」

安娜塔西亞微笑着手指自己腳底，她的腳下——代表王城，這點很清楚明白。

「嗯，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就是那場競賽的優勝者……」

由裏烏斯使用的華美辭藻，令麥克羅托夫大方點頭。

「給予倫家這種小姑娘向上翻身的機會，是卡拉拉基的優點。有意思的是，倫家似乎擁有能嗅到錢味的才能。」

「當然，畢竟這個世界只會發生有利於妾身之事，因此唯有妾身適合成爲國王。不，妾身不會擔任除此之外的職務，你們只需叩首服從即可。」

乾裂的聲音響起，方纔的氣氛被不容分說地一掃而空。對此，安娜塔西亞微笑着說了聲「多謝」，然後往前邁出步伐，身旁則是並肩而立的由裏烏斯。

說話的速度變快，普莉希拉聚集衆人的目光後，用力蹬地發出高亢的聲響。

「嗯，來自佛拉基亞帝國……那麼，您是基於何種理由站在普莉希拉大人這邊？」

原來如此，「以沒個性爲賣點」是個高級玩笑，昴這麼判斷。

「雖然出身最下層，但現在在首都有房子，在其他好幾個都市也有開店……會來露格尼卡一開始也是爲了這件事。」

「可是，在王都市井之間被稱爲『騎士中的騎士』的好像是你耶？連阿頓阿珍阿漢都知道，你也不否定吧？」

「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商業才能是天賦……就算說能與合辛本人匹敵也不爲過，無才無能的我可說是欽羨至極。」

「啊哈哈，如果是那樣倫家纔不會來這種地方咧。當然，倫家也是有自己的目的——其實，倫家的慾望比其他人還要多一點。」

爽快地就做出最強發言。

還有讓昴在意的，果然是安娜塔西亞那自然無比的口音，不過在意這點的似乎不只有他。

「什麼？那普莉希拉大人爲什麼會選他當隨從……？」

「表面上很高傲卻會爲他人拼命……可別誤會成那樣了。公主的厲害之處在於瞎猜功力是天才等級，只有這點是登峯造極。」

不過，比那些人品嚐到更大沖擊的就是昴本人。

阿爾跟昴一樣，都是被召喚到異世界的人，這個事實代表——他的經驗對昴來說不能當作不相干。

「好啦，高興何時投靠公主門下隨便你們，不過我覺得機會難得，還是趁早站在勝者這邊比較好。」

「在下是安娜塔西亞大人的第一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還請手下留情。」

「倫家很貪心，什麼都想要，可是倫家從來沒有滿足過，沒有體會過真正的充足感，因此，倫家想要自己的國家。」

「聽那獨特的口音，您是來自卡拉拉基嗎？」

「您的意思是，上天選了自己……」

「對，就是那樣。倫家很憧憬那個『荒地合辛』咧，當偶成爲商人又要冠上姓氏時，就報上合辛沾沾光囉。」

主僕兩人有着莫名的自信，彷彿都將謙虛忘在孃胎裏。回到候選人行列後，原本緊繃的空氣自然舒緩下來。

4

——就這樣，在此次王選中最有主僕樣的兩人齊聚到前頭。

麥克羅托夫的問話，引來安娜塔西亞吐舌的輕鬆言論。

「從遙遠的過去到現在，於大陸全土都被視爲最偉大個人的合辛，毫不忌憚就報上那名字……原來如此，很了不起的氣魄。」

「隨着在卡拉拉基擴大規模，也就有了將生意打入露格尼卡的機會。我和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接觸，一開始也是以此作爲契機。」

「僞娘和男裝麗人，有錢寡婦和異世界人，種類也太多樣化了……」

「沒什麼，不過就是妾身戲耍的結果。正如妾身成王是天意，那麼任誰擔任隨從都一樣，因此妾身就按照喜好挑選。作爲戲耍的對象，這個男人十分有趣。」

「我剛剛應該沒有聽錯，那傢伙不是被稱爲『最優秀騎士』嗎？」

「這方面我們已經確認過，萊普・跋利耶爾殿下過世後，領地的內政由普莉希拉大人執行……並造就前所未有的隆盛。」

「那麼，倫家——安娜塔西亞・合辛要說話哩，其他人要是聽了不開心，還請多包涵唄？」

但是，昴在旁邊聽了這番話卻不太能接受。

「這就是慾望恐怖之處。主要是因爲眼睛看得到的、手摸得到的增加了，所以想要抓住的東西也增加了。這個想要、那個也想要，這樣不夠，不管有多少都不夠——然後，回過神來就到了這裏。」

如果剛纔所言屬實，安娜塔西亞的發言和實績相比就是謙遜過頭了。

由裏烏斯的話，讓身旁的安娜塔西亞困擾地垂下眉毛。

「說法雖然很那個，但我家公主說的是正確的。投靠公主的話，只要不違背公主的意思就絕對能獲得回報——因爲是上天選擇普莉希拉。老爺爺的……唉呀，是已故萊普氏的領地快速復甦，這點你們應該知道吧？」

事實上，昴藉由「死亡迴歸」的力量死過好幾次了。

「我明白兩位主從關係良好了。嗯，那麼我想問安娜塔西亞大人——卡拉拉基出身的您，是基於什麼目的要成爲國王呢？」

「要是像前面兩位被強烈期待，擔子太重倫家可是會很傷腦筋滴。偶對太過強勢的人不怎麼歡迎，因此沒個性就是偶的賣點。」

聽到昴的疑問，萊因哈魯特禮貌地回答。

「作爲卡拉拉基一大勢力的合辛商會，是由她擔任會長。原本在他們國內，長久以來地位穩固的留希卡商工會——被安娜塔西亞大人以自身的商業才能買下改名，纔有了合辛商會會長的地位。」

普莉希拉的微笑加深，紅色的雙眸開始閃耀燦爛的愉悅光芒。

「妾身說過了，就只是選了賞識的對象。」

「——」

「公主啊，跟隨你到底能得到什麼回報？」

安娜塔西亞露出溫和的微笑，她的舉止和笑容，讓原本因緊迫感而緊繃不已的大廳恢復原本的溫度。

下一位候選人站到前面，昴也再度整肅意識朝向前方。

雖然少女明快地響應，但大廳裏頭還飄散着普莉希拉殘留的熱氣餘韻。這時，由裏烏斯將手朝天高舉，然後往下一揮。

這麼回應麥克羅托夫後，普莉希拉用富含深意的目光斜眼看向阿爾。

看到萊因哈魯特失去從容的表情，昴厭倦思考該怎麼做，不過比起說些什麼，還是以正在進行的議事爲優先。

裝傻的阿爾，在講起悽慘過去時完全沒有意氣風發的樣子，反而是方纔用責備眼神看過來的與會者們說不出話來。

「因爲龍珠起反應所以就順水推舟到這來了——您應該不會這麼說吧？」

失去一隻手，臉上還受了不能讓其他人看見的殘酷傷痕——對於身上已刻劃無數撕裂傷的昴而言，他就是未來的其中一個可能。

安娜塔西亞的話，令麥克羅托夫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個稱呼與實際資質有許多落差，不過只有劍術方面可以說我超越由裏烏斯吧，因爲我尚未遇到比我還強的存在。」

「就是那樣，兄弟。唉呀，那是年輕時的疏忽，手臂會斷掉也是這個原因。」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不只是國家，這個世界本身就存在着國家和民族這些分界。雖然其分界高度不明，儘管事態緊急，一般來說也不會將自己國家的國王寶座輕易讓給來自其他國家的人。

「啊——果然很在意咧，倫家的出身。」

「那麼下一位，安娜塔西亞大人還有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請至前方！」

對此毫無一絲猶豫或存疑，自信滿滿到叫人無來由地感到害怕。

輕撫瀏海，由裏烏斯以洗煉到沒有多餘動作的姿態彰顯自己的存在。

撩起橘色頭髮，大膽讓秀髮在空中飛舞的普莉希拉悠哉地回過頭。

下層區，如果這個字彙的意思和露格尼卡相同，安娜塔西亞的地位就是平民百姓，或者按照「最下層」的語意來看，有可能更低。

大廳內的人全都屏氣凝神，被緊張感包圍的安娜塔西亞淺淺一笑。

「正是，偶出生在卡拉拉基自由交易都市羣的最下層。」

安娜塔西亞和麥克羅托夫意氣相投。她口中的「荒地合辛」昴也有聽過，記得是在這個世界被歌頌傳承的其中一個英雄故事。

昴無法忍受冷徹心扉的感覺爬上背脊。

「不，我沒得到優勝喔？只有一隻手的傢伙從以力氣自豪的傢伙裏脫穎而出，人生纔沒那麼簡單咧。是以獲勝晉級的形式留下最後四人，然後靠籤運出頭啦。」

「嗯，儘管生於下層區，卻是憑藉商業才幹自立的年輕商人嗎……聽起來簡直就像卡拉拉基建國英雄的軼事。」

普莉希拉挺起胸膛，用力朝身旁阿爾的背部拍下去。

麥克羅托夫露出微笑，安娜塔西亞則是拍了一下手，眼神綻放光彩。

阿爾插嘴的內容出乎想象，即使是一把年紀的麥克羅托夫也面露驚訝。

「嗯，最下層——那麼您跟露格尼卡是怎麼有所交集的呢？」

雖然不清楚她是幾時察覺到自己的天賦，但從外表來判斷，安娜塔西亞的年紀比昴還輕，搭配其年紀和周圍的反應來看，能輕易得知她根本是經濟世界的怪物。

「執着嗎？」

「被這麼期待害偶很緊張。很遺憾，倫家不像庫珥修小姐那樣有偉大的抱負，也不像普莉希拉小姐有本應自己當選的豪邁自信。」

「您這是將王國放在物慾的天平上嗎？」

「倫家希望天平可以因此壞掉，無法放進倫家的容器，就代表倫家滿足了。」

麥克羅托夫的規勸，引來安娜塔西亞不好惹的笑容。

亦即，她以王位爲目標的理由，可以斷言是「慾望」。

「不過，要是得到王國卻還是無法滿足倫家……到時候就得以超越王國的更高理想作爲目標咧。」

「對您來說，到手之物要是沒了價值會怎麼處理？」

「說過了唄？倫家很貪心，所以到手之物不管怎樣都是倫家的東西，而倫家拿到的東西，會在滿足倫家強盛的慾望派上用場。像是在卡拉拉基的生活、合辛商會、在商會工作的員工，全都是爲了滿足偶熱情的一部分，倫家不會丟掉的。」

所以說——安娜塔西亞環視大廳所有人的臉開口。

「——放心成爲倫家的東西就好咧？」

她溫和地笑着，就像在這大廳她給人的第一印象。

不過隱藏在這溫和底下的，是沒能得到解決、發狂般的渴望。

她的想法本身很通俗，但也正因如此她的主張萬分簡單。

她順從自己的慾望渴求王位，並承諾從得到王位的那一刻起盡全力讓王國繁榮。她的個性是得到便不會捨棄，而是使之更加登峯造極，方纔所言傳達了這個訊息。

「嗯，安娜塔西亞大人的主張很充分，騎士由裏烏斯有什麼想說的嗎？」

主人演說完畢後，接着是隨從的聲援時間。先前的兩人都說自己的主子有國王資質，不過走向前方的由裏烏斯卻以手示意安娜塔西亞。

「用通俗的話來說，安娜塔西亞大人就是慾望集合體，但是反過來說，就是上進心和情意深厚的表現。另一方面，從經營者的觀點來看，做抉擇時不能流於情感，這點她也辦得到。爲政者，這項資質是不可或缺的。」

「嗯，確實是那樣呢。」

「附帶一提，誠如方纔所言，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商業才能——正是如今的王國迫切渴望的。我國與鄰國屢有衝突，特別是與帝國領地小規模戰爭造成的戰爭開銷，還有去年的大饑荒，都讓露格尼卡王國的財政狀況雪上加霜。」

突然觸及國家丟人現眼的醜事，由裏烏斯的發言令現場氣氛激動起來。

「我認爲這不是可以輕易在公衆場合說出口的內容，騎士由裏烏斯。」

那是在魔獸之森，大火毫不留情燒盡沃爾加姆獸羣的場景。

「謠言這種東西，在當事人的器量面前會被吹散，相信愛蜜莉雅大人就好。」

下達最後通牒的瞬間，滿溢而出的力量奔流化爲具體形狀。

邊摸鬍鬚邊指示對話走向，麥克羅托夫看着愛蜜莉雅的眼神帶着犀利的壓迫感，他從上到下打量愛蜜莉雅一遍後說道：

誕生的是照耀整個大廳、環繞極光的火球。在羅茲瓦爾掌上誕生的火炎，以小規模的太陽火力輕輕炙燒不遠處的昴的肌膚。

殘酷地說完，羅茲瓦爾翻掌朝向昴。

昴忍不住走向前，回頭的羅茲瓦爾用冰冷的目光凝視他。

羅茲瓦爾維持他那一貫的輕率調調。

用手掌朝臉扇風，紅着臉的安娜塔西亞帶着由裏烏斯回到候選人行列。這樣一來，第三個候選人陣營發表主張的時間結束，按照順序下一個人是……

然而竊竊私語沒有停止，「半魔」這個單字幾度掠過昴的耳朵。

快抵達中央時察覺到走路方式有問題，愛蜜莉雅的手腳從同手同腳恢復正常——就這樣，她承受賢人會的視線走向大廳中央。

「財政改革至此數十年，這等國家大事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個人不覺得有必要隱瞞集結在此的各位。面對連國營事業都停滯的現狀，還背過頭不去重視，結果造成了財政困境，各位不覺得嗎？」

是開始熱血起來了嗎？說話的由裏烏斯語調變高，說話的速度也變快。

「區區騎士卻撈過界，插嘴與己身領域不相干的國政……」

考慮直到剛剛她都全身僵硬，根本不期望她能有平常的反應，羅茲瓦爾那沒神經的舉動徒增昴的焦躁。

掌中的火球被扔出，熱源緩緩逼近準備燒死昴。

「我的意見已經傳達了，開什麼玩笑。還要繼續下去的話，要謝罪的是你們。」

「那麼，愛蜜莉雅大人，還有羅茲瓦爾・L・梅札斯卿，麻煩了。」

判斷勝負早有定數，把愛蜜莉雅的努力視同僅是湊人頭般捨棄。

5

在那之後，閒言閒語的氣氛彷彿浪潮般退去，萊因哈魯特的發言得到證明，契機在於前進的愛蜜莉雅身旁站着羅茲瓦爾。

「那麼，下一位候選人——愛蜜莉雅大人。」

雖然想閃避，但關鍵的身體卻不聽使喚。是因爲雙腿發抖嗎？還是意識到眼前逼近的「死亡」，所以身體畏懼了呢？

這是因爲昴的身後站着愛蜜莉雅。

候選人當中，唯有一位少女沒帶騎士。被叫到名字的她抬起頭，潔白美麗的側臉交雜着被不安與堅強的決心彩繪的感情。

在寂靜場內唯一留下聲音的，就只有昴破口大喊後的急促呼吸聲。

羅茲瓦爾的提案令波爾多陷入思考，其他賢人會的成員，也有不少老人口說「誠然」，一副深感興趣的樣子。

被萊因哈魯特搶先，昴的心中留下說不出口的不滿。

「明白，首先從衆所皆知的，愛蜜莉雅大人的出身開始說明——吧。有一頭美麗的銀髮，白裏透紅的肌膚，捕捉觀者心靈的藍紫色瞳孔，只要聽過一遍就連作夢都忘不了的銀鈴嗓音。這魅惑的外貌就如諸位所知，是愛蜜莉雅大人繼承妖精血統的證明。」

「不要讀我的心啦，我就這麼好猜嗎？」

「您太棒了，安娜塔西亞大人，像您這樣的花，果然就該盛開在這種場合。」

「光是她的外表和出身，可以想見會令多少人聞之喪膽。要讓這樣的存在坐上王位？我無法想象。被他國和國民說我們瘋了倒還好，但不要忘了這裏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魔女沉眠之國啊！」

「……什麼意思？」

「讓我越來越驚訝了——你是不要命了嗎？」

——怒吼響徹大廳，以迴音作爲開端，室內趨於一片靜默。

因爲愛蜜莉雅沒有做錯任何事，完全沒有，所以只有這點不能退讓。

以那壓倒性的力量爲信號，烈火竄過咬牙切齒的昴的腦海。

攤開雙手用力跺地的波爾多，炮火猛烈、態度粗魯。愛蜜莉雅對他的態度毫無反應，但場內的空氣一口氣降至冰點。

——這時，菜月昴在現場。

「初次拜見賢人會的諸位，我名叫愛蜜莉雅，沒有姓氏，請直呼我愛蜜莉雅。」

「因此，我接觸在卡拉拉基繁盛至極的合辛商會，望能喚起一道嶄新的風吹進露格尼卡。於此途中，我從安娜塔西亞大人身上見到了王的資質，這不叫命運要叫什麼呢？」

「既然天要選王，那除了安娜塔西亞大人不作他想。我以自身對王室的忠誠以及對王國的忠義發誓，安娜塔西亞大人才是適合成王之人——感謝各位的諦聽。」

聲音沒有顫抖，看向前方的眼神也沒有動搖。

「麥克羅托夫殿下才該明瞭吧？銀髮半魔不就是那個『嫉妒魔女』流傳下來的容貌嗎！過去曾經吞噬半個世界，逼使所有生物陷入絕望渾沌的毀滅化身，您敢說您不知道嗎！」

所以在這個瞬間，昴絕對不能離開這裏。

「波爾多大人，已經夠——了嗎？」

但是，那本該是昴主張的話。

明知愛蜜莉雅爲了成爲國王有多麼努力，這個援助她的男人在說什麼啊？

方纔的緊張跑哪去了呢？在賢人會面前介紹自己名字的愛蜜莉雅，跟方纔的候選人相比沒有絲毫遜色。

「一半的血統來自人類——亦即，是半妖精吧？」

「好——吧，看來不讓你喫點苦頭你就聽不進去，就讓你親身體會那個意義，願你來世還能繼續活用你的伶牙俐齒。」

「意思是有五名候選人的王選，實質上只有四人在競爭嗎？」

「形式上的候補人選，這種說法很糟，不過換——個想法思考如何？愛蜜莉雅大人的容貌極具特徵，沒有任何一個見過她的人不會聯想到『嫉妒魔女』，那對我等而言，意味着成了棋盤棄子。」

「而且愛蜜莉雅大人的推薦人，是由鄙人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擔任，非常感謝賢人會諸位撥空。」

「好好好，多謝。啊——討厭，都怪你講了有的沒的，感覺很丟臉咧。」

可是，事到如今不可能退縮，因爲只有昴不能讓步。

可是，這樣的感慨也在下一秒被當場拋諸腦後，這是因爲——

「波爾多殿下，您言重了。」

「喊出來了」這句話，掠過氣到臉紅脖子粗的昴的腦海。

不對。

「嗯，您的意思是，愛蜜莉雅大人是被龍珠選上的存在，在此重要前提下，有無資格繼任王位根本毋庸置疑，對吧。」

壓低音調的羅茲瓦爾仰望賢人會，麥克羅托夫眯起雙眼。

「對吧？」他還轉頭問身旁的愛蜜莉雅，但她當然沒反應。

由裏烏斯用宛如舞臺演員的動作結束對聽衆的演講，被他營造的氣氛吞沒的在場人士，個個回過神來重新看向臺上的主僕。

王選是國家大事，爲維護王國尊嚴，羅茲瓦爾打算用火焰制裁以個人情感玷污王選的昴。

大塊頭老人額冒青筋不屑地說道，還用充滿嫌惡的視線瞪着愛蜜莉雅。

「沒想到還有不懂看場合的人，現在不是你這種地位的人可以插嘴——的場面。謝罪，然後離開吧。」

「萬萬沒想到，這是一開始普莉希拉大人所說——的。就算只是形式，也要聚齊五名候補人選才能開始王選之爭，而一旦開始了，就只能肅穆前進了吧？」

「——昴，不要緊的，別擔心。」

愛蜜莉雅朝中央踏出步伐，當她右手、右腳同時往前伸的瞬間——昴想着「這邊我得設法做些什麼」！

宛如銀鈴的嗓音流泄，平等地刻劃在所有人心頭。

看到並肩而立的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負責議事進行的馬可仕以嚴肅的表情頷首。

「骯髒污穢，竟然讓銀髮的半魔跑進寶座大廳，搞什麼東西，爲何沒人發現！」

在羅茲瓦爾說明時打岔的人，是坐在賢人會座位的禿頭老人。

「候選人愛蜜莉雅大人，包含她的身世麻煩一併介紹。」

經過片刻沉默，保持安靜至今的銀髮少女被呼喚。

「現在，要是你當場磕頭請求原諒，就允許你平安無事到外頭，但是若膽敢繼續逞那無聊的一時之勇……」

打斷額頭冒出青筋的賢人會老人，由裏烏斯轉頭看向身旁的安娜塔西亞。

儘管如此，只有低頭認錯這點絕不妥協。

「騎士由裏烏斯，您已暢所欲言了吧。」

「就算了——解，也不——懂代表賢人會諸位意見的波爾多大人的盤算，以及人民見到愛蜜莉雅大人後的感情問題——喲。」

羅茲瓦爾平常輕佻的感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讓觀者戰慄不已的壓倒性陰森。他的周圍看起來在搖晃，是膨脹的瑪那導致的吧？

「我尤克歷烏斯家原本就沒有受到很大的影響，即使視而不見，在我這一代也不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吧。可是即便家族平安無事，服侍的王室要是窮困潦倒，這可是不能視而不見的。」

但是——

膨脹的緊張氣氛讓昴的膝蓋不聽使喚，顫抖傳染到指尖，要不是咬牙忍耐的話，早就已經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了。

「嗯，不是近衛騎士，而是由您這位宮廷魔導師擔任推薦者嗎？還請讓我聽聽箇中經緯。」

昴對現場不愉快的氣氛感到焦躁，萊因哈魯特出言安慰。

「——」

「好——的好的，真棒——像這樣在有騎士助陣的人之後發言，我跑錯場的感覺很強烈，傷腦筋——呢。」

「不過——呢，您是不是忘了？波爾多大人所說構成問題的部分，對於王選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我、我說過了，要道歉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如果您是指言語的話，那是講不完的。您的行徑也是荒唐無比，您應該瞭解吧，首屈一指的宮廷魔導師。」

「選項變少不就意味着分裂的可能性減少嗎？在沒有國王、他國干涉內政的危險現狀下，應該要思索減少危險的方略——吧？」

即使置身當中，泰然自若的馬可仕依舊面不改色。是習慣上司的態度了吧，由裏烏斯說完「是的，謝謝您。」就回到安娜塔西亞身旁。

「是！」

羅茲瓦爾爽快做出愛蜜莉雅不可能繼任王位的發言。

平常可以說出「EMK（愛蜜莉雅醬・真是・幼犬）」來疼惜緊張的她，但依現狀來看，就算那麼做狀況也不會改善。

這段發言的衝擊超越方纔的謾罵，讓昴忘了發怒整個人呆掉。

愛蜜莉雅走向前，她的王選，現在正要開始。

面對威嚇的波魯多，羅茲瓦爾豎起手指。

「別開玩笑了！！」

「就讓你看看火之瑪那最上乘的火力吧——阿爾戈亞。」

聲音發抖、嗓音尖銳。

「——呃！」

剎那間，帶來的結果讓每個人屏息。

火球在撞上昴的瞬間，被覆蓋他全身的青白光輝給抵銷。紅與藍正面相撞——結果，只留下白色蒸氣消失在世界上。

「——到此爲止了。」

然後，在殘留驚愕的大廳裏，凜然的銀鈴嗓音發出跟之前一樣的音調。

「我不許面前再發生暴行，要是繼續下去的話——」

『順從愛女的要求，我也不會保留力量。』

愛蜜莉雅堅毅的聲音中重疊了中性的嗓音，在對那聲音感到奇怪而皺眉時，衆人才發現了。

——大精靈的凍結怒意，彷彿貫穿全身般擴散至整個大廳。

『不過是人類，膽敢在我女兒面前大放厥詞。』

雙手在胸前環抱，粉紅色的鼻子噴氣——有着灰色體毛的小貓，自大廳空中慢慢下降。它又大又亮的黑眼珠，因前所未有的冰冷感情而結凍。

「——」

以不帶感情的目光睥睨周圍的帕克，引來護衛騎士們的強烈反應。

他們立刻架起劍，朝飄在頭上的帕克投以強烈警戒。

「——啥？咦？幹嘛？」

狀況產生變化，但狀況外的昴卻無法掌握髮生了什麼事。

以爲會被羅茲瓦爾燒死，但下一秒就成了這副景況。本來被護在身後的愛蜜莉雅站在昴面前，帕克待在守護她的位置，但卻招惹了所有人的警戒。

而且凝視帕克的警戒眼神中，還摻雜着近似恐懼的神色。

「——永久凍土的終焉之獸。」

一聲沙啞的呢喃，使得靜默的衝擊竄過大廳。呢喃是麥克羅托夫發出的，聽到的帕克抖動耳朵看向老人。

「唉——呀，我本來很有自信的……受傷了啦，討厭。」

「啊——是個有點不懂事的孩子——啦。雖是如此，還真是不好意思。」

帕克平靜的目光看向大笑的老人，老人正面迎視。

「但是——」

「初次見面，賢人會的諸位。遲至現在纔打招呼，請先容我謝罪。」

「我名叫菜月昴，在羅茲瓦爾宅邸擔任男僕，是追隨這位王者候補——愛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騎士！」

麥克羅托夫從臺上俯瞰昴，皺着眉頭問道。

「活在結凍之森的『冰結魔女』。」

昴報上的稱號讓會場安靜無聲，尷尬的空氣蔓延。看到觀衆用複雜的視線面面相覷，昴這才注意到事情朝想象不到的方向發展。

帕克悠閒地威脅大家，波爾多也以老手的堅持反駁。

『也有人這樣稱呼我，看來還是有稍微懂事的年輕人啊。』

「都這把年紀了還被當成年輕人，真是難能可貴的體驗。」

正因爲置身其中，愉快拍大腿的麥克羅托夫顯得更加異常。

「若要用一句話來總結——方纔的互動，那就是愛蜜莉雅大人這邊的陣營演說，只不過跟先前候選人的方式大不相同。」

『嗯嗯～生氣是當然的。我道歉、我謝罪、原諒我、對不起啦、是我不好——不過，我剛剛說的全是真的喔。』

「我的意見絕不改變，會讓人聯想到『嫉妒魔女』的外表，毫無疑問會給人民不好的影響。在王選之爭裏，不利的立場依舊不會改變。」

昴跺地瞪視羅茲瓦爾，他已恢復一貫的噁心小丑表情。聽到昴的叫喊，理解擴散至整個大廳，其中被蒙在鼓底還跟着起舞的波爾多大罵。

平淡的措辭伴隨着讓人腳底發冷的寒氣，在大廳所有人的膽子裏插入冰冷之物。它的話絕非虛言，只要在它面前就能明白。

馬可仕抓準時間點，強制結束還想再開個玩笑的羅茲瓦爾。輕拍感到不滿的修長背部，接着愛蜜莉雅看向站着不動的昴。

在宅邸勤勉學習、認真吸收一切的她，昴都看在眼裏。

正面直視微笑的波爾多，看來是驚豔地紅了臉。

掌握現場所有人性命的強大力量——不知是誰吞了口口水，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

「剛剛那是演技……你說是演技！？既然如此，不就是把所有人都牽扯進來的鬧劇嗎！羅茲瓦爾，你膽敢在此不尊重！？」

「等、等一下啊……你們幾位到底在說什麼？」

「我——是還沒講夠，不過這種場合……」

「公平對我來說是十分寶貴的，因此我要求你們的就只有這點：公平對待。以訂契約的精靈爲盾奪取王位，我絕對不會做出這種有欠公允的行爲。」

不久，承受衆人注視的波爾多吐出長長一口氣。

這句對無所適從站在原地的昴的質問，讓愛蜜莉雅的表情顯出焦躁。

聽見帕克所言，麥克羅托夫呼喚羅茲瓦爾。接受呼喚的羅茲瓦爾嚴肅低頭，向愛蜜莉雅和帕克雙方伸出手。

藍紫色的瞳孔閃現複雜感情，紅色的舌頭似要說些什麼——

只有一個人，除了能從大膽做法中做出不同評論的麥克羅托夫。

於是愛蜜莉雅正面肯定被扔過來的猜疑。

『——方纔，你們沒結凍是因爲愛蜜莉雅的溫情，別忘了這點喔。』

但是她不選這個選項，反而期望可能會變得不利的狀況，這都是因爲……

『嗯，曝光了呢。好啦，羅茲瓦爾，就說做過頭不好了。』

「跟其他候選人相比我有許多不足之處，是個不成熟的存在。不知道的事太多，必須學會的事多如山高，儘管如此，因爲知道目標位在頂峯，因此不曾想過鬆懈。」

『要怎麼稱呼、定義我的存在隨你們高興，可是我是做了什麼的存在，知曉這點的人不就在你們那邊嗎？』

「也是……羅茲瓦爾卿。」

波爾多繼續說道。

以血統爲理由被迫害，也不會只有一、兩次而已。

甩開制止自己的愛蜜莉雅，菜月昴自稱是「騎士」。

但是，話中灌注的強烈意志和願望毫無動搖。

針對愛蜜莉雅的提問，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答案。

爲了清楚定位自己的位置，跑錯棚的昴開始參戰。

停了一拍，愛蜜莉雅遠望臺上的賢人會衆人。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公平。」

昴有樣學樣的單膝跪地，以騎士們和賢人所做的最敬禮當出發點，在急促的心跳下開口。

帕克的嚴肅表情瓦解，對麥克羅托夫的話語聳肩說道。

「您大可讓不從己意的我變成棒冰，但您非但沒這麼做還要求公平——這是尊貴的行爲。」

魔女。這個單字出現的瞬間，大廳的空氣爲之一變。

『包含剛剛的年輕人，你們這些叫人不快的傢伙，沒有當場變成棒冰都要感謝莉雅。因爲是可愛女兒的懇求，我纔會這麼老實——要不是這孩子制止，這裏老早就變成冰雕大廳了。』

「是的。」

「——沒錯，我威脅你們。」

波爾多當場單膝跪地，獻上表達敬意的最敬禮。

「雖然有點波折，但說得很充分。愛蜜莉雅大人和羅茲瓦爾邊境伯，兩位都沒有要補充的了吧？」

「……公平？」

察覺到麥克羅托夫的視線，羅茲瓦爾投降似的舉起雙手。

感受到場內同時靜默的氣氛，昴咬緊牙關扼殺緊張。

不過，就結果而言波爾多的話也自有道理，不容否定。

「誠如麥克羅托夫大人所察……這位超乎常理的存在，是過去被稱爲永久凍土的終焉之獸的古老大精靈大人，而現在，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契約精靈。」

方纔的威風氣派上哪去了？眼前的愛蜜莉雅恢復成平日的模樣，是每天都讓昴胸口因愛意而發熱的少女。

「您希望在王選之爭裏，獲得跟其他候選人平等的對待，是嗎？」

「——那麼，謝謝兩位。」

片刻，沉默降至大廳，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等待。

只有帕克、羅茲瓦爾、麥克羅托夫三方理解的氣氛，讓最後被投以冰冷視線的波爾多發出困惑之聲。

「嗯，騎士是嗎？羅茲瓦爾邊境伯……他究竟是？」

「再次向榮譽的賢人會諸位自我介紹，吾名爲愛蜜莉雅，是使喚長期居住艾利歐魯大森林永久凍土世界、掌管火之瑪那的大精靈帕克的銀髮半妖精。鄰近的村民都這麼稱呼我……」

雖然嘴上道歉，但補充的一句話卻讓波爾多的心臟狂跳。小貓繞着老人的周圍轉。

在過去的歲月中，暴露在無端惡意下的記憶有多少呢？

「身爲半妖精，因爲和魔女有共通點，所以會被大家以偏見對待。但是，由於這樣就將可能性完全摘除，這點我嚴詞拒絕。」

「展示力量、告知要求正是魔女的作風——那麼，冰結魔女殿下打算威脅我們什麼？」

「——呵呵呵。」

「啊、呃、那個，這孩子是那個，是我的……呃——」

面對老人的態度，帕克囂張地搖晃尾巴。

所以在場的人當中，只有昴知道愛蜜莉雅的話是真的。

「怎麼可能！名列四大的大精靈竟然被人使役……更何況還是被半魔！」

集臺上賢人會的視線於一身，昴咬牙鼓足勇氣後抬頭。

「現下，那邊的人究竟是何立場？」

每個人都緊張到僵着臉，在那之中只有麥克羅托夫憑着強韌的精神力保持平靜面對帕克。

「沒事的，愛蜜莉雅——我也已經下定決心了。」

對此感到安心的同時，他把手放在愛蜜莉雅的肩上。

每個人都閉上嘴巴不敢說話。

「讓所有人看到與愛蜜莉雅締結契約的帕克的力量，讓大家牢牢記住她是擁有超乎想象之力的存在。那是爲此而演的一齣戲，沒錯吧！？」

會想到這個選項，是因爲愛蜜莉雅可以選擇。

「狀、狀況改變後這次換威脅嗎？方纔說的那番話，分明是『要是不順我意就把你們變成棒冰』的示威行爲，這不是威脅者的言行是什麼……！」

最後的話伴隨着像在懇求的聲響。

「什麼決心……等一下，我說昴，慢着，你想做什麼？」

藏不住顫抖，昴明明喉嚨乾渴，雙眼卻開始溼潤。自覺陷入這不可思議的狀況後，他拼命忍耐不讓自己發出丟人現眼的哽咽。

「干涉人心是任何人都不被允許的領域，因此您無法決定他人怎麼看待您。不過，我想爲方纔的失禮致歉——不，是爲我的無禮謝罪，愛蜜莉雅大人。」

有那麼值得震驚嗎？大聲起來的波爾多被帕克狠狠一瞪。連那個偉大的老人，也無法逼迫用一根指頭就能讓自己變成冰雕的對象。

感覺空氣比方纔帕克出現時還要急速冷卻。

他用低沉嗓音正面對抗愛蜜莉雅方纔的主張。

頓時，席捲大廳的冷氣消失，在一片困惑中，羅茲瓦爾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愛蜜莉雅因爲這回答，藍紫色的瞳孔帶有些許陰霾。

「膽子都縮起來了，因爲您說了很有意思的方案。」

6

「我的努力是否配得上王座尚不明瞭，但是持續努力這麼做的心情再真確不過。只有這想法不會輸給其他候選人，因此請用公平的目光看待我，看待沒有姓氏的愛蜜莉雅。既不是冰結魔女，也不是銀髮半妖精，請看着我。」

溫和地這麼說的波爾多表情充滿理智，直到現在，昴才認同那名老人是賢人會的一員。他的答案令愛蜜莉雅眼中的陰霾消失，表情因被認同的喜悅而變得開朗。她的嘴脣畫出弧度，產生像花朵綻放的微笑。

「在此拜見各位，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將呼喚聲留在身後，昴大步向前。

「實際上，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怎樣了？」

對於麥克羅托夫的問話，苦着臉的羅茲瓦爾摸着下巴說道：

「這——個嘛，跟其他候選人不同，愛蜜莉雅大人目前沒有能寄予信賴的騎士。這點確實叫人擔憂，不——過呢，也不能因此就隨便讓人當騎士，特別是自稱有朝一日會成爲國王之人的騎士。」

羅茲瓦爾用跟平常一樣的口氣說給昴聽。

「第一騎士的資格——對主人的忠誠心，還要有足以保護主君的能力。開闢主人的成王之路，至少要有——這些特別的東西。」

「——光這樣是不夠的，羅茲瓦爾邊境伯。」

驀地，有人從候選人行列中走出，打斷羅茲瓦爾的演說。

「在您說話時打岔實在萬分失禮，但我有說什麼都得問他的話。」

優雅行禮後，聚集大廳視線的紫發青年——由裏烏斯說道。

被他指名的昴，早在王選之前就看他不順眼，現在更是橫眉豎目。

「沒必要那麼緊張，我的問題只有一個，回答完就隨你高興。」

「我看起來在緊張？那爲了緩解緊張，問題改到明天再問，現在就先別提了吧？」

「丑角的行徑就別做了，如果你真的自稱自己是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由裏烏斯朝理解力差的昴投以厭煩的眼神。

「你好像不懂呢，剛剛你表明自己是騎士——而且還是在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齊聚一堂的這裏。」

攤開雙手，由裏烏斯代表並排在自己身後的騎士團說道。

聽到他的話，列隊的騎士們同時端正姿勢，以分毫不差的動作踏地，接着拔劍敬禮。

「真、真是整齊劃一的動作，是爲了今天這天拼命練習的吧。」

在愛蜜莉雅面前、在那麼多人面前暴露自己難看至極的一面，在那之後的事他不太記得了，只記得被騎士團長勸離，愛蜜莉雅將判斷交由昴自行決定。

「正是如此。所以我說過了吧，人生來就有所謂的分量，自己的原生家庭也是這樣，畢竟人生來就不平等。」

對比之下昴又是如何？自己的行爲能向誰誇耀嗎？

「——只不過，我果然還是無法認同你是『騎士』。」

不被認同就算了，還被最希望認同自己的對象拒絕。

覺得難堪而別開視線的昴，注意到通道前方突然發生騷動。朝那邊看去的同時，對面跑來慌慌張張的衛兵。

愛蜜莉雅停下腳步轉過頭。

但是昴卻沒有感覺到那些輕視，不，他感受到更強烈的東西。

聽到昴的答案，由裏烏斯像是聽到白日夢一樣面露失望。

被殘酷的話語切割，可是由裏烏斯還不打算收起語言之刃。

「那麼，接下來就談談你那不輸他人的心情吧。原來如此，心情不輸給人，很棒的話。就是那份堅強高傲的心情，勉勵你得到站在現場的資格嗎？讓你致力於貶低我等近衛騎士團的樣貌嗎？」

「正是如此。爲了彰顯王國威信，我等每日都抱持高度的自覺和意識，不只鍛鍊身心，也訓練在講究禮儀的場合應有的舉止。而你，有與我們匹敵的覺悟嗎？」

讓對立的候選人、騎士團、賢人會以及與王選相關的所有人知道。

被魄力震懾的昴依舊嘴硬，由裏烏斯也悠哉應對毫不動搖。

不能回頭，他沒有那份勇氣。

「不好意思，請讓開一條路！抓到了可疑人物，要請團長下達指令！」

那張臉有着凍結情感的冰冷目光，像要一刀兩斷切割什麼似的，平靜的銀鈴嗓音清楚說道。

「你還是不懂，都被否定到這種程度了，爲什麼你還打算站在這裏？」

被人拉着手，無法抵抗的昴就這樣被拉下舞臺。現在的昴，無法去看拉着自己走在前頭的愛蜜莉雅的臉。

在場沒有任何人認同昴是騎士。

「聽好了，人生來就有所謂的分量，要說是器量也可以。一旦超越自己的器量，就無法得到也無法追求，你輕率說出口的『騎士』之名也是如此。」

「慢着，裏頭正在開重要會議！可疑人物就先帶到兵營，之後再……」

不聽同僚的勸阻，衛兵朝通道對面大喊，多名男子正使力拖着潛入王城的入侵者。

「騎士追求的，是對主君和王國的忠誠，還有爲了守護自己尊敬之物的力量，這些全是在自稱騎士之前不可或缺的——而你，敢說在你心中有那份意志、力量和覺悟嗎？」

麥克羅托夫對沒停下腳步的兩人繼續說道。

因爲不管是覺悟還是決心，都可以說是被自己踐踏蹂躪。

由裏烏斯用徹頭徹尾的貴族思考踹開昴的心情，從根本否定其存在，而且這樣的認知，在騎士團全員心中根深蒂固。

「我理解你有篤定想要保護和尊敬的對象，但是你的想法……不，多說就不美了。」

「血統咧……那種東西不是當事人努力就能突破的問題吧！」

「——我會讓愛蜜莉雅成爲國王，那女孩的願望由我實現。」

「靠祖先的餘蔭裝腔作勢，算什麼最優秀騎士，不要笑死人了。街頭巷尾在傳的騎士中的騎士，這個稱號可是其他人的……那種傢伙說的話我都不怕了。」

連站在對面的文官們，也對只能闡述感情論的昴沒有任何好感。然後，現在的昴沒有勇氣仰望臺上的賢人會。

「不是我的隨從。」

臺上傳來麥克羅托夫沙啞卻響亮的聲音。

聽他字正腔圓地這麼說，內心五味雜陳的昴感到坐立難安。

搖搖晃晃走在大廳外的通道上，昴陷入山窮水盡的狀態。

「你叫菜月昴吧，隨便貶低他人的行爲不只傷到自己的身價，還會連帶傷害到你身邊的人，你該知道這點。」

對於無話可說的昴，由裏烏斯毫不隱藏自己的輕蔑，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

「——因爲她是特別的。」

昴會當場自稱騎士，只是想讓大家知道自己是站在愛蜜莉雅這邊，同時也是最爲她着想的存在。

「我……我想讓愛蜜莉雅大人成爲國王，不，我會讓她成爲國王。」

聽到這個答案，由裏烏斯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但是拂過的感情波浪馬上就被隱藏在修飾過的表情底下。

「騎、騎士是生來就被選上的存在……這麼誇張的話虧你說得出口。」

打擾王選會場的麻煩事——昴瞥了一眼被衛兵拖着走的入侵者。

昴用簡單的挑釁出招，但由裏烏斯卻沒表露感情，只是淡然響應。

「當然，並不是所有出生在騎士家族的人都能成爲騎士，當事人的志向佔絕大因素。總是嘔心瀝血爲了保持在應有的高度而努力，有時爲了守護自己身後的巨大存在連命都可以捨棄，所謂的騎士資格，是奠基在榮譽之上的。」

愛蜜莉雅邊說邊拉昴的袖子，還朝賢人會低頭。

「固執。不過不管有沒有資格，至少給了一個讓我接受你站在那裏的理由，既然如此，我不再置喙。」

由裏烏斯搖頭，憐憫還不肯罷休的昴。

他現在，因爲自己能跟王選扯上一點關係而感到驕傲。

耽誤大家的時間，這樣的結論化爲利刃切割昴的心。

在昴下定決心回頭之前，銀鈴般的嗓音先繞到正面。

背對昴，由裏烏斯打算回到候選人的行列。

「……那是多麼傲慢的回答，你自己不覺得嗎？」

「昴他……」

感受到背後的存在，昴雖然猶豫卻還是說出口。

昴想確認卻又怕到不敢確認。

「至少他表達出您與被世人畏懼的半妖精不同。對，就是您有隨從。」

「發生了無法處理的麻煩事件，總而言之，現下無法判斷該如何處理！」

「已經夠了吧，昴。」

這樣的覺悟和堅強，至少直到方纔還有一瞬間確實存在，然而如今……

愛蜜莉雅，站在身後的銀髮少女——那女孩正看着昴。

「只有這樣的覺悟，但有辦到的能耐嗎？」

——那就是，他再也無法忍受被愛蜜莉雅用冰冷的目光注視。

昴感覺到一股惡寒，意識轉向身後。

她的視線盡頭是臺上的賢人會，站在身旁的昴連視野的一角都沾不上，但是昴卻將她回頭的臉看得一清二楚。

即使與世上的一切爲敵，也要站在愛蜜莉雅這邊。

「騎士的最高峯——近衛騎士團確實只能靠可靠的家世來推舉，那不是偏重血統，而是因爲家世是體內的血流、血脈，可以證明自身對王國的忠義。你也好，那位自稱阿爾的傭兵也好，我不認同兩位有冠上騎士之名的資格。」

「知道自己能力不足？那你高聲主張究竟是爲了向誰索求怎樣的稱讚？弱小這件事，可不是丟人現眼拿來自誇的。」

他這麼回答。

「——就算那樣，我也會讓愛蜜莉雅成爲國王。」

站在那裏的愛蜜莉雅，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讓希望並肩而立的對象露出那樣的表情，不能算是『騎士』。」

「你說什……」

由裏烏斯用騎士劍的劍鞘末端敲擊地板發出聲響，遲了半秒，他身後的騎士團也敲出同樣的聲響。同樣的敲擊聲傳來，得到騎士團的贊同，由裏烏斯點了點頭。

不想造成愛蜜莉雅的負擔，既然如此，自己來到這裏根本是個錯誤。不聽她的叮嚀也要跑來，拼死拼活來到這裏卻逃離現場的箇中理由極爲單純。

肩負近衛騎士的尊嚴，由裏烏斯質問自己是否有揹負騎士之名的覺悟。

「別在意，現在寶座大廳正在進行左右國家將來的大事，就算沒有進到裏頭的資格，但能像這樣沾上一點關係是我的光榮。」

「覺悟不是多大不了的東西啦，我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雖然我的心情和你們的忠義還有忠誠心不一樣……儘管如此，我的答案不會改變。」

涵蓋昴從開始到現在的言行舉止，由裏烏斯如此斷言。

她明確地將昴剛剛的話和心情全都拒於門外。

遲至現在，昴才理解他質問自己的真意。

7

帶昴前往城內候客室的衛兵，對邊走邊自嘲的昴露出擔心的表情，等在大門外的他沒有看到昴的醜態。

「怎麼了嗎？」

但是他在途中一度停下腳步，只轉動脖子看向昴。

「——」

所以昴接下來脫口而出的，就只是顫抖的不服輸。

會場中的冷漠視線，對昴的有勇無謀投注輕蔑和憐憫。

其他候選人看昴的目光像在看掃興之物，身後的騎士團因爲昴對騎士由裏烏斯逞口舌之快，大多都投以近似敵意的感情。

所以可以從他的言行舉止中，感受到對王選相關人士的敬意。

「菜月昴，真不美麗。」

但是，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屏息、溼潤嘴脣，確認自己的決心後，昴抬頭挺胸回答。

「不要有同伴壯膽，就自以爲高人一等地講些很偉大的話。我現在的力量遠遠不及自己的心情，這點我有自知之明……」

肩膀被碰觸後，這才發現身體劇烈顫抖到連自己都想別過視線，這樣的事實叫昴感到震驚。

「——唔！」

「耽誤大家的時間真的很抱歉，我馬上叫他退下。」

「方纔你認同了能力不足的現狀，原來如此，那是很重要的想法。若不明瞭自身擁有的力量，就只能像現在的你一樣醜態百出。」

這句話，讓昴領悟到自己和自己的行爲被貶低爲差勁透頂。

「並非完全不需要，有一部分的時間能夠判斷是有意義的喔，愛蜜莉雅大人。」

「——」

「不，什麼事也沒有。在你執行重要工作的期間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然後，今天最大的後悔襲擊菜月昴。

「——啊？」

在呆掉的昴面前，四名衛兵正拉着手腳被束縛的人物走。他們拼死拼活拉着走的對象，是名眼熟的禿頭老人。

在那裏的，是不應該在這裏的羅姆爺。

「——」

明明有拜託水果店老闆傳話等他消息，爲什麼羅姆爺會在這——

腦袋一片空白的昴，在這時立刻得到了解答。

「喂……喂……該不會是……」

追着我來的？這決定性的疑問，在昴的心中帶着確信膨脹。

羅姆爺會在今天這個時候潛入王城，除了昴留給卡德蒙的傳話外別無其他。敏銳的老人只靠那些話，就掌握到王城有菲魯特的線索，然後不擇手段地嘗試入侵。

結果被發現還被捆綁，肯定是羅姆爺本身的笨拙所致。

可是招致這結果的確實是昴，自己明知羅姆爺很寶貝菲魯特，有可能會想太多而犯下錯誤。

「——唔。」

衛兵們即將通過眼前，羅姆爺走到伸手可及的位置，而昴就這樣默默地目送他們離去。

現在當場叫住衛兵，就能解釋羅姆爺的身分。

但是這種做法，等於是坦白自己跟試圖非法入侵的可疑人物有關係。

這樣不只會牽扯到昴，要是扯到愛蜜莉雅該怎麼辦？

想到這邊，昴感到一陣愕然。

自己正在考慮捨棄羅姆爺，還卑鄙到想以愛蜜莉雅爲由撇清關係。

「慢着，等……」

她的斷言讓萊因哈魯特無法忍受內心的不痛快。

吵嚷的聲音在寶座大廳傳開，交雜臆測的竊竊私語聲四起。

「驚擾在場的各位實在非常抱歉，現在立刻把這個人……」

「菲魯特，是老朽啊！是跟你在貧民窟一起幹活的羅姆爺啊！雖然不懂是怎麼回事，但現在的你可以救老朽吧？救命啊，老朽還不想死啊！」

「就是這種感覺啦，我就在等誰來自以爲是的講錯臺詞呢。」

馬可仕難得露出退縮的樣子，張着嘴說不出話。看到他嚴肅的表情瓦解，菲魯特心情大好，笑着在全場愕然的大廳裏旋轉。

「方纔羅姆爺的臉，有鏡子的話真想讓你看看。沒骨氣又丟人現眼，甚至還諂媚討好搖尾巴想苟活……那樣還能說是活着嗎！」

面對出聲想調停的萊因哈魯特，馬可仕端出大道理反駁。

昴的視線和羅姆爺的視線瞬間交會，在那瞬間，昴領悟到他的心意。

搖頭甩掉討厭的想象，想到大廳裏的人，比起居中調停昴更期望有確切的恩赦。裏頭知道羅姆爺的人有三個，其中甚至有他的親人，一定不會演變成不好的情況。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寶座大廳，在王選會場，羅姆爺會遭受怎樣的對待呢？

「哼！貴族都是一個樣，興趣惡劣透頂！隨便跑進來被抓的老糊塗那麼稀奇嗎？想笑就笑吧，你這個心腸污穢的小子！」

「——你這傢伙，嘴巴放乾淨點！」

昴想叫住他們的聲音，被骯髒的叫罵聲蓋過。

馬可仕條理分明地列舉不遵從菲魯特要求的理由。

「就是——這樣，團長大人把手拿開吧，手銬大小不合，看了就很痛咧。」

「既然要向我求援，那你用錯方法了。在我放棄逃離不想待的地方的權利時，便救不了那樣的你。」

「團長，這邊能否通融……」

「——」

菲魯特和馬可仕在大廳中央互瞪，散發劍拔弩張的氣氛。

——羅姆爺即使身在這種處境，還是想要庇護昴。

「說過很多次了，我沒理由聽從菲魯特大人的命令……」

「——！」

「——多管閒事呢，小子。」

做出包括自己在內的過分評價，菲魯特換口氣接着說道：

8

「剛剛那算什麼？用悽慘來討饒根本是最爛的求救法，我最討厭這種行爲了。」

「——非常遺憾，恕難從命。」

「你有困難的時候老朽幫過你，而且是好幾次，很多次！那份恩情快趁現在回報！你不報恩嗎！快點、快點！快想想法子啊！」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我……」

「還講啊，流浪漢！」

纔剛行動就受挫，這麼說的人是用扇子隱藏毒辣笑容的普莉希拉。

「在全是那種人居住的貧民窟……菲魯特大人就是在那裏長大的？」

菲魯特手插腰，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吶，羅姆爺，我們貧民窟的人全都過着無可救藥的悽慘人生，大家都心知肚明過着被人高傲俯瞰的低賤生活，包含我在內，全都是連骨子裏都腐爛的傢伙。那真的，是很惡劣的地方。」

——正因爲他是萊因哈魯特，這樣的性格約束了他的行動。

「……菲魯特大人。」

「不行喲，萊因哈魯特。用那麼焦急的表情行動……簡直就像是想在那邊的老害蟲說出麻煩話前，先把他的嘴堵住呢。」

伸出的手被拒絕，昴再度被否定。就像在大廳時那樣，不管昴多努力想做些什麼，關鍵的對象卻視爲不必要。

「麻煩死了，簡單整理一下。意思是，你不會聽沒勁參與王選的我所說的話吧？」

「想看的話就跪下來求我，好看清楚這張塗滿貧民窟污垢的老頭的臉！」

「唔呃！」

「哦——原來是這樣，我懂了我懂了。你這傢伙，真叫人火大啊。」

紅髮騎士的直覺因老人話中的真意開始運作，判斷必須改變狀況——

用露出虎牙的笑容紡織出的發言，震撼了整個大廳。

說完，普莉希拉還故意縮起肩膀說「好可怕好可怕」，萊因哈魯特則在心中爲自己的失態咬牙切齒。周遭的人們像是紛紛恢復正常，小聲地交換現在的心情——也就是對老人悽慘討饒的感想。

「我說了，放開羅姆爺，我的要求只有這個。」

年輕少女高聲罵出令人不忍聽聞的髒話。

菲魯特那像貓的雙眸猙獰地瞪向馬可仕。灌注近乎殺意的視線，被馬可仕用平常的表情輕鬆帶過。

口沫橫飛主張自私的理論，老人哭喊着快點救他。

看着垂頭喪氣的老人和菲魯特的站姿，馬可仕判斷話題結束拉起老人的手銬。鐵鏈的聲音響起，馬可仕當場向衆人鞠躬。

衆人爲此感到驚愕，接着大廳一片靜默。

自己視爲主君的少女被貶損，但爲她反駁的機會卻被洞燭機先之人奪走。

「那種事怎樣都好啦，快點救救老朽！」

重複惡言的羅姆爺，惹來更多不耐的制裁。

「菲魯特……」

聽到他的話，菲魯特皺起眉頭，粗魯地抓自己的金髮。

從老人的態度察覺到危機，萊因哈魯特當下挺身而出。

「不過，那裏聚集的雖然都是些沒救的傢伙……但即使活在那種地方，也不能放棄最低程度的自尊。你不是說不管被人看得多扁，只有趴在地上磕頭的行爲絕對不能做嗎？」

「那是我沒興趣參加王選的時候吧？那簡單，算我一咖，王選。只要朝國王這個目標前進就行了吧？」

喧嚷逐漸傳開，萊因哈魯特因擔憂成真而咬脣。

「果然還是應該重新考慮，例如形式上遵照龍歷石的記述，湊個人數就好……」

「在王選議事進行的過程中，菲魯特大人公開表明自己沒有參加王選的意思。放棄那份資格，意味着放棄當場命令我等騎士團的權利——你懂嗎？」

可疑人物對重要人士出言不遜，制裁之拳於焉落下。

順水推舟利用這點的普莉希拉和老人——不，是隻有老人。

在短短的時間裏，老人瞬間就讓會場內的多數人與之爲敵。

聽到菲魯特的話，候選人當中的庫珥修沉重點頭，因爲菲魯特剛剛的發言，和她闡述的理念一致。

「就算有王室血統的臆測是事實，在那種地方成長的人，能夠擔起國王的責任和義務嗎？」

一定不會，應該不會，這個判斷應該不會有錯——

「——」

「——您掌握到話中的重點了，確實如此。」

馬可仕否決要求的態度，讓菲魯特額冒青筋。

「這下糟了——」

那悲慘下賤的模樣，讓人連產生同情或憐憫的感傷都沒有，只想敬而遠之。

跪在鋪了地毯的地上，老人面露諂媚笑容出聲懇求。那副醜態叫菲魯特無言以對，與會者的視線也都混入對這悲慘老人的嫌惡。

說那些不必要的話，是爲了不要危害昴的立場。

早就想到會變這樣了，看到老人的行爲，自尊心高的少女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是能預測的。

羅姆爺仰望倒抽一口氣的昴，刻意扭曲浮現瘀青的臉。

可是，萊因哈魯特無法這麼做。

「慢着，沒必要做到那樣……」

「還有那諂媚的表情，讓人想同情都沒辦法，所謂的作賊喊捉賊就是這樣吧。」

那意味着眼睜睜捨棄視爲知己的人，也代表放棄命令騎士的權利——還有在紅髮青年面前辭退參加王選的意思。

蜷縮巨軀的羅姆爺，口出穢言痛罵睜眼凝視眼前景象的昴。

但是老人嘴角微微揚起的這一幕，萊因哈魯特可沒看漏。那跟後悔與絕望不同，而是類似圓滿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

看起來像被捨棄的老人垂下肩膀，看似虛脫地低着頭。

這時，原本保持沉默的老人，悲痛的吶喊響徹大廳。

騷動的開端，來自於接到衛兵報告的馬可仕，讓入侵王城的可疑人物進到大廳。一開始每個人都很訝異騎士團長的判斷，但在看過被視爲侵入者的老人後，有幾名與會者領悟到理由，然後……

「——別亂動，萊因哈魯特，先停下你那奇怪的舉動。」

「住口，萊因哈魯特。我明白你想遵照你奉劍效忠的主子的意願，但那是在你視作主子的對象有意接受纔算成立。」

擱置自己犯下的罪，老人祈求赦免的悲慘模樣也讓騎士們皺眉。

賭上性命的老人在關鍵時刻使出王牌，完美地遂行目的。

「看到了嗎？那丟人現眼的模樣。」

剛剛撞擊耳膜的髒話不會是自己聽錯了吧？在面面相覷這麼想的觀衆面前，喪氣的少女走向前。跪着的巨軀老人與個頭嬌小的少女，但少女還是得仰望他，她的紅色瞳孔裏充滿悲傷。

「真溫柔啊，小夥子。聽到了吧，怎麼啦，騎士殿下，你們最喜歡的飼主下令囉，還不搖尾巴乖乖聽……呃！」

小聲、沙啞的低語接在痛罵後頭，完全不會讓衛兵們感到不自然，但是隻有昴瞭解到那句話的真正含意。

然後騎士看向喧鬧的中心，注視微微低頭的少女背影——

昴陷入沉默，衛兵們行禮後便把羅姆爺帶走。

「——每個人都吵死了，你們這些沒卵蛋的傢伙！！」

因此，那句話在昴身上留下決定性的傷痕。

「就算受菲魯特大人庇護，也不可能無罪釋放吧。」

原本面露諂媚笑容的老人，表情因接近的少女而凍結。

菲魯特突然出言打斷謝罪完畢想讓人退場的馬可仕。

倘若真是如此，接下來必須要打翻老人的算盤，並修正菲魯特的判斷。

絕大多數的觀衆，都對輕率說出重大決定的少女面露反感，但是反應最大的，當然是正面迎接她宣言的老人。

「你、你說什麼啊，菲魯特。老、老朽理解你的話是正確的，失去自尊就不算活着，會被你捨棄也是不得已……」

「猴戲演得不錯嘛，臭老頭。活了那麼久，但卻不知道自己沒有當演員的天分嗎？我可是跟你來往很久，你的事我一清二楚，例如——羅姆爺說謊的時候，頭上的髮旋會反過來卷。」

抬起頭，菲魯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她的態度讓羅姆爺臉色蒼白，慌張說着「騙人的吧！？」同時用被銬住的手摸自己的頭。看到這裏……

「唉喲，騙你的啦，沒想到露出最棒的蠢臉了，我可真是無情啊。」

「啊——」

在誘導詢問下乖乖上鉤的羅姆爺一臉呆滯，菲魯特將頭撇向一旁。

「就是這樣，拿掉羅姆爺的手銬吧。剛剛的話，全是這個胡塗老人的胡說八道。」

「那樣的理由是行不通的……」

「——這個老爺爺是我的家人，立刻放開他。」

對於固執己見的馬可仕，菲魯特以毅然決然的聲音告知。聽到那句話，馬可仕雖然瞬間面露驚訝，但卻立刻將表情上的動搖消除。

「遵命。」

行禮後，馬可仕放下羅姆爺的手銬，向身後的衛兵索取鑰匙，不過菲魯特卻舉手製止他。

「動作太慢了——萊因哈魯特！」

「在。」

呼應少女尖銳的嗓音，萊因哈魯特走向大廳中央。

菲魯特沒有看向站在身旁的紅髮青年，只是雙手抱胸用下巴示意。

「上。」

「是，我的主人——」

遵從世上最短的命令，舉起的手刀從空中往下揮舞劃破空氣。

得到承諾後，王選候選者最後的主僕也報上名號。

束縛老人雙手的金屬製手銬，就像紙片一樣被輕鬆切斷。

在交談的兩人面前，羅姆爺始終低着頭。

「那麼，只有一個。」

「無趣的傢伙……」

「這些，全都照着你的盤算走嗎？」

身爲銀髮半妖精的「冰結魔女」，愛蜜莉雅。

站在叫罵聲勢驚人的觀衆面前，菲魯特一口氣將抱怨抹消。

「——這個房間的所有人，還有站着的踏腳處，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討厭，所以我要破壞一切，怎麼樣？」

「爲什麼，菲魯特……老朽、老朽說你……」

卡爾斯騰公爵家當家庫珥修・卡爾斯騰。

「這次所有候選人都到齊了，那麼，再次探問賢人會的同志們。」

「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安娜塔西亞・合辛、愛蜜莉雅、菲魯特，以上五位，都具備龍之巫女的資格！」

老人頭上冒出問號，菲魯特害臊地笑道：

「既然知道，爲何……」

「不過總有一天，菲魯特大人的話會傳達給每一個人——在那之前，全力支持她是我的本分，我是如此看待的。」

「竟然在決定國王的王選場合說要破壞國家！？」

「您、您說什麼——！？」

露出彷彿被溶解的平滑斷面，手銬落地的高亢聲音在大廳迴響。

「那麼，菲魯特大人、騎士萊因哈魯特，兩人都有參加王選的意思，可以這麼判斷嗎？」

9

「嗯，好啊。」

「您的主子是性格剛烈之人，聽到剛剛的話，您是怎麼想的？」

來自外國的年輕商會首領，安娜塔西亞・合辛。

眯起眼睛凝視並排站立的王位候補人選，麥克羅托夫平靜地點頭。

以背承受那股熱情餘波，麥克羅托夫伸直腰桿開口宣告。

「是夥伴喔，專屬於您的。」

「沒這回事，是超越一切的命運的引導。」

「——那麼，在此揭示王選規則！」

「破壞之後的再生，這位大人遲早也會面臨吧。在那時，只要能待在她身旁我就別無所求。」

環視場內的面孔，紅色的瞳孔燦爛生輝。

始終不改傲慢無禮態度的菲魯特，和遵從她的萊因哈魯特。寬大的賢人會老人不觸及他們的不協調，只是平靜地點頭。

「但是，菲魯特大人宣告要破壞的東西里，好像也包含您在內喔。」

老人背對少女，用手腕摩擦臉來隱藏表情。

「嗯——」被指名的菲魯特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討厭貴族。」

「——此次王選，方纔五名候選人已宣告開始，在此徵求同志們的贊同。」

菲魯特的第一騎士，「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少在那邊嘰嘰叫啦，不加上『我等』就不會講話嗎？我說你們的驕傲還歷史什麼的，可笑至極啦。」

「各自在登上王位前，需就自己領地所及維持王國機能！」

失落的王室血脈（未確認），菲魯特。

無聲，但是每個人都難以壓抑內心的吶喊。

「同樣。」

「——我討厭王國。」

她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庫珥修的第一騎士，「青」之菲利克斯・阿蓋爾。

「在於把孩子養太好了！！」

「你說什麼！」

來自異世界的獨臂流浪傭兵，阿爾。

「哈！又是命運，你是命運的奴隸嗎？」

不知是感嘆還是感激自己的教育方針，反正那聲吶喊很難懂。估算回聲已從大廳消失，臺上的麥克羅托夫咳了一聲。

「現在——王選開始！！」

「——基於賢人會的權限，我表示贊同。」

安娜塔西亞的第一騎士，「最優秀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

羅姆爺仰望天花板，沙啞的聲音中灌入了懊悔，以及超越懊悔的感慨萬千。

聽到這，羅姆爺悲痛的表情轉變成別種樣貌。

豎起手指接受提案，菲魯特在全員的注視下，站在臺上抬起頭。

「是，我遵照主人的意願。」

菲魯特歪着頭。她的態度讓大廳的時間瞬間停止，接着爆發。

她張開雙手，在滿面笑容中暗藏劇毒、織出話語。

維持開朗的笑容，這次她用另一隻手示意近衛騎士團。

「羅姆爺打算幹啥，爲了什麼目的而把丟人現眼的話全講一遍我很清楚啦——是看到我站在這種地方厭惡到受不了的樣子，所以才推我一把的吧。」

用爽朗的笑臉伸手示意賢人會後，她這麼斷言。

「我也贊同。」

「要是我成了國王，就要破壞一切，把那些看不見腳底已經快塌陷、有眼無珠的傢伙給敲下去，這樣通風就會變好一點吧。」

「不——從今以後，我是菲魯特大人的騎士。」

看她愉快地講述，場內只是變得更加混亂。

賢人會成員點頭回應麥克羅托夫的提問，確認完畢後麥克羅托夫起身，站到空着的寶座旁，瞪大雙眼。

那道聲響知會場內衆人，眼前誕生了一對主從。

「明白了，雖然有點騷動，不過可以判定龍之巫女都已到齊。最後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如果菲魯特大人有話想說的話。」

「血色新娘」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我討厭騎士。」

光是這樣，老人就吸引了全場目光。他俯視下方的菲魯特。

「我等努力至今的時間算什麼！！」

和其他候選人一樣，這是要讓菲魯特也有演說的機會。

麥克羅托夫大聲說道，大廳被驚人的熱情包圍。

「期限爲三年後，與龍更新盟約的親龍儀式一個月前，也就是今天的日期！」

接受前所未有的不講理，麥克羅托夫表情鎮定，大氣非凡地點頭，然後將話題拋向站在她身旁的騎士。

「……那好，我會好好使喚的。」

在幾乎全盤被肯定的情勢中，菲魯特厭煩地這麼說。

「以上爲最低限度的條約，在此宣告王選展開！」

深深一鞠躬，萊因哈魯特以堅定的態度響應麥克羅托夫。斜眼看着萊因哈魯特的舉動，菲魯特粗暴地抓着自己的金髮。

「老、老朽的敗因……」

「結果你到底是夥伴還是敵人啊，哪一個？」

「你要我捨棄家人厚着臉皮回老家嗎？那種比惡人還不知羞恥的事，我做不來啦。」

「——這個嘛，菲魯特大人的話，很遺憾目前與夢話無異。」

閉上眼睛的老人氣氛改變，嗓音裏頭也帶着強大的意志。

還有，不在場的自稱騎士，菜月昴。

「勝選者將代表全國人民的公意，由龍珠光輝與龍之引導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