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相信你』

1

朝天伸展的冰柱，將聖堂冷卻冰凍起來。

空氣發出被擠壓的悲鳴，連夜空都泛白死去。沖天冰柱的內側究竟蘊含了多悲壯的決心呢？

那一定只有創造這幅光景的人才知道。

「……愛蜜莉雅。」

強大的瑪那漩渦製造的冰之絕界，只有可能是愛蜜莉雅製作的。

爲了解除「獅子心臟」，就必須粉碎雷古勒斯的「王國」。

因此，得讓臣民脫離「王國」，而方法一定只有衆妻才知道。昴是這麼期待的。

然而若是這份期待被背叛，連衆妻都不知道如何逃離「王國」的話——當時就已想到，最後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不過就算想到，也無法執行。

愛蜜莉雅就算想到了，也不可能那麼做。昴本來這麼想。

可是看到那副光景，就知道這個想法是錯的。

——愛蜜莉雅做出了選擇。答案就在眼前。

「喂，喂喂喂，喂……這該不會，是你們……」

目睹有冰柱聳立的聖堂後，雷古勒斯愕然，臉頰抽搐。

外邊的人不會知道聖堂內有過怎樣的對話，但是就連不明事理的雷古勒斯也都很清楚瞭解這一幕意味着什麼。

至少，這代表了雷古勒斯的妻子們離開了「王國」——

「你！原來是想幹這勾當！這是人類會做的事嗎！？竟然如此自私隨便，就奪走他人愛不釋手的東西！到底……到底要多冷酷的人，才做得出這麼過份的事啊——！？」

雷古勒斯踱地抓頭，大聲叫喊。

他一踱地，街道就爆開來，地面歪斜到讓人錯以爲整個都市都在傾斜。事實上，周遭的建築物角度整個改變，被泄忿毆打的牆壁整個被挖開來。

即使這樣還是無法平息怒意，雷古勒斯瞪着血淋淋的昴。

「真的是傲慢到讓人發笑，低俗得無可奈何，無能到使人厭煩，厚顏無恥到令人難以置信，卑劣到無可救藥……！」

愛蜜莉雅展現罕見的強烈嫌惡，雷古勒斯則是用歪理駁斥。

痛苦選擇後，答案就是打倒雷古勒斯。

冰凍的雙眸中燃燒着冰冷之炎，愛蜜莉雅手摸自己胸膛。

「我應該說過，我不會當你的妻子。」

「纔沒那回事咧！『獅子心臟』的效果你不也在滔滔不絕……你最好是有在這邊虛張聲勢的智慧和膽量啦！」

撫摸自己腹部的愛蜜莉雅，道出絕望的事實。

「慢着！不行。拜託，這個真的不行。」

「王八蛋，有什麼好笑的！」

既然如此，就要反推。雷古勒斯讓愛蜜莉雅加入自己的「王國」——

「沒有喔。似乎沒那麼簡單。」

「——她們都說想要收拾雷古勒斯。就這樣。」

雷古勒斯的論調毫無道理，卻只有這個論點毫無反駁的餘地。即便衆妻們變成了那樣，只要「獅子心臟」還有地方可躲，他就是無敵的。

「你……」

昴沒有犧牲愛蜜莉雅這個選項。就算拿衆妻的性命來拉近勝算，也沒法犧牲愛蜜莉雅。就算被罵自私，卻也是事實。

昴後退，看見了。

要是他對自身的發言有察覺到些許矛盾的話，可能就會好多了吧。

「還有，我非～常生氣。……我沒法原諒他。」

「咦？」

從雷古勒斯至今的言行來看，這個想法應該沒錯。重複賭命挑釁他後，昴看穿了雷古勒斯的智慧與詞彙能力。

「沒節操的女人說什麼都像是不服輸啦。哦，當然，嘴硬不服輸是敗者的權利。儘量充分行使權利吧。一面品嚐優越感一面傾聽是我這個勝者的權利……哈哈！不賴嘛。不賴呀！」

藍紫色瞳孔滲出冰冷敵意和強大激烈的覺悟，昴跑向慢慢走來的愛蜜莉雅。

跟雷古勒斯對話會削弱精神。和大罪司教面對面，會讓人擔心自己是不是還正常。

這番話再正確不過，昴不禁語塞。

「不過……可惡，誤判了。」

不過，愛蜜莉雅卻閉上眼睛，轉身面對昴。

「愛蜜莉雅！」

「——昴。」

白色禮服上沒有一絲水痕，白髮甚至沒被風吹亂，慘白臉頰上別說傷口了，連汗珠都沒有，他的存在根本就是白日夢——不，是白日惡夢本身。

「呼嘻嘻！」

不過雷古勒斯倒是耳聰目明，聽到剛剛的話，歪頭問道：

「少轉移論點。我至今做了什麼，跟那個非人哉的女人沒關係吧。犯了錯就別想逃。不要想轉移視線。對自身的罪過置之不理反而譴責對方，根本就沒有要彌補或是反省。生而爲人，不覺得羞恥嗎？」

「當然好笑吧！？你們這次真的是束手無策，只能在死心之中大笑了吧？我說啊，懂不懂意思？你們根本是自己在勒自己的脖子啦！」

垂下眼簾，意識朝向身後的冰凍聖堂。

「是說，那個浪蕩女是不是連數數都不會啊？奪走的人命數都數不清，根本就是屠夫的想法。腦袋有問題。」

而從碎裂冰雕之中伸出手的人——

「雷古勒斯的心臟在這裏。——現在，就在我胸口裏。」

也就是說，雷古勒斯那般盡情愚弄、辱罵愛蜜莉雅，但同時又將她納爲妻子加入「王國」，好作爲自己的心臟的避風港。

婚姻是模仿來的，發言很一般，戰鬥是門外漢，行爲就是邪惡本身。——這就是「強欲」大罪司教。

從聖堂回來之後，她就非常安靜。想到方纔發生的事會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但她甚至沒對雷古勒斯的愚蠢發言產生反應，纔想說終於開口了，卻又是這樣一句話。

用誇張的方式破除水柱，全身淋水卻都沒溼的兇人走了出來。

兇人相信的暴論，肯定把心臟藏在愛蜜莉雅體內的自己。但是如果那個理論行得通，那「獅子心臟」也有可能寄宿在愛蜜莉雅以外的人身上——

「嗄～？什麼？妳講什麼？不是對不起，也不是哭着道歉對吧？」

很單純又好懂的話，很下流的想法。

昴並非刻意但還是做出挑釁發言，雷古勒斯則是恢復從容和嘲弄，彷彿看不起他們似地用指頭敲自己的白髮。

原因來自街道對面，從結凍聖堂處現身的少女所扔出的冰槍。

——不，要是有那麼方便的權能，就等同沒有限制了。

雷古勒斯放聲大笑。愛蜜莉雅輕蔑地瞪他，昴也有同感。

「不知羞恥。」

「獅子心臟」終究只能寄宿在進入自己「王國」內的人。不然的話，之前的戰鬥全都不成立。

「滿意了？這樣就滿意了嗎！？只爲了殺我一個人，就奪走我無罪的衆妻的性命，還因此喜悅的人根本就沒——咳啊！」

「——我認爲這個，是你的妻子發出的離婚申請。」

雖然氣惱，但雷古勒斯誇耀的話卻是對的。

而且「獅子心臟」這次的所在地，真的是糟糕到極點。

雷古勒斯沒有欺瞞他人或靠一張嘴抵賴的能力。

愛蜜莉雅平靜訂正，卻被雷古勒斯用侮辱和嘲諷踐踏。那態度，可恨到連號稱挑釁頭號人物的昴都想把證書讓渡給他。

不論何時，昴的選擇都以自我爲本位，非常自私。

「哼，你看吧。你不敢對她怎樣。既然如此，妳自己下手如何？很簡單啊。只要做妳對其他同伴所做的事就行了。還是怎樣？做不到？明明自私地奪取人命，卻憐惜自己的性命不敢犧牲？好偉大喔，我都快吐囉？」

「要試試看嗎？我的心臟還有沒有可以寄宿的地方，可以簡單測試出來喔？」

看到他的誇耀式爆笑，昴知道愛蜜莉雅的推測是對的。

2

「你以爲我人好到可以對無法聽過就算的東西充耳不聞嗎？事先聲明，不得侵害人心，應該是不用人教的最低程度禮儀吧！？任何人都沒有輕視別人的權利，爲什麼你卻能這樣裸露自己的低能腦袋？不只沒有心，連頭殼裏都沒裝腦嗎？」

在手貼胸膛的愛蜜莉雅這麼說之後。

「知道什麼……」

「沒事的，昴。我全都知道了。」

「嗯，是真的。我請微精靈幫我確認過，我自己也有感覺。自己體內有不屬於自己的奇怪東西。肚子脹脹的。」

不會真的預估失準，做出了無意義的犧牲吧。

受到如此強大的集中攻擊仍健在。這意味着「獅子心臟」仍健在。

「我沒事！就只是皮破得有點多，所以才那麼誇張。不說這個了，聖堂裏的女生……」

面對雷古勒斯暴跳如雷的態度，昴爲狀況不變一事扼腕咬牙。

「你……！哪有臉說那種話……」

「昴，你的傷不要緊吧？」

破口大罵、吐露伴侶被奪的傷痛的雷古勒斯，身體飛了出去。

「只要殺掉你眼前的女人就行了。只要那女的嚥氣了，自然就會知道我的極限。這萬分簡單又合理……只是你不可能辦到！哈哈哈！下得了手嗎？下不了手吧？要是真的下手，那原本挑戰我的自私藉口也就沒啦！」

「五十三人……」

菜月・昴爲生命標價。——他重視自己以外的親友。

「對不起，讓妳做了不喜歡的事。不過，這樣一來，那傢伙的『獅子心臟』……」

然後，說。

可怕的是，即便愛蜜莉雅並不知道，這一切依舊成立。

「好了，打算怎樣？你們啊，要怎樣負起責任？自以爲偉大做了那麼多壞事，結果期望落空以失敗告終，剩下的就只有龐大犧牲？這到底是什麼笑話？你們要怎樣挽回啊！？」

凍結泡水的街道，舞動銀髮的愛蜜莉雅迴歸戰場。

愛蜜莉雅爲此努力，卻皺起眉頭這樣回答昴。驚訝的昴，身後的水柱和冰雕開始龜裂。

看這反應，就知道愛蜜莉雅揹負了多沉重的擔子。不過，可沒打算讓她一人揹負這個選擇。

昴着急的時候，身旁的愛蜜莉雅突然喃喃道。

「愛蜜莉雅醬，那傢伙的心臟真的在……」

雷古勒斯用他偏激的憤怒和不講理的道理來糾正別人。正是因爲完全不會懷疑自己的作爲，纔會有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這個人。

要斷除「獅子心臟」的效果，就必須處理被視爲「小國王」對象的人。也就是說，這次輪到愛蜜莉雅——

「——有五十三人。被你強行關押的女生的人數。我不可能會數錯。我不可能會數錯有多少條生命。」

龜裂擴大，最後傳到攔住水的水道。水道崩壞，溢出的水讓都市和昴他們的雙腳泡水。

「哪有可能啊！說到底，爲什麼是在愛蜜莉雅的心臟……！是我誤會了『小國王』的效果嗎？那傢伙的心臟可以隨心所欲附在任何人身上。」

勢頭不減，雷古勒斯的身體就這樣被打向水道，激起水柱同時結凍，做出雷古勒斯冰雕。

愛蜜莉雅柔和的臉蛋失去表情，語調下沉。以此凍結感情的她，卻展露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按着自己嘴巴卻壓抑不住的雷古勒斯發出卑劣笑聲。笑聲逐漸變強放大，最後變成捧腹大笑。

「獅子心臟」和「小國王」相輔相成，其主幹由聖堂裏的衆妻負責。

冰槍得到迅猛氣勢和旋轉力道，接連命中處在原地的雷古勒斯，毫不留情地擊飛他的身子，而且還有其他冰柱繼續追擊穿刺。

「哼～嗯。是喔？所以？想說什麼？會數數所以很了不起？」

「唔……！」

因爲他根本沒有同理心，完全不瞭解別人。他的世界裏就只有他本人，他了解的就只有自己。

「吵死了。少自以爲偉大跟我說教，蕩婦。比起這個，殺光我妻子的責任，妳要怎麼扛？她們都是我理想的妻子。妳以爲我花了多少時間才收集到這麼多？是想害我一把年紀了卻沒有妻子或伴侶陪在身邊，孤苦伶仃像個鰥夫嗎？在我找到新的妻子之前，妳有義務要跟我聯繫在一起！」

雷古勒斯用挑釁回以顏色，愛蜜莉雅面露決心，昴連忙制止。呼喚昴的聲音裏頭充滿覺悟，讓昴惶恐。

當然，愛蜜莉雅絕不是中了挑釁或是自暴自棄。只是沒有其他方法的話，她已經做好覺悟，選擇最壞的打算。

而昴卻不讓她那麼做。——光這樣就輸了。

沒有替代方案的話，現場的支配者無疑就是雷古勒斯。

「是說，什麼都不做的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吧？我可沒興趣帶着像妳這種下賤的女人走來走去，不過目前只能先妥協。我就只忍耐到找到下一個新娘爲止。不過那個男的我要殺掉。畢竟他極度侵害我的權利……哦哦，對了對了。話說回來，很可笑耶？」

看昴咬牙切齒，雷古勒斯內心感到愉悅，翹起嘴脣。

「你，是那個吧？在結婚典禮之前大聲廣播的傢伙吧？嚷嚷着什麼自己殺過大罪司教？都可以當笑柄了。不過是殺掉不中用的傢伙，就誤以爲可以戰勝我，真叫人同情。那傢伙不管是在成爲大罪司教之前還是之後，都遲鈍到什麼都做不好啦。」

雷古勒斯大笑，話中所說的人對昴來說是討厭的仇敵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不用說，貝特魯吉烏斯是極端差勁惡劣的存在。昴對那個邪精靈毫無好感，而且還恨入骨髓，覺得他死了是天經地義。

但是雷古勒斯嘲諷、痛罵他的態度，卻讓人感受到極度原始的不快。

並不期待大罪司教會有同伴意識，不過身處同個陣營卻痛恨彼此的模樣，展露出他們驚人又扭曲，肥大的自我意識。

說到底，貝特魯吉烏斯——

「——啊。」

可恨男子的染血兇笑在腦內響起時，昴抬起頭。然後像要捏破一樣緊抓自己胸膛，倒抽一口氣。

——辦得到嗎？那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做得到嗎……？」

問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剛剛掠過昴腦海的可能性沒有任何保證。紙上談兵——不，應該要說是昴的妄想，是隻有昴纔會有的思考實驗。

可是正因如此，能夠驗證並執行的人就只有昴。

剛剛纔想到，根據來自直覺，可能性些許，成功與否連神都不知道。

——用影子織成的魔手，在愛蜜莉雅胸膛裏闔上手指。

力量被解放的幸福與感激，還有宛如風暴的無止盡感謝——

「——」

漆黑指頭滑進愛蜜莉雅豐滿的雙峯中央。手指穿透雪白肌膚時，愛蜜莉雅似乎感受到什麼，肩頭微微抖動。

昴粗暴地抓住自己胸口，意識集中在體內不屬於自己的黝黑力量，喚醒恐怖與痛苦的記憶，然後解放。

老實說，根本不想去想像貝特魯吉烏斯在自己體內苟延殘喘的可能性。昴厭惡他，憎恨他，認爲他死對整個世界都好。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露出走出聖堂之後頭一次有的柔和微笑。

不過，手沒停下。穿透肋骨，越過雙肺，然後抵達跳動源頭。

剎那的躊躇和猶豫，理應沒有傳達給愛蜜莉雅，但她卻開口了。

魔手抵達愛蜜莉雅的心臟，第二階段達成。

昴的魔手直接捏爛在愛蜜莉雅體內恬不知恥不斷跳動的心臟。

一旦觸碰到透漏「死亡迴歸」的禁忌，「魔女」之手就會裁罰昴。而昴的目標，有可能會連接到相同的慘事。

「不可視之手」是可以拯救人命的力量嗎？

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第一階段，魔手發動成功了。接下來就是進入未知的第二階段，然後抵達最終的第三階段。

爲了讓毫無夥伴意識的兇人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

愛蜜莉雅的臉頰和脖子都泛紅，而闔上的魔手在胸膛裏抓住了確切的東西。

被喜歡的女生信任到這種地步，哪還能失敗呢。不管是緊抓還是死咬着，都必須成功。

與愛蜜莉雅的心跳不同，相當小的「獅子心臟」——

——相信這隻手，一定不會傷到愛蜜莉雅。

「沒事的。——因爲我相信你們。」

「上吧，不可視之手——！！」

「——妳願意相信我，全部交給我嗎？」

不存在又不可視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捏爛了它。

可是，根本就看不見。——因爲這是看不見的魔手。

「愛蜜莉雅。」

跟這股力量的原點在哪沒有關係。這股力量現在在昴體內，並且被昴請求救助愛蜜莉雅，

雷古勒斯闡明瞭自己的權能機制，完美地封殺兩人。事實上，「獅子心臟」的權能是強敵。即便機制被解開，卻沒料想到勝利會放在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然後，朝着昴，以及不是昴的某人淺淺一笑。

爲被喚醒一事喝采，爲再度獲得力量感到歡喜，感激被需求、能完成任務，有一股對此湧現的無法理解的感動。

「昴。」

要是碧翠絲在這的話，可能會想出更不一樣的方法吧。要是那個聰明的少女在身邊，就會給出勝算更高的策略了吧。

擠出來的發問，獲得簡潔明瞭又毫不猶豫的答案。

告知這股「力量」，是從討厭的仇敵身上繼承而來的。

「不然咧？」

數量只有一隻，範圍極短，可能性還是未知數，作爲解決狀況的關鍵還遠遠不夠格。

「——」

在「聖域」的墳墓裏，聽惡質魔女艾姬多娜說過，殺掉貝特魯吉烏斯而繼承的魔女因子——吸收進體內到底有什麼缺點，目前還不知道。

3

席捲，活躍，在昴內側發出不成聲的喝采，黑色魔手衝出。

根本就不可能會輸。

沒有傷到愛蜜莉雅的心臟，只破壞謳歌愛又寄生他人的邪惡器官。

只憑昴的感慨無法說明。簡直就像是因子本身渴望如此。

這股力量，哪有可能用在讓某人活下去——

「昴。」

只要這力量能達成這願望就行了。

啊啊，可惡，多卑鄙啊。

「——」

魔手的目的地是愛蜜莉雅，黑色手指逼近有心臟跳動的胸膛。

「——」

但是——

望向制止自己的昴，藍紫色瞳孔裏頭有着悲壯決心和覺悟——以及從後頭滿溢而出的期待與信賴。

在這之前的賭博都贏了，問題在於最終階段要做的事是毫無根據。

「動手吧。」

昴把寄宿在自己體內的這股力量，定義爲以魔女因子爲起因的魔女之力。

沒法從容溫柔地拉出來。

原本對體內「力量」的疑慮如今洗清。

他認爲昴再怎麼掙扎也不會影響到自己。所以——

「——抓到了。」

「——」

爲了笑着回顧在水門都市發生的事，說彼此都在亂來。

「什麼啊。——你在這裏啊，裘斯。」

「——」

因爲看不見而致命，雷古勒斯罵說是遲鈍，徹底瞧不起還加以嘲弄的力量。而自己體內的這股力量，不過就是更淺薄的劣質品。

「——」

心頭深處感受得到跟少女之間的夥伴聯繫。等到一切都解決之後，想必會被她痛罵吧，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也因此，雷古勒斯毫不懷疑自身的勝利。隨時都可以暢飲勝利美酒，實在沒必要現在就貪婪享用。所以他才能這麼遊刃有餘。

「嗯。」

並且朝着沒法踏出下一步的昴，說：

愛蜜莉雅的孤注一擲，帶來了勇氣。

「嗯。」

「愛蜜莉雅。」

手指碰到跳動的心臟，表面被輕刮的觸感讓愛蜜莉雅輕聲喘氣。與其說痛苦，更像是搔癢。

昴和昴所不認識的另一人，得到愛蜜莉雅的全盤信賴。

「——」

是指誰和誰呢？

愛蜜莉雅看不見那黑色手指，但是她微微睜大眼睛，表情就像是遇見了出乎意料的人。

可是，未免相信得太乾脆了。

「——」

以那感情爲後援，昴問道。

然後，看向默默望着這邊的雷古勒斯。雷古勒斯沒有妨礙他們的對談，悠哉地站着，浮現淺笑。

「我一直相信，昴能辦到。」

——可是，這股湧上心頭的感覺是什麼？

辦不辦得到的不確定感，讓昴感覺自己在亂來。再來只剩下讓手指出力，給予手指出力的勇氣。

這一刻，重新呼喚那股力量。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的權能「不可視之手」奪走了多少性命，這點不得而知。

「嗄啊啊啊～～！？」

「這麼從容？」

雖說力量端看使用方法，可是用途有限的能力往往都這樣。像「不可視之手」，不就是爲了破壞而有的能力嗎？

現在昴要是不採取行動，愛蜜莉雅一定會做出了結。被逼到跟衆妻一樣的立場的她，很可能會把打倒雷古勒斯的事託付給昴。

順從昴的意志，編織黑影而成的魔手緩慢移動。

彷彿看穿昴的意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主動揭示通往自己心臟的最短距離。昴沒有躊躇，將魔手伸入。

——不可視之神意，別名「不可視之手」。

昴呼喚，靜靜提高瑪那的愛蜜莉雅看向這裏。

昴大喊出的字眼，讓雷古勒斯臉頰抽搐，驚慌失措。詫異的他左看右看，拚命想找出看不見的手。

冷汗之所以爬過昴的額頭，是出於他對以魔手碰觸心臟所產生的猶豫。昴熟知被這酷似的魔手緊抓心臟的痛楚。

但是昴之所以繼承了不可視魔手，絕對源自於這個因子。

「哦哦哦哦！去吧，我的第三隻手——！！」

「噗哈啊！」

使出前所未有的集中力，使用不屬於自己的「力量」的副作用來了。

痛到像是內臟被切割，自己被塗抹的失去感直衝而出，昴當場跪地用力咳嗽，口水裏有血的味道。

「昴！」

愛蜜莉雅朝跪在泡水地面、嘴角淌血的昴伸出手。昴抓住她的雪白柔荑，貼在自己臉上。

「啊……」

「還活着嗎？」

「……嗯，我沒事。我的心臟，還在我體內跳着。」

一隻手借給昴確認溫度尚在，愛蜜莉雅用另一隻手確認自己的心跳。裏頭確實有着祝福自己還在這裏的跳動。

就只有雷古勒斯一臉無法理解，看着他們。

「……啥？現在是怎樣？就只有你們瞭解，扔下週圍不管是怎樣？剛剛的鬧劇是怎樣，給我說明一下！」

瞪着互相依偎的兩人，雷古勒斯怒形於色狂吼道。

看着那樣的他，昴輕聲吐氣。

「……你還沒發現嗎？」

「啥～？在講什麼？什麼都不講就要對方察覺狀況？那根本是束縛他人思考並加以支配的侵略行爲……」

「你的腳，溼了喔。」

「嗄啊？」

雷古勒斯暴跳如雷，昴則是指着他的腳這麼說。火大的他順着手指看向自己的鞋子後，雷古勒斯一臉詫異。

與白色禮服搭配的白色皮鞋，現在泡在水裏溼透髒掉。

而這意味着什麼，慢了一步察覺的雷古勒斯瞠目結舌。

——下一秒，在昴、愛蜜莉雅和雷古勒斯的眼中，帶着閃耀刺目火焰色彩的騎士自天而降。

毫無防備承受踢擊的雷古勒斯慘叫，整個人倒在泡水地面。禮服被泥水弄髒，被踢的臉上也留下鞋印。

「咳噁哦耶啊啦啊！」

「好。——確實命中！」

「咕、呱呱呱呱唔唔嗚嗚！」

「怎麼、可能……我把你、丟到天空的另一邊去了……你、你是怎麼……」

「所以說，雖然又演變成這樣了——最後就交給你啦。」

接着——

「你在瞧不起人的期間，被敵人反擊囉。」

往前踏出一步的愛蜜莉雅輕舉纖足，這一踢命中雷古勒斯的下巴，讓他整個人往上飛出去。接着愛蜜莉雅再以掌底直擊騰空的身軀，強烈不輸冰錘砸爛內臟的攻擊讓雷古勒斯再度撞牆。而在撞到牆後，愛蜜莉雅的粉拳宛如狂風暴雨打在他全身上。

禮服外套被血弄髒，摸着變形的臉站出來的是雷古勒斯。他喘着氣，額頭上淌着血，但並沒有變成串燒或冰雕。

「這是最後！五十三！！」

「也就是說，你是要那個吧？因爲二對一很卑鄙，所以要求一對一堂堂正正地戰鬥。你的意思是那纔是戰鬥應有的形式嗎？」

石砌建築物被破壞，冰塊發出碎裂聲響。冰柱利如刀刃，要是全身中招的話，想當然連命都不會有。碎掉的冰屑製造出白霧，泡水的街道逐漸凍結成藍色。連昴所跪着的馬路，溼掉的部份都貼上一層冰膜。

表情突然正經起來，萊因哈魯特手貼腰部佩劍，報上名號。

正式自我介紹，表達出堂堂正正接受單挑的態度。

「等、等一下！等一下！這樣子、這樣子，太奇怪了吧！？」

玷污了神聖的決鬥禮儀還否定戰士身份，「劍聖」可不會輕饒。

不尋常的打擊風暴，如果是昴的話早就死三遍了吧。

「——！是嗎，就該這樣。這是當然的，騎士不可能會做出躲在主人後方搖旗吶喊的行爲吧？」

「——哼！鬼扯！敢小看我……我要讓妳後悔瞧不起我！」

「一開始的，是那些女生的份——好好接受吧。」

「用瞧不起人生的方式來闖關的話，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頭。」

兇人丟人現眼地想逃跑。無視他幾近哀號的叫喊，搖曳的火炎轉眼間消失。——剎那間，劍擊迸發。

雷古勒斯張口結舌。他會有這種表情也很正常。因爲他沒法從萊因哈魯特這番話汲取到其他意思。

「爲了『無敵化』而停止自己的時間的話，那就必須連體內的心臟都一併停止。——根本就是有時間限制的『無敵化』嘛？」

「——唔！是這麼回事嗎。」

他站起來時順便舀水，準備用水花做散彈攻擊愛蜜莉雅。但是沒有掌握到被踢的衝擊，在失去平衡的姿勢下所扔出的水花朝着錯誤的方位飛去。

活動沒在動的腦袋，發揮不必要的權宜之計，結果就是這麼好笑的想法。

往後跳躍的愛蜜莉雅舉起手，頓時夜空中出現無數冰柱，包圍雷古勒斯倒進的建築物。在不具殺傷力的破壞之後，這次用殺傷性高的冰柱集中火力——雷古勒斯就像被逮住尾巴的貓咪。

內臟承受強棒出擊的威力，兇人的身體用力撞上背後的建築物。沒有穿透牆壁而是靠背部承受衝擊，身體頹倒後，開始吐出大量鮮血。

以不輸貝特魯吉烏斯的兇惡笑容。

「明白了。——身爲騎士，我接受你的單挑。」

「冰結霜降藝術！」

在冰之彈幕結束後，白色身影悠然走出雪白光景。

聲音發抖，雷古勒斯邊說邊盯着自己的雙手，像是要緊抓寄宿在上頭的東西。那模樣讓昴忍不住想遮眼。

似乎被說中了，忍受胸口痛楚的雷古勒斯一臉憎惡。既然有時間限制，那隻要不斷攻擊就遲早會奏效。

昴邊憐憫破口大喊的雷古勒斯，邊隱藏自己的痛苦，恥笑對方。

可是——

「女孩子的份結束了。再來要確實了結你。」

就這樣反覆嘔血，雷古勒斯氣得瞪着他們。

宛如光線的劍閃從雷古勒斯的胯下開始，朝身體斜向一閃——雷古勒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這樣被打上天空。

「開什麼、玩笑——！」

顧慮昴，卻還是製造出這等損害。被打到就算失去意識也不奇怪的雷古勒斯，應該是活不了了吧。

即便時間短暫，但只要使用「獅子心臟」，還是可以製造出許多勝算。然而他卻落得讓人不忍卒睹的局面，完全沒看整體局勢就拋棄了勝算。

從夜空筆直翩然降落的「劍聖」——落地時腳下泡水的馬路蒸發，熱浪讓結凍世界恢復成原本色彩。

「確實，讓我大傷腦筋呢。要是被丟到天空的另一邊的話，我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可是，你搞錯了一點。——你不應該把我扔向月亮。」

「喂，雷古勒斯。既然你要求單挑，身爲騎士當然要接受啦。」

雷古勒斯做出不成聲的吶喊，無視愛蜜莉雅打算攻擊昴。不過愛蜜莉雅可不會默視他如此。

「啊？」

「哦，對啊。那麼……」

並非朝雷古勒斯或愛蜜莉雅，昴朝着頭上這麼說。

「說出口的話馬上就變，講的內容空泛，讓人聽不懂。我認爲，你是這個世界最可憐的人。」

「都這樣了還不知道的話，就算說明也沒用了。唉呀，其實很簡單，就那個嘛。」

「啥？」

話題對自己有利，雷古勒斯就用拙劣的談判法試圖讓自己居於優勢。

只能想到他飛到月亮，然後以月亮作爲施力點蹬了一下，才得以回來。

「你們……嗄！？」

「妳、妳、妳、妳——！」

「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麾下，菲魯特大人的首席騎士，『劍聖』家系——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

「哈籲！哈籲！啊、呼哈……！」

「兩人聯合起來打我一個，做出這種事，良心都不會痛嗎？你們身而爲人的重要部份是怎麼了？都不會對這樣的自己產生疑問嗎？難道都不會產生應該要有的猶豫或迷惘嗎？」

昴分析敵我戰力差距時，雷古勒斯指着他這麼說。他的手指也指向愛蜜莉雅，輪流瞪着兩人說：

「？」雷古勒斯錯愕，跟着往上看——

「對啊。騎士應戰纔是天經地義。」

以「獅子心臟」的效果立於優勢時就暢所欲言，而現在失去優勢了，就拿自己的劣勢來當理由控訴對手的正當性。

而且，如果要說這樣愛蜜莉雅就滿足了的話——

望着他無可救藥的樣子，昴吐氣。雷古勒斯是真的不知道居於優勢以外的勝利法。

這已經超越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昴對他感到尊敬。

「……你真的很驚人耶。」

想用小鼻子小眼睛勝過昴，還早一萬年呢。

胸部中央，諷刺的是心臟處遭受打擊，穿透身體的衝擊波粉碎雷古勒斯身後的牆壁，身體帶着哀號倒進建築物內。

「嗚呀呀呀呀呀呀！喝呀啊！！」

愛蜜莉雅手中生出冰錘，以打高爾夫球的要訣痛擊雷古勒斯。

臉、心窩、側腹、延腦，愛蜜莉雅毫不留情地破壞人體要害。猛烈到不像她的連擊最後用直接使出的正拳劃上句點——

他的罪孽，讓個性溫厚的愛蜜莉雅暴怒到如斯地步。

而他現在的身體可說是洞門大開。

終於理解事態的雷古勒斯手順着怒意往上揮，但這時雪白長腿優雅伸出，豪邁地踢飛他的側臉。

「沒錯！那樣纔是在做理所當然的事吧？我……你們以爲我是誰！？我可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強欲』的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喔！？這個世界最心滿意足！不會動搖的存在……！」

看他上氣不接下氣還抓着胸口，昴馬上理解。

「嘎、噗耶……？怎麼、會這樣……！」

「——」

接着，愛蜜莉雅代替說不出話的昴開口。

然後在復甦暖化的中心，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回來了。

與可愛的吆喝聲成相反，愛蜜莉雅每一拳都重得可以打斷骨頭。毫無防備地不斷喫下這拳頭，雷古勒斯的臉轉眼間就滿是鮮血。背後是牆壁，想倒下都沒法倒下，只能任憑捱打。

聽到愛蜜莉雅的簡短感嘆後，雷古勒斯氣得臉紅脖子粗。

「——呃！」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們，你們到底，是做了什麼怎麼侵犯了『強欲』權能！侵犯到我的權利——！？」

心臟如果在他自己體內，也可以讓「獅子心臟」產生效果。只不過——

昴和愛蜜莉雅，誰的戰鬥力比較高根本用不着討論。他可能是盤算先殺了昴讓愛蜜莉雅動搖，好找出勝算。

連話都懶得說，冰柱風暴猛然刺向雷古勒斯所在的建築物。

在死局中找到勝機，可是菜月・昴流派戰鬥基礎中的基礎。

變成這樣的雷古勒斯，就只是擁有地表最強攻擊力的小兵。

就算不知道話中的意思，但嘲弄的意味確實傳達給了他。

以這層意義來說，讓局勢走向比勝負的時候，雷古勒斯就已經輸給昴了。

那是對上「掏腸者」艾爾莎時也以此回應的普遍性決鬥流程——對此，雷古勒斯雙手伸向前，大喊：

如此沒有人性魅力的存在，往後這輩子應該沒機會再遇到了吧。

連反駁輕蔑的話都變得這麼無力，雷古勒斯不斷罵人。

「——還真敢放肆。」

雷古勒斯呆呆地手貼被踢的臉，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而使出美麗踢擊的愛蜜莉雅俯視他，握拳道。

「我、我說啊……！你們不覺得，這樣很卑鄙嗎！？」

雷古勒斯的態度讓昴回顧自己，然後忍不住抬頭嘆氣。

簡直就像是在一瞬間取回了「獅子心臟」的效果。

纏繞在他身上的，與雷古勒斯的虛假神祕不同，是爲上天所愛之人才會被授予的加持之力——

飛到能夠俯瞰被自己盡情破壞的水門都市全景的高空。

稱不上慘叫痛罵的聲音，

在水門都市的夜空中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