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幕

1

位在露格尼卡王國南部，面積廣大的愛西亞溼地地帶，座落在與南方的佛拉基亞帝國的國境附近，是非常危險的未開發之地。

王國的內戰「亞人戰爭」自開戰之後已持續了四年之久，戰鬥規模和緊張狀態會高漲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正因爲是在愛西亞開戰。

「本來跟佛拉基亞間的小戰役就多到數不清了，現在又還沿着國境集結這麼多的戰力……帝國一定也是緊張得不得了。」

遠處的會戰吶喊聲響徹天空，無數踩踏造成地面震動。

以鞋底體驗着戰場的感覺，雙手抱胸的正騎士被焦急給折磨。王國軍與亞人聯軍的激烈衝突早已展開，一干人等卻被命令待機。

「說後援部隊是很好聽啦……但其實只是抽中倒楣的下下籤。」

「被旁邊的人聽到會衍生問題的，拉札克殿下。」

被部下勸慰卻還大方點頭的人是正騎士拉札克。曾經擔任志願兵教官的他，隨着內戰惡化而回到前線。由於人脈廣又劍術強，所以現在得以率領一個隊伍，但他也因此行動受限而頗感拘束。

特別是在只能旁觀激烈戰火，視線必須緊盯帝國的現在更是如此。

佈署在愛西亞溼地地帶的王國軍分爲四軍團，其中的三個軍團用於與亞人聯軍交戰，剩下的軍團就跟佛拉基亞帝國的精兵隔着國境對峙。

「……他們不會有所動作吧？」

「不會吧。要是配合亞人的行動攻擊我們，就等於招惹神龍波爾卡尼卡。只要國土還在龍的庇護下，帝國就沒法對王國出手。」

「這樣的話，這對峙是在互相刺探囉……真的是下下籤耶。」

跟部下做出同樣結論的拉札克鬱悶嘆氣。

戰友們在搏命沙場，身在同個戰場卻被迫無所作爲。拉札克是很爲國家和朋友着想的騎士，因此這份心痛會不斷地和他的騎士驕傲衝突。

「戰友們，願你們活着回來。要是沒法倖存，至少要成全你們的驕傲。——可別輸給這些忘記王國對他們有恩的無恥亞人族。」

部下們也懷着同樣的心情，朝着壓抑內心苦楚的拉札克點頭。

拉札克是騎士中的騎士。他的想法表露出露格尼卡的常態：王國內的衆多士兵都懷有高潔意志，以及對亞人的嫌惡與憎恨。

也因此，大部分的王國軍都沒有察覺到。

——這種毫無自覺就輕視亞人族的態度，正是亞人族不願收起武器的最大理由。

2

「請等一下，少爺！還是先聽聽本隊指揮官的指示比較好吧？梅札斯女史應該也在。」

「最近格林也變得很會耍嘴皮子了呢！怎麼樣，皮波特。還會不安嗎？」

「明知是陷阱還是得破壞掉。有一種討厭的感覺。……有件事我想確認看看，可以讓我確認尚未發現魔法陣的這處地方嗎？」

彷彿看透了威爾海姆的內心，格林這麼說。

「給他點顏色瞧瞧啊……真像是少爺會說的話，但有欠妥當。」

但現實與願望相反，威爾海姆每天都在累積多餘的事物。感到厭惡的同時，想要往部隊前頭跑的威爾海姆突然注意到。

個頭高到需要仰望，全身覆蓋綠色鱗片，有着蛇頭的亞人。手上的劍——中央是握把，兩端是劍刃的雙頭劍。

「就跟之前一樣，遵從老子的判斷，皮波特！沒什麼，又沒有損失！而且，那個指揮官在開戰前揍了威爾海姆一拳，我們可得回敬他上乘好禮呢。」

「蠢斃了。」

「真可愛的殺氣。挺有模有樣的嘛，小子。人家來陪・你・玩。」

威爾海姆齜牙咧嘴，身旁的格林聳肩答腔。對他這討人厭的態度破口大罵之前，波爾德和皮波特都笑了。前者是愉快地笑，後者是放棄堅持地笑。

「真、真的是非常對不起！竟然自以爲是地出嘴！」

「還比不上妳的——男朋友。跟最前線相比，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還算輕鬆呢。」

「再怎麼說，這次的數量太超出常軌了。」

——爲什麼腦子裏會掠過在貧民窟看到的花海呢？

「那邊的劍士，請留步！依我所見，你是武藝高超之人。能否讓人家直接擔任你的對手呢？」

「看就知道了。」

戰爭開打後約六個小時，戰場就不斷傳來發現魔法陣的報告。自從在卡斯澤爾平原喫了大敗仗後，應對魔法陣就成了王國軍的最優先事項。結果就是，自卡斯澤爾之役以後，亞人利用魔法陣所做的陷阱都沒能達成亮眼的成果。

「是……啊，不……」

「果然是要像卡斯澤爾那次一樣，進行包圍殲滅戰吧。」

「結果卻專門招惹到一堆不必要的多餘事……」

「在溼地地帶北部又發現兩處魔法陣！這樣總計有八處！」

「說得真狠呢。他覺得是好的所以纔講出來吧。」

對此感到火大的威爾海姆，咂個嘴就加快腳步，打算把連忙想追上來的格林給扔在後頭。

有人戰意萎縮，甚至喪失。在戰鬥前就知道壓倒性的實力差距，接觸後又會被無意義地屠戮。面對這現實而後退的年輕亞人，肩膀突然被某人碰觸。

波爾德朝天空高舉斧槍，其他隊員也跟着舉高武器唱和。就這樣，以大塊頭爲首奔馳的團隊，只有在情感上跟不上他們的威爾海姆嘆氣。

「並——沒有呀？因爲我也很討厭無能〜之輩。」

「你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呀。不要忘囉，皮波特。——好，那麼出發吧，小子們！」

「……好吧，我知道了。有少爺，有威爾海姆又有格林纔是卓格夫隊。就上吧。」

「也是啦。我只是問問而已。這一區應該收拾完了。隊長他們也……」

「好，就這樣幹吧！老子也覺得打樹枝落葉打膩了。不管是要狩獵還是戰鬥，都要挑大的才叫戰士啊！出發，卓格夫隊！跟着老子衝！」

「在應付方法都廣傳開來的現在嗎？若亞人的大參謀無能到這種地步的話就要謝天謝地了，但假如不是的話，是不可能用這麼再明顯不過的手法的。」

「似乎結束了。去會合吧。到下一個戰場。」

見波爾德掄起又大又長的戰斧，皮波特斯文的臉上面露苦澀，沉默以對。副官這態度，惹得波爾德豪邁大笑。

朝着垂頭喪氣退出本營帳篷的部下冷笑後，萊夫再度面向地圖。而身旁則是晃着藍色頭髮身着軍裝的女子——羅茲瓦爾。

見羅茲瓦爾搖頭，可能是心理作用，萊夫愉快地鳴動喉頭。

亞人族被精煉過的劍氣震懾到無法動彈，使得戰場上不斷量產亞人之死亡。

瞪着地圖、俯瞰戰場的萊夫面露險峻。

「我贊同。任誰一看都知道。這樣的陷阱有價值嗎？」

並肩趕赴波爾德那裏時，格林手探入胸口觸碰墜子。斜瞄一眼，威爾海姆對已經跨越無數戰場卻都還是沒變的格林感到不解。

格林回頭望過去，剛好是被擊飛到天空的敵兵四肢被斧頭砍得七零八落的時候。鋒利無比的可怕戰斧是波爾德的吧。宛如野獸吶喊的戰吼響徹周遭。

「應該不是。你不想死。可是，也不是想殺人。不如說在我看來，你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威爾海姆！你沒事吧？」

撇除這樣的感慨，貫穿亞人的心臟。接着格林便跑了過來。

「那、那是、什麼啊……要跟那種東西戰鬥……」

「希望下一個地方有稍微帶勁的對手。」

3

「沒什麼難纏的。最好往更中心殺過去。打斷多少殘枝敗葉也沒意義。要砍就要瞄準樹幹。」

對直射而來的殺氣嗤之以鼻，高個子提起雙頭劍飛衝過去。於此同時，威爾海姆也蹬地回應。彼此的距離在一瞬間消弭。

停下腳步的威爾海姆，旁邊倒了一個被撞飛過來的亞人。撞他的人是持盾的格林。以盾牌承受敵人攻擊再反擊的格林，防禦術可謂卓越超羣。精通後之先的格林，跟擅長先之先的威爾海姆，戰法可說是天壤之別。

自己只想在戰場上互相廝殺奪命，並不期待更多。

「無能又沒想法的人就乖乖閉嘴。假如忘了腦袋怎麼用，那留你在本營也沒意義。——想去最前線活動身體嗎？」

「我有事想確認。接下來要進入戰場邊緣。麻煩妳護衛了。」

「我一個字都沒提到格林・法先這號人物〜呀。」

聲音的主人顧慮害怕退縮的亞人，並往前走。

想要化爲鋼鐵。想成爲一把純淨無污染的劍刃。

在前來會合的臉孔中發現威爾海姆的波爾德大喊。威爾海姆舉起染血的劍指向戰場。

「畢竟是亞人……有一半混到了野獸的血統不是嗎？」

「————————」

開戰前的事被波爾德拿出來說嘴，威爾海姆皺眉。

嘴巴嚷着不想死，卻還是冒着生命危險衝進戰場。大喊想活着回去，卻用盾牌擊殺想要自己性命的敵兵。——這不是極度扭曲的心態嗎。

「格林你咧？有沒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善意的行爲就一定會得到善意的回報嗎？愚蠢。事物都會得到相對應的結果。既然輕率地給予劣評，那下場也會是一樣。妳有意見嗎？」

蛇人以高亢的嗓音呼叫，正在跳劍舞的影子停止動作。

皮波特把話題丟給格林，結果他也同意轉戰他處。聽了意見，波爾德重新扛起斧槍點頭道：

「我的話……沒有。我討厭激戰區域，但我贊成接下來這樣行動。」

——愛西亞溼地地帶攻防戰，跋利耶爾南方子爵大本營。

「這沒問題……不過您又親自涉足危險之處了。」

「先鋒隊長和他的管家公回來了嗎！威爾海姆，敵人怎樣？」

「你說是因爲混到了野獸的血統？那能作爲輕視敵人的理由嗎？假使遇上野獸就能輕鬆獲勝的話，那你現在去獵一隻白鯨回來看看呀？」

「完完全全地不自〜然。不只數量，配置也很奇怪。依照這次佈陣的法則來看，恐怕地圖上的這裏和這裏，還有這一帶都有密集的魔法陣。」

不打自招的卡蘿紅透了一本正經的臉龐。羅茲瓦爾看她這樣，笑了起來，接着只用黃色的瞳孔凝視持續冒出黑煙和發出地鳴的戰場，說：

「哦哦、喝啊啊！」

一劍就將對手的手腕連同骨頭劈斷，再反手一揮砍斷慘叫男子的頸項。

「畫在地圖上。位置要準確無誤。」

在地圖上，最接近本營的空白區域——依照佈陣法則應該會有魔法陣。得到前往該處的許可後，朝着連目送都懶的萊夫優雅一鞠躬，羅茲瓦爾就步出帳棚。卡蘿立刻靠過來。羅茲瓦爾朝着不安的女騎士微笑。

「等一下。少趁機取笑人。一開始我就說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就算要先動手，也該是由我親自下手。就我一個人。」

「然後，因爲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結果還是全體隊員都要去。」

「絕佳判斷。——我想聽專家的意見。這次的魔法陣佈陣，妳怎麼看？」

勢如破竹的他們接連粉碎擋住去路的亞人族。在綿密的合作攻擊中，有瘋狂肆虐的斧擊以及精巧的盾術等不勝枚舉的勇姿，但其中有個存在格外突出。

4

「——退下。挑戰贏不了的對手只是有勇無謀。逃離這種敵人，人家不會嘲笑他膽小的。」

威爾海姆放下染血之劍、紊亂吐氣，噴發的劍氣化爲殺氣刺向敵對者，光是用瞪的就讓一羣亞人渾身發抖。可是。

「說什麼蠢話，皮波特。要是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回去，跋利耶爾子爵又要大放厥詞了。所以要突進取得戰果，讓他閉嘴！這樣纔可以盡我所能給他點顏色瞧瞧！」

部下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發言讓萊夫動作停頓，接着用冰冷的目光瞪向部下。

在戰場的角落，有一朵孤零零搖曳的紅色花朵——原來在戰火中，花也會綻放。

銀色閃光斷人手腳，突刺貫穿喉嚨和心臟，毫無慈悲的劍技精準地葬送生命。接近他的敵人會被切割，就算拉開距離也會被瞬間接近然後被貫穿。

衝進來的傳令兵，於掛在牆壁上的地圖留下紅色記號。描繪愛西亞溼地地帶的地圖上，已經有四十個一樣的紅色記號。

「有妳的女騎士當護衛，我再派十個人陪同。千萬別進入交戰區域。」

「我覺得現在這種的比較好。……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回去。」

「格、格林纔不是我男朋友！」

「那麼，你是因爲想死才戰鬥的嗎？」

揮劍颳起風的可怕劍士——不，是「劍鬼」。

背部濺上噴出的鮮血，同時翻個身，鋼劍就朝繞到背後、外貌像蜥蜴的亞人臉正中央刺過去。接着踹倒腦漿四溢、翻白眼的屍體就算結束。

「——史芬克絲，妳在打什麼鬼主意？」

決定深入戰場中央的方針後，卓格夫隊就像顆子彈一樣勇猛突進。

旋轉身子，使出縱向劈砍。電光火石的一擊瞄準的是頭部，卻被從正下方伸過來的劍刃給彈開。尖銳撞擊聲和火花四散後，抽回被彈開的劍接着使出下一擊——

「啊哈！這樣子可是追不上人家的速度喔〜！」

「籲——！」

身子往後仰，雙頭劍已來至眼前。下巴被削到，緊追而來的連擊一口氣衝破防線。

這把武器有着兩把劍刃，集攻防於一體的斬擊編織成殺戮舞蹈。

「——是利佈雷・菲爾密！蛇人族！『毒蛇』！亞人聯軍的臺柱之一！」

在千鈞一髮的連擊交織出的攻防激戰中，有人道出高個子的身份。亞人——利佈雷在別人的介紹下加深笑意，誇耀似地從嘴巴伸出長長的舌頭。

「纔不是什麼臺柱呢。這種說法，聽起來不就像是根粗壯的柱子？用那種說法形容人家這種纖細的女生，不會太過份了嗎。」

「至少你說自己纖細這種話，是惡夢級的玩笑啦！」

「討厭，嘴好賤。太狂妄了。——讓人想喫了你。」

才說完，利佈雷的表情就驟變。瞳孔變細，嘴巴也發出蛇類的吐信威嚇聲。而且，殺戮舞蹈的速度一口氣上升許多。

「——威爾海姆！」

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刮起來自四面八方的兇猛劍刃暴風，讓威爾海姆只能防守。

被窮追猛打之際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格林，還是波爾德？是誰都沒差。不管是誰，都不準插手。這個戰場，這個好敵手，都只屬於自己。

「哈、哈哈……！」

「——你在笑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蜂擁溢出。衝動停不下來。在胸腔內膨脹的，就是歡喜本身。

在歡喜的催促下，用劍身承受步步進逼的雙頭劍。架開一招，劍光朝尚未恢復平衡的利佈雷衝過去。利佈雷硬是傾斜身體避過這一擊，緊接着威爾海姆就踢中他身體加以追擊。

「呃嗚——！？」

「那麼，你的對手就只有我一人……！我要把你的頭砍下來……！」

一下瞄準落地的腳，一下瞄準後仰的脖子，一下瞄準閃避攻擊的身軀，劍刃沒有停歇。鏗鏘摩擦聲和撞擊火花四射，劍舞與殺戮舞蹈在戰場上互咬不放。但是——

淡淡應答後，史芬克絲的手指發出白色光芒。

「少、少說蠢話……！那傢伙是、是我的……是我的獵物……！」

格林和波爾德站在嘔血的威爾海姆前面，同時其他隊員也散開來包圍住利佈雷，堵住他的去路。

雙膝用力到發抖，同時拼命呼吸，才勉強站起來。頭好重，手腳痠軟疲累。不管多麼大口吸氣，需要的氧氣都無法充滿肺部。

「那還用說。——安寧。不會被不分青紅皁白殺害，不會被不可理喻踐踏，我們亞人能夠確實安穩地過着每一天。我們就是爲此而開戰的。」

「不是如果，而是——正是如此。恐怕亞人不會受到影響。接下來就是讓在陸地上的亞人屠殺在水中的人類。卡蘿妳贏得了嗎？」

「被擺了一道〜呢。今天的戰場……不——對，自卡斯澤爾之後的魔法陣都只是幌子，一切全是爲了這個真正的魔法陣所做的——佈局。」

然而，卻只有利佈雷絲毫不受影響。

就算行動沒有受阻，光芒的速度和威力也難以迴避。憑本能就知道，假如對方的手指心血來潮稍微偏向自己的話，那就要跟這世界說再見了。

斬擊陷入左手，鱗片只承受攻擊一瞬間，接着手腕就被切斷了。但是，利佈雷抓緊這瞬間的機會，壓低身體一拳揍進威爾海姆的肚子裏。

但是，羅茲瓦爾卻對着指向自己的毀滅手指搖頭。

「——剛剛就是妳的回答？」

即使如此，威爾海姆不允許自己不抵抗就倒地。

聽了利佈雷的話卻還是不懂意思。感覺穿着戰鎧的身體像泡在水中一樣，手腳沉重，連呼吸都很困難。不只威爾海姆這樣，周圍的我方人員全都如此。

離開本營去調查魔法陣，魔法陣卻在調查途中忽然發動，而且效果範圍大到包含整個戰場。

掌握身體能動的程度，威爾海姆以最小的動作破風斬擊。利佈雷立刻用雙頭劍彈開斬擊，但劍鬼的窮追猛打還沒放過蛇人。

「老師有嘗試過，但失敗了。而妳就是在過程中誕生的失敗作品。——必須消滅。」

蛇目瞪視周圍，四散的亞人們都被殲滅。利佈雷難過地垂下眼簾，朝着逼近自己的卓格夫隊敲手。

「在這場戰爭的勝負中，你期望什麼？」

「你們呀，太害怕魔法陣了。發現了一個就銷燬一個……給預料到這點的人來說，不設個陷阱對不起自己嘛。」

「妳會在意我讓我很——驚訝呢。害我差點吐出來。」

「是那個笨蛋講話太極端了！……不過，讓巴爾加變成那樣子的是你們人類。人家也想朝那傢伙的憎恨火焰投入理解。爲此，你們人類就得敗北和做出讓步。」

「我應該說過。——我一定會殺了妳。」

說到這兒，話語中斷，羅茲瓦爾仰望紫紅天空，眯起異色瞳雙眸。這時，「那個」在她眼前翩然落下。

「要分辨人類與亞人，就是外觀和身上流的血液。本以爲不過如此而已，但光是如此，似乎也就足以把我們的世界劃分得夠開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將要扭轉情勢。」

打岔的是臉色蒼白的皮波特。額頭冒着汗水的他繼續說：

「你講——」

「呼吸……身體，好重……！」

面對史芬克絲的邀請，羅茲瓦爾斷然拒絕。聽到答覆的史芬克絲舉起手，指着一名難受不已的士兵，然後——

「這個感覺是……！梅札斯大人！」

說完，利佈雷的修長身軀朝波爾德跳過去。在頭上旋轉的雙頭劍化爲斬擊風暴，盈滿殺意意圖切割大塊頭軀體。每個人都忍不住別過眼。

卡蘿難受到跪地，身旁的羅茲瓦爾皺着眉頭瞪着魔法陣。

「唉呀呀呀……圍毆失去一隻手的傷心女子，這樣不會傷了騎士道嗎？」

「魔法陣要輸入魔力才能發揮效果。你們似乎太害怕那效果了，但其實打從一開始魔法陣就是在發動狀態了喔。」

「人家也很心痛呀。可是，人家是利佈雷・菲爾密。就算有期望和不期望的事，都要將獠牙插進人類好彰顯亞人族的怒意！波爾德・卓格夫，就請你死在這裏了！」

「而且利佈雷・菲爾密，我聽說蛇人族就算斷手斷腳也會再生。」

磨練的劍技還有高昂的鬥志，在這怪物面前都毫無意義。

5

「你說魔法陣……」

只是修飾用語，內容還是要脅。她就是要羅茲瓦爾的身或心之一屈服。

「我不想去想。既然這是魔法的效果，那梅札斯大人您可以解除嗎……？」

利佈雷仰望天空。跟着往上看的話，就會發現空中已經被染成紫紅色。變色的天空覆蓋整個戰場，恐怕那就是魔法的效果範圍。也就是說——

利佈雷雙手抱胸，長吐一口氣，接着仰望天空。

「擁有高度專門知識的人很重要。可以的話，很想讓妳幫忙把不完美的我變成完美……」

「我們就跟外表一樣是羣莽漢，欠缺講起來好聽的騎士道精神。」

「就算是人家，要一個人跟你們卓格夫隊打也太喫力了。」

「——不，你錯了。他是王國的獵物。也就是我們所有人的獵物。」

「就算給予人類十倍的死傷也會輸，這是人家的意見。而現在的狀況是巴爾加的答案。給予你們一百倍、兩百倍的死傷，你們也還是不會改變態度吧？」

「有驕傲是好事，但非得互相傷害到滅掉其中一方纔滿意嗎？所以人家才討厭野蠻又下流的男人。講話一點建設性都沒有。」

「你還能動……！？」

講些什麼鬼話，但卻沒時間確認。

說話毫無抑揚頓挫、身披白袍的少女翩然落地——是長袍裏頭蘊藏可怕陰森之氣的魔女史芬克絲。

「威爾海姆！可惡，我去助陣！」

結果就是全身像浸泡在黏液中，呼吸和行動都有困難。

「我再問一次。妳願意幫忙把不完美的我變得完美嗎？」

利佈雷搖晃雙頭劍，用戰斧插地撐着身體的波爾德則是破口大罵。覺得他很吵的利佈雷皺眉，以長舌頭指向喘氣的士兵們。

皮波特擠出聲音發出疑問，利佈雷從容不迫地回答，說出這次的戰場狀況，以及未來的戰場情勢，還有巴爾加・克羅姆威爾的策略。

站在包圍網外頭的皮波特說，利佈雷則是舉起失去手腕以下的左手回應。斷得乾淨的切斷面蠕動，接着隆起的肉團形塑出左手。真是驚人的再生能力。

喘氣的卡蘿滿身大汗，萊夫派來的士兵們也一樣。看樣子魔法陣造成的影響有個人差異，不過所有人全都跪在地上呻吟。

「是很想陪你跳啦……但差不多到了開幕時間了。人家感到很抱歉。」

「啊、啊啊……」

「請不要用大將這種毫無魅力的字眼。人家纔不是那種人物呢。那種只有男人味的稱號，只有巴爾加那笨蛋才喜歡啦。」

「這些是蓄積魔力的魔法陣啦。然後全〜部被你們破壞了。所以說，蓄積在裏頭的魔力就流了出來，通過藏起來的正牌魔法陣，接着好戲就上演囉。」

「貫徹實力主義，部隊的能力也很夠。那邊的小子……是劍鬼吧。」

一開始感受到的是空氣中的變化。原本籠罩戰場、混和殺氣與鮮血的沉悶空氣，開始轉爲帶有溫熱黏性。

「真遺憾。」

「雖然逞強但太鈍了——！太慢啦——！太虛弱了——！現在的你贏不了的！」

「什麼……呃！？這傢伙做了什麼！？」

——緊接着，手腳沉進「水」裏。

「解讀出魔法陣的術式是有可能阻止〜啦。——不過，正因如此。」

6

——而就在此時，劍鬼的一擊從旁襲來。

喘氣的威爾海姆走向前，要求接續剛剛的舞蹈和劍舞。但是利佈雷卻朝他聳肩，接着高舉雙頭劍——

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殺戮上演的卡蘿愕然失聲。

「唔——！」

戰場處處都有哀嚎和臨終慘叫闖進威爾海姆的耳朵裏。

肋骨發出聲響，內臟生痛。在這股威力下，威爾海姆的身體直接朝後飛出去。儘管在地面滾動分散衝擊力，卻還是沒能完全卸除。混着血的胃液一口氣從嘴裏溢出。

出乎意料的威力讓利佈雷彎腰，但往上頂的膝蓋撞碎他下垂的臉。淌血蛇頭尚未垂落，畫出弧形的斬擊就瞄準他的喉嚨逼近。

「——就知道妳會來這裏。」

「開玩笑！就算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我們也不會臣服於你們！」

「爲了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就算一開始有正牌魔法陣……」

「要是準備很明顯的巨大魔法陣，你們就不會靠近了吧？先灑一點餌，才能釣到真正想要的……而且，戰場可不只有這裏。從今以後，你們就再也不敢隨便碰魔法陣了。」

光芒就在卡蘿的眼前，直接瞄準羅茲瓦爾射了過去。

雖然想法不同，但利佈雷也期待亞人族獲勝。他目光離開皮波特，雙頭劍朝向波爾德。

「籲——啊啊啊！」

被壓制住。這是當然。面對在陸地上互砍都平分秋色的對手，卻只能用像在水中掙扎的動作應戰。在這種狀態下互相拼搏，根本不可能會贏。

自從在卡斯澤爾平原大敗之後，王國軍在戰場上就以破壞魔法陣爲最優先事項。卓格夫隊也是隻要發現就徹底破壞魔法陣，在這次的戰場上也已經毀掉一個了。

白光一閃——在眨眼間飆竄的光芒貫穿士兵的喉嚨，使對方的頭部蒸發。接着又一人、兩人、五人。總計出現六具無頭屍體。

「如果這個魔法影響到整個戰場……」

「……你以爲我們會就這樣讓你動手嗎！」

「假如要說有誰可能阻止這個魔法，以至今的觀察來看，導出的答案是妳。這次勞心又勞力，要是魔法陣被毀了，我會很傷腦筋。」

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波爾德他們身上，恐怕其他戰場也一樣。而且是隻對王國軍——只針對人類纔有的效果。

「哦，真博學多聞。因爲會累，所以我討厭再生。」

「……你的意思是，想要進行有建設性的對話嗎？」

「喔！亞人軍的大將也知道劍鬼嗎！你發跡了耶！」

「砍殺不能動的騎士是最下流之舉，但要是能挫折人類心靈的話，就讓人家利用你們的威名吧。一旦殲滅卓格夫隊，士氣也會瓦解吧。」

「討厭！挺有本事的嘛，毛頭小子卻還這麼囂張！」

「爲了同伴而送上門的姿態很偉大，不過到此爲止了！」

「……跟巴爾加・克羅姆威爾的聲明差很多呢。」

「開什麼玩笑！誰是爲了他們——」

利佈雷的叫喊，在威爾海姆的心中點燃一盞燈。可是，手的動作跟不上憤怒。寶劍被雙頭劍彈開，下一擊逼近毫無設防的身體。要被一刀兩斷了，這樣的確信讓血液凍結。

接着是輕微衝擊，和沐浴在熱燙鮮血中。

「——啊啊，真的專門抽到下下籤。」

「皮波特——！！」

波爾德彷彿嘔血般的絕叫。在威爾海姆眼前被砍到倒地的是皮波特。他的身體從左肩被斜砍出深深一道傷口。

因爲他挺身擋住利佈雷的斬擊，好保護威爾海姆。

「……別讓威爾海姆死！不能讓他死！！」

仰躺倒下的皮波特，用至今未曾有過的大嗓門叫喊。其他隊員聽到後都奮起，逼使沉重的身體面對利佈雷的雙頭劍。

根本不可能會贏。緩慢的動作被舞動的劍刃掌握，接二連三在戰場開出血花。

「……住手。」

被皮波特庇護，即使如此還是因傷跪下的威爾海姆低訴。卓格夫隊的隊員，就在自己站不起來的時候一個一個倒下。

「住手啊——！」

喊出湧上來的激情。那是朝向利佈雷，還是朝向不惜犧牲性命保護自己的隊員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這段期間，雙頭劍切割隊員的聲音依舊無情響起。屍體逐漸增加。

「你們都是好男人。……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誰知道，爲什麼呢？我也不知道。……不管怎樣，就是不能讓威爾海姆死掉。因爲那傢伙，是露格尼卡王國的劍！」

丟掉劍、架起盾牌的格林正面防禦住利佈雷的斬擊。精通承受敵方攻擊的戰術在此開花結果，格林奮戰的時間比其他隊員還要長。

但跟被一擊斃命的隊員相比，也只多撐了五招。

「——咳呃！」

「要影響戰況，光只有五秒鐘就很要命了。更何況持續了十分鐘以上……好啦，會變怎樣呢？」

「但我放棄。妳八成也準備了擊落我的辦法。」

只是自己始終不願意承認罷了。

波爾德的戰斧帶着豪風，從毫無防備的皮波特背後將他砍成兩半。甲冑等物在這威力之前如同紙片。從正中央被剖成兩半的皮波特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

7

威爾海姆踏地，果敢用力地砍過去。

脖子被勒緊，波爾德的意識開始遠離。皮波特發瘋了？怎麼可能。應該不只皮波特這樣。到底發生什麼事？視野一片白，就在這個當下。

「別說話！不對，繼續說話吧！不要死！一旦失去意識就完蛋了！」

「看就知道了。——要追是不可能了。還有，不要叫『那個東西』魔女。」

仰望逃到空中的敵人，羅茲瓦爾憤恨地扭曲嘴角。

臉栽進過泥濘裏，所以先吐掉口中的泥土，接着齜牙咧嘴咬斷利佈雷想要掙脫糾纏的手指，然後膝蓋重擊他腹部，再往後退開。

「皮波特？」

「原來如此，不是不能懂呢。你現在，正在脫胎換骨的過程中。」

她搖晃藍色頭髮，做出微舉雙手的動作。

卡蘿惋惜地說，不過羅茲瓦爾不睬。她卸下拳套，爽快地放棄追蹤，接着走向魔力供給過多而在發光的魔法陣。

「身體……！不對，梅札斯大人，剛剛魔法陣造成的損傷呢……！？」

「————————」

簡直就像死去的皮波特要帶波爾德一起上路似的。

「同伴被砍所以氣炸了，原來劍鬼也有像人類的感情呢。」

「少、爺……這樣子、根本……不像您……」

「少、爺老是……疏忽腳邊……請要、留心……」

「……嚇我一跳。」

自幼開始鍛鍊的那番話不是誇張，而是鐵錚錚的事實。

「果然，要在愛西亞消滅那個是不可能的啊。既然如此，決戰會在——」

將輕聲呼喚心上人名字的卡蘿留在視野一隅，羅茲瓦爾仰望恢復既有色彩的天空。

呼吸斷斷續續的皮波特抓住波爾德的頸部。他臉上血氣盡失，傷口淌出的血流變少了。任誰一看都明白他受了致命傷。

「格林……」

憤怒激情上湧到胸膛，感覺在血管裏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漿。但是，這股憤怒的泉源來自何處，連威爾海姆也不知道，只能予以否定。

「我說過了吧？我是要殺了妳的人。」

「————————」

墊步快速，猛拳如風。迅猛使出直擊的話連岩石都能粉碎的威力，頃刻間史芬克絲被逼得只能防守。

戰斧呻吟，粉碎纔剛死去的部下屍體。波爾德用斧擊葬送逼近而來的屍兵，邊敲擊死亡邊大笑。笑聲持續不斷。

毫不留情的手指，挖開格林的要害奪去他性命——本應如此。

不承認的，就只有在場的波爾德。

「少、爺……多、謝關照……了……」

「魔法陣的效果已經斷了呢。也不賴。斬殺不會動的對手不符人家的性格！」

「——哼！」

不，不是好像，而是真的沒了性命。波爾德好歹知道這點。之前在戰場上看過無數屍體，現在皮波特只是加入他們而已。

「過來吧，小寶寶。人家教你——怎麼發出呱呱落地聲。」

8

史芬克絲按住捱揍的腹部，頭一次痛苦喘息。而成就這件事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躲過白光，在一瞬間拉近距離揮拳的羅茲瓦爾。

卡蘿屏息，看着羅茲瓦爾使出的體術看到出神。武藝與架勢完全無異於高手，已經抵達就連天才也要花二十年才能到達的領域。

因此卡蘿無法完成自身的職責，只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着羅茲瓦爾蒸發。但放棄的心境馬上轉爲驚愕。

——朝羅茲瓦爾放出的白光，速度瀕臨肉眼能捕捉的極限。

是屍體。如今的皮波特，成了真正的屍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史芬克絲的身子眨眼間離開地表，飛至空中，擦拭嘴角。內臟受傷了吧，鮮血不斷溢出嘴巴滴落。

然後，皮波特的雙眼捕捉到了波爾德。

兩人輪流佔據上方的位置，在滾進坑底之前都在互毆，邊流血邊發出野獸吶喊。劍鬼與蛇人就這樣滾進最後的戰場。

抵達坑底時，位在上方的是威爾海姆。

「只是知識比大家豐富罷了。不過，沒辦法親身——實踐。這一代的羅茲瓦爾・J・梅札斯是個完全不會用魔法的天分低下之人。所以，才能殺了妳。」

「皮波——呃！」

被操縱的屍體。讓屍體活動的惡魔花招——魔女史芬克絲的屍體遊戲。

「我聽說妳是魔法專家……」

回過神時身體狀況已恢復，於是重新握好愛劍指向利佈雷。起身的蛇人也架着雙頭劍，兩人面對面瞪着對方。

「……超乎想像。是我觀察不夠。」

9

爲了迎擊，亞人聯軍最強戰士掄起雙頭劍。

保全驕傲而死的戰士，但魔女卻玷污他們的死亡。當魔女的惡意寄宿在他們屍體上的時候，波爾德被迫理解到這點。

「複雜的術式與其說是爲了追求魔法效果，不如說是爲了令其難以解除而動了些小手腳嗎。那東西對我的評價似乎——很高，但還是太小看我了。」

羅茲瓦爾邊說邊從懷中掏出拳套，戴在雙手上。將拳頭化爲鋼鐵兇器，按照字面的意思殺死眼前的怪物。

周圍的人都不再呼吸困難。但不只皮波特，絕大部分的人都已倒下。還有幾個人有呼吸呢？在那之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

「彌補老子不足之處是你的職責吧！老子不許你放棄職責！」

在羅茲瓦爾不放棄的眼神中看穿了什麼，史芬克絲決定謹慎爲妙。外表年幼的魔女往上飛，離羅茲瓦爾她們越來越遠。

「就這樣待在妳碰不到的地方，瞄準妳攻擊也是一種方案……」

「妳以爲逃得了嗎。」

利佈雷的嘲笑，卻讓威爾海姆喉頭一哽。

纔不會爲了誰生氣或悲嘆。美麗的鋼鐵，不需要那些感情就能完成。

承受威力足以劈斷大樹的一踢，史芬克絲輕盈的身體朝旁邊飛出去。羅茲瓦爾腳蹬地追過去，拳頭將魔女往下敲，讓她呈大字形貼在地上。接着拳雨朝着稚嫩的臉孔粉碎頭蓋骨，使之陷入大地。但是——

抱起氣若游絲的皮波特，波爾德大叫。皮波特輕輕睜開眼睛，開始渾濁的瞳孔看到波爾德後，嘴角揚起微弱的笑容。

吐出一口長氣後，皮波特的身體失去力氣。波爾德拍打他臉頰，用力撐開他眼皮。但是皮波特的身體文風不動，就像沒了性命。

「嘎、啊嗚……！」

被死亡逼瘋的身體躍起，威爾海姆朝利佈雷飛撲過去。意料外的反擊讓利佈雷反應慢了半拍，兩人糾纏在一起倒向地面，滾進坑窪。

盾牌趕不上，雙頭劍在格林的咽喉淺淺挖出了一道傷口。受到致命傷的格林翻白眼，盾牌脫手，整個人倒下。血沫在傷口膨脹，盾牌衛兵手腳痙攣。接着毫不留情的一擊朝格林揮下——

「不要亂講話！我只是劍！就只是一把劍而已！纔不會爲了誰……！」

皮波特的屍骸猛然震了一下。茫然的波爾德一臉不可置信地俯視皮波特。原本閉上的眼皮，現在緩緩張開。

蹲在發光的魔法陣旁，羅茲瓦爾邊玩弄土邊這麼說。然後，伸指進魔法陣，閉上一隻眼睛。黃色瞳孔詭異閃動，下一秒——突然就聽到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響，羅茲瓦爾腳下的術式碎散。

魔法陣帶來的效果消失，呼吸困難和手腳沉重的狀況也跟着消失。紅紫色的天空像是想起原本的顏色，卡蘿在恢復夕照的世界中站起來。

「——皮波特？喂，皮波特！？不要講蠢話！睜開眼睛啊！皮波特！」

壓在波爾德身上的身體，被持盾的格林給撞飛。兩人幾乎是交疊倒在地面上，但格林就這樣站不起來了。反而是皮波特起身，發出如獸類的聲音，雙手朝失去意識的格林伸過去。

然後，扛着戰斧的波爾德周遭被死去的卓格夫隊員們包圍。熟悉的臉龐失去生氣，虛無的眼神緊盯着活人。波爾德大笑。

他發出灌注詛咒的叫喊，誓言要向不在現場的邪惡本尊復仇。

「梅札斯大人！那傢伙，魔女逃跑了！」

「皮波特！皮波特，醒一醒！不要死，皮波特！！」

「閉嘴，混帳東西！王八蛋，竟然敢動他們……我饒不了你！」

「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

正因如此，威爾海姆他——

「————————」

「魔法陣的影響因人而異……差異在瑪那的循環性。也就是說，越有魔法使者資格的人，受到魔法陣的影響就越強。這樣一來事情就簡單了。越是資質低下的魔法使者，在魔法陣中也越能不受限地行動。」

目睹奇蹟的波爾德想要呼喚對方的名字，但皮波特的手指卻陷入了他的脖子。脖子在劇痛和驚愕下後仰，皮波特的雙手順勢直接繞上去，想要折斷他的頸椎。

「爲了這一天，我自幼就鍛鍊體術。希望妳能讓我充分發揮。」

「嗚喔喔喔喔喔——！！」

「嘎啊啊啊啊啊——！」

笑着笑着，笑到最後，波爾德的哭喊聲響在戰場上回蕩不絕。

「——！」

10

劍舞和殺戮舞蹈交織成銀色閃光。這一幕，終於要迎向最後結局。

在連血液都要爲之凍結的精湛劍藝中，威爾海姆的速度更添鋒利。像跳舞般操作雙頭劍的利佈雷無法彈開所有攻擊，身上開始累積傷口。

驚人的劍術能力，是超越想像的劍術才能，和自我鍛鍊到甚至連血淚感覺起來都像溫暖所帶來的恩賜。

對活了很久的利佈雷來說，很難找到並駕齊驅者。但如今這等劍藝——而且還是如此年少的少年所有，實在值得驚歎和稱讚。

想到他的未來就覺得打冷顫。不只劍技，他的人性面更讓自己這麼認爲。

尚未完成。還不完滿。不夠成熟。還看不清自己的青春期少年。

——想要變成鋼鐵。想變成一把劍。少年這麼吶喊。

以爲這樣命令自己，就能一直揮劍揮下去吧。他的斬擊之重和銳利都不是半吊子的人可以抵達的領域。但是，以雙頭劍交鋒的利佈雷靈巧地帶過利劍，同時感受到：灌注在劍刃裏的激情熱度並非無機質的鋼鐵。

是感情的熱度。鋼鐵本身絕對不會發熱。會被感情熱度左右而讓劍刃變得激烈的，除了人心別無其他。渴望成爲劍的劍鬼，終究是人類。

「呵呵！」

「——有什麼好笑的！」

激戰中見利佈雷笑，滿臉是血的威爾海姆吼叫。

「沒有啦……只是想到不管砍人還是被砍，木偶都不會因爲對手而燃燒熱情。果然還是要生存方式互相撞擊，要會流血流淚的對手才能讓人家燃燒熱情呢〜！」

是呱呱落地聲。

火花的閃耀、互相敲擊的輕快聲響、踐踏地面、發出的咆哮，全都是呱呱落地聲。

每一擊都是催生，斬擊帶有情感，劍擊破口大喊放馬過來。

既非鋼鐵，更非鬼魅。現在在這裏的，就只是一名名叫威爾海姆的少年。劍刃交鋒的對手是一介人類，而跟他面對面的自己是一個亞人，方是這場戰爭真正的本質。

勉強卸下上下連擊，旋轉身子的威爾海姆砍過來，斬擊逼近脖子。利佈雷抬起雙頭劍，承受斬擊——接着雙頭劍劍刃碎裂，這一擊就這樣直接刺進脖子。

視野染成一片紅。但是，威力衰退的鋼劍無法穿破利佈雷的鱗片。劍卡在脖子上，利佈雷以沒有碎裂的另一頭劍身掃向威爾海姆。

種族差距，與生具來的特質差異爲戰鬥分出勝負。——內戰的理由，就在這裏。

「怎麼看都是沒法戰鬥的狀態，即便如此卻還渴求戰鬥。我不懂。是因爲我的感情不完整吧。看樣子，你似乎也是要・仔・細・觀・察的對象。」

「站、站住……」

「談判的時間很寶貴，只好讓你早點死掉當傀儡。請放心。我聽巴爾加說過你的存在很有價值。因此就算你變成屍兵，我也會徹底做好防腐處理。要・深・思・熟・慮。」

「我會跟巴爾加說他是戰死沙場，保全他的名譽。我有學到這種說法能討人高興。那麼……？」

以南方子爵爲首的諸多武官被迫承擔責任的期間，王國軍內部因損耗了大部分的軍隊，不得不重新拆編。敗戰爪痕深深刻畫在軍隊裏，其中又以勇猛果敢爲名的卓格夫隊最爲慘烈，生存者僅十一人。

——白光從後頭貫穿利佈雷的胸膛，就是在那瞬間發生的。

裸露牙齒，身體前傾衝出去。他的衝勁和速度充滿了霸氣，讓人想不到他已經瀕死。可是——

「本來不想弄太多傷，但沒辦法了。」

雖然沒像卡斯澤爾戰役那樣一面倒，但王國軍的傷亡卻將近卡斯澤爾的一倍，是內戰開始以來人爲傷亡最大的戰役。

11

「魔…女……妳…做什麼……」

見到與高潔無緣的執着，利佈雷的心被悲傷支配。

不能讓你活下去。在戰鬥中拉出對手的人性卻這樣是搞什麼東西！大概會被這樣罵吧。但是，對一個人類有好感，和身爲亞人的自豪，是兩碼子事。

「用不着覺得害怕，我不打算加害於你。快點離開這裏，爲下一次備戰。要・做・足・準・備。」

——愛西亞溼地地帶攻防戰，作爲繼卡斯澤爾之後吞下的第二大敗仗，銘記在歷史上。

史芬克絲就在威爾海姆面前，用手掌觸碰利佈雷的屍骸。

「你果然是人類，真真切切到令人家傷悲。同時，你們是威脅這點也沒變。所以很遺憾，再見了。」

分不清是怨言還是遺言，總之利佈雷的頭部被白色閃光射穿，腦袋裏頭還順勢被攪拌一番。亞人族的最強戰士就在此斷送性命。

抓緊劍身受損的雙頭劍，利佈雷與史芬克絲對峙。史芬克絲對他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歪着頭說：

「……利佈雷。」

「……可惡！」

白光宛如迎擊大炮，乾脆地貫穿利佈雷的胸部、膝蓋和脖子。血液蒸發，身體被開了無數個硬幣大小的洞後，利佈雷倒臥在地。

眼神失去光彩，利佈雷・菲爾密的屍體站了起來。成爲表情虛無的屍兵後，利佈雷絲毫不睬威爾海姆，而是跟着史芬克絲走。

「憎恨到痛苦的巴爾加，還有悲傷揮劍的利佈雷都是觀察對象。不過，身上的憤怒凌駕死亡的你，也是其中一人了。——我滿心期待下次的觀察。」

利佈雷・菲爾密的立場，讓他不能以個人情感爲優先。他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全都會被亞人族仿效，因此——

咬牙切齒到臼齒要碎裂的地步，詛咒沒法動的自己的威爾海姆擠出這兩個字。

這不單單是歷史，參與戰爭的每個人，往後的生存方式都因此大受影響。

原本面無表情的史芬克絲，在聽到威爾海姆的話後目瞪口呆。接着不住點頭，興致盎然地望着他。

波爾德・卓格夫、格林・法先和威爾海姆・託利亞斯的名字也名列其中。包含副官皮波特・阿南西在內，卓格夫隊共有六十九名人員戰死，而且每個人都化爲屍兵，最後被波爾德殺死。

「這樣啊……可是人家看不出妳有拜託的意思耶……」

「等一切都結束，人家會到你墳前供花。——供奉火紅的熱情之花。」

嘴巴吐出血和長舌頭，顫抖的利佈雷一臉驚愕地轉頭看向背後——看着突然出現在後頭的魔女史芬克絲。發出白色光芒的手指正指向他。

「開什麼玩笑……！妳要、放過我？妳打算幹嘛？戰鬥……給我應戰……！」

低頭看到胸口開了一個洞，觸碰不會流血的傷口，利佈雷淺淺一笑。

「是。其實我遭遇出乎意料的打擊，現在正在撤退。這段期間，我想要有實力的人保護我，因此就拿附近的你當候補人選。」

「妳……打算、幹什麼啦……」

「————————」

「巴爾…加……之後…交給你……」

「——咳呼！」

萊夫對結果表達強烈抗議，要求大本營再度審議。但是，他本來就被懷疑謀殺前任指揮官克萊曼卿，衆多部下又都舉發子爵至今的殘暴與蠻橫不講理，因此失去辯駁的立場。最後不但沒能恢復名譽，連訴願都被廢棄。

「給我記住……給我記住！妳一定會後悔的。後悔讓我活下來……我一定會讓妳後悔！可惡、可惡——！！」

「觀察……？」

嘔血吶喊拉長尾音，劍鬼的敗北爲這一天的戰場分出勝負。

大家都知道，唯有魔女的頭顱落地，方是結束之時。

波爾德・卓格夫對魔女的恨意增加，倒向排斥亞人派。

以此戰役爲契機，內戰進入末期。往後的歷史是這麼陳述的。

「基於負傷和疲勞等其他問題，我判斷你的抵抗毫無意義。」

「就算毫無意義，也不會坐等死亡到來。……人家可是亞人族的驕傲。——人家可是利佈雷・菲爾密！不要瞧不起人家，臭女人——！！」

丟下這些話，史芬克絲就背過身。威爾海姆勉力撐起身體想要制止她，手腳卻動彈不得。然而相較於無法動彈的威爾海姆，有人動了。

按住胸膛的傷口，持劍戳向仰躺倒地的威爾海姆。死亡迫近眼前，但少年充滿殺意的眼神卻不認輸。

就這樣，修長身影與嬌小女孩的身影，扔下威爾海姆從戰場消失。

格林・法先因傷及聲帶而無法發聲，善良的女友因此難過不已。

12

「巴爾加…那個白癡。我早就…跟他說過…不可能駕馭得了……」

「——嚇到我了。在這種狀態還說那什麼話。」

以劍交鋒，即將分出勝負之際，上好敵手卻在眼前被殺，威爾海姆氣到叫不出聲。

而威爾海姆・託利亞斯自這天開始，他的劍道產生迷惘，決定要爲自己的生活方式尋求答案。

史芬克絲站起來，威爾海姆朝她射出殺意好制止她。但是面對敵意，少女表現得卻像是輕風拂面。

瞪大眼睛，跪在漫天煙塵的戰場角落，像咒殺一樣滿盈憎恨地這麼說。

揚起雙頭劍，一面希望期望至少不要給劍鬼太多痛苦，利佈雷帶來死亡。

直到被友軍找到，甚至被帶回軍營，威爾海姆的悔恨都未結束。

以爲死亡降臨的那一瞬間，卻沒想到會目睹對方的性命在眼前燃燒。

——他追尋的答案一個人是找不到的。但是，得到解答的日子很快就逼近眼前。

「結局……不一樣呢。我們沒法理解彼此嗎？覺得稍微瞭解了你一點，是人家的錯覺嗎？」

投入戰役的王國軍在短暫包覆全戰場的魔法陣效果下，戰力大幅下降。這段期間所受的傷亡佔了整體的六成以上。

大本營沉重地接受這個結果，並將敗戰的責任歸咎在解放雙重魔法陣——也就是破壞最多魔法陣的陣營，萊夫・跋利耶爾南方子爵因此被當成戰犯，進而被貶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