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6萬 字
1
──「大災」被擊退,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免於滅亡。
以帝都爲中心,在帝國境內各處發動攻勢的屍人大軍在失去首腦後紛紛瓦解,以四散潰逃的形式讓戰鬥邁向終局。然而,無論是首腦史芬克絲不在了,還是「石塊」斷絕了維持「不死王的聖禮」的瑪那供給,這些已經復活的屍人們再度死亡之前,它們都在新的生命週期中拚命掙扎。
與「大災」的戰鬥即便分出勝負了,但留下的傷痛絕不會消失。
佛拉基亞帝國今後恐怕會頻繁發生逃竄倖存的屍人所引發的騷動吧。即便不算上那些事,戰爭本身就算結束了,與之相關的一切也並沒有就因此收拾得乾淨整齊。
想當然耳,必須確認變成戰場的城鎮與土地,以及犧牲的人事物等種種,並進行處理,使它們恢復到戰前,甚至超越戰前的狀態。
然而,遺憾的是,在這樣的戰後處理上,「英雄幻想」這種招牌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
「所以,意外地沒有事做雖然也是事實……」
「──怎麼着。你,有什麼想對妾身抱怨的嗎?」
「也不是抱怨啦,只是怎麼說呢,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樣說的昴,朝着走在身旁的美女──普莉希拉的側臉謹慎回答。聽了昴的答覆,她用手中的扇子遮住嘴巴,輕哼了一聲。
對她這再熟悉不過的反應,跟着她一起走的昴因不可思議的感覺歪過頭。
──現在,昴跟普莉希拉一起走在城塞都市卡庫拉的城牆內。
以帝國最大的要塞爲首,與屍人羣激戰的城牆受到相當大的損害,因此不分軍民、不捨晝夜地在實施復原作業。能跟普莉希拉並肩走在這樣的街道上,也算是一種奇妙的緣分吧。
昴和普莉希拉所參與的,是與「大災」史芬克絲進行決戰的帝都祿普加納戰役,然而,由於同樣擔心留在城塞都市的人們的安危,再加上帝都的慘狀不適合安定下來,這都是促成他們移動的重要原因。
「連號稱世界最美的水晶宮都成了灰,蓄水池的水也不知何時會溢出讓都市泡水。照那副慘狀來看,帝都得花百年來複興吧。」
「規模也太誇張了……話說,燒掉整座城的元兇還敢說這種話?」
「在它化成人型開始暴走的時候,即便妾身不動手,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進行補救。既然如此,妾身只是把完成了『大災』使命的它用作送行之火,盛大地燃燒而已。」
「──用來替史芬克絲送行,是嗎。」
昴想起了敵人史芬克絲,垂下眼簾。
雖然無法跟任何參與了「大災」一役的人說,但其實直到最後一刻,爲了讓絲琵卡的「星食」發揮效果,昴都一直和史芬克絲正面對峙着。
「……我能否得到回報,取決於您的意思吧,普莉希拉大小姐。」
對這樣的變化感到快哉的,似乎不單隻有昴。
「是說,看那樣子,感覺阿爾是不想離開妳的,那現在他跑哪去啦?」
「你們湊在一起現身,就是爲了讓忙碌的我皺起眉頭嗎?」
就算是偏袒,但散播錯誤認知是不好的。海因格心地善良這種事,簡直就像是在說羅茲瓦爾是爲人正派的老實人。
「與其說無趣,根本是可憐的男人。舒爾特,你是一個人跑出來的嗎?」
「唉呀,雖然能感同身受,卻也無法給出什麼實用的建議啊!」
「被感謝而得意洋洋的愛蜜莉雅醬,不管幾次我都想看,不過我的急速成長是作弊手段喔。如果照正常途徑這樣成長,我想會因爲成長痛而死掉的喔。」
不過,如果要作爲旁觀者補充一句話的話──
「──呿!」
「希望您盡心盡力統御劍狼羣體。眼下這段日子,想必仍然會忙碌不已、無法安閒。」
被埋在普莉希拉雙峯中的舒爾特,瞄了背後一眼。順着這動作看向馬路,就發現了認識的撲克臉──海因格。
「看你這麼硬朗,果然很不搭嘎啊。已經沒法再跟我玩貓貓打架了吧。」
那一瞬間,可以說昴和史芬克絲彼此都把「靈魂」赤裸裸地展現給對方看了。
「普莉希拉……不是我的陣營,是愛蜜莉雅醬的陣營。」
話說到一半,普莉希拉打住,亞伯微微皺眉。隨後普莉希拉便捏住裙襬,在亞伯面前深深一鞠躬。
「有幫上忙?想這樣自誇的話,至少該清楚地說出來纔對。」
「怎麼着,吵什麼。不要突然那麼大聲。這樣不就跟阿爾一樣了嗎。」
他明明也跟普莉希拉一樣,是揮舞「陽劍」與會動的城堡交戰的人員之一。
「欸不是,妳只是喜歡燒東西吧!? 」
「說什麼若是來添麻煩就滾出去這種話……」
普莉希拉用扇子朝臉扇風,一邊淡然地這樣說。亞伯聽了沉默不語。
「也要請菜月大人幫忙向艾蜜莉大人傳達我的謝意!另外,我也想要更幫上普莉希拉大人的忙,所以想請教您急速成長的祕訣!」
平安無事重逢的奧康奈爾兄妹雖然令人感到溫馨,但與旁邊的皇帝形成的對比卻格外鮮明。
「……只是因爲知道要是叫醒他們,反而會增加麻煩。」
「小童無須那些無謂的客套。若是爲妾身着想,就堂堂正正地行動。」
乍聽之下好像是在罵人,但這樣說的普莉希拉嘴脣卻畫出笑意。儘管搞不太懂他們主從之間的關係,不過她也用自己的方式珍惜着隨從阿爾。
「哎喲。」看到這麼做的亞伯閉上雙眼,昴感到意外。
可能因爲這樣吧,昴沒法發自內心視史芬克絲爲邪惡,因此無法恨她。至少,感覺她跟大罪司教那種不能原諒的敵人,是不一樣的。
「大叔,嘉飛爾撿回一命。──我的小弟受你照顧了。」
「本來就沒打算和你一起進行那種可疑的儀式。若只是打算拿無聊的瑣事來添麻煩,就快點滾出去吧。」
「辛苦了,海因格•阿斯特雷亞。」
這是位在大要塞的一個房間,儘管沒有氣派到可以稱之爲辦公室,但爲了儘快擬定戰後應對的方針,亞伯似乎徹夜被工作追着跑。
昴嘟起嘴脣,沒有指出剛剛發現到的事。他不認爲亞伯對此毫無自覺。他這種變化的原因和契機,應該是有很明確的形式。
「嗚……妳講得這麼正經,我心裏好難受。」
然後──
昴也知道他來到帝國,而且有幫忙擊退「大災」,不過──
態度惡劣的海因格沒有停下腳步,逕自離去。而深深一鞠躬的舒爾特則是連忙追着他的背影離開。目送他們離去,昴朝普莉希拉聳肩。
「呃……!我這次,也算是……也算是……」
表情認真地道出祝賀,然後又以無畏的笑容給予忠告,普莉希拉這麼面告親哥哥。如此收放自如的態度,令亞伯──文森•佛拉基亞嘆息。
「比起妹妹更重視帝國嗎?耗了十年,兄長心中的天平終於也定案了嗎。既然如此──」
「──怎麼着,菜月•昴。還打算加重對我的無禮嗎?」
「雖然不懂意思,但還是可以察覺你那話無禮至極。」
還沒脫離亢奮狀態的舒爾特這麼說,「這纔對。」普莉希拉點頭稱是。接着,她看向被塞了舒爾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的海因格。
「不,不是的!巫它卡它大人和貅德拉格的大家在一起,所以我是……」
「沒那個意思啦。我又不是來吵架的,既然你很忙,那我就先走了。」
「嗚~真是左右爲難啊……」
皇帝的話拒人於千里之外,昴則是看向他辦公桌旁邊的沙發。上頭有感情和睦地互相靠着肩膀、睡在一塊的浮洛普和米蒂安兩兄妹。
「什麼誰的父親,根本沒那種人。這種問題根本不值得回答。」
「舒爾特,你沒被那個大叔欺負吧?」
普莉希拉說完,就一把抱起停下腳步的舒爾特,把他的頭埋在自己的雙峯裏。不是誇飾法,是真的埋在雙峯裏,與其說是性別差異,感覺更像是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生物。
「以前沒聽到正經的回答,爲什麼妳會跟萊因哈魯特的老爸一起行動?」
「別再做那些行不通的威脅了。以這次的『大災』爲由,帝國欠了王國和都市國家太多的人情債。尤其是菜月•昴他們的陣營。」
「──普莉希拉大人!」
昴也朝着他遠去的背影出聲。
發出挑釁笑聲後,攤開扇子遮住嘴巴的普莉希拉如此解釋亞伯剛剛的發言。關於這點,剛好在場的昴也完全贊同。
接着,他瞥了在沙發上肩靠肩睡在一塊的奧康奈爾兄妹一眼。
2
「嗄?」
跟阿爾一樣都是普莉希拉隨從的舒爾特,也是發自內心擔心當初沒從帝都回來的她的人之一,現在因爲這樣的接觸,臉紅到幾乎要融化了。
其實,帝都組──「佛拉基亞帝國救亡圖存隊」的成員回來時,得到了這麼真切的喜悅,不免讓人感覺催促龍車快一點也算有價值了。
海因格皺着眉頭、吞吞吐吐的樣子,被普莉希拉用無趣的眼神這樣奉告。接着,她讓胸前的舒爾特轉身,把他推向海因格。
關於這點,想想普莉希拉和阿爾在帝都的重逢光景,就不需要再懷疑。
「說起來,你根本沒必要隨便長高。暫時保持原狀就好。」
「那真是壯觀的火柱啊。果然,有東西燃燒起來,心情就會激昂起來呢。」
「普莉希拉。──妳是這世上唯一能讓我完全信任的妹妹。」
事實上,海因格似乎也因爲舒爾特的評價而感到苦惱。
「沒那回事!海因格大人是心地善良的人!」
這麼說的昴,被這對相似的兄妹,用同樣相似的眼神不悅地瞪了回來。
「你活的方式雖然悲慘得令人難以直視,但那鍛煉出來的劍法還是值得一看。切記,即便未必能得到回報,也別忘了精進。」
「小鬼,不要囉嗦多嘴。丟掉你喔。」
昴邊說邊捂住自己胸口,普莉希拉用扇子輕敲他的頭,責備道:「蠢貨。」昴摸着被敲的地方時,普莉希拉輕輕抬了抬下巴,說:
「────」
「明、明白了……!雖然覺得意識還很清醒,但我會努力好好睡覺的!」
「妹控皇帝……」
而昴認爲,普莉希拉也感受到了類似的感覺──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陛下。衷心祝賀您即位爲皇帝。」
自己的希望和主人的希望,被夾在兩者之間的舒爾特露出苦惱的表情。昴也能理解他對普莉希拉抱持的那份既是親暱又帶憧憬、難以界定的心情,因此對他的苦惱感同身受。
「雖然不能否認,也不否認,但這樣被耍着玩的阿爾太可憐了……」
再次被她這樣指名道姓的昴,不知道爲什麼完全沒有反抗的念頭。
「舒爾特,妾身必須審視的對象頗多。都這種時候了。別熬夜。」
「這是打算讓妾身無聊嗎?好好履行你的丑角職責吧,菜月•昴。」
「真不愧是兄長,好一番迂迴的愛之告白呀。」
普莉希拉難得幫腔,但關鍵處需要確實修正。「被教養得很好嘛。」普莉希拉厭煩地這麼說,亞伯則是用手指揉着眉心。
說完,海因格就背過身,用力抓自己的紅髮,邁開腳步。
聽到這聲叫喚,昴挑起眉毛,看到從馬路對面小跑步過來的男童──舒爾特。氣喘吁吁、穿着短褲的男孩管家,跑到昴身旁的普莉希拉麪前後緊急剎車。
「那個,普莉希拉大人,您沒事真的太好了!我、我非常……哇噗!」
「從我來看,你們真是相似到甚至會讓人討厭的兄妹啊。」
「以這副模樣再次見面後立刻被帕特拉修打,也算值得了……」
那種沉默,既可以理解爲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的沉默,也可以理解爲被戳中要害而無言的沉默。
「正如你所說,因爲不願離開,所以遣他去跑腿。此刻大概正流着口水,爲了得到妾身的稱讚而在努力呢。和迷戀半魔的你一樣啊。」
昴和普莉希拉一露臉,亞伯就如他所說,眉心湧現皺紋。
「那一定是騙人的。」
「怎樣?」
「完全是兄長會說的話啊。還是老樣子,依舊對重要的東西極其寬容。妾身能順利逃到國外,也正是因爲兄長的這份愛啊。」
「普莉希拉,妳也是。我還有許多必須做的事。」
「少說蠢話,凡夫。舒爾特怎麼處置,由妾身來決定。倒不如說,你才該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丟在帝國。」
「你就沒趕這兩人。」
3
「和文森陛下談過了嗎,普莉希拉?」
「哦,母親大人啊。」
皇族隊和旅行商人隊,在享受過這兩種帝國兄妹情以後,昴和普莉希拉在要塞的走廊上遇到了夜鳴,以及跟她在一起的尤加爾德。
兩人要去的地方似乎是亞伯的房間,時機剛好跟昴他們錯開。
夜鳴眯起細長雙眸,一個勁地打量昴他們。畢竟他們目前這個組合很罕見吧,昴是這麼認爲的,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
「第一次拜見,手腳長長的小童,真是讓人看不習慣呢。」
「……啊!這麼說來,我只給夜鳴小姐看過男扮女裝和正太的樣子吧!? 」
隨着衝擊性的事實浮現,昴對自己在帝國中變化多端的樣貌大喫一驚。夜鳴見昴驚訝的模樣,便用手背覆在口邊,輕笑起來。
「陛下,這一位是王國的騎士。直到不久前都還是縮小的幼童模樣,但跟奴家第一次見面時,是外表亮麗的女性模樣喔。」
「呼嗯,能夠讓吾之燦星說外表亮麗,令餘也不得不產生興趣了。」
「不用不用不用,麻煩不要那樣子。雖說夏美•舒瓦茲是個給誰看都不丟臉的高尚淑女……」
「對凡夫俗子來說雖然算得上值得稱讚的技術,不過你的自我評價可是相當扭曲啊。」
對於昴在冷靜與熱情之間遊走的回答,普莉希拉以一副無奈的態度評論道。之後,她又略微在意地朝亞伯的房間望去。
「母親大人和『荊棘之王』,探訪兄長是何故?」
「餘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在耗盡之前,想跟餘之子嗣們,談談吾之燦星的願望。」
「剩下的時間……」
尤加爾德的回答,讓昴垂下眉尾看向夜鳴。
──像這樣很自然地跟夜鳴在一塊的尤加爾德,其實也仍是屍人。雖然跟史芬克絲一樣,外表和活人沒什麼差別,但卻無法動搖這個事實。
「大概,是對自身生命的充實感反應在外表上吧。就餘而言,比起以沒有熱度的身軀去擁抱吾之燦星,現在這樣子要更好。」
「雖說不是血脈,而是靈魂的連結,卻能在女兒面前大言不慚地宣示對母親大人的愛。這才稱得上『荊棘之王』吧……那麼,母親大人的願望是什麼?」
「別誤會了。帝國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的母國,早已不是妾身的母國了。對帝國的存亡有責任的,是皇帝及其軍隊。」
呆呆地從石造的走廊望向腳下的街景,對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羣做出的評論,居然被人原封不動地聽到了。
「該不會,這些人全都是不會疲勞的屍人吧……」
這樣說完,普莉希拉用扇尖貼着嘴脣,笑了。
「──希望撤回帝國針對狼人與土鼠人的滅種命令。」
對於昴的舉動,夜鳴微笑道:
對普莉希拉的這種印象,因着在帝國的種種而改變許多。
「普莉希拉……怎麼樣?」
當然,他們幾乎都是像昴這樣,心情亢奮到睡不着吧。
雖然認同她的洞察力和強大,但人性方面感覺就是語言不通的肉食野獸。
「現在的話,我可以認同,普莉希拉也跟愛蜜莉雅醬、安娜塔西亞小姐,以及庫珥修小姐和菲魯特一樣,都是王選候補者。」
「隨妳們高興。有興致就去,沒興致就不去。反正不必特地考量妾身。」
「凡夫,看來你的主子對王選是什麼樣的儀式還一無所知呢。」
「好好地與所愛之人共度美好時光吧。願汝與汝的星辰都擁有幸福。」
「而當時下達這個命令的不是他人,正是餘。由余親口要求現任皇帝撤回的話,也就不會傷害到吾之燦星和餘之子嗣的名聲吧。」
「──。那便是關於奴家不斷轉生的靈魂束縛之事。」
「不要講那麼恐怖的話!那麼,夜鳴小姐、尤加爾德先生,再會。」
那個看似沉浸其中的普莉希拉,其實身分是帝國理應已經死去的公主。作爲故事裏用來活躍氣氛的角色,這個身分已經夠華麗、足夠搶眼了吧。
對於那份愛蜜莉雅特有的標準,昴一邊感到無奈,一邊又佩服,苦笑了起來。
對方也這麼想吧。過去的皇帝直瞅着昴,說:
「欸,在講我?愛蜜莉雅醬說的?我想聽我想聽!」
「咦……」
「爲何妾身必須被你認同?注意你說話的方式,凡夫。」
「說糟糕似乎多餘了吧。首先,妳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啊。」
「請不要把妾身和其他人相提並論。如果不是母親大人你們的話,這事可不容饒恕。」
「機會難得,下次就來個泳裝度假吧。」
「又這樣子講難聽話了……不過,我們剛好也有說到這件事,對吧?」
「哇。」「嘿~」「哦?」
「那本來就是奴家的心願……在成爲『九神將』的時候,奴家優先選擇了收下魔都作爲領地,以接納奴家所愛的孩子們。」
「別把人當孩子對待。首先,要是這凡夫敢觸怒妾身,割下他腦袋便是。」
4
夜鳴平靜地吐露出話語,而其中的全貌,昴僅僅知道些許皮毛。
「菜月是個對慾望很老實的孩子咧。嗯,也不是沒想過。當然,要是公主說不要邀請她的話,那就不邀請哩?」
「還不都怪菜月不小心從塔飛到這邊來,纔會變成這樣咧。」
普莉希拉的回答,本意是不讓人覺得她很感興趣;但在愛蜜莉雅聽來像是她積極地投入其中,昴也對安娜塔西亞的感想點了點頭。
雖然這並不能抹消一開始發生的事,但考慮到「大災」的規模,也不算完全錯誤。不能說被轉移過來是件好事,但至少它有意義,或者說是被賦予了意義。不過,普莉希拉可能會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簡直就像是正在和朋友談笑的少女般,非常自然地笑了。
「──在那邊講什麼蠢話啊你。」
「這是見解的不同。後世的多餘作爲,有時反而會成爲累贅。」
「──沒錯。若沒有你們,帝國的歷史恐怕早在昨天或今天就結束了吧。」
「──貧民窟的小姑娘和公爵,還有都市國家的母狐狸以及銀髮藍紫眼睛的半魔。」
「喂喂,不要跟着普莉希拉的胡亂發言來擴充話題啦。」
就在那一瞬間,昴明白了,在面無表情的「荊棘之王」眼中,多年來一直隱隱燃燒着後悔與慚愧的心情。
「說到底咩,偶們也不該對帝國的戰後處理插手太多不是咩?所以,本想在休息前稍微聊一下……結果愛蜜莉雅小姐一直在炫耀菜月的故事,完全停不下來。」
在樸利斯提拉舉辦的候選人聚會,其實本來也不是以度假爲目的。但對愛蜜莉雅來說,或許會覺得自己好像把普莉希拉排除在外,因此心裏感到有些愧疚吧。
「啊,我懂。我在森林裏一個人的時候,偶爾也會這樣做來殺時間……」
「比起那麼做,倫家覺得數數攢的錢花的時間比較久唄。」
昴朝着在一邊旁觀夜鳴和普莉希拉輕聲嘻笑的母女互動的尤加爾德這麼說。──雖然說了再會,但他感覺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一扯到愛蜜莉雅小姐,什麼事都會變得柔軟,真是讓人頭痛咧。」
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可思議,而且實際情況也並非如此,然而從旁人來看,三人就像感情和睦的親子,昴不由得尷尬地抓抓臉。
原本盤算着和人交談的機會比較多,也能順便喝個水,順道去了趟休息室的昴和普莉希拉意外碰上了在桌旁面對面的愛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亞。
雖然普莉希拉講得簡單,但光是她把這件事說出口,就足以叫衆人驚訝。
「哇,昴和普莉希拉居然在一起,真的是讓人非~常驚訝。」
「我•說•妳•啊……!」
「別一起發出愚蠢的聲音。這不過是陳述明顯的事實而已。」
畢竟,也不是不懂愛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亞的心情。以前對昴來說,普莉希拉是個過於未知的存在,根本就是無法理解的他種生物。
「──!嗯,就這麼辦。我們大家都很辛苦,煩惱的事非~常地多……所以沒有理由不打好關係。」
「那是不可抗力,我沒被扔過來的話,帝國滅亡了也不奇怪啊。」
總覺得錯失了分開的契機,昴跟普莉希拉繼續漫步在城塞都市裏。
由於當事人之間關係複雜,但身爲女兒的普莉希拉卻想要掀起波瀾,昴本想責備她要看氣氛,然而她先開口說道:
什麼數星星,根本就是給我放棄一切去睡覺等級的胡說八道。當然,如果是昴的話,可以透過在衆星之間尋找星座無限殺時間,但現在主旨不在那。
「不過,如果是母親與『荊棘之王』,就不會做出無趣的舉動了吧。」
「──沒錯。」
聽到女孩子的閒聊話題很有趣,昴身子前傾想湊熱鬧,結果衣領從後方被抓住,「咕呃!」的慘叫聲響起。
「──原來如此。用來束縛母親大人靈魂的,是自古以來積累的狼人與土鼠人這兩個種族的血肉與生命,只要中斷供應,詛咒自然而然就會消散。」
被普莉希拉這般犀利地斷言,夜鳴和尤加爾德雙雙露出微笑。
夜鳴因這次內亂與「大災」中的功勞,打算向亞伯提出的要求是──
由自己來說蠻奇怪的,但昴今天已經過勞了。而且這點對普莉希拉,還有在都市裏精力充沛繼續活動的大部分人類來說,都是一樣的。
自從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冒險之後,這樣的組合並不罕見。就如愛蜜莉雅所驚訝的,昴和普莉希拉在一起反而比較令人喫驚。
「真的咧。明明該做的事還這麼多,明天要是下雨就傷腦筋咧。」
「是樸利斯提拉的事情唄?那時候,因爲找不到理由叫公主來,就沒邀請公主咧……」
防止了話題擴散至夜空後,愛蜜莉雅突然輕笑出聲。
不管怎樣,一個負責動身體,一個負責動腦,兩個任務不同的人在這裏幹什麼呢?
「很意外咧。竟然這麼直接地說自己被偶們幫助咧……」
「您這麼一說確實是……難怪,會讓人更加心生憐愛啊。」
「半魔和母狐狸,就算是王選的候補者互相見面,話題卻是在講凡夫的活躍表現?別浪費這種無聊的時間。還不如數數星星更有意義一些。」
不過,比起演變成讓魔女教肆虐的局面,還是度假要好得多。
夜鳴過去是名叫愛麗絲的少女,每次死亡,她的靈魂都不會接受歐德•拉格納的洗禮,而是直接回到地面投胎至下一個身軀,以此種形式不斷復活。
說完這番話後,昴的心猛地一緊。他開始覺得自己可能說了會讓普莉希拉生氣的話。然而,那種擔心是多餘的──不,說是多餘還不夠準確。
「讓你感到無聊了呢。奴家和陛下先行離開。普莉希拉,不可以跟小童吵架喔。」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在這個世界自古流傳的故事中,他與她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故事,昴無從得知。
「唉呀,普莉希拉真是倔脾氣,安娜塔西亞小姐就別再取笑她了。」
做出這件事的,當然是普莉希拉。別說勒脖子了,她甚至可能會割斷昴的脖子。放開昴的衣領後,她似在牽制般盯着愛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亞,說:
「結果就變成這樣咧。對咧對咧,公主就是得這樣纔有看頭。」
「沒事。只是,這樣一一擺出來比對之後,就覺得像是完成度特別糟糕的故事裏的登場角色而已。」
挑釁的安娜塔西亞,以及像畏畏縮縮的小動物的愛蜜莉雅。面對兩個美少女兼王選候補者的邀請,最後普莉希拉聳肩以對。
「呵呵。不過,總覺得非~常奇妙。我跟安娜塔西亞小姐還有普莉希拉,大家都是王國的國王候補,可是人卻都在帝國。」
但若那曾是一場以悲劇收場的故事,那麼,這就是其後日談。
「那麼至少有一個餘韻不錯的結尾,我認爲很好。」
「嗚咻哇咿!? 」
「──。果然有特莉歐拉的韻味。不覺得嗎?吾之燦星。」
「很可愛吧?這就是我的天使。」
說完,尤加爾德朝自己懷中的夜鳴投以溫柔目光。
5
「倔脾氣這種形容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說完,安娜塔西亞望向窗外夜空,惹得普莉希拉以鼻輕哼。
「──?普莉希拉?」
「所以就說了,『下次也要邀請普莉希拉喔』這樣。畢竟很難得,我們都是王選候補者。」
普莉希拉似乎也沒有特地想去更正這種誤解,抬頭望向夜空──
「這個嘛,其實被奧托罵今天已經不該再工作了,所以……」
愛蜜莉雅雙手在胸前合十,對此安娜塔西亞和藹微笑。
而且,還是被不想聽到的對象聽到──用死盯着人的眼神瞪着昴的,是雷姆。
手裏還拿着裝有水的桶子的雷姆,看來也是那些不睡覺的人之一。
「那個,妳還在幫忙照顧傷患嗎?我能理解妳幹勁十足的心情,但工作太過頭可不行啊。要學學累了就立刻休息的大姐喔。」
「這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不,假如沒工作的話,回去房間好好休息纔是你的工作吧?」
「真是一針見血的道理啊!……但與其說是工作,應該說是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啦。」
十指在胸前互戳,昴低聲這樣回答雷姆。這番態度讓雷姆的淺藍眼神變得更嚴厲,昴的勇氣變得更加萎靡。
結果,出面幫助昴──不,應該是單純看不下去的普莉希拉嘆息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如妳所見,比起小孩的模樣,手腳多少長了一些。正因如此,他才覺得跟那些從還是小孩模樣時就有所牽扯的人見面會有些不自在而已。」
「說變大了卻還是腿短是多餘的!雖然兩者說的都沒錯啦!」
心裏的想法被普莉希拉淡淡地一語道破,昴氣到不甘心地咬自己的衣袖。
昴即將面對的一大任務──正如普莉希拉所說,就是把自己恢復原貌的事實告訴「普萊迪斯戰團」的大家。
他們是從劍奴孤島開始就一路走來的同伴,但昴卻從未跟他們坦承自己縮小的事。主要是因爲關於皇帝亞伯的私生子的設定並未闡明,只好一直撒謊。
「要是坦白而被大家瞧不起的話,我會沒法重新振作……還不如跟他們說菜月•舒瓦茲名譽戰死,還比較輕鬆……!」
「要是撒那種謊,我會瞧不起你的。這樣好嗎,會被我瞧不起喔。」
「我也不要那樣。被雷姆討厭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
前有雷姆後有戰團,在雙方包夾下,心靈千瘡百孔的昴哭訴。雷姆對他這副模樣嘆氣,然後突然注意到普莉希拉正盯着自己看。
雙手環胸像在強調胸部的普莉希拉,出聲叫喚雷姆。
「雷姆,分開一陣子,表情都不一樣了呢。妳懊惱的根源治癒魔法,想必也有派上用場吧。」
「是的,實踐普莉希拉小姐吩咐的機會很多。……還有,謝謝妳。在星星被擊落之後,那個分給我們力量的溫柔之火……那是普莉希拉小姐賦予的吧?」
「呼嗯。爲何會這麼認爲?」
被硬生生地帶入情境,昴交叉雙臂,在腦中構築起曲目安排。與此同時,阿爾則直直地盯着普莉希拉,回望着她。
佛拉基亞帝國的夜晚緩緩結束,推開繁星閃爍的昨天,嶄新的今天開始喧囂而至。
鑽石的內核,這種比喻十分符合現在的雷姆。他認爲在這方面給予極大影響的,除了與拉姆和佩特拉他們的重逢外,還有就是交到的朋友卡楚雅。
「──。拖了這麼久才冒出來的答案就是這個嗎?妳也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啊。」
雖然阿爾灰溜溜地退了下去,但昴能理解他想捉弄的心情,所以沒有責怪他。總之,在普莉希拉將嘴貼上自己的酒杯時,昴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也將嘴巴貼上交給自己的酒杯。
「在這個世界合法啦……咳咳喀咳!」
事實上,跟普莉希拉在街上到處亂逛後,連昴也對此痛切有感。
「──追上朝霞的天空。」
普莉希拉的舞蹈華麗,說這種話可能會惹惱她,但是跟亞伯在瓜拉爾誘惑狄克爾時跳的舞接近。阿爾難看的舞技看起來像是於蘭盆舞蹈,舞技雖然拙劣,但看着讓人感覺很開心。
然後將帶着香甜酒氣的酒液,慢慢倒進兩個玻璃杯中。
他用拿着酒杯的手抬起頭盔下顎部,從縫隙間灌酒下去──
「看吧,我就知道。雖然這麼講有點奇怪,但一開始說要帶着我到處走的人是妳啊!」
「我,就是不希望普莉希拉小姐一個人。」
「搶鋒頭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對不起,還有請稱讚一下碧翠子。」
「呵。」
「酒杯只有兩個。你們就共用一個酒杯吧。」
並沒有以此爲信號,但普莉希拉的提示和歌曲重疊在一起。
普莉希拉神氣十足地完全無視昴的意願,用扇子指向走廊外。那不是昴所眺望的樓下景色,也不是能看見星星的夜空,而是介於兩者之間──城牆。
「──。直覺。可能是因爲曾跟普莉希拉小姐一起短暫相處過吧。」
「呵。很好。就像鑽石的內核般堅硬。足茲誇獎。」
一覺醒來發現戰勝只是場夢,與其陷入這種負面恐懼,不如大家一起緊抓勝利不放,直到一天結束吧。
「大家不單只是有事情要做而已,而是不想把這種感覺當作夢啊。」
「不過,現在我的胸口,總算是不再感到疼痛了。」
「咳咳……咦?配合是指什麼……嗚哦!」
「嗄?」
酒液通過舌尖,香氣一穿透鼻子和喉嚨,昴就嗆到了。「哇哈哈!」阿爾對此捧腹大笑,從昴手中接過酒杯暢飲。
但是──
「可是,碧翠子和絲琵卡還有精靈,都因爲跟權能有關,所以被聰明人給抓走了……」
看來是已經把人都請走了,城牆上連警戒的士兵都沒有。
引導着困惑的阿爾,她朝睜大眼睛不知發生什麼事的昴笑。
指出要去的地方後,雷姆和普莉希拉又說起了昴不懂的話語。
「啊,未成年的人喝酒。」
被要求履行丑角職責還被帶着走,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確實是個小丑無誤。
把水桶抱在胸前,雷姆這樣回答普莉希拉。
雷姆的眼神透露着難以置信,昴也深刻反省。話雖如此,拿普莉希拉當藉口被雷姆拒絕幫助也很奇怪。說起來,昴現在會跟普莉希拉在一塊就只是偶然,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原因。
「來,跳起來跳起來,阿爾!別讓妾身無聊!」
阿爾莫名感到自豪,昴也覺得他說得沒錯,所以沒有反駁。終於,昴和阿爾負責的酒杯空了,普莉希拉像是看準了這點一樣,說:
「雖然我覺得我說得過頭了,但我的發言果然是不怎麼正常啊!」
「……請等一切都大致處理完了之後再說吧。」
結果,昴和阿爾一點一點地分喝杯中的酒,這段期間普莉希拉一個人就喝掉了半瓶。雖然不清楚度數多少,但喝掉那麼多感覺很烈的酒後,普莉希拉表情也有了醉意。
「──不。還是不用了。」
「真有詩意啊,兄弟。不過,也不是完全不懂啊。畢竟,早晨還沒來呀。」
「遇到的每個人都這樣講,我這個當事人也覺得坐立難安啊。」
「雷姆,聽從自己的心靈吧。儘管內心驚滔駭浪,但那波瀾絕不丟臉。」
6
「那麼,就是哪裏來的誰有勇氣忤逆公主的命令囉。」
在守城戰中,都市城牆全都受損,但幸運的是,那面牆壁還留有原形。話雖如此,看起來也不是什麼有人在或有什麼特別東西的地方。
「菜月•昴,唱首歌吧。」
「這要求未免太過分了!」
剛結束跟「大災」的戰鬥,考量到屍人並非已全部被擊倒,這種判斷讓人覺得不夠警惕,但──
然而雷姆不理昴的控訴,而是盯着普莉希拉看。就那樣,雷姆在心中掙扎着,一時找不到能表達出來的話語,只好說:
祝福這件事的這首歌,是昴在這個世界聽到的歌曲裏,最喜歡的一首。
「那麼果然還是待在普莉希拉小姐身旁──」
「──。普莉希拉小姐?」
「丑角和凡夫湊在一起,別光說些愚蠢的話。比起那個……阿爾,有照妾身的吩咐拿來了嗎?」
跟以唱歌爲業的吟遊詩人莉莉安娜相比簡直是慘不忍睹,但聽着這歌聲開始舞動的普莉希拉,讓唱歌的昴覺得她的舞蹈就是對自己的最大稱讚。
「咦!? 我、我、做了什麼讓妳不開心的事!? 太關心妳讓妳覺得噁心!? 」
昴跟阿爾互相分享這份天亮前的感傷,結果後腦勺突然被扇子輕戳。「呀啊!」尖叫的兩人回過頭,就跟普莉希拉厭煩的臉撞個正着。
「啊,既然如此,乾脆跟公主間接接吻──對不起抱歉我還是不要講話好了。」
不是想把跟戰團的人坦白的事往後延,而是不能放着明明疲憊卻還一直忙來忙去的雷姆不管。
宣告自己沒醉的阿爾,聲音聽起來卻雀躍不已。可能不是因爲酒精,而是勝利的餘韻所帶來的微醺。
「莫名覺得罪惡感湧上來,拜託別這樣……」
「沒到那種地步。雖然沒到那種地步……要是你跟我一起來,那普莉希拉小姐就變成一個人了。」
迎接昴和普莉希拉的阿爾,盤腿坐在空蕩蕩的城牆上。他身旁放着看起來很貴的酒瓶,以及兩個杯子。
「不會不會不會,那普莉希拉也來幫忙受傷的人就好啦。」
「天快亮了。稍微有點興致──阿爾,配合妾身。」
「已經用那樣的美酒潤過喉嚨了吧。快,派不上用場的話,妾身就跟雷姆告狀喔。」
不想輸給普莉希拉和想被稱讚的心情湧現,卻被雷姆用輕蔑的眼神瞪。昴垂頭喪氣地退了回去,但普莉希拉說的話也有一點道理。
如果碧翠絲和絲琵卡願意理自己的話,今天晚上也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不好意思,雷姆,其實這座城市危險的時候,那個星星是我和碧翠子擊落的,關於這點有什麼評價?什麼評價?」
「儘管全力奮鬥吧,雷姆。鬼族女孩啊。──必定會有唯獨妳才能完成的使命、唯獨妳能實現的願望,以及唯獨妳能達成的未來吧。」
「走了,凡夫。既然雷姆要求,就特別帶着你吧。」
雷姆的這番回答,昴實在是不懂意思。
「嗆得比我還厲害耶!振作點啊,你是成年人喝酒耶!」
「慶祝戰勝所以喝得爛醉嗎你?」
沒有樂器演奏,能夠聽取節拍的就只有昴的清唱而已。
「哦?哦哦,用不着擔心啦。受宰相爺爺所託,我支開城牆的守衛,從上級伯爵美人那兒拿到酒。這酒的價格,大概讓人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啦。」
所以,昴選的是──
不過,雷姆沉穩的表情,並未給昴更深入追問的理由。
「公主是酒豪,就跟給人的印象一樣。」
跟話中的猜測相反,雷姆的微笑洋溢着確定。見狀,普莉希拉也跟着笑了。
「劍鬼戀歌」有點太長了,而且唱的期間會想哭。
「雷姆,不須做無聊的體貼。基本上,帶着這種凡夫到處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那我就幫忙處理受傷的人吧。這個也可以讓我來拿。」
「我也懂。存放的箱子幫了大忙呢。雖然我也幾乎不喝酒啦。」
「──謝謝妳。」
「我懂。標籤和酒瓶的古老程度醞釀出價格不斐的氣息。雖然我不喝酒。」
「那又怎樣。你還有兩隻腳和對妾身的忠誠吧。──開始囉。」
話說完,就將空酒杯和內容物少了一點的酒瓶放在扶手上,普莉希拉牽起阿爾的手讓他站起,直接拉他到城牆的正中央。
「亂講話,我可沒搶在公主前先開始啊。話說,我沒想到兄弟會跟公主在一起,這組合可真罕見呢?」
而昴所選的歌曲,並不是原本世界的熱門歌曲,而是在這個異世界裏很知名、昴也喜歡的歌曲。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對於昴的好意,雷姆一度要遞出水桶。
「好的,可惡!既然這樣就拚了!兄弟!把節奏加快!」
「你還正常嗎?」
同樣無法品嚐勝利美酒,雖然史芬克絲沒法親口說出「要•謝罪」這種話,但那種心情還是讓昴沮喪。
「再來就是,我不在的期間,妳跟普莉希拉做了什麼事,希望之後詳細告訴我。」
兩人都不懂酒,互相指着彼此在作怪。普莉希拉對他們的態度是聳肩以對,接着熟練地拿起酒瓶,除去軟木塞。
恐怕是在昴不知道的期間,僅存於雷姆和普莉希拉之間的互動的一部分。聞言,普莉希拉慢了一秒,才從鼻子輕聲哼氣。
「公主,我少一隻手耶?」
「都一樣吵。都不懂美酒味道,戰敗的『魔女』要嘆氣了吧。」
「咕唔唔,卑鄙……!知道了啦!」
「雖然不能釋懷,不過要去哪?」
「咳咳喀咳咳噗呸!」
最重要的是,無論是普莉希拉還是阿爾,這對主僕看起來都很享受。
「──」
不知不覺中,即便本來應該是不情願被迫參與的昴,也邊唱邊笑了起來。
追上朝霞的天空──這是一首歌頌必定到來的黎明的歌曲,是對在那耀眼光芒中被灼燒後重生的世界的祝福,在某種意義上,非常適合被火焰所支配的佛拉基亞。
而以火焰般的姿態活着的普莉希拉,是最具佛拉基亞風格的女子。
「────」
不知道結束的方法,於是重複了兩次、三次。就在這段時間裏,兩人的舞步漸漸合拍,又一次失去了結束的契機。如此反覆循環着。
就在這樣重複的過程中,真正的朝陽緩緩地照耀在城牆上。
酒也喝下去了,今天──不,應該說昨天,昨天過於拚命地工作了。想必今天,一旦入睡就無法再醒來了吧。
在閃閃發光、耀眼的朝陽中,與阿爾共舞的普莉希拉看起來格外燦爛──
「──公主?」
不經意地,阿爾不經意地呼喚。
「────」
那是帶着直到剛纔爲止毫無掩飾的好心情,以及無法完全隱藏的仰慕所流露而出的呼喚。那呼喚中混入了不同的音色,讓昴的歌聲也瞬間停了下來。
然後昴眨眨眼,不住地、不停地揉眼睛。
明明都揉了眼睛──
「──雖然不及那個歌女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但也不差。」
就這樣,像是被從背後擁抱般,安穩地待在阿爾胸懷中的普莉希拉,吐露出讚美之言。
──然而,普莉希拉的身體卻在朝陽下逐漸變得透明,彷彿正要淡淡地消逝。
7
「────」
血色禮服、反射陽光的橙色頭髮、火焰般的紅瞳──每一樣形塑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存在的東西,明明都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
「你也該明白吧。妾身的敵人,史芬克絲爲了讓妾身看見帝國滅亡,將妾身幽禁在不同的次元中。而要離開那裏出到外頭,除了燒燬那兒別無他法。」
那雙紅脣,像要燒燬普莉希拉至今給人的印象,像是要把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印象給焚燬殆盡,用那合她自己心意的憐愛之火,不斷燃燒着心。
普莉希拉笑着說的話,阿爾細聲回應,點頭。他邊點頭,邊更用力抱緊普莉希拉的身體。爲了不放開那難以割捨的存在而緊緊擁抱,向她告白。
普莉希拉用了一個對昴來說很耳熟,但卻是第一次聽到她用在阿爾身上的稱呼,接着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脖頸。
「你們今後還會承受許多人的傷、分享許多人的痛,含着淚吸鼻水吧。可是,你們邂逅的許多人並非良善,甚至稱不上高尚。──也不完美。」
這話無一絲虛假,被世界所愛,而愛世界更甚的女子消失無蹤。
阿爾分了叉的高聲呼喊,讓昴猛然抬起臉,看向扶手。
「──啊。」
他從後方抱住普莉希拉,聲音顫抖到可以想見頭盔內的表情驚愕無比,用力地以唯一的右手緊緊抱住她。
在被朝靄包圍的城塞都市城牆上,昴愕然地凝視普莉希拉。
「──看吧,又是妾身贏了。」
因爲無法移開視線,所以清楚看見了。看見普莉希拉的存在慢慢融入光芒中。
目光移開跪地的昴,阿爾仍舊緊抱着普莉希拉不放。他放棄央求昴,轉而聲嘶力竭試圖改變命運。
「──住手吧,菜月•昴。」
「──啊。」
「阿爾迪巴蘭,你也……」
被人自後方擁抱,又撫摸身後男子頸項的模樣,宛如一幅畫──夢幻到無法留存於現實,她就是讓人有這種感覺。
被賜與這一句話的瞬間,昴的雙腿失去力氣。
成功讓阿爾說出來了。普莉希拉微笑的氣質隨之改變,變回了平時熟悉的笑容。
──昴和阿爾的目光,都離不開這樣說的普莉希拉。
「對啊,當我的新娘吧,公主。我的、公主……」
就這樣,用美麗到讓人生厭的微笑,普莉希拉繼續說。
藉由那有條不紊的回答,昴也明白了。──不得不明白了。
然而雙腿會軟,是因爲他已經確信了。──他的靈魂已經明白了一切。
在沒有其他人的城牆上,爲了與「大災」戰鬥而獻出最寶貴的東西,但她臉上卻帶着毫無悔意的微笑。那漸漸消散的身影,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對啊,沒錯,這不對,哪裏弄錯了。等着吧,普莉希拉,我……」
「都說住口了吧!我沒放棄!我怎麼可能放棄!因爲、因爲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我要是放棄了,妳……公、公主就會……!」
被謳歌爲「太陽公主」、活得宛如火焰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決定下任國王的露格尼卡王國王選,第一個脫隊的候補者即是她。
「什麼住手!沒有理由住手啊!我不接受這種事……!」
昴的訴說,阿爾的悲鳴,都無法阻止普莉希拉的溫柔言語。
「住手吧。」
「記好了,決定自己揹負『英雄幻想』,有法子對抗既定命運的人們啊。」
悲痛吶喊、懇求昴的阿爾即便被普莉希拉呼喚,也搖頭不聽話。
說完,一度閉上眼睛的普莉希拉,用紅色雙眸看着昴。
「想起妾身,名爲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完美女人,曾經稱讚過你們。」
「阿爾迪巴蘭。」
「你們將一再看到所愛之人那些不可愛的地方,以及那些不被愛之人的可愛之處,並因此重蹈覆轍。每當這種時候,你們就想起來吧。」
然而,那聲音也逐漸失去力道和氣勢,吸鼻子的微弱聲音響了幾次。面對沒法繼續說話的阿爾,普莉希拉宛如慈母般微笑。
那是誰也無法否定、推翻的愛的告白。
「怎麼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代替呆若木雞、說不出話的昴喊出聲的,是阿爾。
「……嗯。」
普莉希拉很聰明。因此,光是昴聲音顫抖,她就理解了昴在想什麼、昴想聽到什麼,並針對昴的疑問給出答案。
「不對,不對,公主,這種事……兄、兄弟!」
「哈哈哈,好好好,聽到了。你哭着撒嬌,求妾身成爲你新娘的聲音。」
本來應該如此──
「你和阿爾的權能,具有改變命運走向的力量吧。但是,記好了。就算有你們這樣的力量與祈禱,也有人渴望那些無法改變的事物。」
爬上扶手,準備直接跳下去的時候,聲音卻叫住了昴。但是昴沒有加以理睬,懷着打算再次挑戰「大災」的覺悟準備往下跳。
他明白了,菜月•昴救不了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住口、住口、普莉希拉!我不聽!」
「菜月•昴。」
「妾身明白,你們到目前爲止做過很多這樣的事。你們一直都沒有把自己置於他人之上,過着這樣的日子,直到今天。因此,也許你們從未真正得到過應得的報酬。而那份報酬,就由妾身來賜予你們。」
「想必會有後悔自己的行爲,無法肯定自己的時候吧。想必會有悲嘆自己的決定,跪地屈服的夜晚吧。想必會有背棄自己的願望,抬不起頭來的早晨吧。」
「兄弟!」在理性和情感相沖突下停止動作的昴,被阿爾叫喚。不肯放手的他依然抱着普莉希拉,像個情緒失控的小孩,聲音顫抖不已。
「怎麼着,一個大男人還哭哭啼啼的,這是要怎麼收拾。」
「普莉、希拉……?」
咬緊牙根的昴,放在扶手上的雙手指甲用力到斷裂,血都流出來了。
結束「大災」後,他就把藏在臼齒的毒藥包給吐出來了。因此現在要立刻重來的話,就只有跳下城牆這一招──
就跟尤加爾德•佛拉基亞,和夜鳴在一起的遠古皇帝一樣。
男子將身體裏頭全部的憐惜和愛意,全部交給懷中女子。接收到這些,普莉希拉的緋紅瞳孔搖曳。
「兄弟!求你……求求你!別聽她的!什麼都不要聽!做就對了!救救公主……救救普莉希拉!!」
「──辛苦了,菜月•昴。你,是真正的騎士。」
「世界是如此美麗。因此──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那句話,毫無疑問是──
「你們兩人,拯救了帝國。當然,還有其他人的奮鬥。但是,論損耗之物,無人能夠敵過你們。妾身要讚頌這件事。」
身影在朝陽下變得透明、模糊,如夢似幻即將消失的理由,都清楚明白。
──因爲在這裏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已經是屍人了。
不要理普莉希拉說的話,全都無視跳下去就對了。沒錯,用自己的性命挑戰「大災」無數次,最終贏得帝國勝利的昴,內心如此叫喊。
阿爾緊緊抱住彷彿正被緩緩升起的朝陽奪去生命的普莉希拉,不願將她放開。
然後──
「────」
昴當場跪地,站不起來。嘴脣不停發抖,腦袋裏頭被所有情感給攪拌,導致沒法理解現況。
「說、什麼……妳在、說什麼啊。現在、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我馬上──」
那耀眼的光芒讓所有人都不得不眯眼,也無法不去意識其存在的「太陽公主」──
「──嗚。」
這纔是真正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那勝利得意的表情,帶着強勢與傲慢,毫不顧忌地宣告萬物皆屬於自己,完美詮釋何謂傲岸不遜的女子。
然而,比內心的叫喊更強烈的,是他應當傾聽普莉希拉話語的念頭。
諷刺的是,那微笑和夜鳴的笑容重疊,證明了兩人的母女關係。而普莉希拉就像在安慰嚎啕大哭的小孩,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