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N的下午茶茶會 魔N的條件』

1

將手泡在冷水中，柯雷特忍不住顫抖着細瘦的肩膀。

「嗚嗚……好冷、好冷喔……」

她一邊吐出白色氣息，一邊將凍僵的指尖在水中磨蹭。緩慢的摩擦動作將沾染的髒污融化在河水中，手指也再度恢復感覺。

現在是十分寒冷的時期。雖然原本柯雷特誕生的故鄉就不是氣溫很高的土地，但不代表習慣就能忍耐冰季的寒冷。順帶一提，今年比起往年的空氣顯得更加冷冽。

才十二歲的柯雷特要是說出往年這個字，說不定又會被大人嘲笑成乳臭未乾。

「好，洗乾淨了。可是還是好冷……得趕快烤烤火纔行。」

把洗過的手抽離水中，柯雷特拿起放置在旁邊斷樹樁的手環並穿過手腕，然後顫抖着細瘦肩膀回頭看着小屋的方向。

她料想到會有這種事，小屋前面已經燃起火堆。在尚未習慣作業的時候，由於曾經將生火留到後面處理，凍僵的手指一直沒辦法好好生火取暖。

然而活用先前失敗的經驗，柯雷特變得更加成長展翅高飛。雖然之後或許又有可能受挫，只要再度學習成爲經驗就好。

步步爲營確實前進，這就是柯雷特的座右銘。

「雖然還是冰季不用着急，但如果不快點我就麻煩了。所以……」

正當柯雷特一邊彎着手指確認作業順序，一邊朝小屋邁出步伐準備烤火時——

「——那邊的女孩，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讓準備回到小屋的柯雷特停下腳步。

那是少女的聲音，而且是沒有聽過的聲音。畢竟故鄉不是個大村子，所有居民都互相認識，只要聽到聲音就能立刻知道是誰。

由於不是任何一位村民的聲音，柯雷特有些……不，應該說是相當驚訝。於是她戰戰兢兢回過頭看向先前洗手的河川。

但在這個瞬間，驚訝以比起陌生聲音更加誇張的形式到來。

那就是——

「啊——」

「不好意思，可以稍微拉我一把嗎……水冷到讓體溫降得太低，感覺意識已經要昏過去了，說不定會冷死啊。」

從冰冷河川被衝下來的少女——雖然光是這種形容方式，就已經充滿不可思議的氣氛。但除此之外，從這位少女的各處皆能感覺到不搭調的印象。

「年齡嗎？以這個肉體來說，隨便算算應該有四百歲吧。」

2

「——？」

要是一股腦兒說出口，不知道歐米茄會有何種反應。

在救起歐米茄之前，幸好小屋有抓到的兔子，於是柯雷特俐落地進行處理，爲了飢餓的歐米茄開始進行調理。

「魔法的技術？說得也是，雖然我想說『這種東西只要練習不論誰都能學會』，但還是不可能。魔法也是一種技術，相當依賴個人資質。就我個人所知，整個歷史上只有兩三個能與我做到同樣事情的人。」

「溫熱的飲品啊……真是幫了大忙，對應失溫的最優先做法就是恢復體溫。由這點來看，從身體內側溫熱確實合理。看起來明明是生在教育並不充分的環境，沒想到還有這方面的知識。」

「呃……呃呃……？」

——也就是說，柯雷特是與知道太古時代的「魔女」一起過着日常生活。

難得少女能回答問題，內容卻是艱難得完全聽不懂。正當柯雷特頭暈腦轉時，少女將手指摸着自己的胸前並吐出一口氣。

那個人這麼說着，在冰冷的河中載浮載沉地被水沖走。

「照常理說都會想知道吧，從這點來看他還真是個怪人。」

「不，我原本就不會游泳。被河水沖走只是因爲口渴想打水不小心腳滑，因爲腳比記憶中還要更短……」

歐米茄對凡事缺乏戒心且粗心大意，但有這種個性的她之所以能稀鬆平常地旅行，皆來自於她那能夠將凡事化爲可能的「力量」。

對方一邊烤着火堆，一邊毫不間斷饒舌地如此說着，將柯雷特逼得完全無話可說。不過先前發生的事似乎還沒有讓對方適應，臉色還是一片蒼白，手指也是冷得不停打顫。

「有些孩子實在很囉嗦啊，爲了讓話題進展得更加順利，在這裏就當成是妖精吧。」

原本想花點時間與香草一起烤熟，但見到已經餓到快昏倒在地的歐米茄，看來已經是刻不容緩了。

雖然柯雷特有些猶豫，但還是試着提議。

「————」

「……我、我嗎？我是柯雷特，住在這個小屋。」

「那個……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暫時住在我的小屋？接下來可能會變得更冷，我覺得旅行要好好準備纔行。」

雖然世界上有許多種類的亞人共存，但說到其中具有美麗長耳的種族只有一種。

「——？兔子怎麼了嗎？」

說不定是身心靈都被逼到絕境而搞不清楚狀況了。

提議得到正面回應，於是柯雷特主動將歐米茄會猶豫的理由去除。

「嗯，沒錯——我可是個壞魔女喔。」

「來，請用，很燙要小心喫喔。」

「你是妖精嗎？」

名爲歐米茄的少女沒有追究柯雷特的失言，而是浮現出雖可愛卻莫名蘊含知性的微笑。然後維持着此種微笑……

一開始被河水沖走時，只覺得歐米茄是容易處處碰到危險，但當她在日常生活的各種場面展現出知識與魔法，讓柯雷特改變了對她的認知。

「——如果有話想說，就說出來吧？」

不得已只好隨便撒點SALTE<鹽>和PEPER<胡椒>，趕緊放上火堆以速度爲優先提供食物，歐米茄被香氣引誘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不是用世界而是用歷史形容，此種語氣也能讓人想像到歐米茄的大人物感。

「——！那、那你該不會比我大很多吧？」

「沒什麼，我和兔子最近有些緣分，只是覺得命運很捉弄人。食用當然沒有什麼問題，我很期待成品。」

活了四百年以上的長壽妖精——是親身經歷過現在這個世界多數居民陌生歷史的存在。

「說到甜美，應該也有喫的東西吧？白開水好像讓之前休息的胃腸開始活動了……現在實在是餓到不行啊。」

「嗯，很感謝你的提議。不過就算你做到這種程度，我能做的回報並不多……」

「……的確是這樣，看來是我的想法太過頑固，那我就懷着感謝享用了。」

歐米茄如此說着，彈響指頭讓火堆的火焰隨着飛舞。

當柯雷特如此請求，歐米茄閉起單邊眼睛點了點頭。

少女胸前掛着某個看似藍色發光的石頭，她用手指拿起那顆看起來十分美麗的石頭，獨自喃喃說着「我知道。」

歐米茄在柯雷特的小屋過了幾天。在這極爲短暫的時間內，這位幼小姿態的妖精接連顛覆柯雷特的常識。

聽說歐米茄似乎正在進行漫無目標的旅行。說實話，憑着歐米茄的年齡與狀況處理能力，獨自旅行可能會十分危險。

「說些話嗎？」

「是這樣嗎？所以纔會忘記怎麼游泳嗎？」

「四百歲……！」

這位嬌小少女留着一頭桃紅色長髮，穿着完全不適合的男用大衣與鞋子。外觀年齡看起來與柯雷特相差無幾，身高算是較矮，但長相卻是美麗得令人不禁看傻眼，蘊含着不符合年紀的美豔氣息。

受到此種期待，柯雷特鼓起精神，打算好好款待這位稀客。

接着——

歐米茄微微一笑，決定接受柯雷特的提議。

親眼見到只靠着挪動指尖，便能生出火焰、讓水沸騰、用風劈柴、以及耕動土壤，很快便能理解到歐米茄是個具有何種力量的存在。

「四百年前，世界對人類是很難生存的地方。不管哪個國家，魔法都是亞人和精靈的專屬特權，人類光是想升火都得耗費一番功夫。」

「剛纔被河水沖走也是，我沉眠了很長一段時間，也很久沒有用自己的腳站着走路了。」

不知道她到底是會還是不會撒嬌，雖然感覺很摸不着頭緒，但柯雷特還是爽快地答應歐米茄的要求。

而少女最引人注目的外觀特徵便是——

「你很在意這對耳朵嗎？」

「原來如此，我記起來了，柯雷特。我的名字是……先叫我歐米茄就好。」

一想到這裏，柯雷特突然覺得眼前笑着發抖的少女很可憐，於是將剛煮好的熱開水輕輕遞給她，試圖慰勞她的辛苦。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這個身體爲基礎的少女確實原先有妖精的血脈，但像這樣重現的身體很難解釋是不是有同樣血脈。如果要說的更詳細一點，就得討論到必須把主軸放在精神還是肉體層面。雖然這個身體原本是妖精，但我的精神很顯然不是……」

「是、是喔……」

「是『嫉妒魔女』作惡的那個時候……」

說出那個令人顧忌的「魔女」名稱後，少女頓時沉下表情。

有聽說過妖精是比外表更加長壽的種族。不過四百年還是讓人驚訝得無法想像，因爲說到四百年就是……

「……既然這樣，請說些話讓我聽聽。」

「嗯，柯雷特，你還這麼小居然這麼熟悉使用刀刃，處理兔子的動作也沒有任何猶豫不決之處呢。」

如同字面所述般，表情只能用陰沉兩字形容。自己的不當發言似乎傷害到她，讓柯雷特開始反省自責。

「喔，你是看到我剛纔喝白開水被燙到纔會這麼說吧？的確，我從剛纔就被你看到很多出糗的地方，但我不會重蹈覆轍，看來這個身體比我原本的身體還要怕燙呢。」

與驕傲毫無關係，歐米茄大方地表示自己是世界屈指可數的存在。對於她的此種模樣，柯雷特腦中掠過某個字眼。

「被叫成妹妹是很新鮮的體驗，真是甜美的稱呼。」

「————」

「哎呀，真是得救了。要是被放着不管，我一個不小心就會溺死了。還是會先凍死呢？總之我可能已經死掉了。雖然也有『像沉眠的凍死算是比較輕鬆的死法』之類的看法……由實際泡在河中體驗過失溫的我來說，感覺一點都不輕鬆呢。」

然後如此回答。

「……我的壞習慣又出現了。」

少女露出笑容將白開水送往嘴邊，但不知是否因爲白開水太燙，少女喊着「燙燙燙」還差點把碗弄掉，她吹着氣才勉強開始飲用白開水。

3

雖然高雅地咬肉這種形容方式有點奇怪，至少在柯雷特眼中看起來只能如此形容。就連住在村內最豪華房子的帕蜜拉，應該都不會用這麼有魅力的方式用餐。

「歐米茄……妹妹……？」

其實柯雷特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當歐米茄接過兔子的帶骨肉後，她先仔細地吹着氣，然後高雅地開始咬着肉。

「嗯，沒問題。不過說到兔子……兔子啊……」

「不好意思，是我自言自語——沒問題，原本我就很喜歡和別人說話。如果這樣可以，那我就暫時在這裏打擾一陣子吧。」

「我沒有爸媽，從很小就幫忙大人處理工作，所以也很擅長像這樣獵野兔。啊……歐米茄敢喫肉嗎？」

「……真是個奇怪的女生。」

見到柯雷特沉默不語，歐米茄以沉靜語調如此表示。

「嗯，不是你的錯，只是我在想一些事而已。話說回來，我還沒問問救命恩人的名字呢。」

被少女這麼一說，柯雷特才發現自己正緊緊盯着她的耳朵——那對極具特色的長耳。

「只要讓我聽聽不知道的故事，我就很高興了……像是很久以前大家不知道時代的故事。」

彷佛被那澄澈藍眼囚禁般，柯雷特說出了那個「字」。聽到那段話，歐米茄浮現出至今爲止最爲令人陶醉的微笑。

柯雷特忍不住如此喃喃說着。

「教育什麼的我不是很懂，不過把溫熱飲料給怕冷的人，不只是大人，連小孩都知道吧？」

柯雷特強忍着差點發出的尖叫聲，連忙將手伸向河中的少女。

那不像是自豪，也不會讓人覺得很誇張想笑着帶過，柯雷特傻傻地看着歐米茄如此說着話的側臉，然後恍然大悟。

歐米茄一邊咬着帶骨肉，一邊自豪地說着自己不會游泳並揮着雙腳。對於習慣過着緩慢無趣時間的柯雷特來說，與歐米茄說話可說是十分新鮮。

4

「問我爲什麼會穿着不合尺寸的外衣嗎？因爲這原本不是我的衣物，而是別人轉讓的物品。」

對於柯雷特正在曬着洗好外衣的問題，歐米茄悠然地如此回答。

喜歡問問題的柯雷特以住宿作爲條件，時常會要求說着「故事」，喜歡說話的歐米茄也很中意她這種旺盛的好奇心。

「畢竟當我很愉快地說着話的時候，大部分的對象不是左耳進右耳出，就是強迫我閉起嘴巴。」

「是這樣嗎？不過這樣實在很浪費，歐米茄的故事很有趣，明明熟悉很多陌生知識是很好的事。」

「嗯嗯，是好事沒錯。知識是不會被任何人奪走的寶物，而財產這種東西基本上越多，就能讓人生變得更加有利。」

要是沒有知識，會有很多必須面臨需要繞道的場合。

對於不會使用魔法那時候的人類而言，連生火都得耗費一番功夫，但只要學會生火的方式，便能大幅減少辛勞。

「只要有知識，在能活命的場合就不需要賭上性命。當然暴殄天物也不是好事，所以使用還得依靠才能就是了。」

「才能……」

「沒錯，沒有知識或是空有知識卻沒有才能，成爲被剝奪的一方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像是我有那件外衣一樣。」

歐米茄指着曬好的外衣，朝正在河邊洗着衣物的柯雷特如此持續教學。

歐米茄的行李並不多，大半都是由原本的持有人處借來。話雖如此，目前並沒有歸還的對象，因爲持有人都已經死亡了。

或許該說他們原本就是想從歐米茄手中奪取物品，應該也能接受這種結果吧。就像動物會捕食其他動物，這個世界就是適者生存。

「不，正確說來應該是弱肉強食。以字詞來說我比較喜歡適者生存，但我的個性還是想盡量使用正確的詞彙……」

「歐米茄也是經歷過很多事呢。果然是因爲活很久的關係嗎？」

「活那麼久有很多學習機會也是事實。不過活得越久，就會增加越多需要知道的事。只要求知慾沒有中斷，應該就不會有想死的一天。從這點來說，我覺得自己還算是滿享受人生的。」

「呃……是這樣嗎？」

雖然很努力想要理解，但這個話題對柯雷特來說還是太難了。

對於頭頂快要冒煙的她，歐米茄閉起單邊眼睛並大大伸了個懶腰，然後看向正在洗着衣物的柯雷特。

這裏果然是墓地。與剛纔原本是兔子的屍體一樣，在石堆下方應該是埋藏着多數動物遺骸作爲供養。

「兩邊說話根本沒有交集，是我溝通能力不好嗎？」

「不然你遲早也會被『野獸』四分五裂。」

「很感謝你的心意，不過我原本就不打算待太久。這幾天也讓身體狀況調整得差不多了，雖然我想把森林魔獸收拾掉當成報恩就是了。」

「感覺是個有點來歷的物品，是從哪裏拿到的？」

歐米茄當然不是毫無意義地想違背柯雷特的忠告。

「旅行的浪人啊。這種歲數……不對，看那對耳朵是妖精嗎？」

「嗯？喔，說得也是。我只是覺得如果你們對魔獸很頭痛，我可以替你們出點力，畢竟我大部分魔獸都能擊退。不過出現的不是魔獸，而是個眼神像魔獸一樣兇惡的女孩子。」

「柯雷特，你不會燙嗎？最好趕快用水冷卻……」

「我是歐米茄，總之是個到處旅行的浪人。只是順着河川下來途中剛好經過，不會在這裏待太久。可以別這麼冷漠嗎？」

發現歐米茄作爲特徵的長耳朵，少女明顯地露出厭惡神情。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對妖精留有濃厚的岐視，但看起來與一般的歧視反應有所不同。她厭惡妖精是來自其他理由——但在追究這件事之前，少女維持着雙手沾滿鮮血的模樣，已經早一步準備走回先前前來的路。

從眼神兇惡就能推敲出來，對本人來說不知道算不算是光榮的事。如果是歐米茄知道的那位少年，肯定會嚷嚷地喊着這是敗壞名聲。

少女只留下這句話，身影便從歐米茄視野中消失無蹤。

如果只是一兩個，還能當成是孩童發揮玩心的創意。但在一個地方有那麼多石堆，便會頓時擁有深刻的意義。

沒有得到肯定或否定之類的反應，讓歐米茄皺起眉頭，結果這道呼叫聲讓柯雷特「啊」地微微吐出一口氣。

「柯雷特，關於你的那個手環……」

「——嗯。」

與其說是說給歐米茄聽，還比較像是說服自己。然後柯雷特拿起餐具，將沒喫完的餐點收拾乾淨。

她毫不掩飾手沾滿鮮血的模樣相當有魄力，要是對答一個不留神，歐米茄感覺自己也會成爲這片墓地的一分子。

——眼前延伸的大地微微下着霜，土壤上四處能夠見到石塊，隨便算算大概有三十個以上。

「……沒看過你這個人。」

「這個嗎？這是爸爸和媽媽的遺物。是他們兩個死掉的時候留給我的……所以我形影不離地帶着身邊。」

「這麼說可能有點多管閒事，要洗手的話河在那邊喔。」

柯雷特快嘴地如此說着，朝歐米茄投以顫抖的眼神。

對於大部分人類來說，魔獸是威脅生命的純粹威脅。魔獸種類千差萬別，危險程度也是各式各樣，但不論是哪種類型，肯定都會對一般人造成危險。

歐米茄一邊坐在火堆對面用着晚餐，一邊向柯雷特說明在森林東邊發生的事。聽完她的描述，啜飲着蔬菜湯的柯雷特鼓起臉頰。

「……你說過不會久留吧，奉勸你趕快離開。」

「如果是以殺害爲目的，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是雙親的遺物啊，原來如此。」

或許該說——

「說、說得也是……這是當然的，原本歐米茄就只是稍微借住，會再出去旅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這很正常。」

「明明就說不要去森林東邊了……」

那是用白布包着的生物屍體。

「沒有說什麼像樣的話……對了，頂多只有說如果愛惜小命，叫我不要待太久趕快離開森林。」

「以狩獵來說是過剩的殺害方式。這樣會傷到肉和皮毛，如果要確保毛皮或食糧，這是不太好的方法。或許該說……」

「————」

「——！居然說那種話……！」

「有什麼問題嗎？」

歐米茄在此時中斷話語，窺視着少女的反應再繼續說着：

柯雷特突然拉高聲量當場站起身，放在腿上的碗也跟着打翻，讓湯水灑落地面。

「面對初次見面的幼小孩子，你的態度纔是尖銳帶刺吧。而且……」

這就是人活着累積的時間——而歐米茄對此感到十分愉快。

歐米茄舉起雙手錶示沒有敵意，爲了表示遵守對方指示也閉上嘴，當場緩緩向後轉過身。

「——『野獸』啊。」

將此種第一印象消化完畢後，緊接着發現眼前少女年齡也是相去不遠。頂多只有十五歲左右，感覺與柯雷特沒有相差太多，印象不同應該是來自氣氛以及單純身高差別。

「你那是什麼反應？真是個讓人煩躁的女孩。」

來到森林東側樹林較不濃密的空間後，歐米茄輕輕摸着自己桃紅色的頭髮，對眼前的景象眯起眼睛。

「所以你和帕蜜拉說了什麼？」

「————」

背後傳來的呼叫聲，讓歐米茄並沒有特別驚訝。

少女不悅地拋下這句話，穿過歐米茄身旁將屍體——原本應該是兔子的物體放在地面，用攜帶的棍棒開始挖着洞。

仔細地堆成形狀的石堆有數十個，意圖可說是十分明顯。

「不不，沒什麼問題。不過對了，儘量不要靠近森林東邊……聽說有魔獸住在那邊，村子的人也不會靠近。」

「——別說的好像很懂一樣。」

面對柯雷特非比尋常的氣氛，歐米茄錯過了說話的時機。不過當她收拾好自己的晚餐時，柯雷特還是主動露出微笑。

「雖然那樣也是挺可愛的……不過別人再怎麼樣都無法判斷本人的心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原本以爲還保留着正常形狀，但連原形都沒有留下。

結束一連串的埋葬動作後，少女站起身朝歐米茄如此詢問。

「知道了，森林東邊對吧，謝謝你替我擔心。」

「怎樣啦？」

留下還在河邊洗衣服的柯雷特，歐米茄在她的目送下出發散步。直到看不見柯雷特後，她當場大大伸了個懶腰。

彷佛表達着別聽那位名爲帕蜜拉的少女說的話，希望能留在她身邊般，但歐米茄無法實現她的願望。

有個高挑少女如此說着並俯視着歐米茄。

「他們以前都是出去村子外面工作，這個手環也是從外面帶回來的。因爲那時候我還小沒辦法跟去，所以借住在爸爸的妹妹……也就是姑姑家，在那裏學會了很多事。」

歐米茄一邊如此想着，一邊邁步緩緩走向森林「東方」。

在河岸的砍斷樹樁上，放着一個銀色的手環。內外分別刻着抽象的花紋，看起來像是頗爲精緻的工藝品。感覺起來是有點價值的物品，不太適合住在森林的少女。

「——是誰？」

先前從腳步聲與味道就感覺到有人接近的氣息，但並沒有料想到對方會主動出聲搭話，原本以爲會不由分說地發動攻擊。

這裏是——

少女並沒有回應耍嘴皮子的話，仍然維持步伐走往與河川不同的方向，然後在她的背影消失之前……

「沒什麼，只是帶着那種東西還滿震撼的。」

「總之我對你沒有敵意，會踏進這裏雖然是故意的，但總之先解釋沒有任何惡意吧。對了，我沒有特別攜帶任何武器類，接下來會慢慢轉過頭，你可以不要太激動嗎？」

埋起屍體、蓋上土壤、再堆起石塊——見到此種舉動，歐米茄確定自己最初的印象並沒有錯誤。

5

既然會出現危險的魔獸，對柯雷特和村民可說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嗯……」

「對方是這麼說的，柯雷特有頭緒嗎？」

「——這樣啊。」

柯雷特毫不在意灑在腿上的熱湯，朝歐米茄如此詢問。

雖然或許令人有些意外，但其實歐米茄出乎意料地感謝柯雷特的好意。要是她畏懼着魔獸，替她排除困難也是在所不惜。

「柯雷特，如果你還要花點時間洗衣服，我可以去稍微散步嗎？仔細回想起來，我這陣子只有來回往返你家和河邊。」

「……你是誰？是從哪裏來的？」

她有着一頭深色的長髮，是個穿着黑衣且面貌工整的人。只不過細長的三白眼懷有強烈敵意，將她塑造成極爲銳利的印象。

「我最近和墳墓還真是有緣啊。」

「那、那真是太任性了……帕蜜拉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我想那應該是帕蜜拉。」

從後方走過來時的氣息——主要是從味道就感覺到，這位眼神兇惡的少女懷中抱着頗爲令人喫驚的物體。

「從河邊到小屋是我把你拖回來的吧……」

「柯雷特？」

「……閉起那張囉哩囉嗦的嘴巴，轉過來。」

「那麼，剛纔是說東邊會出現魔獸吧。」

雖然是個舉動匪夷所思又不聽人說話的少女，然而……

雙親死亡的心靈創傷，在她心中只是剛復原的瘡痂。只要沒有人刻意去撥開瘡疤，傷口便會緩緩癒合，總有一天變得不再在意。

提議被回以尷尬表情，歐米茄對柯雷特的猶豫不解地歪着頭。只是區區許可散步，這個反應頗令人匪夷所思。

炊事、洗濯還有狩獵等等生活本領，應該就是在那裏學會的吧。

「……啊，這個嗎？洗東西的時候不是會被河水弄溼嗎？要是被沖走或是生鏽就麻煩了，所以我都會先拿下來。」

「我說歐米茄，你不會想要離開吧？」

雖然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歐米茄還是尋求友好接觸並開始自我介紹。

「沒關係，歐米茄。我雖然會寂寞，可是一點都不寂寞。所以……」

「要我別客氣出發旅行嗎？我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

「嗯，你就這麼做吧。這樣就好，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

柯雷特如此說着，然後轉過身背對歐米茄。那小小的背影看起來頗爲寂寞，但歐米茄認爲沒什麼好說而保持沉默。

毫不留情地貫徹冷漠的沉默。

6

「————」

當天夜晚，歐米茄從牀鋪緩緩地睜開眼睛。

其實她並不是很容易清醒。這並不是身體狀況的問題，應該是靈魂方面的問題。仔細回想起來，從還在自己身體的時候就不是那麼容易醒來。

雖然沒有特別意識到，但可能就是所謂的低血壓。

即使改變了靈魂容器，卻沒有改善血壓問題可說是很奇怪的事，不過現在不是考究靈魂與血壓相關程度的時候。

「……不見了。」

在地面只鋪張毛巾的簡陋牀上，原本應該放在枕頭邊的藍色輝石到處都不見蹤影。平常歐米茄都是掛在頸邊，但睡覺時再怎麼說還是會卸下，今晚就寢前記得也曾經拿下。

「柯雷特？」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屋中，歐米茄豎起的指尖燃起火光。沒有見到旁邊牀鋪的柯雷特身影，她原本應該掛在牆上的外衣也是遍尋不着。

消失的柯雷特與歐米茄的輝石，兩者的因果關係應該不需要多加贅述。

「很難想像是爲了財物盯上我的。」

歐米茄揉着惺忪的眼睛，匆忙地披上自己的外衣走出小屋。

夜晚森林的空氣十分冰冷，呼出的白色氣息讓雙腳失去力氣，但不可能選擇放棄尋找輝石回到牀上——那是不能放棄的物品，也是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物品之一。

「————」

當歐米茄邁出步伐時，突然傳來一道撼動鼓膜的遠遠嚎叫聲。

飛濺的血肉應該皆是來自於森林的動物。現場雖看起來十分悽慘，但沒有發現看似人類的屍肉，這或許是「野獸」展現良心的一面。

後來柯雷特被村內親戚家收留，然後開始繼續過着生活。

代替語塞的帕蜜拉，歐米茄說出了那句話。

只靠權宜之計不可能抵擋住歐米茄的攻擊。

然而——

例如柯雷特的生活環境。年僅十二、三歲的少女，爲什麼會獨自住在村子旁邊森林中的簡陋小屋？雖然她說雙親已經過世，但以獨立生活來說還是太過年幼了。

——從一開始就能從很多地方發現疑點。

「結果這種詭異情況導致沒有人肯收留柯雷特。不只是這樣，還把柯雷特趕到森林的小屋。簡直就像是……」

「所以村民就開始把柯雷特稱爲魔女了……」

「不過這也只是獨善其身，人類在被逼急的時候不會替別人着想的。」

「————」

在着地的「野獸」做出下個行動前，歐米茄展開攻擊。大地再度開始蠢動，這次將「野獸」的手腳吞沒至內側並加以拘束。

緊緊抱着如野獸般低吟並扭動身體的柯雷特，帕蜜拉開始說着。

其實歐米茄無法找出對無意識對象獻上活祭品的正當性，但既然對手是有形體的威脅，想引起對手展現溫情也可說是不錯的選擇。

從散落的各種零碎線索，逐漸能夠看清這座下雪森林發生的整體情況。

「把她當成活祭品獻上……不，原因不只是這樣。帕蜜拉，只要想起你曾經給我的忠告就能明白了。」

彷佛傳遍冷冽空氣瀰漫的夜空般，由森林深處傳來尖銳的巨大吼叫聲。聽到這道叫聲，歐米茄腦中閃過「野獸」這個字眼。

「————」

但悲劇仍然不肯放過柯雷特。

「一開始是從柯雷特雙親死掉的時候……」

柯雷特雙親死亡——也就是導致一切開始崩潰的那件事。

既然生長的故鄉就在旁邊，這個年齡應該是要由村子居民照顧。沒有這種互相協助的精神，便無法形成集落生活。

掠過鼻腔的血味，濃密得與白天完全無法比擬。而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墓地遍佈着新鮮的大量血肉。

家中據說是悽慘無比，被魔獸襲擊的柯雷特雙親面目全非，只有柯雷特在那個滿是血跡的家中活了下來。

「在森林不是出現動物慘遭殺害的事件嗎？這片墓地就是爲了埋葬受害動物的場所，而且還是你做的。不是嗎？」

「柯雷特家被魔獸襲擊，她的雙親都被殺死，只留下柯雷特一個人……」

「拜託別再打了！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吧!?」

但若是與事實做比較，只能說這是毫無意義的感傷。

沒有這麼做就代表——

「嗯……」

土牆從正下方隆起，將「野獸」頂飛到空中。瘦小身影在空中旋轉，迅速地踩着附近的樹枝減緩旋轉落到地面。巧妙地避免頭部與背部直接落地，用四肢撐着地面的動作也頗爲流暢。

只要歐米茄推測正確，應該會有別的事出現代替殺害人類。

思考便是如此壓倒性迅速。就像歐米茄結束這些毫無益處的兜圈子思考時，「野獸」的爪子還沒有抵達一般。

「但前提是要能夠溝通的對象就是了。」

「野獸」以迅如疾風的速度展開肉搏，隨着猛烈氣勢朝歐米茄拍下爪子。要是被直接命中，下場肯定是成爲周圍四散的血肉。

認真思考遠比實際移動肉體的速度更加迅速。在死亡前一刻能見到的走馬燈，也有一說是腦部陷入危機時，從自身記憶中搜索能夠逃脫險境手段的行爲。

帕蜜拉細長的眼眸浮現斗大淚珠，並且緊緊瞪着歐米茄。

每當有人收留柯雷特，那家就會發生悲劇——然而魔獸總是隻留下柯雷特沒有殺害。

「野獸」發出兇猛吼叫聲，從黑暗帷幕中衝了出來。

「——吼!?」

「……我知道。面對不明就裏的魔獸，爲什麼把柯雷特送上去就能讓魔獸收手？我那時候完全無法理解，就連現在也是不能接受，可是村子的大家都沒辦法擺脫恐懼感。所以纔會把柯雷特……」

由於先前有控制力道，已經將穿出地面的土柱前端磨圓，但也許直接用尖銳一擊解決掉會比較快。總之爲了封鎖動作，強迫出血或許會比較適合。不過就算這麼做——

歐米茄一邊觀察，一邊緩緩地環視屍體與墓地。月光被厚重雲層遮蓋，地上籠罩着甚至令人想隨着往生的靜謐黑暗。

歐米茄一邊看着還有精神吼叫的「野獸」，一邊閉起單邊眼睛伸出手掌。

「考量到保護村子，與其討伐危險的魔獸，村民應該是想着將柯雷特作爲祭品獻祭，受到的傷害也會比較輕微吧。以風險管理的方面而言，是很當然的選擇。」

古今中外，獻上活祭品的儀式都是爲了祈求天候恢復或是農作豐收。

「你想做什麼？」

「剛纔我應該是用地面揍你的吧？」

柯雷特的生活環境、帕蜜拉口中所說的「野獸」、以及她抱着掙扎的柯雷特喊出「魔女」這兩個字。

「多納。」

7

「身邊所有物體像是手腳運用自如，纔是魔法師展現身手的時候。不論是風土水火，一切都能隨心所欲操控——這就是與世界爲敵的感覺。」

關於狩獵與料理的技術，是雙親還活着的時候讓她學會的。即使沒有接受村民的親愛之情，從雙親身上獲得的愛讓她得以存活。

「連他們都加以殺害了嗎……魔獸是人類的天敵，如果是爲了殺害或傷害，動這種歪腦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話雖如此，歐米茄並沒有敏捷地躲避這道攻擊的腳力。如同外觀般，關於體能等同於嬌小脆弱的孩童。

「幼小少女獨自住在森林簡陋小屋的環境，就是柯雷特被村民疏遠的證據。既然無法得到大人的協助，只能自己一個人生活，雖然出乎意料地看來活得很堅強。」

「——獻祭活人。」

「這沒有很難，村民認爲柯雷特纔是魔獸的主人吧？」

她就這樣抱着「野獸」——不，應該說是抱着柯雷特如此放聲喊道。

「……魔獸造成的傷害不只那樣，還連續發生了好幾次。」

「爲什麼……」

「看不下去是你的自由，但把這個放着不管只讓我覺得是不負責任。或許該說你不是很困擾嗎？對『野獸』感到很畏懼吧？」

與明明細瘦卻能超乎常理地擊碎巨大岩石的半妖精完全不同。

「唉，讓我回想起討厭的記憶了。」

「——快住手！」

望着染成一片鮮紅的墓地，歐米茄微微點了點頭。

——於是，有面土牆輕易地堵在歐米茄與對方的攻擊之間。

走進白天也曾經造訪的開闊墓地後，歐米茄眯起眼睛。

「吼喔——」

給予重重一擊後，歐米茄以毫無感慨的模樣如此喃喃說着。腹部受到一擊的「野獸」將痛苦呻吟聲吞了回去，齜牙咧嘴地抬起臉。

手腳只要被埋沒到土底下，就會沒有任何地方能夠使力。被封住行動的悲哀「野獸」仍然持續掙扎，那毫無防備的腹部被土柱惡狠狠地頂了起來。

「魔獸不放過當初沒有殺害的柯雷特，找到收養柯雷特的那家人，甚至連他們都……」

「不對！我沒有希望殺死『野獸』！」

「吼——」

然而，這位少女被村子疏遠抗拒的孤獨感，又引來了別的問題。

沒有殺害柯雷特，或許是村民僅存的一點良心了。

在冰冷的藍色眼瞳中，映照出手腳被土埋沒仍持續掙扎的「野獸」，以及將「野獸」藏在身後保護的少女——是帕蜜拉。

受害程度像這樣擴大後，不論是多麼和善的村民都不可能忍受，柯雷特這位少女的存在也成爲重擔。

回想起帕蜜拉當時留下這個字眼的模樣，歐米茄再度踏出第一步，前往的方向——毫無猶豫地就是森林東邊。

受到無數次魔獸襲擊，每次只有柯雷特存活。這種情況持續幾次，當然會讓柯雷特受到質疑。美其名是獻給魔獸的活祭品，實際上是要讓危險的柯雷特遠離村子。

唸誦咒語並非是必須條件，因爲土牆隆起比歐米茄的嘴脣更加迅速。即使如此還故意念出咒語，只是因爲她喜歡說明發生的事。

——歐米茄創造的幾顆火球毫不留情地劃過這片黑暗。

「——魔女啊，真是造化弄人。」

歐米茄停下伸出手掌準備繼續攻擊的動作。

那就是帕蜜拉剛纔喊叫的問題——

「我不想讓柯雷特成爲『魔女』，我只是想救她而已！」

一聽到那個字眼，帕蜜拉繃緊神情。她是個不如外觀的纖細女孩，或許該形容爲「有着與長相不同的善良內心」會較爲貼切。

帕蜜拉氣沖沖地否定歐米茄的話語，流着淚向後轉過身，然後抱着手腳被土地束縛的「野獸」。

火球如同字面敘述般成爲燈火，讓周遭遍地鮮血的狀況變得更加清晰，這對厭惡光線的黑暗居民只會是爲之唾棄的行爲。

「——原來如此，沒有比這個更好證明雙方斷絕關係了。」

「嗯，看來還有精神。是不是該再打個兩三次？」

在爪子刺進頸項前的幾秒鐘，歐米茄對掠過自己腦中的記憶露出厭惡神情。

魔獸相當執着於追殺柯雷特。

只要說出這個世界最爲忌諱象徵的蔑稱，代表雙方不可能修復關係，也能理解柯雷特孤獨地在森林生活所代表的意義。

「——吼!!」

「也有可能是已經決定好最初的目標了。」

「不是魔獸而是『野獸』啊……」

這可說是很自然的走向。

那是從無法逃離的「魔女」恐懼，所衍生出的負面連鎖效應。

「這很簡單，華生。」

其中不必要穿插的字詞並沒有傳到帕蜜拉耳中，歐米茄也只是想要展現自己的知識，只是沒有特別積極意義的消遣。

歐米茄沒有計較耍嘴皮子被當成耳邊風，而是用手指着周圍的墓碑。

「其實四百年前到處都有類似的景象，那個時代成爲『魔女』的條件還是曖昧模糊。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滿足條件，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爲魔女，所以奇怪的儀式到處橫行。」

其中有許多會讓正常感性的人不忍直視的殘酷儀式，簡直可說是世界迎來最爲黑暗的時代。

「雖然與這次沒有關係，但爲什麼儀式總是會往殘酷的方向發展呢？偶爾獻個花，不在晚上而是在白天舉行儀式不也是很好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哎呀，抱歉。沒什麼，這不是很難的事——也就是說，被村民視爲『魔女』的少女，曾經想過乾脆成爲真正的『魔女』，或是把自己認定爲『魔女』而開始儀式。」

與本人的意識毫無關聯，只要準備完成就能讓儀式發揮效果。

在森林獨自生活的柯雷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營造出該種狀況。

「因子會選擇合適的人，只要看上眼就能敞開成爲『魔女』的道路……只可惜在這個時代的魔女因子好像已經找到適任者。不過因爲有人獨自擁有複數因子，所以這是個缺乏魔女的時代呢。」

或許該說，在這個時代持有因子的人並非是「魔女」，而是稱爲大罪司教。即使改變稱呼，受到的待遇似乎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又離題了。總之因爲那些事情，柯雷特被隔離在村子外頭，然後成爲孤單一人的她爲了成爲『魔女』，開始進行殘酷的儀式……雖然幸好沒有超過殺害動物的範疇，但那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如果放着她不管，肯定會對某個人……」

「應該是吧。哎呀，那個最初候補肯定是我，也或許會是你。被引誘進入的森林的我們兩個是處在同樣立場。」

今晚帕蜜拉會在這片墓地，或許就是預先感覺到最近狀況會開始轉變。

如果這是主動進行的儀式，藉着斬斷執着開拓成爲「魔女」的道路，這種想法還不算太差，着眼點抓得還滿準確的。

但帕蜜拉的猜想在這時撲了個空——因爲柯雷特並沒有那種意思。

「很可惜這孩子不是『魔女』，硬要說『野獸』也不是她的本性。話說帕蜜拉，我也可以問問嗎？」

「怎樣啦。既然你都全部知道了，事到如今還要問什麼……」

「來去不留麻煩，雖然已經惹很多麻煩就是了。」

「——真是太愚蠢了。」

將語塞的歐米茄打斷，帕蜜拉帶着冰冷眼神斬釘截鐵地如此斷定。感覺會被此種氣勢辯倒，歐米茄的視線突然停留在兩人的打扮上。

「這樣啊，那就好。」

「雖然大部分只要一看，就能想像到是有什麼用途的道具了。」

「怎麼會！這樣實在太殘忍了！拜託讓我好好補償你，別像那樣刻意疏遠關起自己。」

「那是——」

「史詩……？我聽不太懂，不過與歐米茄一起肯定會很有趣。與朋友一起出去旅行會讓人很興奮吧！」

「把野兔殺光就能成爲『魔女』？真是幼稚的夢想。」

失去家人、被村民疏遠、被趕到森林的少女封印着駭人「野獸」、反覆進行成爲「魔女」的儀式。

「——歐米茄，你自己一個人想去哪裏？」

由蒼白月亮灑落的月光，照亮佇立在森林間的少女們。接着，緊緊抱着「野獸」與古老象徵對峙的少女吞了一口氣。

「不需要感謝我，你被當成『魔女』只是不幸偶然互相重疊的結果。原因已經找出來，誤會應該也已經解開了。村子已經沒人把你當成『魔女』了吧？」

「——？是從冷靜觀點做出的分析，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無視於慌張的帕蜜拉，柯雷特靜靜地發出睡着的鼻息聲。那天使般的睡臉完全不符合悽慘的狀況，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背後傳來呼叫聲，讓歐米茄有些驚訝地回過頭，有兩位並肩站立的少女映入眼簾。

目送着「魔女」逐漸遠去，彷佛心臟凍結的帕蜜拉仰頭看向月亮。

「……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見面。」

「好吧，也有必要教你使用『獸護輪』的方法。雖然不知道能一起到什麼時候，就讓你們陪到不想陪吧。」

「謝謝。」

「村民害怕的魔獸，沒有任何人真的看過吧？」

「啊——」

是柯雷特與帕蜜拉，這兩位少女牽着手盯着歐米茄。

對語塞的帕蜜拉投以笑容，「魔女」如此問道。這個問題讓帕蜜拉害怕得無法思考，只能不斷點着頭。

此種期望落得一場空，「流星」總是違背製作者的意圖成爲引起麻煩的溫牀，不論是從前或現在都是令人煩惱的根源。

瞬間，至今不停掙扎的柯雷特突然渾身癱軟失去力道。

因爲她應該沒有自覺到是「野獸」。

「嗯、嗯嗯……真的是這樣沒錯。」

咬了一口剩下的肉乾，用放溫的白開水從內側溫熱身體。

雖然犯下很多無法挽回的錯誤，但至少只有一點做得很順利。

對任何未知事物都能享受的個性而言，沒有變化的日常生活甚至都是珍奇寶物，如果其中又有許多意外就無可挑剔了。

「————」

「可是？」

對於柯雷特激動解釋的態度，歐米茄再度開始反省自己沒有挑好說的話。明明只是想表達要她別內疚，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歐米茄如此說着並仰望頭頂，被厚重雲層覆蓋的天空仍然無法見到星斗，這讓她厭煩地揮動手腕。

然後——

「在收養家庭也發生同樣的事，最後她變成了孤單一個人。說來諷刺，由於被當成萬惡根源，認爲自己很危險的柯雷特反而得到控制手環的資格，之後殺害動物只是柯雷特進行的些微抵抗。」

「這次連村子和森林都沒辦法待了。」

在從前對人類有太多外敵的時代，連露宿都必須賭上性命的人類實在太過可憐，纔會創造出這個「獸護輪」幫助人類。

原本應該是瀕臨性命危險纔會發動的「流星」，連做惡夢都有可能成爲無知少女感覺到的危險。

「……你是認真的嗎？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真是個怪人。」

「不，這毫無疑問就是你的責任。」

「這是『獸護輪』……是叫做這個名稱的『流星』。沒有特別力量也能啓動這個道具，原本是讓沒有力量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道具。」

「——原來如此，看到我還能保持平靜真有看頭。」

留下這個隨興感想，歐米茄離開小屋穿過森林，通過沒有任何人的墓地後，便邁步踏上通往森林外的道路。

8

「————」

也就是說——

「魔女」對此種反應道謝，緩緩地朝着村子方向漫步前進，爲了讓誤會「魔女」的無知人們得知真相。

總之不論如何——

披上曬乾的外衣，再確認過重新穿好的鞋子感觸後，出發旅行的準備就結束了。

「雖然比想像中待了更久……不過也比想像中還有趣。」

瞬間，在遠遠上空捲起的風將雲吹散，讓蒼白明月一覽無遺。

見到歐米茄帶着微笑，撿起掉在腳下的重要藍色輝石，帕蜜拉嘆了一口氣。而在帕蜜拉身旁，柯雷特提高音量喊着「歐米茄。」

由於真正「魔女」出現，成功證明柯雷特是虛假的魔女。但這帖藥似乎下得太強，村民們要求真正「魔女」出現的原因，讓柯雷特再度成爲衆矢之的。

「村民們不是把柯雷特罵成『魔女』嗎？那樣不好，這點程度就誤認爲『魔女』，我和她們都會沒辦法瞑目的。」

見到歐米茄歪着頭表示不解，帕蜜拉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正當無法理解她的反應時，反而由柯雷特說着「我說啊……」

「再來就是祈禱他們別被嘔吐物不小心噎死了。」

「只要感覺到性命危險，就會暫時提高持有者的瑪那，打造成能戰鬥的身體。相反地理性會大幅減退變成像野獸一樣，所以命名爲『獸護輪』。」

「你們居然還來送行嗎？由我說出口好像有點奇怪，我不想用太尷尬的形式與你們告別。」

「我是『魔女』朋友的事也被知道了。」

「我也對那個村子失望透頂了，所以要跟着柯雷特一起離開。」

正當歐米茄準備踏上漫無目的旅程時——

「哇～太好了！接下來也請多指教，歐米茄！」

「是說想殺了我的事嗎？哎呀，只要活着就會碰到這種事吧。實際上也沒有成功，不用那麼在意。」

「……我說過很多次了。這是沒有目標的旅行，沒辦法保證出現你們想像中那種史詩般的冒險奇譚。」

「那柯雷特的雙親還有其他犧牲者，都是因爲這個手環……」

其中一人是老實感到高興，另一人則是成功捉弄般的開心。

「這樣啊……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沒有感覺到任何責任啦……」

「『流星』……就是因爲能實現願望，纔會這麼命名的。」

那就是在這座森林獨自生活的少女柯雷特，身邊發生故事的真相。

「只是斷開連結失去意識而已。用了本來不會使用的體力，一口氣睡着也不是什麼怪事。不過話說回來……」

——那是帶着微微笑容的白髮「魔女」。

「噫……」

因爲站在少女眼前的就是——

對於正牌「魔女」的訪問，村子化爲呼天搶地的煉獄。由於做了一些有可能會造成輕微心理創傷的表演，希望村民們這一輩子能只做點惡夢就好。

「話是這麼說，沒有留下任何有形的物體，這也是我的命運吧。」

仔細觀察能夠發現兩人穿着旅行裝，而且不是稍微出個遠門的氣氛，而是正式的行裝。

「既然知道還真敢說出來……拿去，你忘了這個。」

在命運的夜晚，「獸護輪」將柯雷特變成「野獸」並展開殺戮。

——蒼白明月仍靜靜地俯瞰着互相擁抱的兩名少女。

「多虧了歐米茄，才讓村子的大家相信我不是『魔女』，『野獸』的事也解開誤會……可是啊……」

「……柯雷特？柯雷特！你做了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歐米茄着實感到出乎意料。因此見到歐米茄忍不住改變表情，兩名少女皆露出閃閃目光。

接着，將寄宿的旅行者當成活祭品，這次絕對要成爲真正的「魔女」——

但時常會發生理解錯誤的情況，不知道是不是歐米茄太過高估世間大衆了。

「——嗯，糟糕。差點就忘記了。」

「————」

帕蜜拉如此說着並丟出某個東西。物體描繪出拋物線，讓歐米茄趕緊伸出手試圖接住，但沒有接到而掉落地面。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沒辦法繼續待在村子了。」

柯雷特摸着平坦的胸部如此說着，讓歐米茄露出嚴肅神情。

以沉靜語調如此呢喃，歐米茄離開這幾天受照顧的小屋。由於小屋主人不在，也沒有能告別的對象，留下感謝信應該也只會造成困擾。

「我是沒有相信你到那種程度……不過，放着柯雷特和你不管，感覺會很危險。」

「那是柯雷特雙親留下的遺物……」

「村子是走這裏沒錯吧？我實在不會認路啊。」

「聽說她雙親是與外面交易的商人，應該是從某個地方得到了這個『獸護輪』吧。然後當成送給女兒的禮物，纔會……」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帕蜜拉似乎不太甘願，柯雷特高興地摟着她的手腕。面對這位投以滿面笑容的少女，歐米茄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柯雷特不會再發狂胡鬧了，只要把這個手環處理掉。」

究竟是人們許願的方式不恰當，還是道具本身有問題？說不定附上一本使用說明書會比較好。

歐米茄一邊說着，一邊走到互相擁抱的兩名少女面前。然後將手伸向仍然持續掙扎的柯雷特——將嵌在手腕上的手環輕輕拿了下來。

「所以接下來想商量看看……歐米茄，你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嗎？」

「那個……我有很多需要道歉的事，因爲我對歐米茄……」

柯雷特與帕蜜拉匆忙地快步前進，走在放棄掙扎邁出步伐的歐米茄身旁。

出乎意料地得到同伴，但歐米茄仍然繼續着漫無目標的旅行。

「——沒有目標的旅行啊，比起以前單調的旅程還要好得多就是了。」

歐米茄回想着從前曾經發生的事，與少女們一起並肩前進。

從頸項垂下的藍色輝石隨着搖晃，在日光照耀下發出炫目光輝，簡直像是對歐米茄說着話似地——

然而除了歐米茄以外，輝石表達的訴求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