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啓程』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5.3萬 字
1
──最後的時光流逝得如此安詳,寧靜的令人驚訝。
「──我的星辰。」
語調如此平淡,呼喚卻蘊含着滿溢而出的愛意,愛麗絲=夜鳴輕顫着長長的睫毛,仰望着身旁的男子。
這是再平凡不過的呼喚,在這奇蹟般的重逢期間,雖已被呼喚過數百次、數千次,但這一次是特別的──這是象徵着奇蹟般時光即將終結的呼喚。
「是的,陛下。」
她回應着俯視着自己的眼神,脣瓣間也吐出同樣充滿愛意的稱呼。
她爲自己沒有顫抖的聲音,沒有泛淚的雙眼感到自豪。之前愛麗絲=夜鳴沒能在留下最後的話。但是,每一次轉生,她都在想,如果那天的狀況不同會怎麼樣。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她絕不、絕對不想以軟弱女子的身分哭訴。
「這次與當時相反呢。我比妳還先走一步。」
「對啊。……這是報復嗎,陛下也體會到了人世間的惡意了呢。」
「沒錯。學到了很多。……不,是被教了很多。從妳帶頭的,同行的衆人身上。」
細長的雙眼微微眯起,他──尤加爾多.佛拉基亞回想着往昔歲月,想起那些人們,眼中光芒溫柔地搖曳,讓夜鳴內心爲之震動。
除了在愛麗絲面前,他總是擺着嚴肅的表情。在愛麗絲離去之後,他的臉龐、眉間,哪怕一次也好是不是有放鬆過呢?
而今後,當他前往天地之間的歸所後,他又會──
「別擔心,我的星辰。我是個得到意外之福的人。」
「──啊。」
「與妳相遇,讓我活了下來。與妳同行,獲得祝福。與妳分離,在與妳重逢的此刻,得到了糾正過錯的機會。」
尤加爾多的話語,如同細數幸福的摯愛之聲,溫柔地撫慰着愛麗絲=夜鳴,並融化了內心的不安與恐懼。
在那遙遠的時代裏,因失去了自己摯愛的愛麗絲,被憤怒焚身的尤加爾多留下了怨恨因而立下了那項法令,它成爲諸多悲劇的導火線──現在已由尤加爾多的後裔,被稱爲『賢帝』的現任佛拉基亞皇帝承諾廢除。
愛麗絲=夜鳴的宿願是解除纏繞在狼人與土鼠人身上的詛咒,這也是尤加爾多生前最後的心願。唯有這麼做,才能將這個世界歸還給有資格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
然後──
這句話溫柔地點出了愛麗絲=夜鳴這個不自然的存在在迷失方向時,該如何向前邁進。
迪克爾垂下眉角回答,佩特拉聽了,圓圓的眼睛也跟着向下望。
她在佩特拉等人在帝國活動期間提供支援,跟據說是舊識的羅茲瓦爾並肩而來。佩特拉看到羅茲瓦爾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塞麗娜輕笑一聲說道:
戰後必定會繼續受人重用,現在的他很忙,所以他一個人是難得的──
即使想跟喜歡的人抱有相同的看法,卻總是沒能做到,這也讓她懊惱。
──尤加爾多總是正確的。
作爲帝國的二將,迪克爾在『大災』中也扮演很重要角色。但即使他身居要職,他也不會擺架子,是個待人平等、令人有好感的人。
當然,考慮到未來的種種狀況,高層也不可能一直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從各地傳來的災情報告以及後續的應對措施、紛至沓來的情報,讓他們幾乎無法休息。
「我認爲努力這件事,不該跟人比較,不是誰更努力誰就更偉大。」
「當然,我明白。但我也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
迪克爾面對覺得被敷衍的佩特拉,他轉向城市,以圓滾滾的眼睛微笑着說:
對於這兩個受到重大打擊的人,她無法說自己理解他們的心情。
帝國人民爲了對抗強大的敵人而團結一致。但是,當這個國難,『大災』消失後,人心很快就忘記了之前的團結,回到互相提防的關係。
因爲那個溫柔又富有同情心的昴,不知道在這個殘酷的帝國裏消耗了多少心力,這讓佩特拉擔心得不得了。
佩特拉向正在讚揚被提名的一將們的迪克爾,提出了這個疑問。
雖然佩特拉沒有機會親眼目睹諸將們的戰鬥,但就算見證了他們的努力,迪克爾的表現也相當出色。
「────」
聽到迪克爾的謙遜之言,佩特拉害臊地說話方式也顯得侷促。
「……我不懂。迪克爾先生明明值得擁有更好的獎勵的。」
現在的佩特拉對這件事感到非常懊悔──
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2
突然,被尤加爾多擁在懷中的愛麗絲=夜鳴屏住了呼吸。感覺他準確地剖析了自己的內心。
要塞城市的戰鬥,無論是在前線舞劍的戰士,還是指揮所下令的指揮官都缺一不可。而連結這兩者的正是迪克爾的功勞。
「在帝國,一將的名額只有九個。這次戰爭後出現了好幾個空缺……新一將的誕生,可說是少有的好事。卡夫馬一將也明白這點,所以這次接受了之前曾經推辭的一將之位。」
因此,佩特拉也只能靜靜低下頭,無話可說──
「──是嗎。」
尤加爾多帶着笑意回應愛麗絲=夜鳴那充滿決意的回答。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
佩特拉就自己的立場來說,並沒有與她交談過。雖然是有機會的,但因爲她作爲王選候補人與愛蜜莉亞對立,因此佩特拉刻意不去接近她。
現在,佩特拉爲此感到後悔。
3
「這是重責大任啊。」
爲了代替毀壞的帝都,要塞城市的其中一間房間內成爲了臨時本營,在這則訃告傳入了文森·佛拉基亞皇帝耳中時,這位一向能瞬間思考並即刻回應的皇帝,也難得地沉默了片刻,他低着頭低了一會兒,只留下一句──
「即使是以妳不願的方式所給予的生命,不論在哪個時代,妳都努力地建立羈絆度過人生,這點我也想的到。當然,現在的妳也是一樣。──這是有必要的。」
「我也是,陛下。永遠、永遠愛着您。」
儘管不起眼且平凡,但若沒有他的付出,要塞城市的防線恐怕早已崩潰。
「呵呵。那麼,佩特拉小姐,請用妳聰明的腦袋想像一個妳喜歡的人吧。」
這就是『愛麗絲與荊棘之王』這個開始於遙遠過去,結局一直延後至今的故事,現在纔在真正的意義上迎來終幕。
「我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雖然,我並不是很喜歡帝國……」
「就是這樣。我是佛拉基亞帝國的二將,我喜歡的人們,恐怕比佩特拉小姐多更多。所以,這樣就夠了。」
「──話雖如此,文森陛下主張賞罰分明。功臣太過謙遜,反而會讓其他士兵難以開口求賞,這可不太好啊。」
迪克爾提到的那些一將們,就是爲了遏止這種混亂而出發的。
「我嗎?」
「──昴。」
被稱爲『荊棘之王』,受人畏懼的皇帝。愛麗絲=夜鳴所摯愛的皇帝,他用那難以承載的巨大愛意,真誠地爲愛麗絲=夜鳴着想、尊重她、祈願她的幸福。
「部隊重組的工作告了一段落,所以總算有時間來勘災。雖然都有收到報告,但不親眼看看實際情況可不行。」
那名女性使昴心中留下又大又深的傷痕。
另一方面,佩特拉也想起了剛剛在心中擔心昴時,也把他的努力與他人相比較的事,因此也要反省。
「這個……嗯,是的。」
「若說是獎賞的話,眼前的這番景象、這個結果就是最好的回報。當皇帝陛下向東撤退時,我在要塞城市剛好有公務。有了這份機緣,纔有幸隨行在陛下身邊,見證這一刻。對我而言,這是意外的小確幸。」
「感謝妳的關心。不過,跟戈茲一將和卡夫馬一將那樣精力充沛地到處奔走的人比,我所扮演的角色實在不足掛齒。」
「啊,迪克爾先生。」
撇開這個前提,在喜歡與討厭之間,她還是偏討厭,但即便如此,他們也爲了不讓國家滅亡而拼命掙扎,因此佩特拉也助了他們一臂之力。
正因如此,儘管留下了巨大的傷痕,籠罩在佛拉基亞帝國上空的,也是整片勝利的氣息。
佩特拉在別人前都會加上敬稱,將昴稱呼爲昴大人。爲了這個帝國,他想必也比任何人都更努力,甚至比皇帝還努力,這讓她牽掛不已。
「原來如此。重組……雖然不太懂細節,但您辛苦了。」
面對這樣的帝國人民,佩特拉.雷蒂感到無比震撼。
『大災』的戰鬥結束後,人們開始爲了回到原本的生活而行動。
「我和其他姐姐們身爲治療團隊在幕後工作,這一點更能體會。」
佩特拉不喜歡帝國,主要原因是這裏強行帶走了她重要的親人,同時也是她心儀的對象──菜月昴;這份憤怒幾乎佔據了她的全部。
就這樣,這世界上最親密的接觸持續了許久、許久、許久,最後緩緩分開──愛麗絲=夜鳴與尤加爾多的目光交會。
雙脣相疊,這對在那個時代喪命,本不該相逢的男女,此刻他們在世界上的距離拉到了最近。
昴本來就令人操心了,而最後的打擊卻太過嚴酷。
因此,尤加爾多的話對愛麗絲=夜鳴來說永遠是正確的。
「憧憬的人來訪,士兵們會開心我能理解,但說到震懾……」
「陛下……我……咱。」
臉頰上有明顯的白色傷痕,但絲毫不減其英姿颯爽的美麗──她和迪克爾一樣,在要塞城市的防衛戰中立下大功,她正是塞麗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
「可悲的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不,正因爲陷入困境,想要趁機謀取私利、抱着野心的傢伙也不在少數。」
──震撼佛拉基亞帝國全境的『大災』之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這評價非常難得,佩特拉小姐。光是有女性說這番話,我迪克爾.奧斯曼就已經感到無比欣慰了。」
只是,儘管如此──
「當那個喜歡的人因爲自己的行爲露出笑容,光是這樣,不就讓人覺得非常欣慰了嗎?」
突然有個聲音傳來,佩特拉和迪克爾回頭望去,只見一位紅髮女將軍迎面而來。
「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對吧?大家都很驚訝呢。」
這不是因爲尤加爾多聰明,也不是因爲他強大。而是因爲他是一位能夠真誠地爲他人着想、尊重他人、祈願他人幸福的仁慈皇帝。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議,佩特拉不禁「咦」了一聲,腦海中浮現出昴的身影。迪克爾似乎察覺到她眼中的波動,意識到她想到了某個人,於是深深點頭道:
因爲沒有與普莉希拉接觸,佩特拉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哀悼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死,所以無法以相同的心情安慰昴和愛蜜莉亞。
在帝國各地肆虐的屍人,被奉行鐵血法則的帝國臣民團結擊退,而走在最前線、高舉『陽劍』與敵人首領正面交鋒的佛拉基亞劍狼之首──文森.佛拉基亞展現了他的英姿。
佩特拉說着這句話,帶着複雜的心情佇立在要塞都市的街道上。
「這對我的星辰來說,對妳而言也是一樣的。」
復活的屍人軍團造成了空前絕後的大災,重創了佛拉基亞──然而,生活在這片大地上的人們卻一個接着一個都堅強地抬起頭,投身於重建工作。
面對尤加爾多刻意不多言的態度,愛麗絲=夜鳴稍稍眯起眼睛,輕輕伸手捧着他的臉頰,溫柔地將脣貼了上去。
「戈茲一將在確認了在帝都的夫人平安後就立即出發了。卡夫馬一將也是,一升任一將就馬上動身。」
「──咱只能用餘生來證明了。」
在這些報告中,默默地潛藏着一則消息。
迪克爾將手放在胸前,對佩特拉微笑,態度中看不出任何虛假或敷衍。
「迪克爾先生沒有這樣的機會嗎?」
擊退『大災』讓帝國遠離滅亡的命運,這點佩特拉也認爲是件好事。
緊抿着嘴,臉頰繃緊的佩特拉聽到呼喚抬起頭,留着圓圓的髮型的迪克爾.奧斯曼站在那裏。
四脣交接,傳達愛的言語,抹在脣邊的微笑成爲了最後的印記。
那就是在這場『大災』之戰中,她以火焰般的姿態魅惑衆人,爲佛拉基亞帝國的勝利做出巨大貢獻的那名女性,那名女性的訃告──
「──我的星辰,我愛妳。」
「──這不是佩特拉小姐嗎?妳一個人在這裏嗎?」
而這份正確對愛麗絲=夜鳴以外的人也是正確的──
「但是,一將大人們真辛苦呢。明明事情才過幾天,就必須到其他城市奔波。」
「是啊。雖然各地都有一將在處理,但一將親自露面的影響力還是不容忽視。無論是提升士氣,還是震懾都是。」
「你還是老樣子,怎麼會被一個年紀甚至可以當女兒的人討厭?明知道身邊有人懷有叛意還故意留在身邊,被人從背後捅一刀也怨不得別人。」
「要是她是那種不會考慮後果的孩子,我可不會僱用她哦。不管她怎麼看我,我留用她純粹是因爲她很能幹。無論是佩特拉還是奧托都是如此。」
「你真病態啊。總有一天會因爲這個原因而被絆倒的吧。」
塞麗娜聳了聳肩,毫不留情地數落着羅茲瓦爾。
她對羅茲瓦爾毫不客氣的態度讓佩特拉聽了很痛快。但現在的佩特拉卻無法單純地感到痛快。
「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您應該很忙纔對……」
「這話同樣適用於二將吧。別擔心。雖然這三天確實沒合過眼,但反而更清醒了,根本睡不着。」
「既然您說不用擔心,那就請說些讓人不會擔心的話吧。」
塞麗娜露出狡黠笑容說着像是奧托會說的話,迪克爾以一副惶恐的樣子說着像法蘭黛莉卡會說的話。這時,羅茲瓦爾的目光突然投向佩特拉。佩特拉不由得緊張起來:
「什、什麼事,老爺?」
「別那麼戒備嘛。妳一個人在這裏,我只是單純表達關心,擔心妳是不是工作過度而已。法蘭黛莉卡呢?」
「……法蘭黛莉卡姐姐一直都很忙,現在正在休息。好不容易說服她休息的。」
法蘭黛莉卡幾乎連呼吸聲都沒有,像昏過去一樣沉睡着。
法蘭黛莉卡一邊和佩特拉一同作爲醫療團的成員工作,在必要時化身爲獸人,擔任要塞各處的傳令。她不眠不休的工作態度令人敬佩,但作爲晚輩的自己能力不足,也不禁感到遺憾。
「現在能讓她休息,也是多虧嘉飛先生和拉姆姐姐大人勸說……我沒能讓法蘭黛莉卡姐姐大人休息。」
「法蘭黛莉卡責任感很強呢。這絕不是在輕視佩特拉。」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是嗎。也是呢。抱歉說了多餘的話。──妳還好嗎?」
「……陽魔法還有效果,所以沒問題。」
面對羅茲瓦爾微妙的反應,佩特拉皺眉回答道。
「妳說我要對昴君做什麼,是嗎?」
這很矛盾。但是,矛盾也沒關係。不去想那些複雜的事。順從內心就好。
「別這樣別這樣。你這樣無視身體所有警訊的結果就是現在這副德性啊。跟失去雙手的老子差不多都快掛了呢。乾脆退休算了?」
明明是難以原諒的對象,羅茲瓦爾卻時常這樣肯定佩特拉的想法。更糟的是,這並非爲了諂媚佩特拉,而是出自他真實的信念所說出的話。
「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實際上,我也在苦惱着呢。……對於現在的昴君,我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纔好呢?」
「──囉哩囉唆吵死人了,臭老頭!你他媽別在這裏對快累死還拼命工作的人指手畫腳!」
確實,羅茲瓦爾正面對着某種讓他感到無力,深切體會自己無法戰勝的存在。即使被說是受到那種東西的寵愛,佩特拉也無法理解。
「要不是你做到那些,大家都會被荊棘困住動彈不得啊。」
羅茲瓦爾用單眼微閉,用藍色瞳孔注視着自己的,佩特拉別過臉去。
不過,說到差點死掉還活下來的事──
在那場『大災』的戰鬥中,他的角色可說是重要得驚人。
「佩特拉君認爲,我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呢?」
幸好,嘉飛爾的身體很強健,『地靈的加護』更是推了他一把。在愛蜜莉亞陣營中,離過勞死最遠的是嘉飛爾,最近的則是奧托。
面對這個問題,羅茲瓦爾沉默不語,閉上了一隻眼睛。留下了佩特拉最不擅長應對的那隻缺乏人性的黃色眼睛,她的拳頭不由得握緊了。
「老爺打算對昴做什麼?——請回答我。」
「開什麼玩笑,白癡!」
雖然葛路比看起來有點悶悶不樂,但他躺下之前做出的貢獻可是相當巨大的。
「哎呀哎呀,本以爲你還算正常,但果然也是帝國的男人啊。別露出那種討好我的表情。」
「被我決定要對抗,但至今從未戰勝過的,那種奇妙的力量啊。」
對佩特拉來說,雖然還沒有用在他人身上的把握,但至少可以對自己使用陽魔法,體力不足和睡眠不足這種程度的疲勞還是能彌補。當然,體力並非無限湧現,終究有極限爆發的時候。
聽到病牀上那人影發出的怒吼,奧爾巴特低聲輕笑。面對那猛烈的氣勢,嘉飛爾一邊抓着頭說「那個啊」。
——在佩特拉和羅茲瓦爾身旁的塞麗娜,注視着這對充滿緊張感的主從,對迪克爾露出笑容。
緊緊地將手按在胸前,佩特拉如同祈禱般低語着。
所以——
他承受了尤加爾多的詛咒,還讓對方用『邪劍』砍自己的故事,無論聽幾次都難以理解。不過,按照葛路比的說法,跟『雲龍』交手的嘉飛爾也一樣讓人難以理解,所以算是彼此彼此了。
暫且不論擁有帝國特殊氣質之人的對話——既然撞見了羅茲瓦爾,佩特拉也下定了要連同毒藥一起吞下的決心。
「嗯?」
順從內心,用自己的力量打倒敵人,治癒夥伴,拯救他們就好。
單從羅茲瓦爾的惡行以及他被寬恕的情形來看,總體來說有幾種情況,一種是昴、愛蜜莉亞和法蘭黛莉卡等人因過於善良而選擇原諒。接着是口頭上表達『憤怒』的碧翠絲和嘉飛爾,以及因特殊立場而不同的拉姆,還有明確表示不原諒羅茲瓦爾的佩特拉和奧托。
「嘎嘎嘎!老子纔沒在諷刺呢。讓你知道,這幾十年來一直說着羨慕嫉妒便是老子的力量源泉啊?老子說羨慕可不是騙人的。啊啊,真是羨慕嫉妒恨啊。」
佩特拉只是希望能被自己所愛的人們所愛。
「……我果然討厭老爺。」
「────」
面對那豪邁的笑聲,感受到治癒魔法也有極限的嘉飛爾心情十分複雜。
「啊?我他媽不就是在說多虧了你我才活下來的嗎!你該不會要說你接受不了我的感謝這種狗屎爛蛋吧……咕嘎啊!」
他失去了一個很堅強,真的很堅強的女性。雖然說不上並肩作戰過,但在帝都多次升起的耀眼火焰,至今仍烙印在嘉飛爾的眼簾中。
會有這種重傷也是理所當然的,嚴重到就算全力施展治癒魔法也趕不上傷勢蔓延,現在他的全身應該還在持續承受無止盡的劇痛吧。
右手是紅色,左手是藍色的火焰,他正認真地思考着今後的方針。這兩種顏色對佩特拉來說,究竟哪一個——不,哪個對佩特拉重要的人來說纔是好的,這點她並不清楚。
「──不,我不會阻止。每個人活着的時候,總有必須用熱情超越道理和常識、有不得不勉強自己的時候。對妳來說,現在就是這種時候吧?」
說法雖然不好聽,也不願承認。但是,佩特拉已經確信了。
一邊這麼說着,失去雙手的怪老頭揮舞着空蕩蕩的袖子不停大笑着。
說着,羅茲瓦爾輕輕舉起雙手——在指尖點燃了不同顏色的火焰。
嘉飛爾咬緊尖銳的犬齒。
──戰後,加入醫療團的嘉飛爾正全力投入傷患的治療工作。
就這樣,在大家都試圖阻止嘉飛爾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明確地站在他這邊,這讓他很開心。她那故作邪惡的說話方式,也很符合她的個性,他很喜歡。真的很喜歡。
「……真是的,年輕人就是動不動就把老人家拋在後頭。就是這一點讓人討厭得不得了啊。」
畢竟他可是與那個『愛麗絲與荊棘之王』的主角,『荊棘帝』尤加爾多.佛拉基亞交手,並與赫魯貝爾合作擊退其詛咒的功臣啊。
「雖然很感謝你幫本大爺說話,但你還是先擔心自己的身體吧。真的是差一步就掛掉了……像『獻祭的微微洛洛』那樣啊。」
佩特拉緊繃着臉頰,試圖做出自己有史以來最嚴厲的表情。面對佩特拉的直接抗議,羅茲瓦爾睜開了原本閉着的眼睛。
「……那確實會很困擾呢。你似乎比我還更受到它的寵愛呢。」
「真是難以相處的主從關係啊。你說是吧,迪克爾二將?」
『既然決定要做了,說什麼都沒用了對吧?那就乾脆去帝國那裏賣個好,這可是賣人情的好時機喔!』
然後,希望自己所愛的人們能儘可能保持笑容,獲得幸福。
「不過,對快入土的老頭子來說,看到有前途的年輕人一個接一個死去也挺受打擊的,所以你們能活下來我很開心啊。」
「嘎嘎嘎!想不到像老子這樣的傢伙,不是死在戰場上死去,而是在安全的地方死去。竟然有西諾比能壽終正寢,真是諷刺的過分。」
「什麼他媽的痛啊!什麼他媽的難受啊!這些都阻止不了本大爺葛路比.加姆雷特啊。這種程度,用毒還是藥物來騙過去就……咕嗚嗚嗚……」
被嘉飛爾按住頭的傢伙在病牀上掙扎着慘叫。
「……雖然上級伯爵微笑的樣子很美麗,但這可稱不上是什麼好品味呢。」
4
「喔喔,真可怕真可怕。這氣勢可不像快死的人啊。」
面對佩特拉認真的眼神,羅茲瓦爾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如此低語。
「……被寵愛,是被什麼寵愛?」
自從來到帝國以來,嘉飛爾的不斷戰鬥,幾乎沒有休息,雖然夥伴們都勸他休息,但他就是無法靜下來。
「如果再讓昴痛苦,或是傷心的話,我絕對不會原諒老爺。……不,我一定會讓您後悔。」
雖然不清楚,但如果說佩特拉能做些什麼的話,也就只有一件事。
原不原諒這件事,對羅茲瓦爾來說根本毫無意義。這一點在侍奉他一年半的時間裏就已經非常明白了。
沒錯,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後悔。爲此——
——昴與羅茲瓦爾,兩人不自然的關係深深印在佩特拉心中。
雖然直截了當,但佩特拉的提問很籠統。
聳了聳肩,羅茲瓦爾又說了些佩特拉聽不懂的話。但是,從他側臉掠過的表情,讓佩特拉不覺得那只是玩笑。
那副即使沒有雙手也毫不困擾的態度,不知是在關心嘉飛爾,還是在調侃他。無論如何,撇開手的事情不談,這種瀕死狀態都能有如此恢復力,奧爾巴特也是個了不起的怪物。
所以,嘉飛爾不會停下腳步,伸出援手,珍惜每一秒。
「現在,我想稍微勉強一下自己。你要阻止我嗎?」
「……我暫且不提,說那傢伙能活下來還真他媽有點可疑啊。」
要阻止更多人喪生。用這雙毫不留情打碎屍人,有時還得用蠻力排除擋在夥伴面前的敵人的手,去拯救生命。
昴與羅茲瓦爾之間,存在着連佩特拉或其他任何人都無法介入的祕密。這個共同的祕密,就是產生另一種緊張感的原因。
「吵死了,給我睡!」
瞬間,佩特拉與羅茲瓦爾之間產生了空白。
「────」
每個人的全力以赴與奇蹟的累積──與『雲龍』戰鬥的嘉飛爾、從荊棘中拯救『荊棘帝』的葛路比、用雙臂爲代價阻止『魔女』計謀的奧爾巴特,全都是他們傾盡全力的結果。這既不需要過度讚揚,也不需要否定。
「雖然本大爺沒資格說這種話,但你這樣還能醒着說話也真是厲害啊。」
這樣看來,就像是羅茲瓦爾能夠理解佩特拉的本質一般。
對着奧爾巴特的調侃露出獠牙怒吼的是,矮小的鬣狗人葛路比.加姆雷特──『九神將』之一,大概是帝國最接近死亡,卻又活着回來的人物。
「明明我只希望愛蜜莉亞姐姐和昴,他們能一直露出笑容。」
而且,這個祕密所帶來的結果,大概也一定,會讓昴不幸。
所以,回想這一年半的時光,佩特拉曾說出讓羅茲瓦爾最討厭的話。
佩特拉從羅茲瓦爾那學習魔法並日漸熟練,羅茲瓦爾跟她說她很適合陽屬性魔法,大多具有增強對象力量或使其充滿活力的效果。
「如果。」
然後——
「什麼啊,是在諷刺嗎?老頭。就因爲你的手本大爺治不好……」
兩位在旁聽着佩特拉他們對話,塞麗娜的發言讓迪克爾恭敬地行了一禮。
那語氣中帶着某種空虛,感覺茫然若失,讓佩特拉困惑地皺起眉頭。彼此的情緒相互呼應着,羅茲瓦爾依舊保持着單眼閉着的狀態。
「不過是把能拉的屎都擠出來罷了。送走『荊棘帝』和『禮讚者』後,就只是躺着等着把那他媽的『邪劍』交給他媽的瑟西魯斯而已。」
奧爾巴特搖晃着長長的白眉,靈巧地用腳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不管怎樣,我都要阻撓老爺想做的事,打算做的事。」
「如何?王國的人也挺有看頭的吧?真是複雜詭異,正合我意。」
佩特拉和奧托兩人面對羅茲瓦爾時,始終還是帶着緊張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明知如此卻還是若無其事地與他們相處,這就是羅茲瓦爾令人討厭的地方——但是他與佩特拉他們之間的緊張感,和他與昴之間的緊張感完全是不同性質的。
「……你是在嘲笑我嗎?」
這件事跟佩特拉的故鄉阿拉姆村時的情況,以及在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的出身地「聖域」,受到羅茲瓦爾背叛的情況不同——那些事情昴幾乎已經完全原諒他了,但佩特拉認爲其中還有着什麼不同。
懇切地祈願着,願這份祈禱能全部化作雲層般籠罩在自己最愛的人們身上,保護他們免受日曬般降臨的艱難考驗。
「佩特拉小姐那個年紀就這麼聰明瞭,梅札斯邊境伯對她的教育這麼用心也是理所當然的。當真摯與真摯面對面時,衝突也就在所難免了。當然,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的美麗,也是由嚴苛的生活所磨練出來的吧。」
而且,到最後,大家都支持他了,大概也是因爲所有人都很明白吧。
「最辛苦的大將都那樣了,本大爺哪能在這裏磨磨蹭蹭的啊。」
「你說那傢伙是指……」
聽到話題中提到的對象,嘉飛爾望向醫療室深處。只見在忙着處理傷患的醫療室牆邊,站着一個特徵明顯的人影。
姑且是爲了不妨礙他人而試圖與牆壁融爲一體的鋼鐵之軀──察覺到這邊的視線後,頭部鑲嵌的綠寶石發出光芒。
「我,感知到視線。推測是有事、命令、指示其中之一。」
他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這麼說着,朝這邊走來的龐大的身軀,是被稱爲『鋼人』的,同樣是『九神將』之一的莫古洛.哈加涅。──準確地說,作爲種族的鋼人身分是假的,他的真實身分是作爲水晶宮核心的『流星』。
在重要的水晶宮崩壞後,這個頭銜也只是過去式了──
「啊──抱歉啊。只是剛好目光飄過去而已,沒什麼事。」
「瞭解。其他二人呢?」
「沒什麼事。莫古洛,別在這邊礙事,去那邊待着吧。」
「莫古洛。那是我。瞭解。等待下一個指示。」
葛路比在一臉尷尬的嘉飛爾旁揚起下巴說着,莫古洛乖乖聽從指示,在病牀旁邊坐了下來。
這看起來就像個稍微大一點的擺設。
「跟訓練有素的地龍或雷狼一樣聽話呢。不過啊,水晶宮也有忘記什麼的狀況啊。」
「你他媽的水晶宮和你他奶奶的魔晶炮都炸飛了。這狀況下,莫古洛的核心還能留下來就已經是天殺的奇蹟了。剛好掉在睡着的我附近也太他媽巧了。」
「會不會是因爲跟你最要好,所以特地來找你啊?」
奧爾巴特開玩笑地笑着說,葛路比不悅地哼了一聲。
就像他們的對話所說的,莫古洛.哈加涅已經不記得『大災』之前的任何事。按照昴的說法是被『初始化』了,這個『流星』過去作爲莫古洛.哈加涅累積的一切都消失了。
那股差點把帝都整個炸飛的龐大力量被強制壓制,升上天空,爲了不波及到這一帶而爆炸,若說這就是代價,或許還算輕的。
「說什麼呢,一想到蕾姆的事就說不出這種話了。」
嘉飛爾對於『記憶』的消失,有着切身之痛。失去記憶的不只是本人,周圍的人也會因此動搖。
「你會認爲這是針對自己的指責,不就證明了你內心的想法嗎?」
奧托如此微笑着回應安娜塔西亞的試探,將話題轉向在場的另一個人物──帝國宰相貝爾斯特茨。
──失去『記憶』醒來的蕾姆,並不記得重逢時的拉姆。即便如此,不知爲何,她還是自然而然地理解拉姆是自己的姐姐。
那一瞬的沉默,被安娜塔西亞用淺蔥色的眼眸看穿。
安娜塔西亞以苦笑回應將情感隱藏在細長眼睛深處的貝爾斯特茨。奧托雖然也有相同的感受,但他想好好利用這番話。
「不,請別在意。安娜塔西亞大人,還有愛姬多娜小姐。」
「對菜月君來說,那一點都不重要。——這樣很危險呢。」
那龐大的身軀在醫療室佔空間確實有點礙事,但看他爲了顧慮周遭而儘量縮小的樣子還挺討喜的。而且,莫古洛之所以要留在這裏,應該就是因爲不想離開葛路比的身邊吧。
「本來,王選期間候選人缺席的可能性完全就是存在的。」
作爲不同陣營的人,作爲本不該爲她的死感到惋惜和悲傷的人,而這就是奧托.斯文對那位逝去女性,至少能夠獻上的哀悼。
「沒想到竟會被瑟西魯斯.賽格蒙特一將庇護。我還以爲若不是被『陽劍』砍頭的話,就是會死在他的刀下。」
在這沉默中,奧托悄悄關注着安娜塔西亞。雖然她同樣沉默着,但她品味這沉默的心情想必與奧托不同。
「是的。雖然騎士尤里烏斯也來看過幾次,但很難辦啊。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給人的印象就是普莉希拉大人總是在耍弄他……」
「我也同意。如果連貝爾斯特茨先生都不在的話,就算有可愛妻子的支持,皇帝大人恐怕也會過勞死吧?」
安娜塔西亞輕聲說着,手指輕撫着愛姬多娜的脖子。愛姬多娜被撫摸的身體顫抖着,黑眸中似乎也在擔心着昴。
安娜塔西亞的雙脣輕聲吐露着這句話。
當然,愛蜜莉亞是有收穫的,她有在佛拉基亞帝國存亡危機之際,受到皇帝文森直接求援,並在對抗『大災』戰役中做出貢獻的功績。
突然,一個既非安娜塔西亞也非貝爾斯特茨的第四者的聲音響起,奧托反問道。他的視線投向安娜塔西亞的頸部──扮演圍巾的精靈愛姬多娜。
「說不定這老頭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啊。」
王選是國家大事,雖然因鄰國的存亡之戰而喪命這種情況確實出乎意料,但政爭中難免會出現暗殺和謀殺,這是應該要有所準備的。愛蜜莉亞陣營就曾經歷過內部人員企圖暗殺自己人這種特例——面對這種情況,負責管理露格尼卡王國政治的『賢人會』想必也不會毫無對策。
這正是奧托一直以來爲了勝過安娜塔西亞而渴求的她的弱點。──面對這期待已久的弱點,奧托卻閉上了眼睛。
5
「在看着我說這話的情況下,說服力可不太夠呢。」
「別在那邊多愁善感,王八蛋。」
沒錯,他是能夠做出選擇的。
「嘎嘎嘎嘎!說得好啊,小鬼!不過,老子也明白。」
「不要纏着對方。一旦跟你說跟誰都可以說話,就變得這麼愛聊。」
奧托揮手回應安娜塔西亞的道歉,同時與愛姬多娜對視。
正因爲如此,就算普莉希拉沒有死,他也考慮過用她是帝國皇族出身的事實爲理由,讓她辭去王選候選人資格,而且他也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可沒認爲自己是反派啊。……如果說是角色扮演的話,那只是在演戲而已。」
「──那麼,安娜塔西亞大人要經過卡拉拉基回到露格尼卡了呢。」
這麼說着,嘉飛爾眯眼看着坐在病牀旁的莫古洛。
看着那個一動不動,只是默默陪在身邊的昔日戰友。
「確實如此。對我來說,陛下有皇妃也是一件可喜之事。──若沒有這樁喜事,陛下也遭遇太多艱辛了。」
對奧托說的話,愛姬多娜微微眯起眼睛說:
「不管怎麼說,爲了報告,我們也要在幾天內回國。考慮到帝國的狀況,也想避免戰後的內部情況被他國得知吧。」
「……但是,現在的菜月先生反而可能會對愛蜜莉亞大人造成反效果。」
「不,雖然確實有些沉重,但若要談論思慮多寡,比起即將掌舵帝國的皇帝陛下和貝爾斯特茨宰相,我這點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這傢伙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但不是一直都待在你身邊嗎。」
說實話,這對奧托來說也是不樂見的。在這幾個月裏,愛蜜莉亞他們與安娜塔西亞他們的距離拉得太近了──
畢竟,與安娜塔西亞所露出的破綻相比,我方內部出現了更大更深的裂痕。
雖然這八成是在試探,但也讓人覺得她似乎有某種確信,這大概是因爲安娜塔西亞的經驗很豐富的緣故。
剛纔愛姬多娜的發言與其說是關心奧托,不如說是爲了防止他利用安娜塔西亞剛纔展現的弱點而發出的牽制,應該不是真心爲了顧慮他。
「──這句話,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但您現在正在和我們交談。也就是說不會受到那樣的處分,對吧?」
「嗯,是這樣打算的,畢竟我還是以卡拉拉基特使的身分進入帝國的。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只是個名目,但該做的還是要做到位。」
「這話可不能輕易說啊。開出空頭支票纔是最令人緊張的呢。」
「我們也是。一起走也很奇怪,所以我們會做好準備,明天前出發,前往卡拉拉基。奧托君,關於『賢人會』……」
『在有人失心瘋之前我先聲明,不殺貝爾斯特茨先生是陛下決定的事情,所以大家也要遵守喔。如果有人違抗的話,我也不得不讓大家久違地看看陛下的劍術了。而且我總覺得讓陛下不殺貝爾斯特茨先生這件事可能也是奇夏的計謀呢。實際上,沒有貝爾斯特茨先生的話,今後不會變得更辛苦嗎?畢竟奇夏也不在了。』
這番宣言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確實也讓知道貝爾斯特茨做了什麼的人們,打消了念頭。
「不過,聽說大將一見面就被蕾姆折斷手指啊……」
「不用那麼刻意扮演反派角色是不是比較好呢。」
貝爾斯特茨緩緩搖頭這麼說着,會議室陷入了沉默。
「瞭解。」
現在展現的弱點,並非下次還能利用的便利工具。要創造相同的機會很困難,就算做得到也不該這麼做。
「反倒是那個明明沒救了還一直說話說個不停的老頭比較礙事啊。」
而貝爾斯特茨細長的眼睛深處中隱藏着情感,點頭道:
「──因爲無法再現。」
其中能感受到安娜塔西亞和愛姬多娜純粹的好意。
即便如此,安娜塔西亞陣營也參與了普利斯提拉對抗魔女教的戰鬥、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攻略,甚至連佛拉基亞帝國的救援行動也是,這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好事。
似乎想到了同樣的事,貝爾斯特茨微微扯動嘴角說道:
「欸,是這樣嗎?說得還真是令人安心呢。」
「如您所說,問題確實堆積如山。但說實話,我並不認爲這是負擔。」
對愛蜜莉亞來說這會是相當沉重的工作,但同時也是重要的職責。當然,奧托打算和她一起前往城內,但本來這應該是第一騎士該做的工作。
「這邊就交給我吧。這種事也不是能用書信往來的。」
「是的。這是皇帝陛下的決定。當然,如果有人無法原諒我,我也做好了承受其刃的覺悟,但是……」
「叫你他媽給我閉嘴!」
「偵測到語音中有水聲。可能是異常狀況,請指示。」
「事情並非如此。雖然這是帝國內部的事務,外人不便多言,但我認爲這是英明的決定。戰時的武官和戰前戰後的文官都是無可替代的。」
當王選候選人出缺時,是要由新人補上這個席位,還是要在五個席位缺一的情況下繼續王選——
「唔,別說得好像我在隨心所欲地說話一樣。雖然我承認,比起之前的待遇,現在確實輕鬆多了。」
「啊?你也要跟我開這種狗屁玩笑嗎。」
「——就算您沒有死,也不會成爲我們的敵人。因爲您的死,對菜月先生和愛蜜莉亞大人都受到了傷害,您的死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打擊啊。」
「唉,真是的。抱歉啊奧托君,我家這孩子真是的。」
對安娜塔西亞爽朗笑容下的直白,奧托表面上以「原來如此」平靜回應,內心卻在壓抑着不平靜的思緒。
安娜塔西亞點頭,將向王城報告的任務交給了我方。
這位老人被留下的原因,裏所當然也有他能力出衆的因素。但最大的理由是戰後帝國最強『藍色閃電』所做出的宣言。
「我明白了王國和城邦兩位特使的意見。皇帝陛下命令我要盡力招待兩國,也准許我做出判斷。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請儘管說。」
所以——
「……看來菜月君的情況還是沒有改變呢。」
也許莫古洛的內心也殘留着類似的『某種東西』也說不定。
普莉希拉的死訊即使讓安娜塔西亞動搖,給自己的陣營帶來的衝擊卻更大——面對這種情況,他依然能夠以平常心做出判斷。
「真是個任性的公主啊。」
即便只是表面功夫,安娜塔西亞也完成了與卡拉拉基城邦約定的特使的職責。如此一來,她在卡拉拉基評議會的評價必定上升,爲王選帶來新的助力。
「本來,我就是與『白蜘蛛』奇夏.戈爾德勾結,危害皇帝陛下地位的奸臣。由於情況特殊,在對抗『大災』期間纔沒有被砍頭,按理說戰後難逃一死。」
所以,他能理解那種心情──但這種輕率的話還是不說爲妙。
受文森全權委任的貝爾斯特茨,以協助帝國對抗『大災』的身份,與王國和城邦的代表奧托和安娜塔西亞商討方針。
嘉飛爾聳肩,奧爾巴特揮動着雙袖笑了起來。兩人談話的同時,葛路比用手指搓着自己的黑鼻子,看向莫古洛。
而且,這個指責連引起反感和憤怒都談不上,完全只是離題。
不過,這裏是醫療室,是治療他人的場所,如果孤單一人的莫古洛在尋求心靈的慰藉,嘉飛爾也沒有理由趕他走。
──他們需要的是愛蜜莉亞獨有的聲望,而非與安娜塔西亞分享功績。
這就是愛蜜莉亞陣營中,不是反派而是承擔『必要之惡』的自己的職責所在。
奧托低聲呢喃着,內心異常冷靜。
說到這裏,貝爾斯特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奧托則眯起了眼睛。
如果要問爲什麼的話。
笑完後,稍微想了想是否該笑,然後還是順從內心,好好地笑了。
「看來還有很多事要考慮,奧托君也很辛苦呢?」
聽到這段無謂的對話,嘉飛爾不禁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那微弱的聲音中所包含的情感,或許可以說是向來被認爲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處變不驚的安娜塔西亞的一絲破綻。
這『某種東西』也有可能完全沒有留下,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
「你還真是固執啊,跟安娜不相上下呢。」
愛姬多娜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賭氣,那狐狸般的頭被安娜塔西亞纖細的手指「喂」地按住了。她注視着纏住自己的圍巾說:
6
「這樣一來,我妹妹就要成爲皇帝陛下的妻子了。我們兄妹倆想要實現的目標,必然也變得更近了呢!」
「目標……是指您之前提到的復仇嗎?」
「沒錯!對世界的復仇!」
金髮美男子──弗洛普.奧科內爾拍着手,用閃閃發亮的眼睛回答,也讓對面的『貅德拉格』的女子塔莉塔睜大了眼睛。
她驚訝的不是回答本身,而是弗洛普回答時的氣勢。不過她很快就露出了微笑。
聽到復仇這種危險的字眼還能這樣笑,不愧是佛拉基亞帝國引以爲傲的『貅德拉格之民』女傑。
「那個能玩弄塔莉塔於股掌之間的男人,意外地也挺厲害的嘛。」
正好經過要塞回廊的拉姆,用手撐着欄杆托腮,望着下方這有趣的場景,微眯着粉紅色的眼睛看着兩人青澀的互動。
──自從帝都決戰會合以來,拉姆就對『貅德拉格之民』抱持好感。
在佛拉基亞帝國里拉姆會感到依依不捨的,大致上也就只有她們,以及在羅茲瓦爾身邊立場微妙的塞麗娜這些人了。
此外,還要感謝蕾姆的朋友卡秋亞──
「──拉姆,妳在這裏做什麼?」
「啊啦,米傑耳怛。正好在高處觀賞妳妹妹的戀情進展呢。」
「喔,真是好興趣。讓我看看。」
說着,眼神凌厲的米傑耳怛站在了倚着欄杆的拉姆旁邊。
作爲塔莉塔的親姐姐,她仔細觀察着下方與弗洛普交談的妹妹。從她的側臉可以看到一絲憂慮,讓拉姆嘴角微揚。
「真不像妳的作風,在擔心妹妹嗎?」
「說的好。話說回來,我們倆認識多久了?好像不過才幾天而已。」
「對拉姆或是對妳來說,我們還需要時間嗎?」
「哈哈哈,沒錯。」
拉姆稍微壓低了聲音,聽到這話的米傑耳怛又笑了。看着她的笑容,拉姆說了句「就這樣。」,再次將視線投向下方:
「要是想要實現自己訂下的目標和夢想,說出了大話的話,就必須毫不猶豫地抓住送上門來的機會。這次,意外與皇帝陛下結下的緣分,正是值得賭上人生的大好機會啊!」
米傑耳怛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將那雙充滿魄力的眼神轉向前方。
塔莉塔正要以族長的責任感倒在這個不合理的障礙前,此時──
「米傑耳怛小姐!非常感謝!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作爲同爲女性,拉姆也想爲她遇到的這份祝福鼓掌喝采。
「嗯。雖然是我妹妹但還真費事。」
「當米傑耳怛小姐的腿遭遇不幸時,妳意外地必須繼承族長之位。一定很煩惱吧,我想妳一定很痛苦!但是,妳做出了決定,堅強地承擔下來。從那樣的妳,我知道了在面對重要決定時不逃避的可貴。」
「這是蠢問題喔,拉姆。亞伯的相貌自不用說。但是『貅德拉格之民』的規矩是要把女婿帶回森林。既然不能帶亞伯回去,那個男人對我來說就只是賞心悅目的存在而已。」
「妳是在懷疑那個美男子的人性嗎?」
想着留在這裏也不太好,正當拉姆準備跟上米傑耳怛的背影時──
「光聽這句話感覺超糟的啊──」
代替呆立的塔莉塔,弗洛普向做出重大決定的米傑耳怛的背影提問。
恰巧想起剛纔米蒂安的事──按照貅德拉格的習俗,要將女婿帶回部落的傳統。但是,作爲將成爲皇妃的米蒂安的哥哥弗洛普,在帝都有他必須擔任的角色和立場。這就是讓塔莉塔躊躇的原因。
「塔莉塔那傢伙,有好好坦率起來嗎?」
給予弗洛普勇氣的貅德拉格之民長的繼承──那種對部族強烈的歸屬感,諷刺地成爲了阻礙兩人結合的最大障礙。
「說起來,妳對文森皇帝沒有任何想法嗎?」
「擔心這個詞聽起來很軟弱。所以,就說是掛念吧。」
這大概就是姐姐不懂妹妹的心思吧。
突然,一個意外的聲音讓塔莉塔驚愕地睜大眼睛。
「如果有人不滿,從我這搶過去就行了。不過……」
「今天這一天不會再來。明天也不一定會到來。在這場戰爭中,我重新認識到了這個原本以爲已經明白的道理。我要感謝那位讓這雙眼燃起火焰的善良之人,感謝那位創造這一刻的善良之人。然後──」
「是嗎。如果妳是男人的話,我也會讓妳當我的丈夫吧。」
「────」
「什……!等、等等啊,姐姐!那是……」
看着庫娜和荷莉各自露出瞭然的微笑,拉姆明白了塔莉塔是多麼愛同族,也同樣被同族愛着。
拉姆沒有反駁米傑耳怛的笑容,兩人一起重新望向下方。在她們觀望的同時,弗洛普和塔莉塔的對話仍在繼續。
看向眼前這段令人焦躁的對話,接着轉向建議妹妹與皇帝締結婚姻的弗洛普的發言,塔莉塔感嘆道:「弗洛普真了不起。」
「不行,不等!像妳這樣沒出息的妹妹,貅德拉格根本不需要!」
「反正在大家談完之前,族長還是塔莉塔……啊──這樣也沒關係。我也不反對讓米傑耳怛重新當族長。其他人大概也是吧。」
一邊甩着被扭傷的手臂,弗洛普對一臉茫然困惑的塔莉塔溫柔微笑。
看着弗洛普溫柔地眯着眼角這麼說,塔莉塔眨着細長的眼睛。
「──這點看來我們兩個要花點時間才能達成共識呢。」
「塔莉塔小姐!雖然之前可能說過,但請讓我再說一次!」
「痛痛痛痛痛痛痛!!」
「弗洛普……」
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上方迴廊觀衆的塔莉塔,與緊握欄杆的米傑耳怛四目相對,顯得困惑。面對妹妹的反應,米傑耳怛抬起右腳──從膝蓋以下是義肢的那條腿,咚地一聲踏在欄杆上。
「──!」
「不,說錯了。──亞伯對我來說,是個賞心悅目的戰友。」
「不過,昴就不用多說了,是個好男人。雖然眼神有點可惜。」
然而──
既然在需要果斷出手的時刻做出了決定,那就不是沒有打過算盤。這點在接受的文森以及後來同意的重臣們身上都適用。
「這樣啊……」
──因爲塔莉塔踢地飛奔投入弗洛普懷中的腳步聲,清楚地傳到了跟隨米傑耳怛背影的拉姆耳中。
面對這位準妹婿的提問,米傑耳怛既不回頭也不停下腳步,只是背對着揮了揮手。
「咦……?」
話題中提到文森.佛拉基亞與米蒂安.奧科內爾的婚事──這個據說是弗洛普提議的喜事,已經傳遍了帝國各地。
「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能放過機會。這也正是我從妳那裏學到並實踐的事情。」
「難以捉摸的男人,統治着個難以捉摸的國家。」
「啊!對、對不起!太過震驚……不由自主地!」
「不、不不不,該道歉的是我,太不謹慎了。不愧是貅德拉格的族長,訓練方式就是不同。我除了妳的心態之外,其他方面也該好好學習呢。」
這番話混雜了對人性和容貌的評價,差點讓人搞不清楚重點。
「──但是,我。」
「所以,我想向妳表達感謝。這就是我把妳叫來的兩個理由之一!──然後,還有另一個理由。」
「當然!……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說到結婚這件事還真是引起了不少爭論!可以說是我和妹妹有史以來最大的爭執了!但是。」
對塔莉塔而言,這恐怕是天崩地裂般的衝擊。但同時,也應該是如同地上百花齊放般的喜悅。
「話說回來,就這樣擅自決定,重新回去當族長沒問題嗎?」
拉姆默默點頭,看着交叉雙臂如此斷言的米傑耳怛。
弗洛普誇張地眨着一隻眼睛,這無疑是一場求婚。
「她不是那種不說就不明白的女人吧。拉姆,你也很快就不是局外人了。」
拉姆不知道提出這建議的弗洛普到底想了多少。
「心態……」
聽到塔莉塔如此嘆息,露出苦惱的樣子,拉姆微微眯起淡紅色的雙眼。
「不僅能考慮到自己的目標,還能顧及周圍的人並付諸行動。在需要決斷的場面上毫不遲疑。……真的,很了不起。」
而拉姆也知道,被越過頭的那一方很快就會有結論。
「──哈哈!明白了!米傑耳怛小姐!不,姐姐大人!」
「因爲,我這份勇氣,不就是向妳學習的嗎!」
「所以纔有皇帝陛下和米蒂安的婚事……米蒂安有好好同意嗎?」
「好、好的……」
「對,就是心態。我最欣賞妳的,正是這一點。」
聽到這種不想聽的話,拉姆皺着臉回答。
接着──
「是嗎。不過這很正常呢。因爲妳是塔莉塔的姐姐。拉姆也是姐姐,一直都在擔心蕾姆。用妳的說法的話,就是一直都在掛念蕾姆。」
「沒有族長的話,畫面更糟吧。這可不得了。」
「居然把族長的職責和男人放在天平上權衡,如此猶豫的人怎麼能當族長!我在這些戰鬥中也學會了用單腳作戰!如果妳這麼不堪,乾脆辭去族長之位!」
「還用說嗎。派個強壯威武又帥氣的男人當貅德拉格部落的使者。這樣,就能維持帝都和我們的盟約了。」
越過當事人頭上的米傑耳怛,和弗洛普達成了一個共識。
那衝擊似乎相當巨大。畢竟,思考停滯的她反射性地抓住弗洛普指向自己面前的手指並扭轉,將他壓制在牆上。
面對迎接走來的拉姆等人,庫娜聳聳肩問道:「怎麼樣?」
「雖然是偶然,但我也湊巧當了旁觀者,還真是值得呢。」
「這就是妳作爲姐姐的推法?」
「不,弗洛普也是個好男人。雖然五官有點柔和過頭,但確實賞心悅目。塔莉塔應該也明白這點。」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在迴廊盡頭揮手的貅德拉格女性們──庫娜和荷莉兩人映入眼簾,拉姆恍然大悟。
弗洛普先舉起左手一根手指,接着又舉起右手一根手指。聽到他的話,塔莉塔那細長的雙眼無言地眨動着。
背後想必有塞麗娜和貝爾斯特茨的戰略考量,爲了掩蓋帝國在戰勝『大災』的同時所受的傷害,需要足以蓋過不幸的好消息。而皇帝迎娶皇妃的話題正好趕上了時機。──不。
「──?這個嘛,這話聽起來很奇怪呢,塔莉塔小姐。」
對着歪頭的拉姆,米傑耳怛笑了笑,然後眨着一隻眼說:
「是啊。」
弗洛普用纖細的雙腿有力地踏着地面,將手高高舉向天空:
說完這番強硬的話後,米傑耳怛放下踏在欄杆上的腳,轉身離去。看着那個左右腳步聲不一的背影消失在迴廊中,拉姆輕輕嘆了口氣。
「我越來越喜歡妳了,米傑耳怛。」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如弗洛普所說,被當作政略棋子的米蒂安,並沒有因此憎恨文森。
「但是但是──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是族長的妹妹啊──」
「真可怕。」
當弗洛普筆直地指向自己時,塔莉塔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氣。
「──啊。」
「如果爲了優先對世界復仇,而忽視了身邊家人的幸福,那就本末倒置了。就這點來說,我想我沒有提出任何一個會讓米蒂安會真心拒絕的提議。」
將這點也包含在內,提出這門親事的弗洛普確實是老謀深算。──應該讓某個靠僞裝惡人來欺騙自己的內政官好好學學。
「但是?」
「塔莉塔小姐,我非常欣賞妳的爲人和想法。用更直白的話說,我真的很想和妳在一起!所以,妳願意成爲塔莉塔.奧科內爾嗎?」
不過,拉姆似乎能理解米傑耳怛的煩惱。
「──別煩惱,塔莉塔!!」
「──啊。姐、姐姐!?」
面對拉姆的一句話,荷莉和庫娜發動了默契十足的連續攻擊。在抱着手肘回應「哼!」一聲的拉姆身旁,米傑耳怛靜靜仰望天空。
用某種溫柔的目光,望着令人討厭的晴朗天空──
「自從失去靈魂姐妹瑪麗巫莉之後,塔莉塔就一直很消沉。消沉的程度有多嚴重,妳們應該比較清楚吧。」
「……是啊──」
「就是啊。」
「現在終於要改變了。──我認爲這是塔莉塔贏得的祝福。」
拉姆不熟悉的詞彙出現了,只有貅德拉格的三人心領神會。
大概是指與血緣無關的關係,庫娜和荷莉兩人的關係就屬於這種情況,光是想像就能理解。考慮到這兩人強烈的聯繫,不難想像塔莉塔失去的羈絆對她有多麼重要。
而且,失去的東西永遠無法填補,這點拉姆也深有體會。
「────」
帝國雖然勝利了。但爲此失去的東西太多了。拉姆身邊的蕾姆和愛蜜莉亞,還有昴受到的傷害都十分巨大。
只是在旁陪伴,一直和他們說話,都無法成爲傷痛的特效藥。
那是極其殘酷,難以抗拒的無理法則──
「──感謝先祖的誓言,祖靈的驕傲。」
「「──感謝。」」
對於率先觸及到唯一對抗方法的塔莉塔,米傑耳怛、庫娜和荷莉用『貅德拉格之民』的方式祝福着。
跟隨着她們的方式,拉姆也閉上眼睛,參與了這個祈禱的一部分。
同時思考着。──悼念逝去之物的神聖祈禱,以及那無可奈何的虛幻。
「感謝。」
這樣向着與貅德拉格不同的,自己內心的誓言與驕傲訴說着。
7
「──不可以這樣說。」
突然,青年捧腹大笑起來,卡秋雅慌亂地說:「怎、怎麼了!?」
「……不用了,我這樣就好。讓兄長或是誰來推輪椅就行了。而且。」
推着輪椅越過崎嶇石路,蕾姆一邊享受着卡秋雅爲了讓她散心而帶她出來散步的好意,一邊努力把賈馬爾的負面印象趕出腦海。
「……是說他靠不住嗎?」
「暫時先往『天命』的外側走吧。──那麼,祝您永保安康。」
「啊~啦啦,這種輕蔑的眼神……被這樣討厭我可要哭了。畢竟我可是個連唯一的長處都失去了,只能灰溜溜退場的可憐人啊。」
但是,與卡秋雅和這裏的人們分別時,還能懷着重逢的希望。
──咔啦咔啦的,那已經完全聽習慣了的,輪椅車輪轉動聲。
這是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也沒有理由挽留的青年。儘管如此,他也給予了卡秋雅肯定。蕾姆不希望他遭遇不幸。
面對卡秋雅仰着頭說的話,蕾姆先是睜大了眼睛,然後微笑着點頭,以「好的」作爲回應。
更重要的是,卡秋雅最後想提到的那個人,昴──
「我會在那裏,是因爲剛好要陪蕾姆。而且,我會遇到這孩子也是因爲剛好在宰相大人的宅邸,那是因爲陶德……啊~總之!」
但現在卻無法理解了。因爲普莉希拉已經離開了。
只是──
「而且?」
「這是關懷?還是惡作劇呢?普莉希拉大人。」
一不留神就被感傷襲擊,胸口一緊,蕾姆不禁脫口而出這個名字。
「被這樣記還真是讓我心寒啊。不過,那種場面來看確實難以否認就是了。」
「是這樣嗎?那位兄長居然……」
只能在心中祈願這位步伐輕快的青年一路順遂。
面對青年模棱兩可的說法,卡秋雅依然一臉狐疑。而蕾姆雖然也沒有放下警戒,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青年對卡秋雅並沒有惡意或敵意。
「……聽不懂。這是在表達什麼意思?」
青年苦笑着,望向身後──那座纔剛開始重建的城塞都市,張開他那纖細的雙臂。
『蕾姆,要遵從自己的心。你的心雖在波動,但那漣漪一點也不難看。』
那位以堅定不移的處事態度傳播熱度、彷彿要焚燒一切的普莉希拉,以她那不容他人置喙的瀟灑方式爲自己畫下了句點。
「也不是隻看到那些,而且說到丟臉的話我也好不到哪去……話說回來,別讓我想起這些事!光是想到自己活着就給別人添麻煩這件事,就想……就會很痛苦!」
但是,蕾姆似乎能夠理解青年笑出來的原因。面對蕾姆這種模糊的理解和卡秋雅的不解眼神,青年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淚水,說道:
突然,正在推着的輪椅停住了,蕾姆感到驚訝。只見卡秋雅緊緊抓住車輪,強行停下了輪椅。
「那就請周圍的誰來爲您解釋吧。我啊,這就要說再見了。」
「灰溜溜退場是……你要去哪裏?又要偷懶?在這種大家都很辛苦、互相支持的時候?」
看着她用輪椅靠背,做出那熟悉的動作,蕾姆苦笑着努力不去說出自己對卡秋雅兄長的看法。
「您說我有金剛石般的骨氣,但我並不明白。」
「不不不。我一直都是遵從『天命』而行動的,明明連皇帝陛下和奇夏一將讓我感到驚訝時,也一點都不覺得難受。也就是說,只有您是特別的。」
「全都是靠別人……」
蕾姆被卡秋雅這樣理直氣壯、大聲宣告的樣子震懾住了。
回應着時不時偷看這邊的卡秋雅,蕾姆撫摸着自己的腿。看着這個動作,卡秋雅低着頭說:
聽到蕾姆如此回答,卡秋雅睜大了眼睛,連蕾姆也感到驚訝的表情映在她的瞳孔中。
卡秋雅沒有轉身,抓着自己肩上的辮子,顫抖着聲音說道。
「沒關係!現在我的手怎樣都無所謂。比起那個,重要的是妳的事!」
「……你是在嘲笑我嗎?」
「不是的。……是不想依靠。自己變成那個人衆多關心對象中的其中一個這點很讓人討厭。」
「什麼?現在妳不也是在幫我推輪椅嗎?讓輪椅陷入地上的坑洞試試看啊。我肯定會變成一具白骨的!」
「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總覺得像是因爲我之前指責你偷懶而記恨在心似的。不過……」
然後──
「哈~啊,真是笑死我了,能聊到這種程度真是太好了。如果有人說這種人打敗了『天命』,我還真是無話可說啊。」
這個「推一陣子」不會太長,蕾姆和卡秋雅都很清楚這一點。想必在不久的將來,蕾姆就要與卡秋雅分別,那時一定會感受到讓人想哭的劇痛吧。
他能這樣挺直腰桿前進,是因爲蕾姆和卡秋雅,還有其他許多人,最重要的是,還有那名以耀眼的生存方式開創未來的女性的功勞。
「啊,偷懶鬼。」
突然,在轉角處遇到一位灰髮青年,卡秋雅指着他這樣喊道。
是啊,能平安回來就是最重要的事。
卡秋雅啪地一聲,原本指着蕾姆的手指現在指向了青年。
「所以說不是這樣啦。雖然我同意現在的狀況確實是這樣。」
心的波動,大概會永遠存在蕾姆心中,今後也會像泡沫一樣浮現,試圖擾亂平靜的、脆弱的心吧。
「小姐,您拯救了佛拉基亞帝國。那升起的陽光的耀眼,還有從這裏可以看到的人們的生活,都是您從『天命』手中奪回來的。」
「好像是因爲體內的瑪娜流動不順暢造成的。……說不定對卡秋雅大人的腿也會有效呢。」
「不,我覺得這很像卡秋雅大人的風格,這樣很好。我也不想誤認自己能獨立站立了。」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卡秋雅會稱他爲偷懶鬼──
青年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兩人都說不出挽留的話語。
聽到這句話,越說越快的卡秋雅「唔」地一聲閉上了嘴。
雖然蕾姆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但從卡秋雅的稱呼來看,不得不用懷疑的眼光看待他。似乎察覺到這種氛圍,青年慌忙說道「等等等等」。
說着,對着苦笑的青年,卡秋雅在這裏停頓了一下。然後支支吾吾地說着,指了指身後的蕾姆。
看來是爲了顧慮蕾姆,纔沒有說出「想死」這樣的話。
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直到說出口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想法。但是說出來之後,卻又意外地能夠接受這個想法。
面對卡秋雅這種稍嫌不夠周到的體貼,蕾姆嘴角微微上揚。不會過度關心也不會過分親近,這樣的卡秋雅的存在讓她感到救贖。
「那是在稱讚我嗎?妳是想稱讚我嗎?如果是的話,妳可真不會稱讚人呢?」
「──喂,蕾姆,妳待在我這裏真的好嗎?」
幾天不見後重逢,那成爲最後一次的談話中,普莉希拉稱讚了現在的蕾姆的生存方式。當時的蕾姆也能坦然接受。
「……我猜是指這裏的戰鬥吧?所以才叫偷懶鬼?」
看着他重新背起肩上的包,蕾姆忍不住問道。
雖然覺得這種對周圍既自卑又信任的微妙平衡正是卡秋雅的魅力所在──
「妳好像想說些什麼?……不,不用說了。我知道妳想說的,我想的大概也跟妳想的一樣。」
但是,她不想特別去拒絕、疏遠他人,也不想成爲那種執着於遠離他人的自己。
「噗、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
「妳、妳怎麼了,有什麼不滿嗎?雖然,就算是我自己也覺得剛纔說得有點太極端了……!」
「哎呀,居然能在這種地方碰面。」
就在蕾姆和卡秋雅這樣有說有笑地在要塞旁散步的時候。
蕾姆喃喃自語,腦海中迴盪着普莉希拉最後留給她的話語。
「不知不覺間,妳也能正常走路了呢。」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讓她擔心不已才送出去的親兄長。他平安歸來時,就連不坦率的卡秋雅也流着淚表示高興。
「──還是妳來推一陣子的吧?」
「到現在爲止,我的眼界太高了。從今以後,我打算腳踏實地,好好看清眼前的事物活下去。」
「雖然我這樣帶妳出來散步,但我也說不出什麼……妳還有姐姐,還有認識以前的妳的人們,還有那個吵鬧的男人……」
「雖然妳問我待在這裏好不好,但是待在卡秋雅大人身邊我很安心。因爲卡秋雅大人總能立刻吵鬧起來,引起我的注意。」
「看來皇帝陛下相當讚賞哥哥的護衛呢。哥哥被賦予了獨立的將的地位,要在皇帝陛下身邊擔任護衛的職務。」
「看來,卡秋雅大人總是看到我不好的一面呢。」
在那意想不到會成爲最後一次的對話中,與她交談的每一句話都無法忘懷。
「就算你自顧自地感到滿意,我也還是不明白……」
在低垂着淺藍色眼眸的蕾姆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一位身披鮮紅如焰般美麗的女性──那位只在短暫時間裏,將蕾姆留在身邊的『太陽公主』。
確實,拉姆也好,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她們也好,都可能成爲蕾姆的依靠。但是,就算是她們也無法填補普莉希拉離去的空缺。任何人都是如此。
讓蕾姆明白有沒有重逢希望的差別有多麼痛苦的,是她最後的──
「您要去哪裏?」
明明是想真誠地表達感謝,卻被卡秋雅瞪着眼睛責備,讓蕾姆覺得很委屈。
不僅如此,就像他所說的,還能感受到他對卡秋雅的敬意。
那樣做的話,卡秋雅纖細的手一定很痛吧。
「我不想依靠現在的那個人。」
「咦?」
「我是在表示敬意啊,小姐。雖然不確定能不能見到您,但也許這是星辰最後的美意也說不定。」
「普莉希拉大人……」
「就算用我不懂的道理和理由稱讚我,我也不會得意忘形。本來稱讚一個腿腳不好的女人了不起或特別什麼的就很可疑!我一個人能做什麼!全都是靠別人啊!」
「卡、卡秋雅大人,這樣說是不是太過了……」
因爲普莉希拉,在短暫時間內照亮蕾姆的如烈焰般的女性,那位從來沒有看錯過的人,說蕾姆的『漣漪』並不醜陋。
──所以,請原諒這顆對妳的消失產生波動的心吧。直到波紋平息,直到想起妳的時候能夠不流淚的那一天爲止。
8
「──瑪德琳?」
看見在要塞中的瑪德琳.艾沙爾堂堂正正地走着,愛蜜莉亞瞪大眼睛,驚訝地喊出她的名字。
瑪德琳聽到呼喚轉過身,像是喫到什麼難喫的東西般,歪着可愛的臉「咦」了一聲。看到這個反應,愛蜜莉亞用手指了指自己周圍說道:
「不用擺出這種表情也沒關係的。這邊只有我一個人。」
「……一點也不是沒關係。龍就是見到妳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咦,是這樣嗎?爲什麼?」
「妳難道忘了自己曾降過那麼多雪,還和龍族還有梅佐蕾婭打了那麼激烈的一架嗎!?怎麼可能還會給妳好印象!」
瑪德琳的金色瞳孔中透露着憤怒,頭上的角也在顫抖。看到瑪德琳如此生氣的樣子,愛蜜莉亞想起了自己和她之間的過節,說道:「這樣啊……」點了點頭。
確實,愛蜜莉亞在城郭都市以及帝都決戰時都和瑪德琳發生過沖突。
雖然在與『大災』的戰鬥中兩人都在帝都,但那時剛好沒有碰面。而且仔細想想,像現在這樣兩人能夠平靜地談話的機會還是第一次。
「所以,最後是我把瑪德琳凍得硬梆梆的對吧。」
「果然是妳做的!我差點就凍死了!!」
「嗚,對不起。本來打算之後好好把妳解凍的,但是瑪德琳卻和梅佐蕾婭一起逃走了……」
「不要把責任推給龍,人類!」
瑪德琳露出尖銳的牙齒,看起來隨時都要咬上來。看到她如此有精神的樣子,愛蜜莉亞雖然有點嚇到,但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因爲之前聽說,瑪德琳曾一度和梅佐蕾婭還有『大災』站在同一陣線。
「不過,最後妳還是站在我們這邊了呢。這是嘉飛爾告訴我的。」
「……那個虎人半獸族嗎。」
王選候補人的身分也好,半精靈的出身也好,讓人聯想到『嫉妬魔女』的銀髮和紫藍色瞳孔也好,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所以至少想讓表情看起來柔和一點。
像是在追趕着一度流下的淚水般,話語和感情不斷湧出。
因爲看不見臉所以不知道那是真的感到煩躁,還是在掩飾害羞。她這才明白,看不見臉的對話也有這樣的樂趣。
愛蜜莉亞移開視線,不再看着面前的瑪德琳,轉而眺望要塞外的天空。
被這樣短促地大聲斥責,愛蜜莉亞睜大了圓圓的眼睛。瑪德琳在愛蜜莉亞面前把手放在腰上,像是要報復似的望向要塞外說道:
「……那麼?」
雖然幾乎不認識巴爾羅伊,但愛蜜莉亞總覺得瑪德琳對對方感到的焦躁感,和自己對昴的感覺很相似。
無視瑪德琳的痛呼,愛蜜莉亞的意識被那個人影吸引。──那是有着桃色頭髮的小男孩,是普莉希拉的侍從舒爾特。
「不,完全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聽說在一起的梅佐蕾婭已經回山裏去了,所以想說爲什麼瑪德琳沒有這麼做呢。」
瑪德琳沒有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繼續說道:「帝國是巴爾羅伊守護的國家。龍有守護這個地方的理由。既然妳流淚的理由,也是爲這個國家生存而死的人。那麼——。」
「唔啊!?」
「呃,沒關係的喔?我們再過幾天就要離開帝國了……」
「不要哭。」
「嗯,說得對呢。抱歉讓妳寂寞了。」
自己還沒有被別人說是討厭的女人過,這讓她感受到了一種新鮮的痛苦。最近被稱爲『半魔』的次數也減少了,就算被這麼說也不會受傷了。──只是,那個曾經堂堂正正地稱呼愛蜜莉亞爲『半魔』的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自己是有機會珍惜這樣的小事的。──就在她將這份深刻而珍貴的感情留在心中時。
看到他的身影時,一陣絞痛襲擊了愛蜜莉亞的心臟。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要把人類和龍相提並論。」
「……狡猾。」
愛蜜莉亞得意地挺起胸膛,而瑪德琳則一臉複雜,沉默不語。
愛蜜莉亞一直認爲,重要的話題必須看着對方的眼睛說。這是談論重要事情時不可或缺的承諾。
朋友,本該是能夠這樣互相稱呼的關係。但在這個願望實現之前普莉希拉就離開了,所以現在只是愛蜜莉亞單方面的想要這麼稱呼而已。
即使已經過了幾天,愛蜜莉亞對她的死訊仍然感到不真實,她是愛蜜莉亞的──
「──我沒辦法留在普莉希拉守護的這個國家。」
普莉希拉的死深深地震撼了原本描繪着與她之間未來的愛蜜莉亞。但是,對那些深深敬慕普莉希拉的人們來說,這份悲傷更是無法相比。
「……妳這女人真是討厭。」
愛蜜莉亞當時正在和長得很像愛姬多娜的斯芬克斯戰鬥,無法轉移注意力。所以完全不知道巴爾羅伊是什麼樣的人。
總是表現得光明正大,有時候非常不講理,用愛蜜莉亞無法理解的邏輯裝作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但實際上卻有着非常溫柔的心。
她保持着紅着臉的樣子,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後深深吐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然後瞪了愛蜜莉亞一眼說:
「──龍,會守護妳的。」
但是,即使煩惱相近,瑪德琳得出的答案對愛蜜莉亞來說卻很遙遠。
「──哼,妳有意見嗎?」
「────」
愛蜜莉亞突然被拉住手臂,因爲完全無法站穩而被拉倒。愛蜜莉亞差點跌倒,但頭部卻被瑪德琳柔軟的肩膀接住。
即使是非常重要、非常珍貴的話語,有時看着對方的臉反而說不出口。
「和安娜塔西亞小姐變得要好了……和菲魯特還有庫珥修小姐也能好好說話了,所以想說普莉希拉是最固執的……就在終於能和普莉希拉說上話的時候,以後應該還能多說幾句的……」
「只是順便而已。不是爲了要妳道謝。」
「──嗯。」
「瑪德琳打算就這樣繼續留在帝國當一將嗎?」
「那一定是因爲和我說話會讓妳緊張的關係。昴之前說過。」
「──咦?」
「這個國家,是龍族的良人……巴爾羅伊拼上性命守護的地方。」
「────」
因爲身高差的關係,形成了愛蜜莉亞的頭靠在瑪德琳肩上的姿勢。要是再偏一點點,瑪德琳的角就會刺到愛蜜莉亞的臉。
聽到這句話,愛蜜莉亞眨了眨眼睛,然後注意到自己靠在瑪德琳的肩膀上,點點水滴正在滲入。一瞬間不明白那是什麼,但透過瑪德琳的話之後,很快就理解了。──是淚水。
愛蜜莉亞想更加珍惜這樣一個展現出善惡兩面、多種樣貌的普莉希拉,並希望能夠長久地培養這份情感。
在要塞的對面通道上,愛蜜莉亞發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影,驚訝之下抓住了瑪德琳的角,讓她轉向同一個方向。
然而此刻,愛蜜莉亞覺得,看不見彼此或許更好。不論是自己哭泣的臉,以及瑪德琳堂堂正正說出那番話時的表情也是。
「但是,那並不是因爲覺得我不可靠或是不喜歡我,而是因爲很重視我,所以很難生氣,真是狡猾呢。」
如果不是被重視,如果是對方認爲自己不可靠或是被討厭,那就想要努力改變這種印象。但是,已經被對方好好對待了,卻還想要更進一步,這是非常困難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梅佐蕾婭對瑪德琳來說就像是愛蜜莉亞的帕克一樣。要和如此重要的夥伴分離,並不是能夠輕易做出的決定。
「────」
因爲──
「啊!你!」
就在愛蜜莉亞描繪着那消逝夢想的未來時──
聽到愛蜜莉亞再次表達的感謝,瑪德琳發出了鼻音。
「──嗯。非常、謝謝妳。」
那個平和而溫柔的時光,本應該可以更多、更長、更深入地持續下去,愛蜜莉亞不禁幻想着那些無法實現的期待。
「龍會一起守護。與人類不同,這點對龍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愛蜜莉亞帶着這樣的想法問瑪德琳:「怎麼樣?」瑪德琳又深深地嘆了口氣說:
「所以說,對方是很狡猾的。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呢。」
「那個,瑪德琳?這樣突然很嚇人……」
「不能向他說聲謝謝,真的非常遺憾。」
聽到瑪德琳低聲細語般的話語,愛蜜莉亞簡短地點了點頭。
「不要對龍的良人拋媚眼。」
「就算沒有感謝,龍族的良人也只是完成了自己的職責而已。……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讓龍陪着他做想做的事。」
「~~!」
「不要突然沉默啊。在龍面前失禮了啊。妳。」
聽到愛蜜莉亞的話,瑪德琳低着頭似乎在思考什麼。
兩人的側臉幾乎快貼上去了,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雖然愛蜜莉亞在哭泣,但瑪德琳究竟擺出了什麼表情呢。
「────」
那並不是在懷疑愛蜜莉亞說的話,似乎是有其他含義的沉默。比如說,懊惱或是羞愧之類的感覺。
愛蜜莉亞想到什麼便立刻踢地奔跑,朝着看見舒爾特的通道衝去。雖然背後傳來瑪德琳慌張的呼喚,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我以爲我能喜歡上普莉希拉的。我想要喜歡上她。」
這是昴告訴她的,雖然愛蜜莉亞對此無能爲力也感到困擾,但愛蜜莉亞似乎有讓對方感到緊張的特質。雖然昴用『E.M.T』之類的理由來搪塞,但大概是因爲她是王選候補人,或是半精靈的身分造成的吧。
正因爲看不見對方的臉才能說出口的話一定也存在,此刻瑪德琳的這句話就是這樣的存在。
因爲昴也常常不跟愛蜜莉亞商量就擅自做決定。
瑪德琳那小小的身體裏滿溢着的鬱悶心情,愛蜜莉亞似乎能夠理解。不,應該說是能夠理解的。
即使知道比較悲傷和不幸只會徒增寂寞。
「是的。但是,我想說。謝謝妳,瑪德琳。」
愛蜜莉亞並不是很清楚瑪德琳這位非常罕見的龍人與『雲龍』梅佐蕾婭之間的關係。只是,如果他們彼此都非常重視對方的話,那種關係或許近似於精靈與精靈術師之間的關係吧。
「──啊!快看,瑪德琳!」
如果說誰拼上了性命的話,普莉希拉無疑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儘量放鬆臉頰的力道,不要讓人覺得緊張。」
「媚眼……?」
「對,他是我可靠的夥伴,就像弟弟一樣的孩子。而且非常強呢。」
她也聽說過,有一位叫做巴爾羅伊的屍人也非常努力。在那個天空被巨大光芒籠罩的時候,他就在帝都上空的雲層之中。
瑪德琳苦着臉說道,愛蜜莉亞「嗚」地捂住了胸口。
不知道是在後悔,還是在惋惜,就在愛蜜莉亞這樣的情感即將傾瀉而出時──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也可能不是這樣吧?雖然是龍人,在與重要之人分離時,妳也會堅強面對這份痛苦嗎?會嗎?」
「和妳說話的時候,會讓我覺得留在這裏是個錯誤。」
「舒爾特君……」
瑪德琳突然將手放在趴在自己肩上流淚的愛蜜莉亞頭上,輕聲說道。聽到這句話,愛蜜莉亞驚訝地含淚驚訝的『咦』了一聲。
聽到瑪德琳那細微而寂寞的聲音,愛蜜莉亞眯起紫藍色的眼睛。
只是,普莉希拉最後出現在愛蜜莉亞和安娜塔西亞身邊,那個情景,是她在即將消逝前和她們所見的最後一面,那短暫交談的時光──愛蜜莉亞將會一直一直地放在心裏。
「雖然和人類說話很累,但和妳說話特別有這種感覺。」
「妳!在不在!都無所謂!」
沉思被制止,在愛蜜莉亞道歉後瑪德琳臉頰泛紅。
「────」
「我也曾有過相同的心情。我的情況,是對方沒有給我能否選擇是否要一起走的機會……所以,我覺得能夠自己做出選擇的瑪德琳非常勇敢。」
那是爲了什麼、爲了誰而流下的,非常明確的淚水。
「……我以爲能成爲朋友的。」
就這樣愛蜜莉亞猛烈地在要塞中奔馳,繞到對面的通道。
「舒爾特君!」
「──是愛蜜莉大人嗎?」
聽到追上來的愛蜜莉亞的聲音,舒爾特輕輕顫抖着瘦小的肩膀轉過身。與這個幼小的少年正面相對時,愛蜜莉亞輕輕地屏住了呼吸。
那蓬鬆的桃色頭髮,衣着還是穿的很整潔。但是,紅腫的眼睛和疲憊的臉上的倦容無法掩飾,臉色也不太好。
但是,他沒有躲在房間裏哭泣,而是出來了。
「……你出來了呢。真是太……」
愛蜜莉亞猶豫着是否該在後面加上「了不起」或「好了」這樣的詞。
雖然坐立不安地趕來了,但完全無法選擇該說的話。現在的舒爾特需要的是安慰還是鼓勵,又或者是──
「不需要向我道歉,愛蜜莉大人。」
「──啊。」
「因爲愛蜜莉大人已經履行了約定。」
舒爾特低垂着眼角這麼低聲說着,愛蜜莉亞後悔自己的態度。
舒爾特看穿了愛蜜莉亞的猶豫,看穿了她在猶豫是否該道歉。──愛蜜莉亞在與『大災』戰鬥前,與舒爾特約定過。
一定會帶普莉希拉回來,讓她與舒爾特相見。
愛蜜莉亞沒能實現這個約定。實現它的是普莉希拉。
但是,不能爲此道歉。如果那樣做的話,現在舒爾特的努力,以及普莉希拉對他說過的話,都會變成謊言。
「欸~不要那麼消沉啦。」
「……巫它卡它,你和舒爾特君在一起啊。」
突然,愛蜜莉亞才注意到從舒爾特旁邊探出頭來的少女──巫它卡它。
那可能是錯覺,或是看錯了什麼。
「龍是守護帝國的。但是,沒打算守護其他東西。趕緊把那個無聊的人類帶回去。下次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愛蜜莉亞理解瑪德琳壓抑着怒氣的話,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不,不,那些都無所謂……不,那些都不重要。比起那個,愛蜜莉亞大人,我有話要說!」
「收到阿愛的謝意了。」
這是愛蜜莉亞從未想過的觀點。但是,比起認爲人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的想法,這種想法感覺更溫柔。
──如果沒有和瑪德琳談過,或許就無法忍住這份心情。
「現在不用在房間休息嗎?」
「阿舒在努力。這樣的話,阿普的靈魂一定也會安心。」
這麼說着,舒爾特看向一旁的巫它卡它,她手上拿着空的水瓶。看來是打算裝水後送去給海因格。
「我這就去拿水給您……」
如果其中有一絲追悼普莉希拉的心意,愛蜜莉亞或許會願意傾聽。
「────」
「──昴。」
「……嗯,我知道了。」
愛蜜莉亞施展治癒魔法,確保瑪德琳的一擊不會留下後遺症。身旁的舒爾特一邊擔心着海因格一邊說。
這是她想支持舒爾特的態度和存在方式的表現。
「……謝謝您,愛蜜莉大人。」
就在那一瞬間,僅僅一瞬間,愛蜜莉亞感覺舒爾特的眼中閃耀着耀眼的光芒。而那光芒與如同烈焰般生存的普莉希拉散發出的光芒如出一轍。
「阿米和阿塔都很忙。阿斯和阿亞看起來也很辛苦。只有小烏能陪阿舒。」
瑪德琳揮了揮打人的手,不悅地啐道。
「────」
「海因格大人!海因格大人!您沒事吧!?」
「但是,終於做好準備了,所以要先說……」
不過,愛蜜莉亞也明白瑪德琳爲何這麼做。
「瑪德琳,我……」
「請讓我……讓我侍奉愛蜜莉亞大人。我一定!一定會爲王選盡一份力的……!」
然後,愛蜜莉亞重新轉向舒爾特。
「會重生。可能以不同的形式,獵物和人類和敵人和盟友都會不一樣。但就是這樣。」
舒爾特提高聲調,如此呼喚着一頭蓬亂紅髮、臉上長着鬍渣的海因格。大概是無暇顧及儀容吧,他看起來比『大災』戰鬥結束時還要疲憊。
「你、你在說什麼啊?太突然了……你不是普莉希拉的從者嗎?」
這與當初在塔中,昴『失憶』的情況不同,她執着的是『死者之書』的原本意義。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知道她在最後一刻想着什麼,是否也如愛蜜莉亞一樣,期待着那次談笑之後的種種。
站在那裏的,正是自己剛纔談論的對象──
愛蜜莉亞將手放在胸前,直視着這個矮小的少年如此宣告。
「我現在能做的事情還很少,雖然一直在努力學習,但不管哪邊都還不夠。」
當人死去時,原本應該存在於身體中的歐德會流失,完全溶解在世界的瑪娜之中。即使現實是如此,如果溶解其中的瑪娜還殘留着形態,作爲那個人的存在的話。
「到此爲──」
愛蜜莉亞對自己只顧着自己的事感到非常懊悔。
接着,愛蜜莉亞蹲在舒爾特旁邊,看着倒下的海因格。他被瑪德琳以驚人氣勢擊倒,完全失去了意識,愛蜜莉亞輕輕將手懸在他身上。
「瑪德琳!?」
──那就是舒爾特決定自己人生的瞬間,愛蜜莉亞這麼感覺。
巫它卡它舉起拳頭,她的動作讓愛蜜莉亞想起昴,愛蜜莉亞輕輕地用自己的拳頭碰了碰她伸出的拳頭。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這件事,得跟其他人說一聲……阿爾和萊因哈魯特的父親在嗎?」
愛蜜莉亞趕到舒爾特身邊後,慢慢跟上的瑪德琳一直默默觀察情況,但看來在自己與海因格的對話中達到忍耐的極限了。
「────」
瞭解情況的阿爾,與昴一起目睹了普莉希拉的最後。
因此,愛蜜莉亞咬緊嘴脣看着海因格──
「雖然我也不是很擅長,但在送去治療室之前先做點應急處理……」
「真是個墮落的傢伙。妳也不要同情這種人。」
愛蜜莉亞對自己耽誤了他們這麼久感到抱歉,正當她想一起幫忙時──
「舒爾特君……」
舒爾特花了一些時間消化愛蜜莉亞的話,之後微微一笑,回答道。
「海因格大人!您出來了嗎!」
「──啊。」
「愛蜜莉亞大人……!」
在愛蜜莉亞他們在帝國會合之前,是昴和蕾姆先與普莉希拉接觸的,度過了愛蜜莉亞他們所不知道的時光,因此受到的傷害比愛蜜莉亞更深。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中,保存着死者生前記憶的『死者之書』書庫裏,清楚地保存着這個世界多數人的軌跡。能夠保存這些,或許就是證明有人從死者的靈魂中抽出時間來寫進書中。
從通道深處突然傳來低沉的呻吟聲,愛蜜莉亞抬起頭來。然後與意想不到的對象四目相對,不禁眨了眨眼。
「……轉啊轉的,然後會怎樣呢?」
是的,他已經決定永遠不讓自己一直注視着的那團烈焰熄滅。
「──喔、啊。」
「別大呼小叫的。雖然很討厭,但他是就算龍認真打起來也打不死的人。龍只是讓他昏過去而已。」
「普莉希拉大人喜歡美麗的事物和了不起的事物。如果我……如果我表現得不好,就會玷污普莉希拉大人的名聲……!」
聽到這個回答,愛蜜莉亞想到自己擅自做了約定,之後得向羅茲瓦爾和奧托道歉,但她覺得說出來是對的。
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看得出來他並沒有睡好。只是,那凹陷的藍色瞳孔以異常銳利地眼神看着自己──不,是在看着愛蜜莉亞。
「愛蜜莉大人?」
那力道之大,換作普通人恐怕頭都會與脖子分離。
「給我閉嘴。」
舒爾特撲向轟然倒地的海因格,而瑪德琳對着擔心的舒爾特說道。但是,即使這麼說,那威力讓舒爾特擔心也是當然的。
突然,愛蜜莉亞想起自己曾經近距離看過與巫它卡它所說相近的東西。
「──那就是,『死者之書』?」
現在普莉希拉已經不在了,露格尼卡王國的跋利耶爾領地的處理方式需要討論。這件事恐怕無法在帝國平靜地談論。
「我明白,但這是事實!沒有人能打贏萊因哈魯特。除非有我在。所以,普莉希拉小姐纔會接納我。沒錯,普莉希拉小姐這麼做就是接納我的證明。愛蜜莉亞大人!讓我們一起爲普莉希拉小姐報仇雪恨吧!」
愛蜜莉亞正要伸手碰他肩膀安撫時被抓住,這讓愛蜜莉亞不禁屏住了呼吸。海因格緊繃着臉靠近對那股力道皺眉的愛蜜莉亞。
「是啊。謝謝你沒有讓舒爾特君一個人。」
「你臉色很差呢。就像舒爾特說的,喝點水休息吧。如果還沒喫飯的話,我可以去幫你拿……」
然後,搖晃着與萊因哈魯特相同的藍色瞳孔。
如果瑪德琳不願意一起爲她與普莉希拉的離別煩惱,她一定會這麼做。
下一瞬間,一道身影插入愛蜜莉亞面前,用強烈的拳擊從下方重擊了海因格的下巴。他發出短促的「咕」的慘叫聲,海因格翻着白眼倒下。
但是,在海因格的懇求中,感受不到對普莉希拉有這種情感。如果有的話,他應該會看到舒爾特悲傷的表情纔對。
那不是帶回普莉希拉的約定,也不是憐憫失去重要存在而被孤立的他,或是什麼各式各樣的理由,這愛蜜莉亞將這些全部拋開後做出的決定。
「是的。」
面對如此鬼氣迫人的海因格,愛蜜莉亞一時語塞。
「……已經,休息得夠多了。本來,我就很小很軟弱,幾乎什麼工作都沒做……所以,現在想做很多事。」
「我覺得非常難過……」
即使真的很想獨自忍耐痛苦和悲傷,也要陪在他們身邊,但是。
「我是被普莉希拉大人撿到的。是普莉希拉大人選擇了我。」
「現在也好,今後也好,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周圍的大家來填補,支持我,幫助我,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說這種話,非~常厚顏無恥。但是,請讓我說。」
看來這位與舒爾特同年齡,也是重要朋友的她一直陪在他身邊。巫它卡它對愛蜜莉亞的話簡短地點了點頭。
今後的人生中,舒爾特必定會遭遇許多苦難。但是,舒爾特已經不會退縮,也不會害怕。
死去的人的靈魂會循環,然後再次回來。
「我能幫上忙!我可以成爲制衡他的力量!要在王選中獲勝的話,一定得讓某個人退出比賽。只要那傢伙在,誰都沒有勝算。但是,有我在的話,就連萊因哈魯特也不能──」
「生命是循環的,獵物也好、人類也好、敵人也好、盟友也好都一樣。這就是小烏們的想法。小烏的母親,阿舒的阿普,都會循環。一定會循環。」
「────」
舒爾特緩緩抬起低垂的臉,繃緊臉頰,當他說出這句話時,愛蜜莉亞睜大了眼睛。
那過於激烈且極度不顧一切的自我推銷──如果這是海因格面對普莉希拉離去的方式的話。
「我今後也會成爲舒爾特君的力量。一定,會成爲你的力量。」
「阿爾大人還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出來。現在我正好要拿水給海因格大人……」
愛蜜莉亞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對『死者之書』的執着。
「那是絕對不行的。」
「────」
愛蜜莉亞在下定決心與蕾姆及其他心懷悲傷的人談話之前,舒爾特說了句『那個……』當開場白,隨後接着說道。
巫它卡它輕輕握住點頭的舒爾特的手,抬頭看着愛蜜莉亞繼續說:
舒爾特一邊說着,一邊努力扶住搖搖晃晃的海因格。但是,海因格完全不理會舒爾特,呼喚了愛蜜莉亞的名字。
這樣的態度讓愛蜜莉亞皺起眉頭,「嗯」地點頭說道。
「那個,愛蜜莉大人……海因格大人,其實,非常疲憊。」
「舒爾特……」
「海因格大人也有好好地爲普莉希拉大人感到悲傷。好像是因爲與普莉希拉大人有約定,所以,纔會這麼焦躁……」
「嗯,沒關係。不用擔心。」
「……是的。」
愛蜜莉亞對着低頭說話的舒爾特儘可能展露微笑。希望這能多少給舒爾特些安慰和鼓勵。
就這樣,在愛蜜莉亞持續爲海因格施展治癒魔法時,頭頂上頂着水瓶的巫它卡它用圓圓的眼睛注視着。
「真是,了不起呢。」
對於巫它卡它這句不經意的低語,愛蜜莉亞輕輕倒抽一口氣。這個年幼少女毫無揣測的純真感想──讓愛蜜莉亞意識到。
「────」
自己也不再只是一個悲悼普莉希拉死亡的人,而是有資格能夠去安慰那些爲普莉希拉之死感到悲傷的人。
雖然在想起昴和蕾姆時,有多麼渴望自己有那個資格──
「──普莉希拉這個笨蛋。」
這也意味着,能單純懷念那個惡劣的朋友的時光已經結束了。這種感覺讓她既寂寞又脆弱的內心深處顫抖。

9
在要塞都市葛克拉的大要塞中,在這座仍殘留着與『大災』激戰痕跡的城市中,要塞屋頂上瀰漫着一股異樣的氛圍。
「「────」」
原本是在緊急時刻用來讓士兵們架設弓箭的屋頂,現在卻擠進了超乎預期的人數──超過百人聚集在此。
看着魁梧壯碩的男人們肩靠着肩的景象,讓人不禁覺得他們或許是等待某種處罰,這種陰鬱的氣氛恐怕會影響到周遭。
不過,實際上他們臉上並沒有如此悲壯的神情,反而流露出認真而誠摯的光芒。
而在這百餘道目光的注視之下,有一片空曠的空間。
鼻血滴滴答答地流着,雙眼充血通紅的昴擠出聲音。
在這樣的狀態下,少年用力踏了下地面,抬起頭來──正面一記重擊命中了鼻樑,這是到目前爲止最猛烈的一擊。
代表戰團,接受魏茲打出的拳頭,這就是昴自己規定,並說服戰團成員接受的『斯巴爾卡』的儀式。
「哈……哈……結束了……!」
「你好你好,貚紗小姐。和貚紗小姐視線高度不同的感覺真是新鮮又奇特呢。這個狀態纔是我原本的標準,之前那個孩童狀態的我纔是暫時的模樣,貚紗小姐不覺得很奇怪嗎?」
「————。」
少年被這一擊打飛出去,他滾了又滾,四肢攤開。
單腳站在圍欄上保持平衡,用手遮着額頭觀看『斯巴爾卡』的瑟西魯斯,對貚紗的呼喚露出笑容。
周圍聚集在大要塞屋頂的百餘人都在持續注視着。
「boss的搭檔看起來很不滿呢。」
「那份心痛和苦勞我深表同情。但是,有隻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務,這關係到帝國的存亡。不只是本官,所有帝國人民都寄予你期待。」
「您在說什麼啊!真討厭耶,古斯塔夫先生。」
「真是抱歉呢。絲碧卡,妳的——」
10
「雖然分散在好幾天,但要打九百拳吧?挨那麼多拳就算是我也會死掉呢。再說我從來沒想過毫無防備地被打的情況,所以前提就完全不成立……現在打到第幾拳了?」
所以,昴的判斷和選擇,對於拯救帝國都是正確答案。
「瑟西魯斯。」
就在碧翠絲這麼想着的時候,一個沉重嚴肅的聲音呼喚了瑟西魯斯。
如果不是事先被他這麼說過,自己恐怕早就衝出去了。
「……這是當然的吧。昴根本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可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哦?別說揹負他人的期待了,揹負整個帝國期待這種程度的事情對我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再說阿亞的事,我是不會偷懶的。」
「——噢呀。看到屋頂上有許多人影就過來看看,原來是boss的『斯巴爾卡』啊。今天也依然任人毆打,是個連外表都不顧的認真傢伙呢。」
她看着同樣的景象,看着貚紗那雙看不出情緒的黑色瞳眸和側臉,碧翠絲感到極度不快。
「──噗」伴隨着沙啞的水聲,一個黑髮少年將口中積聚的鮮血吐在地上。
壯碩的四隻手臂交叉抱胸,那是面容兇惡的大漢——古斯塔夫看着站在圍欄上的瑟西魯斯和他身後的景色。
雖然想對他的輕浮態度說些什麼,但這種話這對這種人來說是毫無意義的。碧翠絲放棄了發言,回握絲碧卡的手,專心擔心昴的情況。
「你還真擅長把別人的事說得特別輕鬆。」
碧翠絲緊握裙襬,身旁的鹿人少女貚紗低聲說道。
面對對方揮來的拳頭,少年再次重重地被擊中了。
「噎啊喔……」
側眼望去,是一臉擔心地看着碧翠絲的絲碧卡。她那雙大眼睛充滿憂慮,擔心着手指緊握到發白的碧翠絲。
連絲碧卡都擔心自己,碧翠絲覺得自己太沒用了。
「──啊。」
「——『斯巴爾卡』。」
光是能站着就已經很困難了,能站着甚至可以說是奇蹟。
於是被打的昴鼻血又一次飛濺,大要塞屋頂的地板被染髒。
「雖然不知道本官是否有權過問,亞拉基亞一將如何了?」
瑟西魯斯回答得雖然輕鬆,但他那看似輕率的態度下所說的事有多麼困難,這一點明顯已經有了的證明。
「昴……」
「噢呀,失禮了,是在問阿亞的事呢。——她還是在爲平衡心靈和身體而煩惱着呢。本來就纖細的身體吸收了快要撐破自己身體的大精靈。要駕馭這股力量需要心靈的穩定,偏偏作爲精神支柱的妹妹公主大人又過世了,真是困擾啊~困擾。」
主動要求接受單方面捱打儀式的昴。
正因如此,在整個帝國中,也只有瑟西魯斯能夠承擔這個重任。
「別人的事這種說法太沒品味了。這是boss的責任,也是boss的表現。不過……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吧。」
「全部加起來是二百五十六拳。」
所以,只要今天的『斯巴爾卡』一結束,就要趕快過去,爲了治癒那些傷口而提升魔力。
因『幼童化』而縮小的身體與劍奴們相遇的昴,爲了事態發展和集結夥伴而隱瞞了真實身分,欺騙了他們,把他們捲入這場戰亂的中心。
「還沒,完……」
「是的。因爲即使您的身高視線改變了,心的視線高度並沒有改變,老實說,我對你的印象並沒有什麼特別改變。」
碧翠絲緊握着裙襬的手上,覆上了一隻小手。
「還是別談論必要不必要吧。如果換成極端一點的說法,把生命說的毫無價值,讓話題變得不風雅可就難辦了。而且就算沒有必要,理由還是存在的。就算在你心中沒有,在boss心中也確實存在着。」
如果放着不管,她那龐大的力量可能會演變成二次『大災』。但是,使用一般手段,甚至連靠近現在的亞拉基亞都很困難。
「嗯……」
瑟西魯斯對貚紗冷淡的回答拍手大笑,然後他的視線轉向了碧翠絲。看到那雙藍色眼眸,碧翠絲皺起眉頭。
雖然看起來像是輕鬆地跳上樓梯一般,但要輕易地跳上近百公尺高的城塞屋頂是不可能的。不過,對這位和服劍客——『青色雷光』瑟西魯斯.賽格蒙特來說,這種常識似乎不適用。
傷痕較淺的人,反而因傷痕淺而痛苦,相反地傷得深重的人,則忙於處理疼痛流血的傷口。
「『————』」
考慮到那場戰鬥的慘烈程度,以及戰團在其中發揮多大的作用,如果沒有那樣做的話,損害可能會更大,說不定要塞城市都會陷落。
「哈哈哈,好笑!」
「……貝蒂不明白,爲什麼昴非得做這種事不可。」
因爲她覺得自己好像被暗示,暗示貚紗比碧翠絲更能理解昴接受『斯巴爾卡』儀式的心情。
「我和古斯塔夫先生之間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今後劍奴孤島總督的位置會讓給別人,要轉任帝都要職對吧?那樣的話,基本上就會經常和住在帝都的我見面不是嗎?雖然現在帝都那邊那種情況,住在哪裏都成問題就是了……」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死,在許多認識她的人心中留下傷痕。
「還、還沒……!」
但是,現在只能強忍住這份心情,咬緊嘴脣尊重他的意願。這就是現在身爲搭檔的碧翠絲能爲菜月.昴做的事。
但是,昴本人卻無法原諒自己,纔會這樣尋求懲罰——
打破這種認知的,正是那個倒地的少年。
雖然討厭,但瑟西魯斯說的並沒有錯。——就如他所說,昴被魏茲不斷毆打的覺悟,就是對普萊迪斯戰團的贖罪。
他的臉龐滿是鼻血、眼皮腫脹、頭部搖搖晃晃的,一眼就能看出他遍體鱗傷的慘狀。
聽到他的話碧翠絲倒抽一口氣說了「咦」一聲,接着像被彈開一般轉身,同時魏茲的拳頭將昴擊倒在地。
普萊迪斯戰團的團員,九百三十一人——也就是,九百三十一拳的淨化懲罰。
表面上看,這是昴和魏茲的決鬥。但是單方面捱打的場面絕對不能稱之爲決鬥。昴直挺挺的站着,正面承受着魏茲的拳頭。
「————。」
開始這個『斯巴爾卡』時,昴說這是他的覺悟。
那是瑟西魯斯臉不改色地來這裏前,爲了阻止亞拉基亞吸收的四大精靈那非比尋常力量的暴走,陪她發泄力量所留下的證據。
單眼微眯,回應碧翠絲的瑟西魯斯這麼低語着。
聽到貚紗數出的數字,瑟西魯斯毫無惡意地說道。
虛脫地伸展着手腳,他積累至今的傷害,想必已經讓他無法再站起來了──
瑟西魯斯身後,從要塞屋頂望去的西方城牆外的荒野——那裏到處都刻印着剛形成的天災痕跡。
在場唯一跟碧翠絲一樣,是跟普萊迪斯戰團無關的絲碧卡。現在只希望她所有的擔心和憂慮都能移回昴的身上。
而碧翠絲——不,不只是碧翠絲。
因爲他說這是覺悟所以要求見證,碧翠絲只能忍着心痛,至少要完成他的這個願望,只能這樣一直站在這裏。
在那裏──
因爲——
「——這是我的覺悟。所以拜託千萬不要出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令人頭暈目眩呢!」
然後──
他們全都是菜月.昴在這帝國結交的夥伴,是『普萊迪斯戰團』的成員,同時也是這場決鬥的見證者。
「無論願意與否人都無法停下腳步。只有死者才允許停止腳步,而生者除了繼續前進別無選擇。阿亞的痛苦和掙扎着的boss的淨化儀式根本上是一樣的。雖然令人心痛但是卻是應該歡迎的事。」
在這次『斯巴爾卡』期間,昴禁止碧翠絲使用治癒魔法。
可悲的是,碧翠絲屬於前者,而昴則幾乎是後者。
「瑟西魯斯大人。」
這樣的場景在近幾日不斷重複,光是今天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是的,這場昴單方面捱打的儀式——
聽到這聲音,已經連續打了昴二十多拳的刺青骷髏男子——魏茲扭曲着兇惡的臉,再次舉起拳頭。
就在碧翠絲正要回握絲碧卡的手時,一個說話輕浮的人物輕巧地踩上屋頂的圍欄,出現在『斯巴爾卡』現場。
他緩緩撐起上半身,任由新流出的鼻血弄髒嘴角,即便如此少年仍站了起來,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不過,說真的我覺得他太認真了。因爲從劍奴孤島開始就一直欺騙着一起戰鬥的戰團所有人,所以要得到全員的原諒就要誠心誠意地道歉。雖說如此,戰團的各位也都是血氣方剛的劍奴,所以贖罪的方式就會變成這樣呢。」
流暢地快速說着,瑟西魯斯最後指向滿身是傷的昴。
魏茲粗重地喘着氣,放下打得昴滿身是血的拳頭。聽到這句話,已經失去意識的昴沒了回應。
「昴!」碧翠絲衝到昴身邊,急忙施展治癒魔法。看到這一幕,魏茲正要轉身離開。
「等等。也讓我治療你的手。」
「不需要……比起我,先管舒瓦茲……」
「這可不行。絲碧卡。」
聽到呼喚,絲碧卡擋在魏茲面前,「嗯」地張開雙手。
絲碧卡擋在魏茲面前,他無法就此推開的絲碧卡。隨即被碧翠絲施展了治癒魔法。他不喜歡傷口慢慢癒合的感覺,於是轉身怒視着她。
但即使是臉上有着骷髏刺青的兇惡男人,因痛苦扭曲時的表情也無法威嚇到大精靈碧翠絲。
「喂、喂、貚紗,這樣算第幾下了?」
「二百五十八下了,希艾因大人。」
「還剩……六百七十三下啊。……看來路還很長啊。」
在碧翠絲他們身旁的蜥蜴人,希艾因顫抖着詢問貚紗。貚紗回答了他,而鬍鬚男伊德拉則是憂鬱地搖搖頭。
這時希艾因環顧四周說道。
「那個啊!這樣就夠了吧?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應該也差不多明白他的心情了吧。」
「夢話還是睡覺時再說吧,你這蜥蜴混蛋……!如果要半途而廢,我爲什麼還要主動接下這個任務……!」
「爲什麼?還不是因爲你最生氣嗎?我、我可沒那麼在意!」
因爲希艾因吐出長舌抗議,魏茲額頭青筋暴露。但當他想逼近希艾因時,貚紗以「正在治療中」爲由攔住了他。
伊德拉嘆了口氣,將臉轉向希艾因說:
「老實說,我也贊成你的說法。確實,舒瓦茲的真實身份讓人震驚,也有被欺騙的感覺,但是……」
「舒瓦茲救了我們離開那座島……還需要什麼其他理由嗎……!」
「什麼呢。」
「不能讓妳這麼費心……雖然想這麼說,但山還沒爬到一半,得保持最佳狀態纔行啊。好,來吧。」
他「欸~」地不滿地嘟起嘴,大剌剌地坐在正在工作的皇帝的桌子上。
看着這些少女們的樣子,以及痛苦地投身於贖罪的昴,要是有人無動於衷,那他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是普萊迪斯戰團的一員。
「妳也可以跟他們一起走的說。」
「本來想說Boss也是,不過Boss長大後那兇惡的眼神更加突出了呢。小時候還能說是可愛,現在的Boss就是單純的兇器了。」
「絲、碧卡……?啊,欸,我……」
「嗚~!陛下真是個工作狂!皇妃大人不也這麼認爲嗎?」
絲碧卡蹲在正在施展魔法的碧翠絲對面,她擔憂地看着臉部腫脹癱軟的昴。
「我還在想是誰呢,原來是長大版的瑟西啊。說真的,不管看幾次你,長大了的你都讓人覺得很詭異啊。」
「讓boss揍您一頓!」
深深鞠躬後,古斯塔夫也慢慢離開了那裏。
「貚紗啊~」
「哼……」
一瞬間,瑟西魯斯的插話讓在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特別是猝不及防的魏茲,他盯着瑟西魯斯說:
「不管怎麼說您工作也太過頭了吧?雖然我明白武官的工作是有事才忙,文官的工作卻是不論有事沒事都沒得休息!」
面對文森無情的回答,瑟西魯斯仍坐在桌上,歪着身子尋求援軍。正在執務室的沙發上和絲碧卡玩耍的米蒂安,對他的呼喚作出反應。
「我會繼續下去……就算拳頭碎裂也要陪他打完剩下的六百下……!」
「……嗯。」
「這是菜月.舒瓦茲──不,是菜月.昴本人所需要的。只要貚紗和契約精靈碧翠絲不阻止,本官就會見證這一切。」
「阿亞的話躺在隕石坑裏呢。因爲『石塊』的力量讓她變得更加頑強了,所以我殺了她大約一百次。這樣她應該能安分一陣子了。比起這個啊。」
「嗚─嗚!」
聽了碧翠絲的解釋,理解過來的昴用雙手使勁拍打自己的臉。發出乾澀的聲響後,昴「嘶」地一聲從原地跳了起來。
「他們都已經離開了。現在正在給你施展治癒魔法。」
她一邊梳理着絲碧卡的金色長髮,一邊「嗯~」地思考着。
「────」
這個話題讓貚紗臉頰稍微繃緊了,她的主人夜鳴.魅時雨也是因普莉希拉之死而受到重創的人之一──由於她靈魂不合理的束縛,在多次轉生中的過去,她正是已故的普莉希拉的母親。
昴點頭坐在原地,讓絲碧卡坐在他盤起的腿上,擺出認真的表情。
「剩下的就拜託了……」
就在這時──
突然,昴的眼皮顫動,緩緩張開了那黑色的眼睛。看到這個反應,絲碧卡興奮地撲了上去,而昴在原地眨了好幾次眼。
「嗚嗚……」
「沒想到你居然會記得我的名字……」
「這關係到我的名譽,請不要隨便說這種話,菜月.昴大人。」
看到兩人的反應,瑟西魯斯露出狡猾的笑容──
不管是誰,都不該這樣掩蓋自己想哭的衝動和痛苦的感受。
「快滾。」
「──妳也擔心自己的主人吧。她也很痛苦。」
當然,其中也可能有人對昴的言行感到憤怒──
最後古斯塔夫對留在屋頂的碧翠絲等人點頭道:
昴一邊說着,一邊抓住絲碧卡爲了阻止他摔倒伸出的手,在原地開始轉圈圈。看到這個情況,貚紗輕輕嘆了口氣說:
「不用爲我費心。與大家不同,我留在這裏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昴這樣的性格雖然碧翠絲很愛,但那是在他想哭的衝動和痛苦還沒有超過承受極限的時候。
「喂喂,我恢復原來的體型後,妳說話就沒刺了?而且,被貚紗以舒瓦茲大人以外稱呼,意外地讓人受打擊啊,能不能別這樣。」
他向普萊迪斯戰團要求了斷,在碧翠絲和熟悉的人面前則表現得開朗。這一切大概都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擔心吧──
重新開始對昴施展治癒魔法的碧翠絲朝貚紗使了個眼色。但是,貚紗只是無言地緩緩搖頭。
「快消失。」
瑟西魯斯一邊說着,一邊從欄杆上跳下來,來到昴面前。看他這麼做,昴和絲碧卡以相同的角度歪着頭。
雖然與轉生不同,但碧翠絲在漫長的生命中也送走了許多生命。在被昴從禁書庫帶出來之前,她一直有意識地迴避這件事。
現在想來,對那些試圖與碧翠絲相處的人們來說,那是非常彆扭的態度。與沒有人教導就無法學會的碧翠絲不同,夜鳴可能是通過自己的經歷知道並學會了這一點。
貚紗這句話爲希艾因提出的問題做出了總結。
面對貚紗那心與心隔着距離遙遠的回答,昴抱着跳着舞的絲碧卡露出悲傷的表情。──那種刻意裝出來的開朗態度讓人看了很不是滋味。
看到這個樣子,碧翠絲嘆了口氣,意識到他失去了昏迷前的記憶:
「不是打架而是單方面揍陛下……某種意義上是『斯巴爾卡』呢!?」
「貚紗才更危險?確實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是!畢竟貚紗可是相當寵我的啊。魏茲從各方面來說可能都很危險呢。」
作爲忙碌的皇帝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回應,但即使面對這樣理所當然的回應,帝國中最任性的瑟西魯斯也不會就此退讓。
「就這樣,我把boss帶到陛下這裏來了!從劍奴孤島開始boss就一直說要狠狠揍陛下一頓,所以我很想見識那個場面!」
「啊嗚─嗚,嗚啊嗚。」
「你這傢伙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啊……你一個人啊?她沒和你在一起嗎?」
「如果對你來說,昴是舒瓦茲的話,就這樣繼續叫吧,昴不會討厭的。沒必要因爲多餘的顧慮而改變你們之間特別的稱呼方式。」
即使如此──
「非常抱歉,菜月.昴大人。聽說菜月.昴大人是王國的賓客,所以這樣無禮的行爲,我實在是做不到,菜月.昴大人。」
換句話說,普莉希拉和夜鳴的母女關係,各自經歷了一段複雜的離別。
「────」
「謝謝您的關心,碧翠絲大人。……但是,夜鳴大人說她一個人沒問題,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她是這麼說的──」
對着聳肩的瑟西魯斯冷哼一聲後,魏茲再次低頭注視着倒在地上的昴。雖然可能與他記憶中年幼的昴的印象重疊,但要完全重合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
「雖然我確實很健忘!但值得記住的演員,他的名字我還是會好好記住的。」
「嗚啊嗚!」
對少女們的顧慮視若無睹,一直在旁觀察的瑟西魯斯叫住了昴。聽到呼喚,昴「哦」一聲,發現了站在欄杆上的瑟西魯斯。
「碧翠子?怎麼露出那麼可愛的表情?」
古斯塔夫打斷了伊德拉、魏茲和希艾因的對話,他嚴肅的話語讓周圍的劍奴們都以各自的方式表達了相近的態度。
「快點把屁股移開。」
「──貝蒂一直都很可愛的說。比起這個,治療還沒結束所以給我老實點。」
「本官也走了。菜月.昴……果然還是叫舒瓦茲比較順口呢。他就交給你們了。」
「Boss你們也差不多要回王國了吧?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看看你們痛揍陛下的英姿啊?」
現在,堅持說自己一個人沒問題的夜鳴,她的心情很難被他人理解。──但是,碧翠絲覺得自己多少能理解一些。
貚紗並不認同夜鳴的話。但就像碧翠絲決定見證昴的了斷一樣,她決定尊重夜鳴的心意。
「雖然我也覺得亞伯親工作太過頭了,但我也明白亞伯親在做的都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能勉強他呢?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亞伯親和昴親打架。」
瑟西魯斯筆直敬禮、帶着滿面笑容闖進來,似乎正忙於公務的文森,頭也不抬地繼續看著文件如此說道。
「現在這件事,對舒瓦茲大人來說是必要的吧。您並未停下自己的腳步就是證明。即使是痛苦也一樣。」
「你是想用這個來說服餘嗎?假設餘聽信你的甜言蜜語,暫時放下工作,你打算讓餘做什麼?」
「──啊,啊─這樣啊!這樣啊這樣啊,抱歉抱歉!就是那個,老是給碧翠子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如果沒有妳的話我真的是一個廢物啊!」
「不用你說也知道。不過,記住一點吧。」
「────」
「那、那麼,這種事是不是誰都不想做了!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
11
這番話本不是諷刺或惡意,但結果來說卻變成了那樣,碧翠絲瞬間感到後悔。
「咦?這是什麼奇怪的氣氛。」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對現在的昴說什麼。
「真是太好了。這就是運用重要場面的方式啊,魏茲先生。」
「──感謝。」
「我嗎?」
「BossBoss,可以打擾一下嗎?」
看着低頭回答的貚紗,碧翠絲意識到自己誤解了她。
「哎呀,抱歉抱歉,絲碧卡……話說回來,謝謝妳當見證人啊。妳能忍住不衝出去真是太好了。現在想想如果妳一個衝動給魏茲來一下,那可真是在鋼絲上跳舞啊。」
留下這句話,魏茲大步離開了要塞屋頂。其他人也跟着他的背影離開,包括拉着依依不捨的希艾因和伊德拉。
就這樣,跟見證「斯巴爾卡」的劍奴們一起離開後,屋頂頓時變得空蕩蕩的,碧翠絲嘆了口氣。接着瞥了一眼旁邊穿着和服的少女說:
然後──
那股勁太大,差點往前撲倒,但是──
聽到這番話,魏茲握緊被碧翠絲治癒魔法治好的拳頭說:
「……反而適得其反了。」
想哭的時候裝得很開心,痛苦的時候試圖逗大家笑。
瑟西魯斯興奮地握緊拳頭。而文森一邊試圖抽出被壓在他屁股下的文件,一邊閉上一隻眼嘆了口氣。
然後,他將那黑色的眼睛轉向房間的入口。
「你要在那裏杵到什麼時候。礙眼。」
「唔……這個,那個……」
「昴親,請和碧翠絲醬一起坐在我對面!」
在文森冷淡的聲音和與之相對溫暖的米蒂安的邀請下,一臉尷尬的昴坐在房間中央,米蒂安對面的沙發上。與昴牽着手的碧翠絲也一同入座,米蒂安輕輕地爲他們端上了茶。
「雖是粗茶,但請用。」
「就算是暫時的,這裏也是餘的執務室。妳這是在給皇帝上粗茶嗎?」
「因爲老哥教過我要禮貌!我也不太懂禮節,所以在努力學習啊~」
一邊說着,米蒂安給文森桌上的茶杯續上茶。文森對升起的蒸氣沒有特別抱怨,碧翠絲也用自己的舌頭確認了沏的茶沒有問題。
在碧翠絲身旁的昴,皺着眉頭說道。
「怎麼說呢,亞伯和米蒂安小姐真的要成爲夫妻了啊。」
「嗚咪!」
「那是什麼叫聲。」
「啊,啊~這種稱呼還是讓我覺得有點害羞。」
米蒂安紅着臉,發出小小嘶鳴,雖然對自己所處的狀況感到困惑,但在碧翠絲看來似乎她並沒有發自內心排斥。
老實說,碧翠絲並不太瞭解文森這個人。
不過,因爲昴總是不斷抨擊他的人格,反過來說,也可能就像是奧托和尤里烏斯那種有許多值得欣賞之處的人吧。
「否則也不會安心把米蒂安交給他。」
「確實如此。弗洛普先生也不像是會被金錢和地位衝昏頭的人。」
那是因爲昴懷着過度責任感,無法下定決心自己去見想見的人們。所以,被瑟西魯斯強行帶來反而是件好事。
而文森斷言,這根本本身就是錯誤的。
「──這場面倒是與陛下被毆打不同,卻也是好戲呢。」
「那些人原本就是事出有因纔會被送到基奴海布。確實是越獄犯沒錯。他們趁着帝國混亂時逃出,施展武力爲所欲爲。」
「亞伯,對不──」
那大概是從目睹普莉希拉死去的那個早晨起就無法直視的情感,如今潰堤而出。
「──普莉希拉的死,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
「……我就知道你會說這是無意義的。不過,越獄的囚犯這說法我可聽不下去。島上的大家纔不是什麼越獄犯。」
憤怒與悲傷,主宰的激情被沖刷殆盡,隨之湧現的是如同沸騰鍋中溢出的熱水般洶湧的情感。
說着多餘話語的瑟西魯斯做出用手指封住嘴巴的動作,眨了眨眼。身後抱着絲碧卡的米蒂安也被昴的眼淚感染,流下了淚水。
昴所抱持的猶豫、躊躇,以及諸如此類的感情。這些對被稱爲『賢帝』的文森.佛拉基亞來說似乎一目瞭然。
對着這樣的昴,文森依然不停止自己的言語。
「說到過去的事,剛剛瑟西魯斯說要對皇帝泄憤的那件事,昴早就已經解決了。」
實際上,昴也是氣得發抖,瞪著文森。
「這種話還是不說爲妙喲。」
──那大概是這位被稱爲「賢帝」的文森.佛拉基亞極少,或許從未對任何人展現過的表情。
「亞伯親,這樣說話太壞心了,昴親會誤會的。」
只是,在昴和瑟西魯斯的對視中,碧翠絲沒有像往常一樣,湧現出要支持昴的心情。反而傾向瑟西魯斯──不,是直接向昴說話的文森。
「你們每個全都是想惹怒餘生氣,讓餘停下工作,進而毀滅帝國嗎?」
「碧……翠絲我、我……」
那裏確實藏著文森在皇帝的矜持背後隱藏的,他對妹妹的愛情,以及失去她的悲痛。
「沒錯。她是我的妹妹。從小就聰明伶俐又任性,那個性格直到最後都沒能矯正,就失去了生命。……就像奇夏那時一樣,失去普莉希拉確實在我心中留下了傷痕。這一點我不會隱瞞。」
但是,面對隔着瑟西魯斯的目光,文森紋絲不動。面對這可說是冷酷的文森的態度,昴痛苦而悔恨地咬緊牙關。
那是珍視着代替自己爲摯愛妹妹流淚之人的神情。
在米蒂安的催促下,文森用平靜的聲音宣佈了普萊迪斯戰團的去向。
頓了一拍,昴露出不解的表情,隨即表情驟變。那是憤怒與悲傷交織在一起的,確實可稱之爲激情的反應。
「普莉希拉,她……」
不過,瑟西魯斯卻以「奇怪」兩個字說道。
「那麼,這就是普莉希拉給予你的一切。──辛苦了,菜月.昴。」
「亞伯──!!」
「聽說你聲稱要認錯,和劍奴孤島逃獄的囚犯反覆進行一些奇怪的行爲。」
「用已經解決的問題玩、玩弄我很有趣嗎……!」
「這是我和普莉希拉之間的事。就連這個,你也想插手嗎?」
碧翠絲站在昴身旁,牽起他的手點頭示意。
「────」
「嗚咽。」
「欸……」
被如此搭話,實際上文件又被壓住,文森的工作也理所當然地不得不停下來。就這樣,文森放棄從瑟西魯斯屁股下抽出文件,轉而用那黑瞳緊盯着昴。
「那是因爲……」
「────」
「──剛纔,你不是說我在糾結已經解決的問題嗎。」
「若那是詛咒的話語,你心中留下的東西,我願意帶走。但若非如此……那便是你與普莉希拉之間留下的結果。」
「不,不是……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但是……」
文森平靜地將昴映入黑瞳中──
「她說了什麼?」
而將頭埋在碧翠絲胸前啜泣的昴,並未看見碧翠絲所見的情景。
「沒關係的。貝蒂……貝蒂和愛蜜莉亞,大家都明白喲。」
「是的沒錯,確實如此。但那是想看boss和陛下之間的『斯巴爾卡』,而不是想看這種衝動又無趣的場面。」
「──。」
昴對這危險的說法臉色一沉,瞪視著文森。一瞬間,兩人之間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也許那是僅存在昴與文森之間,培養於帝國時期的羈絆,若無那段時光便無法成立的追問。
聽到這斷言,昴強烈地提高了聲音,怒視著文森。
自那虛無、空白的空間中產生的自我,被緊鄰身旁的巨大光芒所吸引,沐浴在那溫暖之中,逐漸勾勒出器皿的輪廓。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面對這樣脆弱又充滿依戀的擁抱,碧翠絲也回抱住了昴。
碧翠絲終於能確定,自那個早晨之後,自己的聲音終於真的傳到了昴的心中。
然而──
「昴……」
多虧如此──
兩人都恢復了原本的身高,以不再是孩子的立場互相瞪視。
面對文森的銳利言詞,昴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憤怒消退,露出找不到該說的話的表情,目光遊移不定。
「已經解決的問題……你在說什麼,說什麼啊!」
「但是,要我說的話,一直在糾結已經解決問題的是你纔對。」
「現在你所糾結的大部分問題。不論是對劍奴們的贖罪也好,對我和夜鳴.魅時雨的態度也是。更重要的是──」
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文森,昴從沙發上站起來想要猛衝過去阻止他的話語。
「欸欸!?」
「啊,我懂我懂!陛下就是這點不好呢。回想起來,奇夏也經常這樣惡作劇,這是聰明人的共同點嗎?」
雖然表達方式確實很殘酷,明明應該有其他更好的說法,偏偏選擇了伴隨着血和痛楚的話語,這一點讓人很不喜歡──
聽到這句話,昴的表情崩潰了。
「接受我妹妹的贈言,將其化爲己身血肉吧。──這便是問題的答案。」
要說的話,這個企圖目前似乎進行得很順利。
最初被嚴厲地拒絕、遠離,但他那天生的溫柔卻不允許完全隔離自己,於是得以留在他身旁,默默地被他容忍着。
該說些什麼話纔好?該如何贖罪?這幾天來,種種疑問與疑慮、不能停下腳步的焦慮、必須承受痛苦的自我懲罰,便是昴行爲的根本。
面對瑟西魯斯的提問,昴支支吾吾地看向文森。即使不看他的反應,碧翠絲也完全明白昴的內心。
聽到碧翠絲的話,無法抑制淚水的昴臉龐扭曲。
「別擋路,瑟西!你不是一直想看我揍亞伯嗎!」
瑟西魯斯從桌子上滑下來,攔在想要衝向佛拉基亞皇帝的昴面前,阻止了他的前進。
──那些數不清的選擇,都由那雙青色的眼睛見證了。
突然,跪下的昴從正面抱住了碧翠絲。
「那麼,你打算怎麼處置大家。」
「失禮了。」
「普莉希拉是你的……你的妹妹吧。即使如此,你卻……」
這幾天,雖然昴積極地與碧翠絲他們和普萊迪斯戰團接觸,但還是有幾個怎麼都無法面對的對象。──那就是文森和夜鳴,以及普莉希拉陣營的人們。
「住口!!」
「聽聽,陛下。boss的意思是說陛下除了佛拉基亞皇帝這個地位、名譽和財產之外就沒有什麼優點了呢。」
決心被打斷後,聽到這句話的昴眨了眨眼。
突如其來的戰團危機——原本是傳達給文森的消息,結果卻由他自己提了出來,讓昴的情緒起伏不定。
「……說我,是真正的騎士。」
「──島上的越獄犯們,將因這次的功績給予特赦。這件事也收到了劍奴孤島總督古斯塔夫.莫雷羅的上申。」
「終於肯在餘……在我面前露面了嗎。」
使昴情感潰堤的佛拉基亞皇帝,眼角稍稍下垂的模樣。即使是交情尚淺的碧翠絲也明白。
「──」
但是,有第三者擋在昴面前。──是瑟西魯斯。
昴爲造成文森這樣的結果而懊悔,也正是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才一直無法露面。
「雖然錯過了精彩場面受到了打擊,不過之後再詳細詢問就好,但這很令人疑惑呢。既然如此爲什麼boss會被我帶到陛下這裏來?明明可以像貚紗小姐那樣乾脆地甩開我的。」
但是,昴緊握着與碧翠絲相連的手,正面承受皇帝壓力,最後終於帶着覺悟的表情開口。
聽到瑟西魯斯驚訝的反應,碧翠絲吐了吐舌頭。終於打亂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的節奏,讓人感到痛快。
緩緩搖頭,文森將手放在胸前如此訴說。
12
但是,米蒂安用手刀以及一句「不行喔」切斷了兩人的視線。
「菜月.昴,普莉希拉最後對你說了什麼?」
「────」
最終,自己不僅被容忍,他更是積極地伸出援手,最後終於被承認爲一個新的存在,並被賦予了名字。
拒絕與妥協,掙扎與包容,寬恕與赦免──他總是在不斷做出選擇。
數不清的選擇,無數的選擇,無盡的選擇,他始終以自己的意志與腳步,不停地選擇着。
然而,他的每一個選擇,卻並不一定能讓他到達自己所渴望的地方。
即便如此,他仍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從未放棄選擇。
在毫無依靠的情況下,一直將他的身影視爲榜樣。即使在痛苦的祈禱之後,等待他的可能是令人心碎的結論,但他依然從不停止前行。
對於這樣的背影、這樣的存在方式,若心生憧憬,又有何不可呢?
──自己也必須做出選擇。身爲那位幸運地瞭解他拒絕與妥協、掙扎與包容、寬恕與赦免的人,他希望能效仿他的前行方式。
犯下的錯誤、過失,在這具身體上留下了無數傷痕,那些無法消逝、深刻烙印的痕跡,他不打算掩蓋,也不打算補救,爲的是永遠不遺忘,也不忽視它們的存在。
不在乎是否正確,只願懷着「想要正確地活着」的信念,像他一樣做出選擇。
爲了不讓他──不讓菜月.昴選擇他的這份事實,成爲一場錯誤。
「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說想與我談話。」
推開那扇在心理上感覺沉重的門,黑髮男子坐在華麗的書桌前,翻閱着一疊疊文件,用那銳利的黑眸瞄了過來。
他知道,這雙眼睛同樣注視着無數選擇,只爲了在唯一的可能中做出選擇,最終才得以坐上那個位子。
那些結果既是那位男子選擇的結果,也是他的選擇的結果。
而且──
「如你所見,我很忙。因爲有……米蒂安.奧科內爾的推薦,才得以撥出些許時間,但也不能給你太多。若你有什麼需求,只要符合你努力的價值,我會考慮給予。不過──」
話語中斷,男子從紙堆中抬起視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對深邃的黑瞳中充滿了複雜心思,像位智慧的君王。
他盯着立於門前的他,微啓薄脣。
「對於那傢伙現在的狀態,我無話可說。至少,我不會主動去找他,也無需如此。──若那是你的目的的話。」
在佛拉基亞帝國,昴最初遇見的是隱藏面容的皇帝,之後一直並肩作戰的是『貅德拉格之民』──但是,昴在佛拉基亞帝國碰上最幸運的事,就是和弗洛普和米蒂安這對奧科內爾兄妹相逢。
絲碧卡的決定──絲碧卡要留在佛拉基亞帝國。
「我每天早中晚都對碧翠子說,但對愛蜜莉亞碳有點難以啓齒……啊,不過我好像對姐姐大人說過。」
「唉,還是一如既往地黏着蕾姆啊。要是我做同樣的事,蕾姆一定會用超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當他選擇站起來時,他也能夠成爲那位做出選擇的自己──
「────」
畢竟──
他認爲卡秋亞期待在蕾姆的信件中所看到的,並不是什麼戲劇性的內容。
「你看,就是這個眼神!絲碧卡,救救我!」
看着蕾姆和絲碧卡的互動,昴不知爲何感到莫名安心,就這樣搔了搔頭。
「真的是,我真討厭佛拉基亞帝國……」
「啊……」
與要返回王國的昴他們分別,她將留在帝國,從事某項任務。
13
蕾姆克昴,絲碧卡克蕾姆,昴克絲碧卡,就像玩剪刀石頭布般的力量平衡,一路走到了現在。
「對啊……咦?通常不會問三次具體是什麼時候嗎?」
「妳果然還是捨不得和蕾姆分開吧?與其留在帝國,不如跟我們一起回王國比較好吧?」
確實有他想拜託面前這個男子的事情,但這也不是與他有直接關係。
「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對昴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非常難以接受的決定。
當然,雖然討厭佛拉基亞帝國,但在這個國家的相逢倒也不壞。會這麼想反而是這個國家最令人不快的地方──
面對絲碧卡蹭着臉頰和頭部發出「咿嗚―」聲撒嬌,蕾姆雖然一開始很驚訝,但很快就露出慈愛的微笑,撫摸着絲碧卡的頭回應她的親暱。
他來到此地,是爲了當他站起來之時,爲此做準備。
「──嗚!」
「重要的是保持聯繫啊,掛念着對方啊,這樣的證明。即使不在觸手可及的距離,但在腦海的一角仍有着對方的位置,我覺得傳達這點纔是重要的。」
「嗚啊嗚!咿嗚!」
「說什麼呢,弗洛普先生。受照顧的是我纔對,一直都在麻煩你。能作爲報恩的事連一件都沒能做到……」
「這不就是朋友之間的信嗎?近況報告啊,妳還好嗎之類的方向不就行了。雖然我也沒跟朋友寫過信就是了。」
「──絲碧卡。」
他再次強烈地感覺到了這件事──
回想在這佛拉基亞帝國度過的艱難時光,就是昴、蕾姆和絲碧卡三人開始的。
「男兒有淚不輕彈……男人一生只能在人前哭三次。」
「我纔沒有對每個人都說呢,只對我真心愛的人說。」
「蕾姆那邊怎麼樣?有好好和卡秋亞說話嗎?」
從空白的自我中誕生的這個生命,爲了選擇而邁出了步伐。
14
「就像你說的,這不是需要擔心的事。換個立場想想,我對卡秋亞小姐的信抱有的期待,也不是希望她說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期待收到卡秋亞小姐的信而已。」
他相信他最終會選擇站起來。
被蕾姆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昴「唔」地繃緊臉閉上嘴。而靠在蕾姆胸前的絲碧卡則用認真的表情不斷點頭。
明明如此,卻反而被弗洛普抱着這麼說,昴屏住了呼吸。弗洛普用一如既往──不,他用比平常更加感動的語氣對昴說道。
從最初的相遇到這離別的瞬間,他的臉上始終未曾染上一絲陰霾。
真的,昴對弗洛普和塔莉塔只有感謝的心情。
這幾天,問題主要是出在昴的身上,不只是與蕾姆,和夥伴們的關係都變得非常彆扭。大概、或許、相當程度的、給大家帶來了難以想像的擔憂,因此想從現在開始改變態度,要用行動來彌補。
面對小心翼翼詢問的昴,蕾姆緩緩搖了搖頭。接着她放鬆嘴角,說道「是啊」,繼續說:
在昴糾結的期間充分展現男子氣概的他,居然成功向塔莉塔求婚了,真是令人既驚訝又敬佩。聽說塔莉塔本來就被弗洛普的人格特質所吸引,兩人修成正果,昴也感到很開心。
「我覺得可以喔。就是這種漫無目的的事情纔好。」
聽到呼喚後轉過身來,絲碧卡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甩動着像尾巴一般在腦後綁起的金色頭髮,她猛地朝昴他們跑來。
「說討厭也太過分了吧!?」
明明前一刻與弗洛普還上演感人的離別,反差也太大了。總之,與朋友告別時,昴好不容易纔忍着不讓含着淚水的雙眼流出淚水。
或許,這片廣闊的帝國中,見證了他最多選擇的,就是他的青色眼睛、那位溫柔的他的淺藍眼瞳,以及面前這位睿智男子的黑色眼瞳。
「────」
當昴提高音量抱怨時,蕾姆聽了嘆了口氣。看着蕾姆與自己自然的對話,昴也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對吧?」
作爲陶德的未婚妻,同時也是見證他最後一刻的人,昴還沒能好好地和她坐下來談談。即便如此,卡秋亞照顧被綁架的蕾姆,並與她成爲朋友,昴心中充滿深深的感激。
三人之間的關係不知不覺改變了形式,從今天開始又將產生變化。
「──不,難得的我同意這番話。」
「她在搖頭。請不要曲解絲碧卡的意願。」
「嗚!」
「那一天,當你揹着坐在椅子上的夫人出現在我和米蒂安面前時,我就覺得這是命運般的相遇。事實也證明了這並沒有錯。在遙遠的天空下,我會祈禱你和你重要的人們的幸福。」
「是這樣嗎。」
「該、該不會覺得聽不懂,很噁心吧?」
「……不要隨便對每個人用愛這個字比較好。因爲這樣會讓你說的每句話都顯得輕浮。」
「──啊啊,我纔要謝謝你呢,弗洛普先生!我愛死你了!」
「你看,絲碧卡也這樣對我……咦?這是在生氣嗎?難道絲碧卡也是蕾姆的同伴?我完全被孤立了啊!」
「啊?」
「頭家,真的非常感謝你的照顧!在王國也要保重啊!」
就連最後送別時都不給人好臉色看的帝國風土,讓從頭到尾都無法習慣帝國的昴皺着嘴這樣抱怨着。
「因爲妳那副想被問的表情很討厭……」
「啊?突然說這什麼理所當然的話?」
就這樣,完成了各自的告別,昴和蕾姆並肩朝着目的地走去──那裏,還有一個他們必須告別的對象。
現在他能爲他做的事,恐怕並不存在。正如他身邊的其他人一樣。因此,他此行的目的另有他因。
這是絲碧卡在昴沉迷於與普萊迪斯戰團的『斯巴爾卡』期間,與周圍的人商量後她獨自決定的方針──
那就是昴和蕾姆兩人必須一同交談的對象,那就是──
「嗚―,嗚!啊嗚,啊―嗚!」
絲碧卡看着緊抱着蕾姆腰部、用銳利眼神盯着自己,昴垂頭喪氣,而蕾姆則一臉無奈地說:「你是在做什麼啊?」
在淺藍色瞳孔銳利的注視下,昴縮着身子連連道歉。
「哦,妳有這個想法了嗎!對吧!帝國最糟糕了!」
「────」
「啊!」
被男子的黑眸注視,他以青眸回望,停頓片刻。
就在昴撲空的同時,蕾姆接住了撲過來的絲碧卡。
「不知道算不算好好地……是的。她說會寄信給我。我也想寫信給她,但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頭家,感謝你。」
「是嗎?那愛蜜莉亞和碧翠絲也說過嗎?」
聽到這話,他猛搖頭。
昴也帶着在佛拉基亞帝國中最極致的感謝,如此笑着回應。
──在愛蜜莉亞陣營離開佛拉基亞帝國的那天,這總是大晴天的佛拉基亞,難得一早就下起了雨。
昴張開雙臂準備接住她的身體──
隨後──
「如果還有機會來帝國的話,隨時都可以聯絡我。相反的,如果我有機會去王國的話,一定會找你幫忙!希望到時候能夠互相幫忙!」
從她的表情就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不打算改變這個決定。
「……竟然是那邊啊!」
「對不起,那是一時衝動,不過真的很重要的!」
昴回答着一臉困擾的蕾姆,厚顏無恥地想像着卡秋亞的心情。
這麼說着,弗洛普向昴道別,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弗洛普.奧科內爾放鬆身體,他的微笑明朗地像是正午的陽光般。
「哈哈哈,別說傻話了。頭家帶給我們的好運還不夠多嗎?我和妹妹都找到了伴侶呢。真是太棒了!」
「這種漫無目的的事情就可以了嗎?」
也因此,他對這位理解選擇之重的人,緩緩開口。
聽到蕾姆如此認同的回答,昴豎起大拇指笑着。雖然這個動作被無視了,但蕾姆並不抗拒走在昴身邊。
想到帝國是建立起新關係的開端,這樣的變化如奇蹟般充滿戲劇性。
「雖然我也想支持妳留在佛拉基亞,用『星食』將『大災』復活的屍人全都送回歐德.拉格納那裏的想法……」
被『魔女』斯芬克斯復活,屍人們作爲『大災』先鋒被利用。
即使『大災』已經結束,那些未被消滅的人也逃走了,她還是選擇繼續留在帝國中。絲碧卡決定要將這些屍人一個不漏地吞噬,這就是她的使命。
「但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屍人已經不能無限復活了。不用『星食』,只要打倒就能解決。不需要絲碧卡出手也可以吧?」
「啊―,啊嗚。嗚!嗚―,嗚!」
「這樣的話,復活死者的靈魂就無法好好回到原來的地方?雖然這點……比起我,妳更能從感覺上去理解,但真的非做不可嗎?」
「嗚!」
面對昴的勸說,絲碧卡帶着堅定的決心點頭。
這樣的對話已經進行了將近十次,儘管用盡各種方法試圖改變絲碧卡的想法,直到今天,昴的努力都沒有成功。
令人惱火的是,亞伯趁着昴因爲『斯巴爾卡』分身乏術時,接受了絲碧卡的諮詢,完全讓她下定決心。
當然,那時的昴根本無法進行面對面的對話,但是──
「那傢伙在水面下,使得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推進……這做法真讓人不爽。」
「把一切都歸咎於亞伯先生是不對的。這是絲碧卡自己的想法,而且一開始她是去找米蒂安商量的。」
「我知道啦!雖然知道,但就算是這樣,難免覺得不爽嘛……!」
蕾姆對只能從感性爲出發點的昴,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過,蕾姆的臉上也無法掩飾寂寞感,她也和昴一樣,是熱切地與絲碧卡本人討論過未來的人。
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對『記憶』還沒恢復的蕾姆來說,絲碧卡對現在的她也有很大的影響。她應該比昴更難接受和絲碧卡分開。
即便如此──
「我們爲了實現自己的想法和願望而行動,爲什麼絲碧卡就不行呢?……這孩子一直都爲我們操心着。」
蕾姆溫柔地撫摸着絲碧卡的頭,尊重少女的重大決定。
「啊!嗚!」
「────」
「──嗚啊嗚!」
「記住了,菜月.昴。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劍狼不會忘記受到的傷。無論那傷是來自憎恨還是友誼都一樣。」
「可是,絲碧卡和蕾姆都不願意進我的箱子……」
聽聞即將到來的『大災』與皇帝將消失的『觀星者』預言,亞伯便強迫自己過着公私不分的生活至今。
對着露出不相稱笑容的皇帝說完,昴轉身走向龍車。
昴將行李裝上龍車,撫摸着爲了攜帶少量行李卻奔波到遙遠帝國的帕特拉修的脖子,而佛拉基亞皇帝陛下則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說道。
「如果有什麼事就說。你和與你同行的人,同樣都是劍狼的同伴。」
「……你也是。要是你再摔倒,我也不會再幫你了。」
「您想太多了。亞拉基亞……那位女性吸收的精靈,是讓死者復活的力量之源。所以她能感知逃走的屍人所在之處,亞伯大人也是這麼解釋的……」
感受到蕾姆那份寂寞的心情,昴吞下軟弱的情緒。接着,將懷中的絲碧卡緊緊抱住。
再次說出了會被蕾姆罵的話,昴開始奔跑。
這麼說着,罵着的昴嘴角,確實浮現出了不只是嘲笑的微笑。
就這樣,站在中間的絲碧卡牽着昴和蕾姆的手,三人並肩而行。──明明三個人在一起,卻從未這樣並肩而行過。
已經跟各自告別完的愛蜜莉亞他們正在龍車旁等待自己。在路上,昴在送行的隊伍中看到了普萊迪斯戰團的面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即使如此,還是很痛苦……」
「……怎麼突然說起箱子的事了?」
理解了這花道的含意,昴仰望了一下天空。努力忍耐着不讓湧上來的情感從眼眶落下,忍耐着,忍耐着,忍耐着,忍耐着然後──
昴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帝國的故事從昴、蕾姆和絲碧卡三人開始。──這就是最初介入這個故事的亞伯,報答昴的方式。
此刻正感到傷心的昴,只想把所有重要的人都放進箱子裏貼身攜帶。
絲碧卡決定踏上食屍鬼之旅,亞伯竟然提議瑟西魯斯.賽格蒙特和亞拉基亞這兩人作爲同行者。
特地來送行還不忘譏諷,這態度真是令人佩服。
「在這次危機中,那個女孩擔任了重要角色。此外,她也承諾會爲消除帝國今後的憂慮而努力。──我會給她比惡名更好的名聲。」
然後──
「啊ー嗚、嗚啊嗚!」
證據就是──
「沒有期限,也沒有確切的日期。所以,我和妳都說不準要多久,但是……我會等妳的。」
「蠢貨。」
「……好的,絲碧卡小姐。」
絲碧卡決定要依照自己的意志正確使用那可怕的『暴食』權能。用那份力量,爲受到重創的帝國消除一份憂慮。
「噗。」
確實,在需要戰鬥力的情況下,完全不需要擔心絲碧卡的安全。
「────」
雖然絲碧卡的決定無庸置疑是令人敬佩的事,但說實話,昴希望被『大災』利用的亡者之魂能夠安息,但更不願絲碧卡去冒險。
「──啊。」
「……我也,不想和絲碧卡小姐分開啊。」
「有目的和目標是很重要,但別太勉強自己。不用着急,照自己的步調來就好。急着亂來是最危險的。這可是我的至理名言啊。」
「說得太過了。就說他老謀深算、心機重、性格有問題就好。」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不禁笑了出來。
「你自有你該完成的事。千萬別搞錯了。」
「……亞伯那個混蛋,趁我忙的時候就和絲碧卡談妥了,真是個卑鄙下流的傢伙。」
那是三人一起開始的佛拉基亞帝國的故事中,三人共度的最後時光。
那就是亞伯支持絲碧卡留在帝國的真正用意。
「嗚!」
「咦嗚!」
「箱子是您說的……亞伯大人也很重視這件事。所以纔會派這個國家最強的兩人陪同絲碧卡小姐不是嗎?」
「拜託你千萬別馬上被謀反送掉小命,導致政權更迭啊。我爲了救你而東奔西走這種事我幹膩了。」
絲碧卡把體重掛在昴和蕾姆的手上,心情愉快地搖晃着身體。越過這樣的絲碧卡的頭頂,昴和蕾姆的視線交錯了。
亞伯那句嘲諷就像呼吸般自然,但又隱含着不僅如此的微妙含意。
「你啊……」
「那麼,我走了。」
「混帳東西。」
15
就這樣,言而無信的昴就要帶着跟他們破壞的羈絆告別了──
「大家……」
面對昴虛弱的抱怨,蕾姆壓抑着顫抖的聲音回答。
蕾姆帶着笑容回應召喚,握住絲碧卡伸出的手。
「蠢貨,我已經不需要你的幫助了。趕緊回你的王國去吧。」
這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想法。
「嗚ー嗚、咦啊嗚、啊嗚啊、啊ー嗚。」
然後──
不知道昴發自內心的敬意是否傳達到了。

那是因爲絲碧卡離開了蕾姆身邊,撲向了昴的胸口。接住那輕盈的身軀,屏住呼吸的昴被絲碧卡從下方仰視着。
「我對亞拉基亞是有心理陰影的!被水攻擊了好幾次!看起來能溝通其實溝通不來的瑟西,和看起來溝通不來其實也真的溝通不來的亞拉基亞……我又開始擔心了!絲碧卡!我不能讓妳變成馴獸師──」
老實說,也沒想過自己能做到。但在帝國的最後一天,卻做了這樣的事。
「亞伯……」
那個戒律被解除後,亞伯將以文森.佛拉基亞的身分,首次作爲一個不被任何事物束縛,除了準備應對『大災』之外的皇帝繼續前進。
就算被別人說自己不乾脆,說自己死纏爛打、過度保護、過度干涉很噁心什麼的,分別還是很痛苦。
跑着,與左右伸來的無數隻手掌相碰。手掌相擊的聲音啪地響起,那聲音如同雨聲般持續不斷地連鎖着。
一開始可能會感到困惑,但他一定也會稍微開始顧及周圍的人吧。
就憑這句話,昴感受到了亞伯──文森.佛拉基亞這個絕不允許自己向他人低頭或諂媚的男人,發自內心的證明。
「辛苦了。──在路途中……以及未來,都要腳踏實地的走下去啊。」
一邊這樣拉着昴,絲碧卡另一隻空着的手朝蕾姆伸出。
因昴的懇求而開始的『斯巴爾卡』──在九百三十一拳中,尚有六百七十三拳的責任未履行,便就此懸而未決。因爲當昴說一旦開始就不能停下時,衆人並未真的放在心上。
「我愛你們,大家!」
無法否定那些懷着負面情緒的人們,也不應該否定。
「箱子不重要啦,箱子!現在重要的不是箱子而是絲碧卡啊。對吧?」
──讓絲碧卡能夠以絲碧卡的身分活下去,打出比惡名更響亮的英名。
「呵呵。」
「那跟我說的有什麼不同嗎?」
那正是絲碧卡與可惡的過去的自己,露伊.亞爾聶博訣別的方式。
比起無法爽快接受的昴,她已經堅定地決定要跟絲碧卡道別。這樣的態度很了不起,蕾姆的說法昴當然也能理解。
「……妳已經決定好要如何運用自己的力量了。真了不起,絲碧卡。──我也得向妳學習纔行。」
「但也就只有這點好處。除了強大以外的缺點反而太明顯,讓人不禁懷疑亞伯那傢伙是不是在把麻煩事全推給絲碧卡。」
不管說了多少,絲碧卡過去是『暴食』大罪司教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因此會有很多人譴責她,拒絕她。
昴大聲反駁蕾姆的說法,但完全沒有說服力。
「聽好了,別指望亞伯和瑟西。有困難的時候,要找米蒂安小姐和弗洛普幫忙。寫信也要請他們兩個幫忙寫喔。」
正當覺得無顏以對而要低下頭的瞬間。──排成一列的普萊迪斯戰團的大家紛紛舉起手,用粗獷的手掌爲昴的去路鋪上了花道。
即便如此,若想肯定絲碧卡這個少女活着的價值,肯定她的存在,並化爲時機,就只能不斷累積。
只見絲碧卡轉身一圈,從昴的懷中溜出來,改爲牽起他的手拉着走。被那股氣勢牽着,昴也被迫走了起來。
「──這位少女既然是大罪司教這種有難纏頭銜的人選,就放手吧。你的肩上想必也能卸下不少重擔吧。」
看着絲碧卡的笑容,昴說不出話來了。
「嗚ー。」
「嗚啊嗚。」
和絲碧卡一起,三人邊笑着,邊走向集合地點。
「瑟西那傢伙只會打架!會教壞絲碧卡的!」
看着這位需要理解難懂至極的言外之意的皇帝,不禁讓人擔心他今後能否好好治理帝國──
「算了,有米蒂安她們在的話應該沒問題。」
不只是擊掌,還有拍打昴身體的手。身體被一個個的拍着,他們早已忘記還剩下六百七十三拳的事情,認識菜月.舒瓦茲的人們的手,爲昴的『斯巴爾卡』提供了更多的力量。
「這樣也挺有趣的嘛。」
被四隻厚實巨大的手拍打着背部。
「多虧了你,磨粉工的兒子也能做夢了!」
跟那位外表看不出來,實際上又結實又靈敏的男人,跟自己用力擊了掌。
「該死該死!謝謝你啊,舒瓦茲!」
蜥蜴人像往常一樣淚眼汪汪地甩着舌頭大喊,昴用拳頭和他的尾巴碰拳。
「別忘了……我們是……你的……夥伴……!」
擦身而過時,臉上捱了一記重拳,昴說了聲:「知道了」邊扶着下巴邊點頭。
然後──
「──舒瓦茲大人。」
穿過被所有人拍打的場地,和服少女在最後等待着。她和同樣穿着和服的女性夜鳴一起等待着昴。
在那兩人面前停下腳步,昴先與夜鳴對視。
「夜鳴小姐,謝謝你的種種照顧。還有……」
「道歉是不必要的哦。那孩子的事,是我與那孩子之間的事。」
「────」
「隨時都歡迎您來賞臉哦。若是您的話歡迎之至哦。」
昴對着溫柔展露笑容的魔都女城主「嗯」地笑着點頭。然後,再次面對站在夜鳴旁邊的少女,貚紗──
「你又叫我舒瓦茲大人了呢。」
「──因爲那是對我來說最順口的稱呼,所以。」
在昴挑戰『斯巴爾卡』時,亞伯爲了不忘記妹妹的遺願而埋首工作,許多人都在努力填補她離去後的空缺時,他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什麼意思?」
也已經很久沒聽到奧托這充滿活力的聲音了。終於從拯救帝國這巨大的壓力中解放出來,昴也恢復了原來的狀態。
即使如此,正因爲親身經歷了那個場面,目睹了阿爾和普莉希拉的離別,以及阿爾之後的絕望,昴才更想要幫助他。
那是菜月.昴對她的真誠感謝與歉意交織的哀悼,感謝她在自己的最後一刻選擇與自己對話。
「是妳對我施的魔法啊。多虧有那個,我纔沒有放棄。」
聽到可靠卻又令人放心不下的接管人回答,昴與他做了最後的擊掌。
「畢竟你一直對絲碧卡很冷淡,所以那孩子也有機會了解自己的處境呢。」
目睹普莉希拉的最後,直到最後一刻都緊抱着她的阿爾。
轉身後,在龍車前等待的是蕾姆和絲碧卡。
然後──
「嗯?那是什麼意思?」
「……您以後一定會後悔用這樣的態度說話哦,舒瓦茲大人。」
他正在消沉,他受了傷,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沒事了。昴的心情,不用問也都明白。
那是屬於她的生存方式。完全不按照昴或其他人的意願行事。直到最後最後都是,無論到哪裏都是,真的是。
感受到手被輕輕地、溫柔地握住,昴轉過了頭,看到那柔和的紫藍色瞳孔慈愛地注視着昴,讓他胸口緊縮。
「我先說明,菜月先生和嘉飛爾不是心胸寬廣,而是無責任到開出了個大洞纔對!」
露出那樣溫柔的笑容,昴蹲了下來。
也許正因如此,雖然有許多許多後悔──
「──阿爾。」
這也是昴無法辯解的黑歷史。姐妹倆意見一致令人莞爾,但這銳利得令人既擔心又愉快的前景,可不只是讓人笑笑而已。
深刻考慮大罪司教這個過去,絲碧卡開始以行動驅散這個惡名。即使那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自己』的罪過。
「絲碧卡真的就拜託你了,瑟西。」
所以──
雖然對碧翠絲的責罵撇了撇嘴,但昴無法反駁。
「謝謝妳,愛蜜莉亞。──謝謝妳來救我。」
只是輕輕地與昴伸出的手相碰,像戰團的夥伴一樣配合『斯巴爾卡』的禮儀後,用雙手溫柔地握住那隻手。
「雖然我聽不懂那些難懂的事,但只要把殭屍的事情全部處理完,就能光明正大地從帝國回去了吧?那就趕快解決掉不就好了。」
「……普莉希拉的『死者之書』。」
「──下次一定不會輸。」
「請不要自顧自地興奮起來,又自顧自地死掉。……而且,那種像是要永別的態度,我想之後會讓舒瓦茲大人後悔的。」
即使是嘉飛爾,應該也有厭惡大罪司教的心情吧──
奧托提高音量大喊,昴和嘉飛爾擊拳大笑。
悼念着那個只在昴的記憶中留下不遜傲慢身影的她。
同乘的羅茲瓦爾應該正在商討着關於普莉希拉和跋利耶爾領地的未來,但昴卻意識在別的問題上。
就在昴被碧翠絲捏着臉頰,被蕾姆她們任意評論時。
因爲,貚紗對昴來說,是在帝國不可動搖且不可或缺的恩人。
「不說,請回吧。」
與嚴謹地談論現實的奧托不同,嘉飛爾單純地期待着與絲碧卡會合的態度真是令人感激。
「沒問題,BOSS!」
那就是昴除了『死亡迴歸』以外,能爲阿爾做的回應。
16
「嗚嗚。」
然後──
昴放開一臉冷淡的貚紗的手,苦笑着用手摸了摸她的頭。
「──兄弟,我有個請求。我聽說了『賢者』之塔的事。我想讀那座塔裏,能讀到死者記錄的書。」
「嗯。」
「……絲碧卡,真的沒問題嗎。在沒有我們的情況下真的能順利進行嗎。」
「吵死了!完全不用擔心!比起昴,絲碧卡可是更能看清楚現實的呢!」
那個昴永遠無法報答的大恩,現在只存在於昴的心中。
「本大爺也曾跟大將打過,還差點殺了他。即使有『威奴愛爾的二次浸漬』的機會,也不壞吧。」
「哎呀,對啊。雖然有其中的原因,但不愧是巴魯斯呢。對如此依賴自己的女孩也展現了心胸狹窄的一面。」
不過,這並不代表對夥伴們的擔心,或是對分離的絲碧卡的掛念會減少──
而阿爾返回王國的目的,那就是──
「貚紗,我愛妳。」
雖然被關心自己的夥伴們環繞,昴仍掛念着另一輛前往王國的龍車──那是已故的普莉希拉的陣營,被她留下的人們。
「這就不知道了。不管怎麼說,在這件事上來說,我們陣營和安娜塔西亞陣營都是共犯……我認爲這算很好的結果了。」
越過國境,來到修羅之國佛拉基亞帝國,愛蜜莉亞以及大家爲了救昴而來,昴向他們表達感謝。
「唔!」
在返程的龍車中,昴一直撐着臉頰望着窗外,坐在他膝上的碧翠絲捏着他的臉頰訓斥着。
「你的心胸真寬廣啊。相比之下……」
「再見了,大家!──Victory!!」
至此,與普萊迪斯戰團全員的『斯巴爾卡』完成,回頭看去。
「「──Victory!!」」
這股氣勢讓不知道戰團習性的人們大爲驚訝,相反地,戰團成員們則開懷大笑、流淚,如此愚蠢又熱鬧的景象就此展開。
貚紗沒有告訴感到疑惑的昴答案。
「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事實確實如此。如碧翠絲所說,絲碧卡的想法更爲務實。
「──現在,只能想起妳笑着的臉。」
沒有人問昴。
以前視線高度是相同的,但現在不彎下膝蓋就高度就不同 。即使身高差恢復原樣,他也想要與她保持同樣的視線高度對話。
再次前往那沙海盡頭的塔朝聖。
問他是不是已經沒事了,或是是不是在消沉之類的理所當然的事。
沒有被甩開,對於她留下謎團的說詞,昴將其當作她的贈禮接受了。
「────」
也許會就這樣消失不見,被這樣的失落感打擊得體無完膚的他,現在正與昴他們一起返回王國。
就連佛拉基亞皇帝都這樣評論,這是個如此愚蠢又吵鬧的離別。
「可以再次借用妳的力量嗎,夏烏拉。」
那就是──
黑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貚紗在自己的記憶中尋找相同的話語。但是,不管怎麼努力都找不到。
那是從指縫間溜走,消逝到永遠無法觸及的彼方的人。
坐在對面,手疊在一起的鬼族姐妹射出尖銳的言語。
然後──
雙手高舉向天,當昴這樣大喊時,普萊迪斯戰團的聲音響徹四周。
「我也覺得不被妳這樣叫就不對勁呢。」
看着所有人的面孔,環視着所有人,昴吸了一口氣。
「蕾姆也說過類似的話呢。要是有更多時間的話,妳們兩個說不定能成爲好朋友……代價是我會被冷眼看死嗎!?」
「謝謝大家。──謝謝你們來救我們。」
因爲在昴心中,確實存在着永不褪色的感謝與喜悅──
雖然已經說了許多依依不捨的話。即使如此,也想要再跟她說一次,自己想帶她一起走,但這句話卻被絲碧卡的擁抱打斷了。
拿到那本書是不是會踐踏高潔離去的普莉希拉的願望,昴也感到迷惘。
──失去了某個人。
「──直到最後,都是個極度不敬的大蠢貨啊。」
「總覺得我的箱子和你的箱子,用途和舒適度有點不太一樣,是我的錯覺嗎?」
「道別語太長了,有更短的說法哦。」
將撲過來的絲碧卡擁入懷中,緊緊地抱住,昴撫摸着她的頭並抬起了頭。
「照顧您的時間比預想中更長呢。請保重身體。」
「就我個人來說,我對那孩子的判斷很放心。如果要帶回去的話,作爲危機管理,就需要把她關在箱子裏……」
這樣就好。不管這個世界是否發生過,都沒關係。
「──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喔。」
坐在旁邊的愛蜜莉亞突然對着微眯着眼的昴的側臉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