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活人之塔』

1

──思考吧。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一定要想清楚。

沒法跟其他人說的未來作弊技，要用來演算出正確答案。這纔是「死亡迴歸」的精髓。昴強烈說服自己，讓思緒奔馳。

「────」

用全身緊抱堅硬又粗糙的鱗片感觸，菜月•昴同時思考。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塔內究竟發生什麼事，意圖殺害自己的人，意圖殺害其他人的人，敵我的區分──

「昴，看這邊啦。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吧？」

思緒複雜迴繞時，後頭有人叫喚。昴慢慢回過頭，看到叫自己的人是坐在藤蔓牀上的碧翠絲。

一臉不開心的女童，跟並肩坐在一起的愛蜜莉雅牽着手，晃着雙腳瞪昴。──面對她的視線，昴的表情微微一僵。

儘管只有一點，但只要被人投以負面情感，就會感到畏懼──

「好啦～碧翠絲真是的，不可以用這種說法。昴纔剛睡醒，這樣只會嚇到他。只是對帕特拉修醬撒嬌而已，就原諒他吧。」

「貝蒂又沒在生氣。只是不能釋懷。……擔心昴的人，還有貝蒂跟愛蜜莉雅，又不是隻有那頭地龍。」

「呵呵，對啊。讓人擔心是真的。」

碧翠絲氣得鼓起臉頰，微笑摸着她的頭，愛蜜莉雅盯着昴看。藍紫色雙眸中的親暱甜蜜地刺穿昴的胸膛。

同時湧出的焦躁感，讓昴想起不能忘的事。

不可以誤會。這邊衆人所盼望的是「菜月•昴」。

以及若是揹負不了重荷，就會被不安給驅使。

但是，但是──

「──呃，抱歉讓妳們擔心了。對不起，超級抱歉。怎麼說呢，睡迷糊而抱住女生不是我的人設，這也算是遮羞啦。」

放鬆僵硬的臉頰，昴露出鬆弛的笑容後這麼回答。聞言，愛蜜莉雅與碧翠絲面面相覷。

「──夏烏拉，有點事要拜託妳。」

聽了昴的話，由裏烏斯的黃色雙眸逐漸盈滿複雜又龐大的感情。這戲劇性反應，讓昴更加確信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哼！」昴的控訴，拉姆嗤之以鼻，並迅速背對昴繼續自己的工作。──細瘦的背影，讓昴胸口作疼。

「Good Morning，師父！昨天睡得好嗎～？」

在「綠色房間」歡喜與帕特拉修重逢只有一下子，爲了打開這封閉的狀況，昴心生一計：走不同路線，然後驗證可行性。

「──。嗯，沒事沒事，No Problem。抱歉害妳擔心了。八成是累積太多疲勞了吧。累到睡着是常有的事。」

「呼噎。」

「喔喔，抱歉。」

大家都聚在據點內，正在準備早餐的她，把水桶推到昴的手中，然後盯着昴看。

跟在艾姬多娜後頭的由裏烏斯，看到昴之後面頰一僵，接着撇開視線，話也不多，還跟昴保持距離。

後頭是伸懶腰的梅莉，以及姍姍來遲的艾姬多娜和由裏烏斯。艾姬多娜──因爲還沒坦承，所以得把她當成安娜塔西亞，並注意不能叫錯名字。不過，昴注意到了。

「──。我知道了。」

「我想談談昨天晚上的事。跟你，單獨兩人。」

她對昴露出開朗表情，像只幼犬一樣朝氣十足地衝了過來。

之前也曾想過，愛蜜莉雅的距離感對昴而言有點太過刺激了。這次也是，昴醒過來時明明去握住她的脖子，但她也沒說什麼。

「可以確定這是個走鋼索的戰術……」

「順帶一提，我睡得超好！好久沒夢到以前的事了～。是我跟師父以及馬麻，之後啊……」

「欸，昴，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嗎？」

有點鬧彆扭的表情和指頭帶來的觸感，讓昴屏息。

想事情時，額頭被手指戳，昴被拉回現實。戳額頭的，是回過身站在昴面前的愛蜜莉雅。

假如模仿的對象是陌生人的話，這可以說是有勇無謀的戰術吧。但是，昴要模仿的人是「菜月•昴」──其性情到了異世界也沒改變。

「────」

用完早餐、結束對話，大家爲了攻略下一層而各自小憩時，昴叫住由裏烏斯這麼說。

畢竟說到底，叫他出來的關鍵內容，也就是昨晚發生的事，昴根本不記得。

見昴如此反應，由裏烏斯平靜嘆氣。

「嗚……」

「有嗎？」掙脫手臂後，昴逃離夏烏拉過頭的肢體接觸。她似乎不以爲意，對昴的回答心滿意足。

「啊～知道了知道了。夢話之後我再聽妳說。……妳看到今早的我，有沒有發現什麼？」

「嗯啊，我有在反省。也讓妳擔心了，真不好意思。」

現在跟自己在一起的兩人，是在上一次的塔中慘劇中唯二沒見到屍體的人，因此是最需要警戒的嫌疑犯。

殺人犯爲何要暗殺昴？是否跟有無失憶扯上關係？

他靜靜地朝盯着早餐雙眼發亮的夏烏拉這麼說。

「過來。換個地點吧。」

「總而言之，談談昨天晚上的事吧。」

把她想成是不知疾苦的深閨大小姐的話，也就能理解了。──搞不好，連這點都是裝的，其實內心一直隱藏着黑暗面。

目前昴被人從螺旋樓梯推下摔死兩次。那是連去回憶都很痛苦的記憶，但證明了殺人犯的確存在。問題在動機。

跟那個人共謀後，她們殺光所有人的可能性──

「到底是怎麼做的，纔跟這女生有這樣的距離啊……」

失憶前的昴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花花公子嗎？抑或是愛蜜莉雅一反那美麗得驚人的外貌，其實異常親人？一定是被一路寵愛養育過來，跟任何人都不覺得有隔閡吧。

「別要求地位對等啦！那個，地龍……就是！」

所以──

「可是，帕特拉修醬也是女生吧？」

「說實在的，因爲對自己不利的事被記住所以才痛下殺手……這個可能是有想過，但都忘記了反而被殺，怎樣都說不過去……」

「昨晚的事嗎。……我認爲那件事當時就已經結束了，但你好像不認同？」

「──要不然，還有其他選項嗎？」

被這樣告知時，由裏烏斯的反應超乎想像。

瞥着愛蜜莉雅她們喫驚的反應，自己也裝作第一次聽見的樣子，同時佩服原來在沒有「失憶」話題的情況下，事情會這樣發展。

「────」

「──？今早的師父？跟平常一樣，大帥哥啊！我等你求婚等了四百年！」

警戒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離開態度不自然的男子由裏烏斯身上──

「首先，要確認失憶是不是兇殺案的扳機。」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這次昴沒有跟愛蜜莉雅她們坦承失憶這件事。

由裏烏斯的聲音刻意沒有抑揚頓挫，避免讓自己透露出感情。但是這樣子就不用談了。必須讓他感情用事。爲此，要緊咬不放。

滿臉笑容的她彷彿要把昴的手夾進胸部裏似地，緊緊摟着他的手臂。

──早餐時間，從起頭到結束都是艾姬多娜＝安娜塔西亞的說明會。

目睹他這樣極端的反應，昴靜靜地溼潤嘴脣。

垂下鑲滿長睫毛的雙眼，由裏烏斯這麼說。昴則是這樣回答。

雖然有些微的緊迫感，但可不想被對方察覺。現狀來說，昴的有利條件應該比較多，但視狀況而定，優勢有可能會被翻盤。

「毛，少在那邊發呆，好歹去幫忙提水。」

「……真的，只有妳是特別的喔，帕特拉修。」

一瞬間，嘔吐感上湧。因爲烙印在腦海裏的拉姆的「下場」，就是從後方遭受攻擊而慘死。

從這邊可以得知，爲了讓狀況有戲劇性變化，昴必須要有所行動。──只要昴不積極有所動作，命運就不會改變。

「……聽愛蜜莉雅大人說，毛好像在上面的書庫睡着了呢。少幹那種蠢事，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嗚咻～好香喔～！清爽的早晨配上豪華飯菜，還有師父～！」

「────」

「我可沒說想要那樣。確實，我是不能接受，但你看起來也不能接受吧。明明兩人都覺得很煩躁，卻還要裝作什麼事都沒有？誰做得到啊！」

現在，昴被愛蜜莉雅以及碧翠絲帶到塔的第四層。前往的地點是作爲據點的房間，爲了喫早餐而聚集──也就是大家都很隨性的早晨。

可以把話當面講開，不會有人妨礙就好。可以一對一的重要場所。

姑且不論這個早晨已經過了第四次，昴幾乎沒有掌握自己的「死亡迴歸」的特性。一直被狀況給擺佈，好不容易稍微冷靜下來，以及可以開始做新的嘗試，都是這次纔有辦法辦到。

碧翠絲的表情開始越來越不滿，昴慎重地觀察她們的反應後做出回答。而這答案，兩人都沒有什麼太大的意見。

2

「呣，少當耳邊風。像這樣只有那頭地龍享有特別待遇，叫人怎能接受。貝蒂要求解釋。」

「太有耐性了吧妳……既然沒事那就好。」

既然如此，應該模仿得來。再來就是注意人際關係，演好自己就行。

不過，唯獨一開始看到昴的拉姆是怎樣的表情，他漏看了。

「拉姆？擔心毛？爲什麼？」

老實說，跟早就死去的她在這個房間碰面時，能夠壓抑住劇烈情緒而未表露在臉上，真希望有人能稱讚自己。她們都沒有察覺不對勁，連同成功模仿「菜月•昴」的現狀，都想一起爲之鼓掌喝采。

──不過，昨晚昴跟由裏烏斯之間應該在書庫發生了什麼事。可以看出，「那件事」的結果造成了昴失憶。

在這種情況下，看穿這座塔裏發生的事，找出真正的殺人犯。

「真的！？啊不，那個，帕特拉修是特別角啦，該說是和那類對象相比，締結了其他羈絆的夥伴嗎；或者算是能夠以種子身份無條件進入二回戰啦。」

昴輕輕旋轉肩膀，回答自己狀態絕佳，但愛蜜莉雅還是叮嚀。「瞭解，隊長。」他開玩笑地這樣回應，同時全力運轉思緒。

因此今天早上，由裏烏斯纔會一看到昴，表情就很僵硬？

「嗚噗。」

對此感到安心，昴轉頭看向一直被他摸着脖子的蜥蜴──不，帕特拉修，點頭道。

「────」

『──下次，要猜中喔，英雄。』

「接受，是嗎。原來如此，很像你會說的話。也就是說，我的心情留待後頭處理，你想先解決自己那邊的問題？不覺得那樣有點自私嗎？」

隱瞞失憶也是其中一環──仔細觀察愛蜜莉雅她們的樣子，同時小心不要被她們察覺，繼續裝成她們所認識的「菜月•昴」。

恐怕，昴的「死亡迴歸」也跟諸多的時間回溯作品一樣，無法脫離俗套的規矩。除非昴採取新的舉動，否則世界基本上都會走相同的流程。跟上次不同，這次沒有提到失憶的事，因此話題中心自然就變成了艾姬多娜。

胸懷反省的昴，耳膜聽到下一個進入房間的吵雜聲。

在不甚寬敞的房間裏，昴跟由裏烏斯保持幾公尺的距離相對峙。

「──。嗯，沒錯。我完全無法接受。」

「是嗎……可是，假如累的話要說出來喔？不要勉強自己。」

「因爲擔心我啊！」

又來了，想事情的時候被人從旁打岔。慌張地看過去，用狐疑目光看昴的，是眯起淺紅瞳孔的拉姆。

「──昴，又皺眉了你。」

輕聲叫了一下後，黑色地龍閉上眼睛。昴把自己的額頭靠在牠頭上。

昴用下巴示意，由裏烏斯便面帶覺悟跟了過來。兩人就這樣離開據點，選了第四層一個適當的房間作爲密談場所。

現身的是把黑色長髮綁在腦後，毫不吝惜地展露豐滿身軀的美女──脖子以上有確實跟身體連在一起的夏烏拉。

當然，割斷昴脖子的神祕人物，從聲音聽來既非愛蜜莉雅也非碧翠絲。不過，有可能這個第三人和她們是共犯。

用以牙還牙、不得要領的對話來隱瞞真心，重複挑釁的言論。結果由裏烏斯的聲音也逐漸開始有了情緒。

一問一答間，昴也同樣想知道還有什麼樣的選項。

昨晚，兩人講了什麼，做出怎樣的答案？還有，假如有不用那樣做就能了事的選項，會引導出怎樣的答案呢？

「我的心情在昨晚就說了，所以我已經無話可說。你，跟安娜塔西亞大人……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我完全都沒發現。」

「我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

聽到出乎意料的事實，這次換昴喫了記悶棍。

太奇怪了。就昴所知，自己加入的是以愛蜜莉雅爲中心的集團，跟由裏烏斯和艾姬多娜──這個狀況下，應該說跟艾姬多娜的身體主人安娜塔西亞他們是敵對陣營。

但是，他卻說艾姬多娜跟昴私下聯手，這有可能嗎？

「我明白你沒有惡意。跟艾姬多娜之間雖然不能說十分充分，但也談過了。我能相信她……不，是除了相信她以外別無他法。」

「────」

「要救安娜塔西亞大人，就只能賭那個可能性。……儘管等那位大人回來，也不會記得我。」

帶着乾渴無比的寂寥，由裏烏斯垂下眼。

由裏烏斯的難處，昴也有聽聞。跟拉姆一直沉睡不醒的妹妹，以及等昴一行人回去的許多人一樣，他也受到被衆人遺忘的詛咒。

就算艾姬多娜把身體主導權物歸原主，安娜塔西亞不記得自己的騎士由裏烏斯的可能性仍然居高不下。

「即便如此，我該做的事沒變。我不清楚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問出什麼，但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先說清楚。」

「……是什麼？」

「是請求。……請不要讓我在你面前更加悽慘。」

虛弱的聲音，讓昴頓時無法回話。

唯獨心頭深處湧現嘈雜的感受，昴陷入沉默。見狀，由裏烏斯貌似死心般搖了搖頭。

「看樣子，似乎不用再進行這沒有結果的對話了。」

「那只是不好笑的笑話。在各種意義上都把它忘了吧。」

「假如那個態度是假哭，那還真不知道可以相信什麼了……」

「師父心眼好壞～！」

與艾姬多娜私下聯手，這部分不清楚「菜月•昴」有怎樣的想法，但至少，夠讓昴不信任昨晚的自己了。

夏烏拉央求更過度的肢體接觸，昴用純情當理由拒絕。

假如只針對其他人也就算了，可是連「自己」都信不過，可以說再也沒有比自己更不相信人類的人了。

「請你用力抱我，當作獎勵。」

然後眼神帶着非凡魅力，舌頭舔溼紅潤嘴脣──

「不準妳說帕特拉修的壞話。妳可以說這世上其他任何人的壞話，但就是帕特拉修的不準。」

想當個方便的女人，她這話揭示出自己只會喫虧。

老實說，吐槽很麻煩，所以就這樣目送好女人離去。

「咕噁！」

看準他的背影消失，昴長吐一口氣。整個人累到像是扛了大石頭，汗水整個噴發。

「搞不好，跟帕特拉修住在只有地龍的樂園生活，還比較幸……」

「師父……」

「啊，師父！那不然，飛奔進我的胸懷如何？我可以用這彈性十足的身體抱住師父。」

「師、父……」

「找我？」

喪失記憶的真相，還以爲可以透過由裏烏斯之口明朗化，但最後以誤判告終，搜查又回到原點。

而事實上，她沒有過問細節，如今也毫不在意的樣子。

接着手貼額頭，搖頭說。

「有妳在幫了大忙。……就這樣。」

「這個請求，超越純情了吧。」

「大哥哥，想跟帕特拉修醬逃到很遠的地方？嘻嘻嘻嘻，要是聽到這些話，碧翠絲醬和大姐姐會哭喔。」

「嗯，是這樣的。」

「這世上也是有Need not to know的事啊。」

「你，到底做了什麼纔會被人盯上啊，『菜月•昴』……」

跟由裏烏斯錯開時間進來，探頭窺探房內的夏烏拉問。她態度悠然，昴放鬆肩膀的力道。

「咦～要去那頭地龍那？那傢伙會瞪我，所以我不喜歡牠。」

「哎喲～說好要獎勵人家，結果騙人！不過，我不會受挫的。因爲對師父來說當個方便的女人，就是我的存在意義！」

看着這樣想的昴，臉紅的夏烏拉搖搖晃晃地接近。她雙眼溼潤，吐氣帶着熱情，視線緊盯昴的嘴脣。

「超越純情了！」

「這個請求，超越我的純情了……」

「還是不知道奪走我記憶的犯人是誰啊……」

好害臊。但是，成就感很強。自己不想成爲一味獲得好處的自私傢伙。不想跟「菜月•昴」一樣。

「──昨天晚上的話，有多少我可以當真？」

「這話，你昨天也說過喔。」

氣勢洶洶的昴令夏烏拉哀號，但昴是說真的。

不管怎樣──

她爲什麼傾心於昴到這種地步？連愛蜜莉雅她們都不知道原因，只說方便拿來利用──但真的是這樣嗎？

要說搞不懂的事，夏烏拉的好感度之高也是個謎團。

「能夠看準何時該撤退，也是好女人的條件。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夏烏拉一面這麼說，一面退開了。

因此，今後的方針要在帕特拉修身邊才能安心擬定。

對昴的質疑，梅莉瞭然於心地點頭。

說完他就背對昴，準備離開房間。但在離開之前，又停下腳步。

單方面利用的話，昴就跟「菜月•昴」一個樣了。厭惡那樣的昴於是採取了行動，結果被抱住的夏烏拉渾身僵硬。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我有幫上師父嗎？」

不管怎樣，跟這幅乏力的場景不同，昴的狀況堪憂。

「唔噎！？」

被聽到無趣的玩笑話，昴垂頭喪氣。

與艾姬多娜私下聯手，昨晚的可疑行動，跟原本的同伴之間的關係──包含無從對話起這點來看，對昴來說，最不可知的人是「菜月•昴」。

聽到昴失去記憶後，拉姆頑固地不願意相信。對忘記妹妹的昴提出控訴的哭聲若是虛假的，那這世上就沒人可以信任了吧。

除了由裏烏斯，今天早上沒有人做出奇怪的反應。唯一沒有確認到的只有拉姆一開始的反應，但──

他認爲如果是她，應該不會過問細節就肯幫忙。再加上前一次在塔裏第一具發現的屍體就是她，因此她殺害昴的嫌疑最輕。

紅着臉頰扭動身體表達喜悅的夏烏拉走近昴。接着，畏畏縮縮地張開雙手。

「哦，既然有事，那我洗耳恭聽。什麼事？」

如果這樣就行的話──昴放開夏烏拉。

「我道歉的話……」

纔剛自言自語，通道轉角就跳出一名女童。是舞動深藍色辮子，帶着惡作劇笑容的梅莉。

八成是因爲她跟愛蜜莉雅他們不同，不會倚靠「菜月•昴」吧。因此，騙她的罪惡感也比較少。

用手掌推開靠近的下巴，昴強行讓夏烏拉恢復正常。

「師父到底有多迷那頭地龍啊！？」

感覺自己成了個超級討人厭的人。

「──？師父？」

連自己都傻眼的結論，但事實上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因此，我跟妳在此解散。待會見。」

「哦～因爲媽媽很嚴格啊。而且平常比較常跟我在一起的艾爾莎很懶散，所以有很多事都得由我來做呢。」

3

「────」

然後，她的白皙肌膚、臉頰、耳朵，轉眼間就變紅。

「欸嘿嘿嘿～有的話就好～那麼，那麼，那麼，師父，師父……」

「魔獸醬……怎麼像被狼養大的女孩的故事？」

若不先去相信，就沒法開始懷疑。對目前的昴來說，能夠相信的緣份正是──

「那時候，我回答你了吧。雖然我也搞不懂了。」

「你說要談昨晚的事，我本來有點害怕。──怕你跟我道歉的話，我該怎麼辦好。」

「師父，你終於愛上我了……」

話雖如此，她確實成了與由裏烏斯對峙時的保險。談話期間，請她事先躲在隔壁房間做好準備。

沒法完全壓抑湧上的焦躁，昴咂嘴，然後重新面向夏烏拉。接着走向呆若木雞的她，用雙手用力抱住窈窕身軀。

「半裸大姐姐？也是可以啦，但現在我有事找大哥哥耶。」

「──唔，啊啊，可惡！」

「啊啊，慢着慢着，一個接一個會受不了。……我也很想陪妳，不過現在很忙。妳先去跟那邊的夏烏拉玩。」

「咦咦咦！？好過份！師父不是說過，只要不是脫離獎勵的範疇，就會照我說的去做嗎！？」

然後頭也不回地說：

「──。嗯，有喔。多虧了妳，我可以放心地面對由裏烏斯。」

在房間前面要分開時，夏烏拉這樣說，然後還敬了一禮。聽了這番話，昴倒抽一口氣。

「……菜月•昴哪來的價值，讓妳做到這地步？」

留下莫名的自嘲後，由裏烏斯離開房間。

「──啊～啊，聽到囉。」

「結論快出現了……要不去一下帕特拉修那吧。」

因爲放心，所以願意傾聽梅莉的話。梅莉點了點頭，雙手在身後交握，身體微微向前傾。

「不要。」

「現在是帕特拉修。……結論就是完全不信任人類啊。」

「──啊。」

狼童的舉例沒被否定，昴對此大喫一驚。因爲能像這樣對話，是基於梅莉的態度與說話方式有一定的素養，讓人無法聯想到她是被魔獸養大的。

梅莉的家庭成員且先不論，想要打住話題的昴感到錯愕。話雖如此，他倒沒有什麼抗拒感。梅莉在昴心中就跟夏烏拉一樣很好說話。

「沒關係啦。照這樣來看，由裏烏斯跟書庫的事似乎沒有關係。……只是又對昨天的我產生不信任了。」

「────」

上次被帕特拉修賭命相救，到現在都忘不了。對現在的昴來說，最重要的同伴無疑就是帕特拉修。

由裏烏斯是犯人的嫌疑並沒有消失，但現在可疑程度跟其他嫌疑犯一樣。昨晚，昴跟由裏烏斯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但缺乏那與記憶相關的證據。畢竟，由裏烏斯的悲嘆相當自然，假如那是演技，也只好舉手投降。

「──師父，那樣好嗎？」

「好啦好～啦。不過，就算那是大哥哥你的真心話，我也不會笑你喔？畢竟我呢，以前都跟魔獸醬一塊生活喲？」

「用不着去想什麼方便的女人這種事。我錯了。」

他到底在想什麼？──無法找到答案。

沒錯，嫣然微笑的女孩，朝昴這麼說。

×　　×　　×

「──好痛！」

突然感受到皮膚像被割穿的痛楚，昴反射性皺起眉頭。

竄過銳利疼痛的是兩隻手。想說怎麼了而看向手，結果昴不禁屏息。雙手的手腕和手背全都是滿滿的抓傷。

「呃，這是怎樣……」

一看就知道傷口很深，還在冒血。看到傷口使得痛楚更加用力彰顯存在感。老實說，真的痛到快流眼淚了。

簡直就像被人用指甲抓出的傷口──

「……奇怪？我……」

在幹什麼？疑問充斥腦內。

記得喫完早餐，叫由裏烏斯出來談。之後跟夏烏拉上演鬧劇，要去帕特拉修那兒的時候被梅莉叫住──

「──啊？」

手太痛，先包紮好了。正在尋找有沒有東西可以應急處理的昴，視野裏捕捉到了異物。因爲是毫不預期會有的東西，所以無疑是異物。

「────」

地板上有一雙細腿。

雙腿沒有動靜，呈現虛脫狀態。視線緩緩從雙腿往上移，先是裙子，然後是上半身，接着。

接着──是一動也不動的女孩，倒在地上。

「──啥？」

──斷氣的梅莉，倒在地上。

4

在毫無特徵的石砌房間正中央，梅莉伸展四肢倒在地面。

「────」

「啥。」

否定絕望，呼喚她。沒有反應。拍她臉，沒有反應。

身在無所依靠的異世界，不知誰是敵是友的狀況下，現在連自己本身都無法無條件去相信了。

一股惡寒，昴反射性地捲起自己的衣服袖子。

既然如此，製造這傷口的期間──

左臂一直刺痛，於是一口氣把袖子掀到肩頭，結果發出血黏住東西幹掉後被剝開的獨特聲響，傷口接觸到外部空氣後產生新鮮痛楚，直刺大腦。

「────」

偏偏梅莉所提到的晚上的事──那可能跟昴失去的記憶有關。

是文字。那是用指甲在肉體上刻畫出的歪斜文字。

但是這種痛楚，在更激烈的刺激光景下蕩然無存。

不管看幾次，手臂上都挖出日文寫的「菜月•昴駕到」。

「再來呢？還有什麼？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混帳、王八羔子、媽的！」

用力掐着年幼少女的脖子直到斷氣的雙手。手腕上的抓傷，是女孩想要活下去的掙扎痕跡。可是這雙手，卻殘酷地扼殺──

只能傻傻地重複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重複再重複──

目睹文字的瞬間，不禁吐出了無法理解的一口氣。

既然如此，只好動員只有印象的知識，試看看心肺復甦術。

這樣一來，是某個自稱「菜月•昴」的人附在昴的身體上活動，還比較說得通。

理解到真相的瞬間，昴面朝旁邊，直接吐出早餐。馬上就背過臉不弄髒梅莉，是他最後的良心。

「────」

「──嗚、噁。」

梅莉脖子上的深色瘀青，一定跟昴的雙手吻合吧。除了這兩隻手，不會有其他兇器了。──殺了梅莉的，就是昴。

無法保持平靜。雙腳發軟，快要當場倒地。

不是昴的「菜月•昴」殺死梅莉，並把證據刻在手上。

真好懂的親切、虛榮、彰顯自我的方法──

就跟想像的一樣，自己的手臂上有刮出的傷口。手肘內側到上臂留有令人疼痛的傷口，可那不單單是傷而已。

雙手放在平胸上，從上方用體重壓迫、按摩心臟。心臟的位置距離心窩兩根手指，相信聽過的知識，進行急救措施。

腦袋有問題。只能想成是瘋了。

命運無情又殘酷地奪去年幼的她的生命。──這種安慰人的說法不適合現況。殺了她的不是命運。

「──混帳、東西。」

不把思緒轉移到這種無意義的想法上的話，心靈怕是會整個碎裂。

「瘋了……」

「發生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梅莉始終沒有恢復生命跡象。性命燈火終究沒有點燃。

用袖子粗魯地擦嘴巴後，昴自嘲地說。

「我、真的只會、嘔吐耶……」

事實上，已經想不起來這是第幾次嘔吐了。說不定，裝進胃裏的東西都還沒好好消化呢。真是對不起農夫，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我的意識中斷，取而代之是『菜月•昴』回來了？」

「騙、人的……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俯視她的屍體，昴的腦袋極度混亂。

是更明確的殺意殺害了她。證據就是，她的脖子上有被勒過的深色瘀青，而且──

「明明是自己的身體，爲什麼卻讓我……不，我是什麼東西？假如你是『菜月•昴』，那我……你到底、是誰……」

情況證據過於完善。也實在想不出被陷害的可能。

「可是，不是那樣……」

「沒有！纔沒有這種傷！纔沒有！！」

右手擦拭傷口，懷疑自己看得懂是不是哪裏搞錯了。但是，即便用手指摩擦原本已經止血，如今又再度開始出血的傷口，事實也沒有改變。

失憶前的昨晚的行動，甚至瞞着由裏烏斯跟艾姬多娜私下聯手。其他還有很多爲獲信賴所採取的行動，都不是從便利商店回家的「菜月•昴」會有的。

面對難以接受的事實，昴拔高音悲痛叫喊。揮舞沒法分割的左手，雙腿踉蹌想要儘可能遠離，結果卻跌倒，當場坐倒在地。他舉起左手往地板敲，一直敲，不斷地敲。

「你、是什麼鬼啊！？」

對此罵髒話的昴傾斜她的脖子，確保氣管暢通後進行人工呼吸。心肺復甦的順序就是重複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

「────」

迎接第四次的同一天早晨，用早餐時騙了愛蜜莉雅他們，叫出由裏烏斯但料想落空，跟夏烏拉玩了一下後，和梅莉說話。然後──

可是現實沒有改變。梅莉死了，手臂上的傷也不會消失。

真好懂。有夠好懂的自我主張。據說某種罪犯爲了標示犯行是自己所爲，會在犯案現場留下訊息。這個也是標示某人犯行的訊息吧。

「她說什麼、昨天晚上……怎樣了……？」

絕對不可能。搞錯了。自己犯錯了。

昴站起來，在房間繞圈踱步，努力撬開記憶。

她原本就是讓人捉摸不定的女孩，但如今，她真的到了無人可碰到的地方──

看着手腕上冒血的傷口，感到不對勁的昴發出錯愕之聲。

「死了。而且還是我勒她脖子……？爲什麼，我會那樣……」

意識在那邊斷絕，等到第二幕毫無脈絡地上演，她已經死了。

重新看向梅莉的屍體，除了脖子的瘀青外沒有醒目的傷。雖然沒有脫衣服確認，但可見範圍內都沒有爪痕或抓傷。

「────」

因此──

「────」

刻在手上的名字，雖然不是使用寫字道具，但確實有出現筆癖。筆觸上有昴自覺的寫字特徵。若非刻意模仿，是不可能連這麼細微的地方都做到。

刺痛的傷口新穎無比，是梅莉死前絕對沒有的東西。勒死梅莉的某人，也在昴的手上留下傷口──不，不可能。

爲了否定眼前的現實，昴衝向仰躺倒地的女孩。

不過，若要說有什麼能夠明確講出來的事，就是眼前的女孩已死──

──「菜月•昴駕到」，紅字這麼寫着。

劇烈喘氣，全身是汗的昴最後躺倒在地上。因爲不甘心而湧出淚水，於是用手遮臉，像詛咒般持續罵髒話。

「────」

昴不信任「菜月•昴」，不是第一次了。

不對勁的地方不是手腕的傷，而是指甲。就像拚命抵抗、抓昴的手的梅莉一樣，昴的指甲也塞滿血肉，留下用力抓東西的跡象。

然後那個「菜月•昴」不知因爲什麼理由殺害了梅莉，然後在昴的手上留下傷口作爲證明，再度躲回意識後方。

但終究只有在電視上看過的一知半解的知識，不然就是道聽塗說的求生法。昴越是拚命，就越是被徒勞無功的感受給折磨。

手腕上的傷，沒有其他人的房間，快得誇張的心跳。就算試圖回想發生什麼事，卻因爲記憶缺失、思考泛白而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回應。女孩臉色慘白，身體無力晃動。

道理講得通，但卻不明白箇中意義。

「──啊？」

膝蓋顫抖，腳步發軟，慌張地觀察懷中女童的臉部。她的表情充滿痛苦，失去光彩的雙眼失去焦點，凝視着某處。

「菜月•昴」是無法理解的怪物之名吧。

「──你是誰啊？」

但是，自己絕對不要就這樣順「菜月•昴」的意思被操控。

拚命翻尋記憶，尋求其他可能性。

也該承認了吧。也該理解了吧。應該要懂了。纔沒有其他人，這裏沒有其他的人，這是菜月•昴犯下的罪行。

既然如此，昴的指甲抓的是哪裏呢──

也就是說，這毫無疑問是跟昴有相同起源的「菜月•昴」的筆跡。

忍不住一把抓住臉，昴顫抖着聲音自問自答。

「哈籲……哈籲……！梅莉！喂，梅莉！可惡……！」

俯視雙手，感覺沒印象的手感好像都鮮活起來了。

她說有事而叫住昴，然後講到昨晚的事。但是在她說了那件事之後，昴的記憶就徹底中斷了。

昴的手腕上留有無數梅莉抵抗時所抓的傷痕。

「還沒……。梅莉！喂，梅莉……！」

否定這個假設的，是左臂上的討厭傷口。

「──不會吧。」

問題在於，昴本人完全沒印象。

昴一邊對沒有鏡子就無法瞪視的對象吐出敵意，朝自己的右手──覆蓋着噁心花紋、塞滿沒印象的一年時間的肌膚伸出指甲。

裂開的黑色肌膚，冒出宛如淚珠的紅色血滴。

──唯有這份痛楚與血色，是真正的自我證明。

5

「────」

屏息窺探走廊的氣息，昴慢慢離開房間。

身後房內的梅莉屍首，已經稍微隱藏起來。其實不過就是把少女搬到房間角落，用室內的薄布蓋住，施加這麼一點僞裝功夫而已。

提心吊膽地離開房間，這舉動怎麼看都很可疑，要是被人怪罪根本無從辯解。房間被人檢查的話，想必會更難以爲自己辯護吧。

「有什麼好辯護的……至少，殺害梅莉的兇器是我的雙手。」

不清楚這個世界的犯罪搜查等級到多少，但只要看到梅莉的指甲和昴手腕上的傷，陪審員全都會判昴有罪吧。

沒有方法一手遮天。因此，只能隱藏梅莉的屍體。

昴不認爲這是正確的判斷或最妥善的選擇，可是別無他法。不過唯獨有件事他能斷言──

「下次見面……至少肯定妳不是嫌疑犯了，梅莉。」

這次和上一次，昴總共看到梅莉死了兩次。

到了這地步，可以說她的嫌疑因爲昴殺害她而被洗刷掉一半了吧。問題是這個無罪判決，對已經斷氣的她沒有任何意義。

密閉系推理劇的約定俗成，就是隻有死者被撇除在嫌疑犯外。

但是，擔任偵探的昴擁有犯規的「死亡迴歸」。有這個的話就能應付任何事件，就算無能也可以是名偵探。只不過──

「偵探本身是犯人，也是推理劇的約定俗成。」

這種情況下，犯人是偵探的另一個人格──在推理劇被用爛的梗。既然如此，察覺到真相的偵探投崖自盡的話，事情便塵埃落定。但這種解決方法因爲偵探擁有「死亡迴歸」之力，因此無法使用。

事件走入迷宮。而且可以說是走入了螺旋迷宮吧。

「是講這的時候嗎……！總而言之，現在得爭取時間……」

「請立刻前往第三層的書庫。碧翠絲大人發現了驚人的東西。」

就說出來吧，講明白吧，袒露一切吧。

「可能會被拉姆罵太性急了……不過等平安離開這座塔，我想要好好安頓梅莉。」

「──其實呢，我想談一下梅莉的事。」

微微一笑，伸手摸向他額頭的愛蜜莉雅惹人喜愛。警戒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但動作裏頭絲毫沒有惡意或敵意。

就在想從亂成一團的腦子裏頭擠出東西的剎那。

連昴都不知其存在的某人，很有可能跟愛蜜莉雅她們是共犯。

就這樣，昴跟愛蜜莉雅快步前往「泰潔塔」。

「────」

當然，昴立刻後悔做出情緒性發言。不單傷了愛蜜莉雅，而且放任衝動只可能會莫名引人懷疑。

內心最污濁、醜惡又危險的，是菜月•昴和「菜月•昴」。不就是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愚蠢異邦人嗎。

──摔死這件事，搞不好真的只是意外嗎？

「嗯？」

彷彿要抹消昴的苦惱，銳利又急迫的聲音闖了進來。被愛蜜莉雅抱住所以不能回頭的昴，聽到愛蜜莉雅回應。

溫柔得像是唱給嬰兒聽的催眠曲，令昴屏息。這一刻，湧上昴心頭的是強烈的羞恥感。

倒抽一口氣。突如其來的話讓昴睜大眼睛。

然後把他的腦袋抱進自己懷中，溫柔撫摸。

「──快走吧。拉姆這麼認真。肯定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

假如，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話──若是把一切對她坦白，這名少女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至少，不要讓她馬上意識到身後的房間就好。

「你懂的吧？我的心臟完全沒生氣，也沒對你幻滅。所以說吧。」

藏不住這不自然的態度，但此時愛蜜莉雅剛好視線朝着地板，看着腳下──不，是在觀察整座塔。

她繃着表情，真摯地看着兩人。

愛蜜莉雅只叮嚀了這句，昴虛弱點頭應答。

「愛蜜莉雅，我……」

「──！」

美麗的藍紫瞳孔閃閃發亮，摸不着她在追問什麼。雖然無法斷言自己徹底裝出了平靜的樣子，不過問答內容應該不會不自然。

「就算說要讓她自由，也會被大家反對吧。可是我還是想讓她離開地底的牢房，跟大家一塊生活。」

「咦？」

她對自己這麼好，自己卻說那麼難聽的話，即便如此，她還是溫柔以對。

──真的有嗎？那個企圖殺死昴的人。

「嗯，對啊。我看得很仔細。總覺得最近很多時候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都在看着你……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感覺很神奇。」

──妳所擔心的菜月•昴，已經不在囉。

被強壓的柔軟觸感內側，正在規律地刻出生命的節奏。

衝上長樓梯，迎來的是以龐大藏書量爲傲的「死者之書」書庫。

接着就背對兩人。

輕輕吐舌後，愛蜜莉雅詢問昴的意見。

好像一點煩惱都沒有，只看着美麗事物長大的漂亮容顏痛苦地皺起來時，會讓人多痛快啊。

「當然，那孩子一年前是做了壞事，我也知道奧托說不能輕信她……不過，我們能夠穿越沙丘到這兒，都是多虧了梅莉。假如她還想作惡，路上早就有數不清的機會了吧？」

「好好、安頓……」

這座塔裏，沒有壞人。

──渾然不知關鍵的梅莉早已被勒斃。

「啊，哦，知道了……」

「──啊，昴！你在這裏啊。」

「假如感到難受，不用鬧彆扭，說出來就行！跟我說也好，跟碧翠絲也行。既然你困擾，那我也跟你一起煩惱。可是，不要一個人揣在心裏，一個人心煩意亂，一個人做完了結。那樣的話，就跟以前很壞的羅茲瓦爾一樣了不是嗎？不可以學他喔。」

愛蜜莉雅睜着圓溜溜的大眼珠，直盯着昴。

「──嗯。」

「這個拉姆一看也知道……不過請中斷。是十萬火急的事。」

愛蜜莉雅點頭放開人，昴用袖子擦掉眼角的熱意後重新面向拉姆。

在一行人中，梅莉的立場──她曾是要暗殺昴和愛蜜莉雅的殺手，這件事不只旁人，連梅莉本人都闡明過。

失憶的事，梅莉的事，還有每次死掉就會回到過去的事。

不知道從哪開始表達纔好。

說不定，她真的沒有任何詭計。愛蜜莉雅是發自內心擔心昴的身體狀況，也跟外觀一樣是個可愛的少女。

殺死夏烏拉、艾姬多娜、拉姆、由裏烏斯和梅莉，然後還用影子之力毀掉整座塔，最後割斷昴的脖子之前還發出恥笑的某人。

「……嗯。」

「────」

「抱歉，嚇到你了？」

「嗯，好……」

「昴，不要忘記剛剛的話喔。」

──不是有誰刻意爲之，只是有人不小心絆到腳推到自己。

「當然，也要問她本人的意願，要她點頭同意纔行。你覺得怎樣？」

「你剛剛，又做了什麼惡作劇了？」

「昴！」

「──愛蜜莉雅大人！毛！」

「……太蠢了。」

不容分說的態度，讓昴沒有反駁，乖乖點頭。

捏着自己的衣襬，愛蜜莉雅開始娓娓道出她的想法。

愛蜜莉雅拚命又滔滔不絕地述說。接着手離開臉，把傻眼的昴拉近自己。

「菜月•昴」暗中活躍一事，即便可以成爲梅莉之死的答案，卻不能作爲其他事情的解答。

「是的。」愛蜜莉雅驚訝，拉姆點頭簡短回應。

說不定她不會盡信，可是說不定她會相信。假如她相信，那有可能找得到方法打開這局面。

「──。是、是啊。是嚇到了，不過，那個，就是，還好啦。只是因爲突然啦，我沒事。愛蜜莉雅美眉，怎麼了？」

突然的叫喚讓昴肩頭一跳。回過頭，靠過來的是愛蜜莉雅。小跑步過來的她，不解地看着表情僵硬的昴。

懷疑這樣的她，亂恨一通還傷害她，有什麼意義嗎？

也沒有「一發現空隙就立刻露出本性」這樣的發展。

「你突然是怎麼了？就算不高興，也不可以講這種話喔。」

「那個，拉姆她這麼說……」

「噗。」

拉姆沒有看昴的回應，直接斷然地邁出腳步，從兩人面前跑掉。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的同時，昴回頭看向愛蜜莉雅。

「沒、沒事啦。只是在想事情……妳觀察入微喔。」

「──呃！？」

看起來像是沒有企圖的可愛臉蛋，但她的嫌疑還沒洗清。上次塔中全員死亡時，就只有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不見蹤影。

梅莉的死，把愛蜜莉雅的體貼轉變成了滑稽。還有，自己的手跟這件事有關，這份尷尬使得昴口出惡言。

毫無正當性的遷怒，像個小孩一樣發脾氣──

「──？我想說會不會靈光一閃，所以就在塔裏走走逛逛。……欸，昴。」

「拉姆。怎麼了？我正在跟昴說非～常重要的事……」

「意思是，要特赦她嗎？」

可以的話，昴打算接受愛蜜莉雅的擁抱，坦承所有一切。可是因爲錯過了時機，所以這個方針完全受挫。

「昴，沒事吧？你的身體果然還沒恢復？」

只要找到了，那昴──

原本以爲會嚇到愣住的愛蜜莉雅，表現出的反應卻相去甚遠。

「安娜塔西亞大人……不，是艾姬多娜吧。總而言之，我去找那位大人和由裏烏斯。毛就跟愛蜜莉雅大人一起。」

「────」

「我說，愚蠢透頂。妳自己也知道吧？太性急了？就是那樣。這種……現在這種狀況下，哪還有辦法去展望未來。」

她應該是很認真思考過纔來找昴商量的吧。想要報答梅莉的功勞。她一定一直在煩惱這件事。

──不，不對。應該說，那傢伙是殘酷兇狠的殺人犯。若是對她這麼說……

愛蜜莉雅帶着好奇問道，昴頓時屏息。

「碧翠絲？」

她用雙手包住昴的臉頰，強迫想要移開視線的昴看向自己。就這樣直直望進黑色瞳孔，用真摯的眼神訴說道理。

那次的暗殺任務失敗，被俘虜的她後來活用與生具來的特殊能力，跟大家一同踏上這次的旅程。

「──來了嗎。」

背對收納無數「死者之書」的書架，站在樓梯前的碧翠絲迎接兩人。

女童雙手環胸，疲憊吐氣。

「碧翠絲，是拉姆叫我們來的。說是妳發現了驚人的東西。」

「確實不能說是好消息。不如說，是凶兆。」

說完，碧翠絲緩緩搖頭。

接着藍色雙眼看向昴。

「貝蒂一大早就在調查泰潔塔書庫。昴會暈倒也是這樣，機關跟禁書庫似近若遠，所以就來解析這個空間。」

「……開場白就算了。發生什麼事？告訴我們。」

衝上樓梯，呼吸有點急促的昴催促結論。

碧翠絲聽了之後閉上眼，然後慢慢地指向斜後方的一座書架。

「從上數來第三層，最右邊那本書。」

「──第三層的……」

「最右邊。」

按照碧翠絲的指示，昴和愛蜜莉雅邊重複她的話，邊走向書架。

書架上塞了滿滿的書，書皮上的異世界文字昴完全看不懂。還是一樣只覺得像是花紋。

所以也不知道碧翠絲所說的書的書名是什麼。

至少，只要是在這間書庫裏，就絕對是「死者之書」──

「騙人……」

身旁的愛蜜莉雅說。

驚愕到這種地步，以及遲了一步的悲嘆。

「──梅莉•波特魯特。」

用顫抖的聲音，說──

朝她看去，見她愕然的反應，昴也臉頰僵硬。

然後，她開口了。

讓她震驚至此，昴感到氣憤。此時，她嘴脣抖動。

到底是什麼這麼強烈不留情地擊穿她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