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樸利斯提拉攻防戰結果』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7萬 字
1
──那廣播響徹整座都市,是在打倒「強欲」大罪司教的昴和愛蜜莉雅帶着雷古勒斯的前妻們回市政廳的路上。
『我們奪回四座控制塔,將威脅都市的卑鄙魔女教全數擊退!藉此得以確保都市安全。──這是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的勝利!』
喜形於色的訴說,透過「流星」播放到整個都市。
雖然聲音有點破音,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問題。而且那番衆望所歸的內容,感覺不出是被人逼着這麼說的。
「昴!剛剛的是……!」
「是啊。看樣子,進行得很順利……」
點頭回應身旁開心的愛蜜莉雅,暫時安下心來的昴垂下肩膀。
至少,如此一來就回避了大水門開啓,導致都市淹水全滅的結局。要說有點掛意的,就是聽過廣播的人的聲音。──假如沒搞錯,聲音的主人應該是下落不明的奇利塔卡•謬茲。
每天早上都會用「流星」進行廣播的他,對待在避難所等待救援的都市居民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因此應該會毫無滯礙地傳進大家心裏吧。
雖然不是沒想過那也是毒辣的「色慾」所作的策劃就是了。
「要是這麼一講會沒完沒了。總而言之,趕緊回市政廳吧。不親眼確認的話就沒法安心。」
說完,昴催促愛蜜莉雅和新娘們。
勉強有着痛心過往的她們讓人心疼,但現在不能停下腳步。想早點拭去不安,在真正的意義上贏取勝利。
當然,內心的焦躁不可能簡單地抹去──
「────」
昴的不安,在回到市政廳的瞬間都化爲粉碎。
越是接近市政廳,原本的不安就越是膨脹。這是因爲原本可以遠眺的市政廳不見蹤影,讓人可以輕易聯想到發生什麼事。
事實上,市政廳崩塌,變成一堆瓦礫。
本來在建築物內的傷者和非戰鬥人員是不是就在瓦礫堆下?這股擔憂和焦躁燒遍昴的心。
但還好這股不安與焦躁沒有持續太久。
有人肯定昴的結論,三人一齊看過去。
「────」
「我不在的時候又那麼拼了。對不起,每次都給你添麻煩。」
看穿他表情的昴馬上從驚訝切換到笑臉。
即便如此,如果昴主動選擇「死亡迴歸」,就是無法容忍在必須失去誰的情況下繼續前進的時候。
愛蜜莉雅連忙搖頭,認真回答安娜塔西亞的話。聞言,安娜塔西亞微笑道:
但是,萬事萬物都有結局。因此,人類纔會愛上短暫又飄忽不定的東西。
「喂喂。哼,女人不懂啦。大致上,本大爺……」
「取回控制塔,城鎮獲救,這從莉莉安娜開演唱會就能知道。再來就是爲此而戰的大家的狀況。他們還好嗎?」
「──哦──!嘉飛,在這!在那在那──咧!!」
「放心。」
柔和的歌聲,美麗的樂曲。認真的臉龐充盈着不像她的真摯情感,宣示立於此地的是真正的「歌姬」,撼動着靈魂。
愛蜜莉雅擠出二頭肌彰顯自己還好,結果碧翠絲撇過頭噗哧笑了出來。臉頰紅通通的藏不住害臊,真是可愛。
認真地發問,把本意藏在心頭,昴面向安娜塔西亞。
看到笑着揮手的嘉飛爾,昴不禁瞪大眼睛。
冰融的瞬間就已流過的淚水,在「歌姬」的歌聲下再度滂沱流淌。
上半身赤裸的他,全身都是瘀青和大大小小的傷。但是當事人卻一臉神清氣爽,洋溢着跨越激戰的自信。
「好啦,我要問可愛的碧翠子問題。莉莉安娜那樣子,代表我們勝利了對吧……不過其他人呢?有在建築物倒塌前讓他們去避難嗎?」
「啊,不會,很適合你!只是突然換顏色,所以嚇得驚魂未定……」
「安娜塔西亞小姐,你頭髮怎麼了?」
──基本上,昴不把自己的「死亡迴歸」編進戰略裏。
昴笑得無畏並伸出拳頭,嘉飛爾也以拳相擊。男人要互相稱許彼此的奮戰,這樣就夠了。
2
「非常感謝各位的林叮!」
瓦礫上的演唱會還在繼續,熟悉的少女聲音讓昴轉過頭。
「咦?言下之意是碧翠絲弄壞的?零用錢賠得起嗎……」
「你是要人照料到那種地步的幼稚園小孩嗎……是說,碧翠子,你纔沒事吧?你不是因爲用盡瑪那而脫離戰線了嗎?」
她來到昴他們身邊,用圓溜溜的雙眼凝視兩人。
「哦哦,嘉飛爾……你沒事吧!?」
「昴給貝蒂添麻煩是天經地義,用不着放在心上。……騙人的。果然還是要稍微放在心上纔行。放在心上,好好感激。」
「總覺得,昴和嘉飛爾非~常有男生的感覺。」
「──昴!你終於回來了!」
而這一次,昴考量到這個可能性,做好了覺悟。
「────」
爲了不要失去不想失去的人,得重複伴隨苦痛的時間──這樣的覺悟。
「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對吧?」
跟微笑的愛蜜莉雅相反,碧翠絲不懂男生的世界。她那樣的態度惹來嘉飛爾敲響牙齒、視線變得銳利的回應。
「首領!你平安回來啦!」
「咕喔啊!?」
頓時,束縛解除,人們回到流逝的時間裏,紛紛鼓掌。掌聲如雷貫耳,讚美傾注在受到歌之女神垂青的「歌姬」身上。
感情潰堤的不只有她們,還包含現場全體聽衆。眼淚和哽咽擴散,歌聲帶來的感動讓人沉浸其中。
「怎麼咧,還確認……也是咧。畢竟頭髮的顏色不一樣。」
他們也跟昴一樣,想要確定都市脫離了危急事態。而且在看到倒塌的市政廳後也跟着劇烈動搖。
「那個評價也叫人在意……不過安娜塔西亞小姐,其他人沒事吧?」
「要講臉的話,老子可不想被首領講。……不過,不愧是首領。好像展現出男子漢的一面了呀。真虧你成功救出愛蜜莉雅大人。」
「現在是說別人平安的時候嗎?你的臉慘不忍睹耶。」
大批人羣聚集在市政廳遺址,而繞過人牆靠過來的,是拎着輕飄飄裙襬的碧翠絲。
「全員都回來咧。──沒有少人,是偶們的勝利。」
原本緊張的心靈自然而然地舒緩,吐出又長又深的陶醉氣息。
「咦?哪一個是開玩笑?」被誣陷的碧翠絲辯駁,昴笑着回答,愛蜜莉雅則陷入混亂。不過碧翠絲還是配合著這段無益的對話。
挑戰大罪司教,爲了奪回都市而通力合作的王選候補者及其騎士和相關人士。
「昴……」
「麻煩不要用那種像是錯在貝蒂身上的說法!再怎麼說,昴的腳還在,可都多虧了貝蒂!論感激用抱抱還不夠喔!」
「嗯~不覺得很搭咩?倫家是很喜歡咧……」
最靠近市政廳遺址的避難所,呈現人滿爲患的野戰醫院樣貌。
站在旁邊的愛蜜莉雅和懷裏的碧翠絲,都對他的覺悟感到憂心。
抱起怒上心頭的碧翠絲,昴親匿地磨蹭她臉頰。結果原本鼓着腮幫子的碧翠絲態度便逐漸軟化。
歌曲結束,集衆人視線和聽力於一身的「歌姬」,在瓦礫堆上行禮。
昴想要確切的證據,安娜塔西亞加深微笑,閉上一隻眼睛纔回答。
「唉呀呀呀,是貝蒂不瞭解的世界呢。熱得要命,真受不了。」
除了昴他們,很多聽到廣播的居民都跑來這裏。
接受昴的道歉,碧翠絲展現寬容,同時不忘叮嚀,接着重新面向愛蜜莉雅。
「等等,這聲音是……啊咧?」
「嗯,你們似乎都沒有大礙。那麼慢回來讓貝蒂好擔心。要是在貝蒂不在的期間受了重傷,會害貝蒂連廁所都沒法好好上的。」
爲了尋找同伴,昴他們在碧翠絲的帶領下來到此處。發現他們而放聲大叫的是金髮人物──嘉飛爾。
「────」
說完,身穿和服的安娜塔西亞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頭髮。淺紫色的頭髮被染成深綠後,給人的印象就大幅改變,愛蜜莉雅訝異不已。
「兜蝦。說來話長,不過這也是戰術的一部分。有話之後再說……總而言之,愛蜜莉雅小姐沒事就好。菜月也是個男孩子咧。」
「也就是說,大家都沒事,所以碧翠子才這麼冷靜……」
「我知道、我知道啦。」
「────」
話才說一半,嘉飛爾被人從旁撞飛。跨坐在他胸膛上搖尾巴的,是小貓人少女。
所以──
凝視透露出危險決心的昴,安娜塔西亞輕啓脣瓣。
「愛蜜莉雅也是,沒事就放心了。要是你有什麼萬一,葛格會很傷心。」
3
「──。儘管放心唄。菜月和愛蜜莉雅小姐,是最後回來的倫。」
那是柔美溫柔,透過歌聲侵略心靈的行爲。
歌曲即將結束,流麗麗的旋律越趨甜美。佔據昴和聽衆的心,彷彿搔抓般那股抗拒結束的衝動──
看着他們的互動,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面面相覷。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搞不好動搖會變成混亂,恐慌會再度擴大也說不定。
訂正。──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用力地咬到舌頭。
「嗯,是啊。我也要謝謝你擔心我。幸好昴和萊因哈魯特有來,我纔沒事。」
「──對滴。倫家們也都有順利逃脫,所以用不着擔心。」
一方面是抗拒死亡,再來就是在「聖域」看到的死後世界給予了很大的影響。不知道那個世界的真僞。有可能只是惡質魔女故意惹人嫌。──但是完全仰賴「死亡迴歸」的選項,在那時候就消失了。
「當然。」
結果就看到繞過瓦礫山和人牆走過來的嬌小人物──有一瞬間覺得容貌不對,因爲對方髮色跟平常不同。
以瓦礫堆爲舞臺,「歌姬」開始歌唱。
「一臉認真地在說什麼啦!哪有可能是貝蒂弄的!是這棟建築物在貝蒂離開後自己變成殘骸的!」
「……碧翠絲?」
──但是一曲流麗麗的旋律和緊接而來的歌聲,吹散了這些。
「我們是最後的……那大家呢?」
就這樣,昴的內心放鬆。身旁的愛蜜莉雅輕輕地疊上他的手。仔細看,她身旁長期以來被迫凍結感情的新娘們個個淚流滿面。
在盛讚中,「歌姬」緩緩抬起頭,說:
耳朵挺立的少女用笑容填滿可愛的臉蛋。
「呼~哈哈~!嘉飛,千萬不能疏忽大意!真正的敵人就在自己心中!還有,重要的人也在心中!也就是說,裝得滿滿的!」
「你、你坐在人身上開心個屁啊……!」
「呵呵~咪咪,有被大小姐講過喔~!男人就是要被女人騎,像這樣?這就是所謂的耍心機!所以,就試看看了~!」
說完,坐在嘉飛爾身上的咪咪燦笑。
本來受重傷的咪咪現在健康無比,讓昴鬆了一口氣。
「咪咪,你也沒事啦!」
「哦~大哥哥,你回來咧~!回來咧~!咪咪睡着的期間,事情好像非常嚴重?辛苦咧~!咪咪,睡得超久!所以,很有精神!」
「遇到那麼多事,還是沒變啊你。……不過,嘉飛爾也能暫時安心了吧。」
咪咪會差點死掉,聽說是爲了保護嘉飛爾。
扛着瀕死的她回來,嘉飛爾聽到傷口不會癒合後,大受打擊。如今咪咪狀況好轉,想必嘉飛爾也就放心了吧。
「哼,沒變才傷腦筋吧。本來本大爺剛剛就要說的。像這樣一治好就在鬧……」
瞪着在胸膛上笑開懷的咪咪,嘉飛爾開始說教。但是說教到一半,咪咪突然眨了眨大眼睛。
「啊!嘉飛,不好!傷口又破了~!血一直流!」
「笨蛋!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可惡!過來處理!」
「喔耶~!粉痛~!粉痛~!」
嘉飛爾扛着傷口裂開卻笑嘻嘻的咪咪慌張地跑進避難所更深處。喧鬧宛如暴風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昴不禁愣在原地。
「呵呵……看那樣子,嘉飛爾根本沒空煩惱喔。」
微笑的愛蜜莉雅朝着遠去的兩人下了這樣的評語。聞言,昴也笑着說:
「對啊。吵吵鬧鬧的,那兩人是不錯的組合。」
他的視線瞥向跟着一塊來的愛蜜莉雅。
最後互相拌嘴,然後就在阿爾的目送下進入通道。越是接近緊閉的鐵門,無法解釋的壓迫感越是緊纏全身。
話雖如此,在這次騷動中,阿爾的言行讓人在意的地方很多。有許多不明白的舉動,以及給昴的建議──全都招致不信任。
「這種事,好歹商量一下吧。不是朋友嗎。」
「我聽碧翠子說囉,武鬥派內政官。又想見血,所以在都市徘徊尋找獵物啦?你很喜歡耶。」
「可惡,步調都亂了。……所以,你們來這的目的是裏頭的傢伙?」
「怎麼啦?還有什麼沒說的?」
被雷古勒斯帶走之後,愛蜜莉雅獲取寶貴情報,當中幫忙傳遞的人就是阿爾。被感謝的阿爾用手指粗魯地搔了搔自己脖子。
「被看起來最年幼的碧翠絲這麼說,很丟臉耶。」
「呿!」
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前往控制塔的戰果──就是捕獲怪人。
「怎麼着,你在啊,奧托。」
「────」
「開玩笑的啦。」阿爾抗議,昴敷衍回應。
然後,鐵門發出聲響開啓──

「睿智之書」的話題不想讓愛蜜莉雅聽到太多。這一點,奧托也持相同意見,所以默默同意避免在此攤開話題。
「──貝蒂只允許昴這樣稱呼貝蒂。」
「嗯,我懂我懂……是說,愛蜜莉雅醬下了男女關係的評語!?」
「……昴。」
「兩個都很拐彎抹角耶……這也是男人那種不知所云的世界。」
被蓋在地底的避難所最深處,沒有其他人且充滿黴臭味的房間。敘呂厄斯就在房間中央,被自己的金色鏈條給捆綁囚禁。
停下腳步瞪着門的昴,惹來愛蜜莉雅擔心的呼喚。
用手指玩弄頭盔零件,阿爾淡淡地說。這確實不像碧翠絲,是沒有愛的咬人法。
「從一開始就在了喲!?而且大家都聚起來集中到我這邊還講那種話,很假耶!」
這話是聽碧翠絲說的,昴沉聲問。
「……是嗎。既然有這層覺悟,那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好啦好啦,知道了。真是,有夠冷淡的。」
「──啊哈。來了呢,是你。抱歉勞你跑這一趟喔?謝謝。」
愛蜜莉雅沒有惡意的話戳中阿爾的痛處,害他呻吟。
「……可是,你看起來感覺不討厭耶。」
看她們那樣,昴朝奧托使眼色──奧托也微微點頭。
「我方捉到一名大罪司教,就綁在那。」
「似乎暫時很難走路,不過聽說可以完全治癒。……以狀況而言,愛蜜莉雅大人才危險,我受重傷實在丟人現眼。」
說完,在缺乏光源的房間裏頭被鐵煉捆在椅子上的怪人──「憤怒」大罪司教敘呂厄斯•羅曼尼康帝笑着歡迎昴的來訪。
血腥笑容,讓昴感覺五臟六腑被人搔刮。
但在提及之前,阿爾就先爲他們開啓通道。
「咪咪很可愛,又好像非~常喜歡嘉飛爾……但嘉飛爾好像喜歡拉姆,所以我想事情沒那麼簡單就是了。」
想要改變話題又很擔心的昴說,結果應答到一半,奧托突然沉默。那是跟腿傷和「睿智之書」不同,在意其他事的態度。
「跟他們扯上關係不是好事。建議不要對話,不要管就回去。」
假裝耍嘴皮子,卻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昴悶悶不樂地背過眼。
「要說把風嗎,就像田裏的稻草人那樣。公主說沒有人看着會很麻煩。因爲當事人說要換衣服,所以很傷腦筋啊。」
如他所說,昴和嘉飛爾在互敲拳頭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場了。原因在於昴他們聚集到躺在現成的牀上休養的他旁邊。
4
「那可是作惡多端的傢伙。而且,就算討厭,我們這邊也沒法切斷跟魔女教的孽緣。所以說,偶爾也該換我們進攻。」
「又在講滑稽的謠言,麻煩不要散佈無憑無據的流言好嗎!?」
「忠告?」
阿爾輕佻的態度,讓碧翠絲眼帶怒意這麼說。
話雖如此,奧托腳受傷的經緯,讓昴的心整個懸着。
昴歪頭不解,身旁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也一樣。抬頭看着他們,奧托輕輕點頭。
然後──
「不過,我認爲很有昴和奧托的風格。」
沉默的碧翠絲也輕輕握住昴空着的手。
「你來我好高興。本來以爲沒有人,原來是爲了這個。謝謝,對不起喔?……不過,似乎有礙事者。」
「……哪有可能啊。」
「大罪司教在裏頭。已經被綁到沒法做壞事,總之沒法跟我們互相殘殺啦。──除此之外,給一個忠告。」
「我對這雙腳都成了這副模樣還被你當成平安無事是有點意見啦……」
「喂,講話很毒耶。不要那麼不耐煩嘛,碧翠子……喏。」
「呃嗚!」
「這樣啊。……那就比兄弟一個人去還要放心了。吶?」
「抱歉,我沒事。──走囉。」
「不管怎樣,你沒事就好。真的是很懂得保全自己的傢伙。」
渴望被他人直接擔心的奧托淚流滿面,讓愛蜜莉雅很困惑。這也難怪,剛剛來探病的嘉飛爾,態度就跟昴一樣吧,可以猜想得到奧托的心情。
知道昴的決心有多堅定,阿爾死心,當場坐下,然後只用頭示意裏頭的門。
簡直就像昴的本能和靈魂,在抗拒門後方的存在。
雖說一看即知,但意想不到的發言還是讓昴震驚。
「姑且確認一下,小姑娘她們也要去?」
「……怪難爲情的,過獎了,真的。兄弟你也說一下。」
碧翠絲聳肩,愛蜜莉雅則是手掩嘴巴嘻嘻笑。
「吵死了!有什麼事你也別客氣,過來幫忙啊!」
「現在對內政官這工作具備十足常識的,就只有愛蜜莉雅大人了……」
「所以,阿爾你在這幹什麼?」
事實上,既然跟隨了隨心所欲擺佈身邊人的普莉希拉,阿爾便有他自己的忠誠表現吧。那不是他人可以去推量的。
「嘿~小姑娘似乎也平安無事呢。兄弟你真的幹得不賴喲。」
效能比「福音書」好,據說是「魔女」遺留下的書。極力避免讓愛蜜莉雅扯上關係,是昴所下的決定之一。
「不然還有其他目的嗎?貝蒂我們可沒閒到只是來跟你寒暄。」
看到昴而感到雀躍,卻又對愛蜜莉雅她們投以黝黑敵意。
「沒那回事喔。這是你拚命作戰的結果吧?戰鬥不是奧托的工作,所以傷勢沒有很嚴重,真的是萬幸。」
「嗯,當然。不能只讓昴遭遇危險。」
「嗯,是相當困難的問題。──菜月先生,要看好隔壁的避難所。」
阿爾降低音調,帶着認真給予忠告。昴聞言搖頭,重新看向通道。
奧托跟平常一樣叫喊,不過他臉色並不好。躺在牀上的他雙腳都被繃帶纏緊,無疑是重傷人士。
「奧托,傷勢還好嗎?」
「你講真心話!?明明我這麼賣命,不帶這樣的吧,兄弟!?」
語畢,在話題中的避難所迎接昴他們的,是背靠通道的鐵頭盔男──普莉希拉的隨從阿爾。
明明面對昴的告白,愛蜜莉雅說不懂男女戀愛,所以保留回答;沒想到卻會評論他人的戀情。
關於「睿智之書」的發落,奧托想要拿得離昴他們越遠越好。可以明白他的顧慮。雖然明白,但昴也有同樣的憂慮。
「隔壁的避難所……?」
「嗯,謝謝你擔心我,還幫我傳話給昴他們,真的幫了非~常大的忙。阿爾真的是好人呢。」
「下次膽敢講同樣的話,這世上最恐怖的報復就會等着你。」
從兩人身上獲得勇氣,昴揮別錯覺,用力握緊門把。
「嗯,對啊。愛蜜莉雅醬,評價過高囉。」
碧翠絲旁觀衆人,態度從容地聳肩。對這番與外貌不符至極的評語,接話的是──
「──喲~還以爲是誰來了,不就兄弟嗎。」
「愛蜜莉雅大人被擄走,外加你像個英雄一肩擔起都市的命運。要我在這種時候再多加一個麻煩的行李?免了。我可沒打算像個笨蛋一直把問題推給自己的朋友。」
「真是,讓人嘆氣。小孩全都長大了,很可愛呢。」
整個人起雞皮疙瘩──最裏頭的鐵門內,關着大罪司教。
沒錯,對昴的話反應過度的人是奧托。
「──聽說你去拿書的途中,遇到了『暴食』那傢伙?」
簡直就是女人不希望心上人被搶的執念。看樣子在敘呂厄斯心中,還在誤會昴就是貝特魯吉烏斯附身的對象。
「都這種狀況了還想咬她們,你可真從容。先聲明,都抓到你了,我們是不可能輕易放掉你的。」
「不過,也沒法輕易解決我吧?謝謝。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不過對不起喔?那個擔心毫無意義。」
昴強硬的威脅卻被對方擅自解釋爲體貼。
然後怪人用破嗓的聲音大笑。
「你懂吧?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爲他人着想,渴求他人的『愛』。只要還是如此,就沒人可以否定我。這點,就算是那個傲慢姑娘也一樣。」
是在講打倒自己的普莉希拉。敘呂厄斯用憐愛的眼神緊盯昴。這樣的態度讓昴不知要說什麼,此時──
「──昴,沒用的。這種人別說反省和同理,要他們有人類的感情根本是緣木求魚。這些傢伙就是這種生物。」
「……化成女體的精靈,別靠近我心愛的貝特魯吉烏斯!」
靠近昴的碧翠絲讓敘呂厄斯怒意爆表。
怪人帶刺的視線,反讓碧翠絲抱緊昴的手。
「真遺憾,貝蒂是昴的人,是被昴追求所以纔在這兒。你纔是,不準用錯誤的名字叫昴,誤會女。」
「少得意忘形,臭母豬。用單方面的污穢偏愛親近那個人。我要從你屁股塞火進去,從肚子裏頭燒你全身,連歐德•拉格納一起燒掉!」
「你們兩個,不要自顧自地吵起來。我會生氣喔。」
就在碧翠絲和敘呂厄斯擦出火花時,愛蜜莉雅介入。
一觸即發的氣氛,是受到敘呂厄斯的權能影響嗎?攪亂感情,容易讓人迷失自我的惡魔之力,接觸時間越長,危險性就越大。
「昴,跟這個人說話,果然很危險……」
「──拜託,就算如此還是要。這可是老天爺給的,能從魔女教口中獲取情報的機會。」
要不是這種狀況,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和魔女教對話。而且對方還是大罪司教。──說不定可以問出其他大罪司教的權能。
「……覺得危險的話,我們會立刻介入。」
回答昴的話語中,突然失去喜悅這感情。
音律走調,宛如踐踏玩弄音樂這概念,刺激聽覺不快的惡毒旋律。
如此一來就不怕突發狀況,昴重新面向五花大綁的怪人。
唱歌很棒,這個意見沒有哪裏奇怪。
雖然可惜,但繼續接觸將會是風險獲勝。
「嘎、呼咕!」
那尊貴美麗的歌,跟扭曲而令人驚恐的歌,完全不同。
倒在地面的敘呂厄斯帶着邪惡的愛慕微笑,目送昴離開。
朝跟敘呂厄斯講完話的昴這麼說,阿爾聳肩。
愛蜜莉雅毫不留情地一擊把敘呂厄斯打倒在地,發出警告。
「嘿~?從大罪司教那打聽到什麼?真的假的。」
這段期間,碧翠絲撐住昴搖晃的身軀,也朝怪人投以警戒目光。
比起可能獲得的回報,風險要大上太多了。更何況這個怪人的權能特別強化在人心中植入毒草。
「嗯,真的喔。雖說,因爲有點危險,所以有施暴……」
怪人似乎決定完全不理愛蜜莉雅她們。既然如此,就判定兩人不會受到危害,昴繼續對話。
臉貼着冰冷地板的敘呂厄斯吐着紊亂鼻息。──不,不是鼻息。
隱藏繃帶內側的兇笑,敘呂厄斯閃躲昴的問題。──不,她沒有閃躲。敘呂厄斯恐怕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昴回以聳肩,阿爾驚訝地看向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兩人互看一眼,然後愛蜜莉雅點頭。
這就是大罪司教。昴在心中用力刻下這認知。
「貝特魯吉烏斯在你體內。兩個靈魂會互相融合,肉體會互相混合,然後我心愛的人到外頭來只是時間早晚問題。我該做的事是協助他。在最靠近的位置親眼目睹那個人醒過來。」
就這樣,直到門關上之前,敘呂厄斯仍在繼續哼歌。
──全新討人厭的不協調音,怪人不斷唱著「怨樂」。
「啊~所以纔會聽到很大的聲音啊。……該不會殺掉她了?我是沒差,不過不敢保證公主的心情喔?」
「其他大罪司教的目的是?魔女教最終到底想要幹什麼?」
「────」
「這次,你們同時攻擊樸利斯提拉。只有這點,跟你們的姿態相矛盾。還說要『睿智之書』和人工精靈……」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的言行,以及聽來的魔女教教義和暴行,讓昴對此深信不疑。可是這根本性的理由卻在晃動。
「什麼?」
眼前被帶着血絲的藍紫色瞳孔凝視,昴喉嚨凍結。
「別把你的歌跟她的歌混爲一談。你的歌不一樣,有問題。」
「別哼了。你想幹嘛?」
「叫你別唱了吧!那歌在腦子裏一直響!」
不懂。打自心底無法理解的想法支配昴心頭。
「……又是『福音書』啊。」
「──請不要誤會。」
大罪司教彼此之間沒有合作意願,這是昴他們的反抗戰術的根據,也是實質獲勝的因素。只是也是有納悶的地方。
「魔女教平常使用的根據地在?應該有人負責統籌或指揮!」
「你們魔女教都會乖乖照著書去做吧?那本書是『魔女』的……可以幫助你們復活『嫉妒魔女』嗎?」
聽從昴的請求,愛蜜莉雅跟碧翠絲一同退後一步。
連腳踝都被鐵煉捆綁的她,只靠腳尖取得平衡,維持靠近昴胸膛的姿勢。

與其權能的兇惡度相較容易被忽視,但敘呂厄斯的戰鬥力在大罪司教中可說是出類拔萃。
「沒有,沒那種規矩。你也知道的。」
這麼想而決定遵從碧翠絲意見的昴屏息。
魔女教徒會走偏、染上惡習的原因就是「福音書」。
昴和貝特魯吉烏斯不同,敘呂厄斯是這麼理解的。理解後,怪人又用對自己有利的妄想覆蓋掉現實。
據說是會揭示持有者會抵達的未來的預言書,不過並不是萬能天書。這從貝特魯吉烏斯的末路來看就能明瞭。
「……慢着。」
但是,不是任何歌曲都能被一味稱讚。說起來,敘呂厄斯和莉莉安娜對歌的迷戀就有根本上的差異。
不清楚這個世界對待俘虜的方法,但毆打被綁在椅子上的敘呂厄斯是事實。放着她倒在地上不管,也不是值得嘉許之事。
「不要擅自決定我們空手而歸啦。又不是沒打聽到什麼。」
「──冰結霜降藝術!」
什麼都不知道,爲了自己執着的目的而蹂躪他人和世界。
粗糙的觸感,令昴全身寒毛直豎。不快感上湧,眼睛深處因激情染成鮮紅。思考就這樣被灼熱給吞噬──
愛蜜莉雅表情尷尬,昴就以微妙的方式爲她說話。
倒在地上扭着脖子的敘呂厄斯仰望昴。
話裏頭有真心擔憂昴的慈愛。
「──你,被吞掉了?」
「莉莉安娜嗎……!」
她在哼歌。倒在地上,用鼻子哼歌。
「──這話我也回送給你。你不一樣,你有問題。你跟我愛的那個人有決定性的不同。雖然一樣,卻不一樣。」
浮現在瘋狂眼眸中的,是不斷席捲的激情風暴。憤怒、喜悅、悲傷,還有沒打算隱瞞的戀慕之情,都在她的眼中打轉。
「啊──」
「我愛的只有你。就只有你一人。『魔女』什麼的,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一切,都只是爲了遇到你所必須的東西。」
「我只給一個忠告。──當心『暴食』。『美食家』、『惡食』和『飽食』,全都想要搶你吧。」
「────」
「如你所願,我來當你聊天的對象。先說清楚,你外頭的同伴不是被殺掉就是撤退了,別指望他們來救你。」
「……你說『暴食』?」
乍看之下,魔女教最強的是「無敵」的雷古勒斯,但其實單看權能的話,「強欲」的威脅度反而低。假如不靠權能的強度方是大罪司教的本質,那其他大罪司教都比雷古勒斯還要難對付吧。
因爲有這樣的資質,所以他們才被稱爲大罪司教。
直到最後都沒法理解彼此半毫,也無法相容。
重複說着總有一天會來接沉睡在昴體內的貝特魯吉烏斯。
「────」
事實上,阿爾的忠告是正確的。跟敘呂厄斯交談,使得昴消耗大量精神。不過不能說沒有收穫。
就在這瞬間,椅子發出傾斜聲,接着敘呂厄斯的臉急促接近昴的鼻頭。
「──。啊啊,對不起喔?不過,唱歌很棒呢。我剛被教會。唱歌真的太棒了。所以忍不住就想唱起來。」
「其他人也有類似的東西。不管是哪一個,都是懷着討人厭的慾望,所以才緊抓自己的權能不放。跟只以『愛』爲目的的我與你不一樣。──一切的所有,都不一樣。」
「誤會?」
「假如被他們喫掉的話,就沒人會記得你。我討厭那樣。只要有機會,請務必先殺掉『暴食』。因爲他們礙事。」
「本來想附身,精神卻被肉體吞食,還被剝奪自由……你真的是沒有我就不行的人。」
「我們不打算看普莉希拉的心情,不過沒殺她。講到虐待俘虜,之後會給人感覺在找藉口。」
知道未來,並非註定一切。昴比誰都還要了解。
所以,不會覺得不可思議。
挨近的碧翠絲給予忠告,這次昴也沒法拒絕。
「不準做可疑的舉動!我對輕薄之舉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我本來就不期待獲救。明明知道還講這事來隱藏害羞,你真的是很可愛的人呢。」
──魔女教的目的,是復活「嫉妒魔女」。
吐出熱情,舌頭舔過昴的脖子。
5
所謂不可大意就是這麼回事。手腳都不能動,被綁成這樣的大罪司教依然不能小覷。這點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現在仍在避難所外頭,拉攏大批人心並溫柔救贖的「歌姬」。
「怎麼樣?果然只是搞得自己噁心吧?」
「再繼續廢話也沒用,昴。這個女的就只是個危險。」
「明明知道不會有人來救,是什麼意思?我們之所以獲勝,就是因爲你們沒有同伴意識,但也是有個程度吧。」
斜敲過來的冰錘,直接命中敘呂厄斯的側腹,將她整個人連同椅子猛烈雜向牆壁。
「誰知道?對不起喔。我對你以外的人不感興趣,所以不知道。」
昴嘗試對話,被俘的敘呂厄斯愉悅不已。
「我會從你體內帶出那個人。──謝謝,對不起喔?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請好好保重身心喲。」
「想要的不是我。其他人的想法骯髒到我不想去知道,但我們會集中到都市是受到『福音書』的指示。」
取而代之湧現的,是濃稠陰沉的負面想念、執着、偏執──
「話雖如此,只是搞砸心情就了事的話是最好的了。搞不好,兄弟跟那些傢伙波長很合喔。」
「不要講那麼可怕的話啦……。跟我意氣相投的只要碧翠子就夠了。對吧?」
搖頭否定阿爾恐怖的推想,昴撫摸身旁碧翠絲的頭,當然也期待她威風十足的回應,但──
「碧翠子?」
「──。昴,這邊待夠久了。既然如此,到其他地方去吧。」
被表情僵硬的碧翠絲拉扯袖子,昴詫異但點頭。
「好喔。那麼,我們到那邊跟大家會合。阿爾你呢?」
「我就免了。必須有人監視大罪司教吧?反正我在也沒啥屁用,這邊我就堅持當公主忠心耿耿的僕人吧。」
回應完,阿爾當場坐下,然後盤起腿。
看着阿爾這樣,愛蜜莉雅在胸前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嗯,那就這樣,阿爾也要小心喔。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辛苦了。」
「好啦好啦,就讓我努力吧。──你平安無事就好,小姑娘。」
最後接受阿爾的目送,昴他們離開敘呂厄斯的關押地。
然後穿過走廊,直到看不見阿爾的時候──
「是說,你怎麼啦,碧翠子?你好像很討厭阿爾。」
「──。沒那回事。是昴誤會了。」
「不,用不着瞞着我吧。又不是愛蜜莉雅醬。」
「咦?這話怎麼說?」
牽着手的碧翠絲撇過頭不答理昴的問話。刨根究底的昴扯到愛蜜莉雅,讓她不解。
「你跟阿爾怎麼了嗎?……跟碧翠絲現在醒著有關係?」
本來昴第一個希望就是確認同伴的安危,現在重新以此爲優先。
而背後──
譴責自己的話,讓昴立刻發聲。
或許結果是一切都沒有報償。
「──昴殿下嗎。」
「這是……」
「────」
愛蜜莉雅的疑問很和平,但昴的疑問更進一步。阿爾的行動太不透明瞭。──老實說,阿爾在這個都市暗中活躍的程度過頭了。
「遺體化爲灰燼。任其隨風吹走太過可憐,雖然難看,但還是用上衣包着帶回來了。……就算只有灰,我也想放進家族墓園中憑弔。」
「──可是,我認爲阿爾不是壞人。」
──在一片吵嚷中,渾身帶着靜謐氣息的「劍鬼」大放異彩。
「所以,是真的囉!阿爾做了什麼,所以碧翠子才能動?」
「當事人,是說阿爾?他說求求你不要問?」
一個人走向與周圍的喧囂隔絕,氣氛令人難以接近的「劍鬼」。
「昴殿下……」
「不管是打白鯨還是這次,我都不認爲威爾海姆先生有錯,你很厲害,值得尊敬。爲重要的人着想有什麼錯?沒什麼好羞恥的,你那樣想是錯的。」
然後──
原本繃緊的僵硬表情,生出些微空隙。
補充說明的碧翠絲,小手掌上放着帶有淡淡光輝的特殊魔石──魔晶石,是昴一行人原本來樸利斯提拉的目的。
即便如此,「劍鬼」還是抵抗命運,貫徹自己的意志,想要貫徹愛。
「可是,阿爾卻去挖回來了?怎麼辦到的?」
「我跟妻子……」
然後──
威爾海姆徹底去愛心愛的人,這份愛,全都是正確的。
昴向他確認被慎重疊放的上衣包着什麼東西。
「────」
「我愛着髮妻。──這點,應該傳達給她了。」
走近,猶豫要怎麼開口時,威爾海姆察覺到他。看到凝視自己的藍色瞳孔中的寂靜,昴領悟到自己想問的事已經有了答案。
「我想你還會再忙亂一陣子,不過請好好休息。之後見。」
然後沉默五秒,十秒,半晌後。
不管是打白鯨還是這次的悲傷重逢,命運都對威爾海姆太殘酷。
接受昴的無理要求後,威爾海姆吐氣。察覺到他不想再多說,昴低下頭。
被當成野戰醫院的避難所有很多人進出,都市的危機又好不容易解除,因此尋找家人和朋友的人絡繹不絕。
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所以,那場決鬥,威爾海姆道出自己所有的話了吧。
「呣咕咕,是沒錯。」
「可是,多虧如此碧翠絲才能醒過來,然後救了奧托跟菲魯特醬吧?本來以爲不見所以一籌莫展的魔晶石也被他找到,吶?」
看着威爾海姆微微一笑,昴也就着被救贖的心情笑了。
有做個了結嗎?沒有走上不情願的結局吧?
對此,威爾海姆低垂眼簾,用沙啞的聲音接着說了下去。
能得到許可,是多虧了威爾海姆的器量吧。
「──不知道啦。還有,當事人有說不要問。」
「昴。」
即便如此,除了威爾海姆以外,沒人能做出了結。
「……在這種時候偏偏直覺敏銳的姑娘,麻煩死了。」
與細微的聲音相反,讓聽者心焦的熱量熨燙着昴的胸口。
當然,與成爲屍人的妻子重逢這件事,本身就並非出自期望。
「抱歉。就我一個人過去一下。」
威爾海姆一時中斷了話語。他微微移開視線,不是看昴,而是看向包着妻子遺灰的上衣。
一旦他繼續做出可疑行徑,就不得不去警戒阿爾──
威爾海姆平靜的愛之告白。
「──是的。我跟妻子充分交談,確實道別過了。」
「這個魔晶石,之後得讓奇利塔卡確認。然後再重新商量,這次一定要請他讓給我們。」
可是,威爾海姆卻微微翹起嘴角。
「不。失禮了。只是小事,不用掛意。再會。」
自覺腦袋熱了起來的昴,直視眼前微睜雙眼的威爾海姆。
最後一句話講得好像自己很偉大,所以在害臊下快嘴說完。昴搔了搔臉,尷尬地背向威爾海姆。
「……嗯,拜託了,昴殿下。我也希望您對吾妻說些話。可以的話。」
聽了之後,威爾海姆的視線看向上衣。
被叫住而轉身的昴好奇。結果威爾海姆有點驚訝的樣子,不過馬上搖頭道。
「一點都不難看。請好好將夫人安葬在墓園。假如有機會又不妨礙的話,請讓我也前去參拜。」
「因爲你是讓我想這麼做、應該這麼做的人。」
脫去上衣的身體有許多割傷,原本綁起的白髮散開,攤在背上。最嚴重的傷是右腳的穿刺傷,一看就知道是攸關性命的重傷。
嘴巴不靈活,而且充滿感情,昴氣惱自己。
應該讓威爾海姆和他妻子獨處一陣子。
「──啊,好、好的!這是我的光榮!」
思量遺族威爾海姆的內心,打擊程度想必超乎想像。
威爾海姆滿身是傷,從中可以感受到他經過一番死鬥。
事實上,他的選擇一貫對昴他們有利。在這次的都市防衛中,他確實也是完成這重責大任的功臣之一。
頓時,龐大感情渦流在藍眼珠中來回──
得到想像中的答案,可是昴卻說不出話來。
苦着臉的碧翠絲在兩人的質問下莫可奈何地點頭。接着在自己懷中尋找,然後遞出某樣東西。
而是好像包着什麼東西,放在他旁邊的上衣。
前任「劍聖」是威爾海姆的妻子,與她短兵相接對「劍鬼」而言就是最棒的交流,了結之刃應該就是道別的話。
愛蜜莉雅會擔心,就代表她跟昴一樣發現了威爾海姆。朝她點頭,鬆開跟碧翠絲牽着的手,昴走了過去。
交談,是比喻的說法吧。
毫無疑問的,阿爾的行動很可疑。──但是感受不到對己方的敵意。
「威爾海姆先生,你很棒。想把夫人安葬於墓園憑弔,這種想法並沒有錯。我不太會形容,但你是很棒的人。」
可能會有遺憾和無窮盡的後悔。但是,那是正確的。
「威爾海姆先生,你辛苦了。」
「……嗯,是我。」
「────」
小聲駁斥愛蜜莉雅的意見,但碧翠絲也沒強烈反對。從這點來看,兩邊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女孩。看着心都暖起來了。
被強壓人性本善的主張,碧翠絲敗給了愛蜜莉雅。事實上,愛蜜莉雅的話有一定的說服力。
「是?」
可是最吸引昴目光的,不是威爾海姆的傷勢。
「威爾海姆先生。──你跟夫人,那個,有好好告別了嗎?」
昴和碧翠絲的緊張,被手指貼脣的愛蜜莉雅給一語打碎。她的話,讓碧翠絲喉嚨擠出聲響。
「愛蜜莉雅又說出毫無根據的話了。事實上,那個男的用魔晶石喚醒貝蒂,還做出各種可疑行動……」
「──!哪會!」
「──啊。」
「昴殿下。」
不管怎樣,對阿爾的態度就先保留,魔石的處置就直接跟奇利塔卡進行談判。決定後,三人又回到一開始的避難所。
「威爾海姆先生,那是……」
會動的屍首違反常理,其殘酷的末路讓昴出不了聲。
任性到極點的自己,被威爾海姆說「跟你無關」也是理所當然的。
深深吐氣後,昴推回溢出的感情浪潮,點點頭。
「對不起。這麼依依不捨又沒意義的執着。」
原本是謬茲商會奇利塔卡的所有物,在謬茲商會已倒塌的如今覺得難以回收的東西。
「……如您所察,是吾妻。」
抱着這想法巡視避難所,結果發現格外醒目的存在。
「此行的目的,魔晶石啦。──那個男的拿來的。」
不過最後在離開之前,有一件事一定要確認。
「是不知道他會不會用那麼可愛的拜託法……不過那傢伙真的深不可測。」
「……偷偷收起來又不會被發現,未免正直過頭了你。」
「──?我、我知道了。呃,那就,走囉。這次真的要之後見了。」
覺得威爾海姆的反應很奇怪,不過昴還是離開了。
看昴回來,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兩人都面露安心。因爲,過去時和回來時的昴,表情就是有這麼大的不同吧。
他有這自覺。──與死者重逢,絕不是歡喜的事。
儘管如此,至少威爾海姆親手做出瞭解,也接納了結果。
雖然只有一點,但感覺被這樣的事實給拯救了。
「────」
「劍鬼」眯起眼睛,凝視黑髮少年遠去的背影。
嘴脣頑固地抿在一起,像是在忍耐什麼。
方纔以堅強意志瞞住真心的僞裝險些瓦解。要是鬆懈的話,就連這個當下似乎都會激動得咬破嘴脣。
做到這地步,也要對少年隱瞞的心事,就是──
「──昴殿下,若是……」
只在口中以沙啞的聲音私語,「劍鬼」呼喚少年的名字。
「若您是我的──」
說到這兒,爲了斬斷自己割捨不下的心,「劍鬼」閉上雙眼。
沒有成爲聲音的話語,沒被任何人聽到。
而且那絕非是可以自「劍鬼」口中說出的話。
──只有那件事,「劍鬼」絕對不原諒自己。
6
「威爾海姆先生沒事吧?」
「嗯,我想不要緊。身體的傷姑且不論……心裏的傷,好像可以靠自己想辦法。」
「──由裏烏斯。」
還是一樣,避難所有許多人進出,也看到好幾起歡喜重逢的場面。
「──啊?」
「昴?怎麼了?」
「好啦,那時候到來的話可就有好戲看了。不管是可愛度還是毛多的程度,素養沒有到葛格那程度的話是無法同時兼顧的。昴還需要精進。」
怒意沸騰,昴扔下愛蜜莉雅,追着由裏烏斯跑掉。
「由裏烏斯先生,是昴認識的人?」
他無言的視線令昴訝異,不過由裏烏斯維持這姿勢,開口。
由裏烏斯的眼神像是死了心,昴邊把他留在視野裏,邊問道。
「不是在講那個啦!哎喲,不過我懂。留鬍子就等到碧翠子判斷我適合再說吧。」
聞言,碧翠絲凝視由裏烏斯。
他的態度出人意料。儘管會諷刺或挖苦昴的言行,但由裏烏斯從未如此明目張膽地無視昴。
「呃,不好意思……你們在忙?」
「────」
那是身穿俊挺白色服裝的高個子。五官俊俏到惹人厭,充滿魅力的豔紫色頭髮,怎麼樣都不會看錯。
「這樣啊。……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他很堅強。」
身旁的愛蜜莉雅,美麗的藍紫色瞳孔不安搖晃──
沒看過他這樣的表情,昴不禁屏息。
「……昴,你認識我?」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都對昴的結巴冒出問號。
昴立刻舉手,叫喚美青年。
「問、問那什麼白癡問題啊。你又不是存在感薄弱到幾個小時就會忘記的角色。『最優秀騎士』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先生講那什麼蠢話……」
跟往常一樣矇混帶過,不過昴瞭解愛蜜莉雅想說的。事實上,是因爲昴本人也有自覺。
「慢着慢着慢着,你說什麼。你要找的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吧?大家都在避難所裏頭喔。你只是漏看而已。真不像你耶。」
「────」
但是由裏烏斯卻立刻轉身,快步衝到避難所外頭。
講話客氣到見外,說完就想走人。昴抓住他肩膀,結果由裏烏斯一震,反應非常大。
察覺到奇特的氣氛和緊張感,愛蜜莉雅畏畏縮縮地問。她的反應──特別是看着由裏烏斯的視線,讓昴有不好的預感。
即便如此,還是有意義。歡喜和悲傷,在這狀況下都是貨真價實的。
「現在都沒人說從心眼裏迷上啦……」
昴聳肩,故意諷刺他。然後在應對過程中察覺到──自己有多蠢。
「昴!不可以擅自跑掉啦!」
「咦咦?」
「──。抱歉。我正在找人,對方似乎不在裏頭。我還想繞到其他避難所。先失陪了。」
「……嗯啊,算是,但又不是。愛蜜莉雅醬,碧翠子,那個──」
「嗯,我認爲非~常棒。因爲威爾海姆先生一定也會被救贖。」
想要否定那股預感,昴指着由裏烏斯,說:
脫離吵鬧的避難所,全力追趕想要消失在馬路對面的他。做出像是避人耳目的舉動,到底是想幹嘛?
「──唔。」
不斷唱歌的莉莉安娜,對這光景大呼快哉的昴,他們的心情,說不定都是在不幸中尋找幸福的矛盾行徑。
「喂,由裏──」
說完,愛蜜莉雅的藍紫瞳孔望向佇立在避難所角落的威爾海姆。沒有犯下回頭張望的不識趣之舉,昴對她的話只是不住點頭。
才這麼想,昴就注意到站在避難所入口鬼鬼祟祟觀察狀況的人影。
「我找到由裏烏斯了。所以說,就帶他回去商量吧?」
當然,都市遇到了大慘劇。
「難道──」
也不知道自己的發言到底是要隱藏害羞還是怎樣,總之逗得愛蜜莉雅微笑。因爲那笑容超可愛,所以昴決定擱置內心的陰霾。
嚇到僵直的昴,和神情無依無靠的由裏烏斯。
「混帳,你這傢伙!大家都很忙的時候你怎麼卻在閒晃!都沒看到你,害人擔心耶──不對,那只是普通的意見就是了。」
兩人在巷口面對面時,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追了過來。她們一看到默默站着對望的兩人,眨了眨大眼睛,說:
昴他們之所以四處奔走,就是相信其中有意義──
轉彎後,由裏烏斯停在沒有人的巷弄入口。只回頭看的由裏烏斯,用黃色瞳孔凝視粗聲粗氣的昴。
「遵命遵命。」
「貝蒂認爲昴不適合留那種鬍子。」
驚愕──不,他的表情不單是驚愕。是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樣。
是由裏烏斯。想要確認安危的其中一人,結果對方自己冒了出來。
跟由裏烏斯完全不搭,他卻面露這種情感,僵着臉頰說:
「威爾海姆先生他?我不那麼認爲啦……不過,哪天我也會走到沉穩大叔的年紀,到時我希望能有威爾海姆先生那樣的氣場。」
「好好好,我知道了。其實用不着那麼害羞。」
必須給個關鍵問題。只要聽過就無法撤回,沒法挽回之類的問題。
「啥鬼?」
沒錯,威爾海姆很堅強。很完美。同爲男性,對他只有尊敬。
彷彿過往惡夢重現,她如是說。
「──呃!」
並不是在擔心他。雖然不是,但他不該擺出那種態度吧。
他瞪大黃色雙眸,一臉愕然轉身面對昴。
「──?」
「由裏烏斯那個混蛋,剛剛竟然不理我。我要去把他抓回來!」
「呵呵。真的,只要一講到威爾海姆先生,昴就非~常認真呢。怎麼說呢,像是從心眼裏迷上。」
意想不到的反應,讓昴瞠目結舌。
避難所外頭傳來歌聲與歡呼。莉莉安娜會不間斷地唱歌,是因爲她相信歌曲可以給予人心勇氣吧。
看昴這樣子,愛蜜莉雅手掩嘴巴。
由裏烏斯剛剛問的問題明顯有異。而且奇怪之處還跟昴設想的最糟狀況一樣,這隻要用點想像力就能察覺。
「威爾海姆先生,怎麼說呢,就是特別的啦。我可以老實尊敬他,也想這麼做。」
愛蜜莉雅的天然,碧翠絲的關懷,都帶給昴精神。被她們的存在給拯救,昴深深吐氣,面向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