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浮洛普·奧康奈爾』

1

──真是屈辱。

咬牙切齒，內臟被憤怒燉煮，靈魂因悲憤龜裂。

被下等的人類擺佈，被逼到無法完成該做的事，明知不該使用卻還是用上了底牌，自己到底在幹嘛啊？

「真是太沒出息了。」

身爲龍人，不能輕易展現脆弱的一面，更不能隨意暴露出醜陋的姿態。

要是其他龍人在場看到自己表現如此不佳，絕對會看不下去，痛罵自己是龍人之恥，他人和自己投射而來的憤怒，可能會就這樣殺死瑪德琳吧。

不過，這種事沒有發生。沒有其他龍人。瑪德琳一直是孤身一人。

──因此，不管怎樣都要報復那些殺了自己期望的伴侶的人。

「浮洛普先生，請幫我！得把這孩子搬進去……」

在朦朧的意識角落，聽見有誰這樣說。

不是誰，就是人類的聲音。除了自己以外全都是人類，所以是人類的聲音。是讓瑪德琳大感屈辱的人類。她有如被引導般，朝聲音來源處伸爪。

將眼前的瘦弱背影撕裂，然後──

「我呢，被叫大笨蛋也無所謂。」

又聽到其他人的聲音，下一秒就是撕開血肉的觸感，血花紛飛。

沒有什麼「成功了」的念頭。只要被龍人打中一次，人類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不管怎樣，先殺一人。接着，再來，下一個，下一人──

「下一個、是誰……！」

想被自己的爪子撕裂？齜牙咧嘴想要這樣吼叫。

貪婪索求下一個獵物，腳踢剛剛打倒的對手，使之翻身──

「……咦？」

雪白肌膚被血染紅，金色長髮在地面散開的男子倒地不起。

臨時想不到藉口，於是雷姆幼稚地反駁。要是惹怒對方，方纔切割浮洛普的爪子改爲對準雷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四道刻畫在白皙肌膚上的爪痕仍在不斷淌血，先用裹在浮洛普頭上的布按住止血，然後發動治癒魔法──接着，倦怠感襲向雷姆全身。

「是因爲意識朦朧，所以纔講出奇怪的話？」

「妳現在應該沒空講這些。有空在意其他人的話，就先快點治好這個男的！」

2

「好嚴重……」

「──」

「治療幹嘛！？反正都要死，在死之前……」

氣若游絲的呼吸，以及血氣盡失的面頰，都開始看見好轉的跡象。雷姆拉近確切的手感以後，浮洛普的長睫毛顫動，藍眼睛微微張開。

狀況沒有任何好轉。就算浮洛普的傷好了也一樣。

被衝過來的浮洛普推動肩膀，雷姆倒在庭院草皮上。

更進一步來說，都市上空有飛龍羣，各地的激戰也還在繼續。

在剩餘的極少精力中，尋找最好的方法，透過精煉的治癒術來發揮真正價值。

雷姆懷疑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吐出驚愕的聲音。

與其說是相信雷姆的話，更像是理解到沒有其他方法。

背後，站着讓自己必須治療浮洛普的罪魁禍首。

雷姆沒有回頭，就這樣問身後的女孩。

接着女孩抓住浮洛普的脖子，粗暴地把他抓起來。

雖然沒有看着對方的臉，但女孩也知道雷姆問的是自己。因爲她立刻不耐煩地敲響牙齒。

女孩把浮洛普的身體推向雷姆，單方面吩咐。不過雷姆沒心思去在意她的態度。

就本質來說，治癒術並非治療傷口的魔法，而是拯救生命的魔法。

感到血液結凍，雷姆想撲向浮洛普，卻被不發一語的女孩妨礙而再度倒回草皮上。

努力保持清醒，死命地找出拯救他的方法。要是辦不到，那留在這個城鎮就沒有意義。留下來，是要學會什麼呢？

早就爲了因飛龍襲擊而受傷的大量傷員施展了治癒魔法。

「──啊。」

那就是──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說什麼不要治療他，爲什麼？

接過浮洛普確認傷勢，忍不住這樣低語。

「──咦？」

因爲勝於雄辯的答案，以鮮紅型態攤開在面前。

見女孩表情拼命，聲音像在哀號，雷姆屏息。

這次他真的完全失去意識。繼續治療傷勢的雷姆，不明白他剛剛話中的意思，腦袋有一半陷入混亂。

這話說給自己聽，雷姆集中精神治療浮洛普的傷。

──普莉希拉跟自己講過什麼呢？

以及做出這種事的，是自己毫無防備趕過去要救的女孩。

因爲太驚訝所以亂了心神，也妨礙到發動治癒術。就在連忙將注意力調整回治癒術上時，浮洛普閉上眼睛昏厥過去。

宛如利器造成的割傷，雷姆立刻了解到他是爲了保護自己才受了這傷。

「浮洛普先生……！」

一瞬間不明白這問題的意思，雷姆的思緒停止。「爲什麼！」但這段期間，女孩仍在逼問已經閉上雙眼的浮洛普。

「──。會的。我說什麼都……！」

只是一般治療的話，根本無法挽回重傷的浮洛普的性命。但如果用治癒魔法就另當別論。這時，少女的金黃色雙眸才認真地鎖定雷姆。

儘管只用在唯有治癒術才搶救得回來的傷患上，但會需要治癒術的人都是重傷者。因此魔力消耗無法避免。

『最好先記住，雷姆。失去記憶，失去寄託的可憐姑娘。失去所有的妳之所以有治癒人的力量，是因爲那就是妳的本質。』

浮洛普沒有回應，他已經沒有意識。只要傷口繼續流血，那很明顯就永遠不會恢復意識。

當成是胡言亂語，未免太輕忽了吧？

因此，浮洛普的訴求，讓人聯想到某個可能。

爲什麼要說不可以治好呢？──不，他原先是怎麼說的？不是不可以治好。正確來說，不是說不能治好。

雷姆死命懇求，女孩的手微微放鬆。

倒地的男子被撕開裸露的單薄胸膛上，有着從脖子上垂吊下來的獸牙裝飾品──不，那不是獸牙。

「我也很想治好他！可是……」

想到這邊，雷姆意識到自己對所處狀況的認知有偏差。

不是停止治療，而是不要治療到最後。可是，要是不治療到最後，浮洛普依然會有生命危險的──

「不可以、完全治好？」

沒見過的人。人類的長相都差不多，不過男子不符合自己認得出來的臉孔。──

不但出乎意料，力道還完全沒減輕。根本就來不及撐住身體，柺杖從手上掉落，身體橫躺在綠意上。

「……不可以、把我完全治好。」

完全治好，這種說法很奇特。

「──呃。」

『──任誰，都無法逃離自己。不要忘記妾身的話，努力精進吧。』

『那個是什麼，不會治癒術的妾身無法解釋。爲求方便，姑且稱爲生命，但是妳要怎麼稱呼和掌握，隨妳高興。只是──』

「請、請住手！他昏過去了！他會死掉的！」

「──妳是哪來的？是什麼人？」

不是慘不忍睹的傷口，要止住從浮洛普身上溢出、必須挽留的生命，或是將之增幅以維繫住生命。

「我會用治癒魔法！我會用魔法救他！」

「可是什麼！？」

填補被挖掉的血肉，填塞傷口，緩和痛楚，這樣的行爲並不是治癒術。

「──看見生命。」

浮洛普總是拼命思考後才發表意見。

「請讓我立刻治療他！不然的話，浮洛普先生會……」

「我叫你回答！回答啊！不然的話……！」

幾秒鐘前自己所站的位置，現在躺着從肩膀到腰部都被深深挖開、慘不忍睹的傷口正在淌血的浮洛普。

浮洛普可是命在旦夕，自己怎能被駁倒。

「……救得活嗎？」

「浮洛普先生──！」

因此，目光並非停留於男子本身，而是他的持有物。

「──」

「可是！我很在意妳是哪來的什麼人，所以沒法集中精神！這樣下去，魔法可能會中斷！」

那是、那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是──

因爲太過拼命治療浮洛普，而看不見四周。

接上應該接上的生命線，止住不停流逝的生命血流，爲即將消逝的性命燈火恢復火勢。──救回浮洛普的命。

很有這種可能。流了那麼多血，就算只有一瞬間，有恢復意識都算是奇蹟。

雷姆抓住女孩要對浮洛普動粗的手，乞求道。被妨礙的女孩氣得轉頭看過去，雷姆也以氣魄來抵禦金色瞳孔的魄力。

不過，沒必要質問對方爲什麼要這樣。

難道是要給他致命一擊嗎？雷姆正要慘叫──

「──」

「就算如此，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在不清晰的意識中講了意義不明的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即便認識不久，雷姆對他的信賴感卻很高。

「那就快一點。」

假如剛剛的話，也是他拼命擠出來的呢？

『不是傷口，要去看生命本身。總之，生物體內不是隻有血液，還有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在循環。治癒術該掌握的是更後頭的。』

「爲什麼，你會有龍牙……會帶着卡利尤的牙齒！？」

「──」

懷有干涉生命的自覺來處理──應該就有可能維繫和挽救浮洛普即將失去的性命。

「讓開！浮洛普先生！我看看傷……呀啊！」

有着淺藍色頭髮的女孩，維持傷人姿勢呆站不動，爪子上滴落浮洛普的血。

看起來意識還不清晰，但只要繼續施加治癒術，就能徹底挽回他的命──

再來，如果要治療已經瀕死的浮洛普，那精神上的負擔也會很大。

手支草坪，被眼前的光景給嚇到慘叫。

但是，面對這麼稚氣的反駁，女孩呼吸急促地吐氣。

「……瑪德琳。」

「……妳說什麼？」

「瑪德琳•恩夏爾德！帝國一將！」

聲音分不出是生氣還是焦急，女孩──瑪德琳這樣回答。

訝異她回答自己，但更喫驚的是瑪德琳的頭銜。她自稱的帝國一將在這個國家的地位有多高，雷姆也知道。

而這樣的認知，符合雷姆心中萌生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

「──？妳在幹嘛？爲什麼……」

「──」

「爲什麼停止治療這個男的！？」

深呼吸後，雷姆縮回貼在傷口上的手。

當然，治癒術也隨之中斷，這讓瑪德琳氣得咬牙。她一把抓住雷姆的衣領，強迫她面向自己。

雷姆勇敢回視金色雙眼。

「回答我！妳到底打算怎樣！」

「──。假如要我繼續治療浮洛普先生，那我有條件。」

「條件……？突然講這什麼話……」

「──請命令攻擊城鎮的飛龍羣撤退。只要不答應這個條件，我就不會再治療他。」

沒錯，雷姆正面跟率領飛龍羣的女孩談判。

──不可以、把我完全治好。

拿浮洛普的性命當盾牌，要求她停止攻擊都市，這個談判也只有雷姆能辦到。

「──」

一瞬間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接着愛蜜莉雅想到了可能性。

冒着熊熊怒火的金色雙眼，詛咒膽敢跟自己談判的雷姆。

「妾身也不是能看透一切。是因爲『雲龍』的存在曝光了，所以瑪德琳才下達撤退指令嗎？或者……」

──自己並非抱着那種天真想法和脆弱覺悟才決定留下來的。

看到趕過來的愛蜜莉雅，她鼻子輕聲噴氣。

「少瞧不起人。竟然想關心妾身，別笑死人了。妾身跟妳可是競爭王位的勁敵。期望妾身倒下，纔是妳的本意吧。」

「呣，又說這種傷人的話。希望妳受傷什麼的，這種念頭我從未有過。而且──」

「咦？」慌慌張張準備起跑時被制止，回過頭的愛蜜莉雅睜大眼睛。

脖子被勒到喘氣的雷姆說的話，令瑪德琳睜大眼睛。

「──對喔。我跟普莉希拉，一起和瑪德琳戰鬥。」

努力不讓焦急表露在臉上，雷姆督促瑪德琳做出決定。

「什麼？」

在眼前攤開的畫面，是十分煞風景的廢墟街景。建築物倒塌，散落的瓦礫也被吹散，使得地表一片平坦。

接着去思考自己爲什麼會在瓦礫堆下──

一想到愛蜜莉雅爲此感到痛心，普莉希拉就不滿地說：

想起發生什麼事後，連忙找起不見蹤影的普莉希拉。

「什麼？」

被這樣要求，瑪德琳愕然，還以爲自己聽錯。

「──」

即便不知道有什麼要攻過來，愛蜜莉雅還是立刻跟普莉希拉聯手。自己張開冰之盾來迎擊，普莉希拉也揮動紅色寶劍──

──泛白的意識逐漸清晰，世界緩緩恢復色彩。

「必須撤退的理由？是？」

還有整羣飛龍撤退的原因嗎？當然，假如沒勝算的話，飛龍也會放棄吧，或是龍羣領袖輸了所以才連忙逃跑。

簡直就像身上堆了磚瓦一樣沉重，壓到呼吸困難。想要推開重物而挪動手。

既然不能拜託瑪德琳，那就只好自己驅逐飛龍了。

「──」

「──請選擇。妳是要殺人，還是讓人活下來？」

「怎麼樣呢？請快點決定。」

正要繼續催促，瑪德琳的手就勒緊雷姆脖子。

「不是那樣。──狀況有變。」

比起庫珥修、安娜塔西亞和菲魯特其他王選候選人，正因爲有意識到自己落後她們，所以得到這樣的評價既意外又高興。

想起了面對同樣強大的對手，依然挺身在前面保護雷姆的昴。

「──嘰嘰喳喳地吵死了，半魔。」

「──嗚。」

不過，來自雲層之上的攻擊是瑪德琳指使的話，那危險的是愛蜜莉雅她們。姑且不論瑪德琳是不是龍羣領袖，彼此之間還沒徹底分出勝負。

「──怎麼樣？」

「這樣看來，是有了必須撤退的理由吧。」

要讓她以爲陷入困境的是她，而不是自己。希望藉由這方法，能稍微提升浮洛普存活的可能。

瑪德琳說什麼都要跟浮洛普說上話。她想確認什麼。而且確認那個，對她來說是極爲重要的事。

穿着可笑女裝，暴露讓人看不下去的醜態，可是昴還是豁出性命打算保護雷姆。──不，不單是那時候。

3

而雷姆從中看到了值得一搏的價值──

「──等一下，半魔。」

「果然不對？可是，我覺得能夠叫飛龍回去的就只有瑪德琳……」

「該不會，瑪德琳聽從我們的要求……」

在雷姆眼中看來，昴絕對不強，也不特別。

這才頭一次知道不是自己想太多，而是真的被壓在瓦礫下。總算曉得窒息的原因爲何。

製造出這光景的，是從空中落下的白色光芒。

其實可以的話，想要叫瑪德琳命令飛龍停止攻擊，但在尋找普莉希拉的期間都沒找到瑪德琳，所以她很有可能已經逃跑。

假如放任怒意殺了雷姆，那她就會永遠失去跟浮洛普交談的機會。

按着疼痛的身軀，翻找附近瓦礫的時候，有人回應。連忙跑向聲音來源，便看到普莉希拉坐在崩塌的城牆殘骸另一邊。

然而卻──

但是──

「妳確實視我爲勁敵耶。我有點嚇到了。」

最讓人開心的可能性被普莉希拉否定，愛蜜莉雅沉思。

浮洛普這句難以理解的話，雷姆認爲是他要自己用來談判。

這也難怪。雷姆聽到浮洛普那句話時也很混亂。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瑪德琳身上，所以可以理解。

愛蜜莉雅安心撫摸胸膛，普莉希拉默默地閉上一隻眼睛。

這樣說的時候，視野中原本蹂躪都市上空，無差別襲擊人類的飛龍紛紛張開翅膀，慢慢地離開城市。

隨着意識清醒，全身品嚐到沉重的壓迫感。

從雲層上方施放的白光，是以瑪德琳的意願爲扳機。

「──跟波爾卡尼卡的吐息，非～常相似。」

「我很想等，可是不能慢吞吞的。不快點的話……」

要慶幸普莉希拉沒事，得等到這個城市脫離面臨的危機以後再說。

即便是普莉希拉，看起來多少也有幾分累。華麗的鮮紅禮服處處都是破洞，雪白肌膚上的泥土髒污十分醒目。

「殺了、我的話……就是、妳輸了……」

「嗯，謝謝妳擔心我。妳也很有精神……不對。不過，沒事是再好不過了。」

因爲自己身在瓦礫下，所以原本近在身旁的她有相同下場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是的話，跟有力氣的自己不同，普莉希拉有可能被埋着出不來。

「在那之後就被埋了起來……不好！普莉希拉呢！？」

能夠跟厲害的人並列，感覺自己的努力獲得了認可。

「殺了、我……」

然而即便害怕危險的對手，他也絕不退縮。

而在談判的期間，浮洛普存活的可能性就一點一點地減少。

──怎麼可以低頭放棄。

──結果就是要消滅都市或是救浮洛普，瑪德琳只能二擇一。

停止治療浮洛普的焦躁，慢慢灼燒雷姆的心頭。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瑪德琳很堅持要浮洛普活下去。她執着的理由在浮洛普，而現狀能夠保住他一命的唯有雷姆。

「普莉希拉！普莉希拉，妳在哪！？回答我！我馬上把妳挖出來……」

然後才理解到對方講的意思。

這是爲了脫離這個絕境、結束流血事態而進行的戰鬥。雷姆也開始進行自己的戰爭。

制止她的普莉希拉維持坐姿，僅動了動下巴。順着這動作，愛蜜莉雅仰望多雲降雪的天空。

「普莉希拉！？」

「……飛龍，離開了？」

一路看他這樣過來的雷姆，斥責怕到膽怯的自己。

但是沒有同情她。因爲雷姆沒有那樣的從容。

「蠢貨。」

方纔撼動整個都市的白光造成的影響還很大，負責擔任豪宅警衛的枯納和禾力不見蹤影。──雷姆只能隻身對抗。

從快要窒息的姿勢中伸出手，結果就發出巨響，壓迫感隨之遠離。

還以爲她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身爲帝國一將，完成被賦予的任務是瑪德琳的使命。可是雷姆從她的態度和言行中，看出小小的勝算。

「──」

回想起方纔發生的事，愛蜜莉雅看看周圍。

從年幼外觀想像不到的可怕強大陰森之氣籠罩自己，雷姆的膽量縮了起來。覺得應該要立刻撤回有勇無謀的行爲，乞求她的原諒。

「啊，不過，既然妳平安無事，那就得馬上動身才行。不知道瑪德琳上哪去了，也必須阻止飛龍危害城市……！」

「什……！」

得趕緊救她。不然她怕到發抖的話很可憐。

「──不要太小看龍了。」

「瑪德琳小姐，時間──啊咕！」

「哼。真頑強。還活着啊。」

「嗯、咻……！」

其實很想立刻重新施展治癒術，繼續挽救浮洛普的性命。現在正處於命懸一線的關鍵時刻，不知道能否挽回即將消逝的生命。

普莉希拉手掩嘴巴，如此推測。愛蜜莉雅等她把話說完。

讓她期待幾秒後，普莉希拉看着遠去的飛龍，說：

「──找到了比帝都的命令更應優先處理的事？」

──普莉希拉的推論，其正確性在飛龍羣離開後獲得證實。

把城郭都市逼到即將滅亡的，是造成居民和衛兵大量死傷的飛龍羣，以及率領牠們的「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

此時發生了佛拉基亞帝國不應該會有的酷寒冰季，以及破壞整個都市、來自雲層之上的可怕白光──任誰都深信都市逃不過滅亡，可是在絕望中，這些威脅突然撤離，都市勉強撿回一命。

即便試圖重新振作，也必須先確認傷勢有多重，傷口是否能癒合。而那是要細數流淌的血滴般，令人頭昏眼花的工作。

而在倖存者們開始行動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要先補充。

帶着飛龍羣撤退的「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

在她跟飛龍離開都市的同時，有兩個人也消失了。

──名爲浮洛普•奧康奈爾的商人，以及名爲雷姆的少女。

4

『──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浮洛普。犧牲自己是傻瓜纔會做的事。』

這樣忠告浮洛普的，是把他帶離惡劣環境的恩人邁爾斯。

浮洛普和米蒂安幼時棲身的孤兒院，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惡劣的設施。

聚集了失去家人或無處可去也無人可依靠的小孩，提供他們遮風避雨的場所，這裏的大人們有句口頭禪。

「沒食物也沒工作的傢伙多到滿出來，你們算幸運的。」

事實上，他確實也是這樣想的。

跟妹妹米蒂安一起被家人拋棄，喝着泥巴水的生活十分艱辛。

能夠說是食物的東西就只有草和蟲子，偶爾抓到兔子就會大叫歡呼，真的沒東西喫的時候也曾啃泥土和苔蘚充飢。

與之相比，在孤兒院的生活可說是幸運吧。

被綁起來的大人們在房間地板上滾動，咒罵他不知感恩。邁爾斯踹他們的臉，露出卑劣笑容，並吐他們口水，說：「你們活該。」

「不了，反省留待後頭。既然城牆坍塌，那就算沒有飛龍也能輕易攻佔都市。確認被害狀況，以及城牆是否能修繕……」

粗暴破壞粗糙的門鎖後看向房內的邁爾斯，看到狹小房間裏頭塞了將近二十名小孩後，發出很大聲的咂嘴聲。

──遠處，鼓動翅膀的飛龍，逐漸遠離被灰雲籠罩的天空。

畢竟這不是一個都市造反，而是更大的政變前兆。

但是，從他後頭衝出來的米蒂安，用撿來的木棒毫不留情地毆打被捆起來的大人。──不對，不只米蒂安。

所以迪克爾纔會推測，是進攻的敵方出了什麼事。

站在掌握這件事的帝都奸臣的角度來看，當然會想趁火種還小的時候全力撲滅叛亂火苗。應該要料想到對方有可能會連續派遣一將的。

也就是說，戰鬥時下雪，只能歸在天地變異裏。

女性的美好之處值得敬愛，同時也要拿來戒惕自己犯的過錯。

原本朝飛龍施展的武器與警戒現在全都集中到這個態度惡劣、挑釁看着旁人的男子上。他雙手各握一把長劍，劍尖還滴着血。

但是這樣的計劃，卻在某一晚突然被打碎。

無法控制的絕望性破壞力，掃平摧毀整個都市南部。

在確認受害情況和擬定後續對策的時候，突然一聲嚴厲叫喊打破了冰冷沉靜的氣氛。

「所以，先把你們帶到伯爵那兒。接下來你們就能自由決定自己的前途。到時用不着跟着我也沒關係。那樣更有幫助。不如說就那樣吧。」

意識到後，浮洛普哭了起來。

可是浮洛普完全沒有心情跟他一起笑。對大人們做出這種事，想到明天會變成怎樣，就感到頭暈目眩。

「──呼。」

看過去，在擊退飛龍的指揮所中央，有一道被衛兵們包圍的人影。

接受邁爾斯這隨便的邀請，孩子們面面相覷。

「就怕遭遇如此猛攻，事前的準備都用上了呢。」

「哪有這樣的啦，鬼扯淡。」

「好啦，剩下隨你們高興……是很想這麼說，但要是就這樣扔着不管，不知道會被德拉克洛伊伯爵做什麼。」

「但是，那道白光究竟是……」

放任情感的宣泄結束後，他環視走出設施外的孩子們，朝着年幼的他們說：

在前往拜見邁爾斯的主人的路上，跟妹妹一起裹着從設施裏拿出來的毛毯，睡在沒有屋頂的地方時，注意力頭一次不在後悔上。

「咦……」

對此他們不知所措。邁爾斯聳聳肩。

邁爾斯轉頭面向浮洛普，挑起眉毛道：

天平究竟往哪邊傾斜，即便整理發生的事態也難以判斷。

當然浮洛普也是，雖說沒有參與，但也說不出要留在曾對小孩做出那麼多壞事的孤兒院裏這種話。原本，米蒂安就最早答應邁爾斯的邀請，而且也呼籲哥哥一起去。

「噗哈哈哈哈哈哈！看啊，這些傢伙的臉！真是傑作！」

不過這點對我方守軍來說是幸運。

坐在飛龍上現身的人，是個用恭維話也難以說他外表整潔的人物。

無法反抗的大人們哀號大喊住手，卻被孩子們的怒罵給吞沒。

「今天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死，重複着這樣的每一天的我，總算是撿到好運。然後想說過了這麼多年，不知道我那討人厭的老家變怎樣了，就回來看看……結果就是這樣。」

原因不明，但飛龍羣撤退了。因爲市政廳沒有完全淪陷，因此可能的原因有兩個──作戰目標已達成或難以達成，很兩極化的原因。

自己低估了情況。用來應付飛龍的攻龍兵器，由於預期攻勢會來自帝都，所以大多配置在西邊城牆上，但飛龍羣卻是從四面八方來襲。

「喂喂，現在纔在傷腦筋喔，可憐啊。──已經報復過那些傢伙了吧。你們，任何事都可以自由選擇啦。」

──結果就是，沒有一個小孩不選擇離開孤兒院。

想必曾喫盡大人們的苦頭吧。話雖如此，有必要做到這樣嗎？浮洛普不禁這樣想。

「──現在立刻放下武器！這是命令！」

不去完成米蒂安的願望，或是選擇跟妹妹分開的路，這都是浮洛普辦不到的事。於是，基於比其他小孩更消極的理由，他離開了設施。

頭部受傷流血的參謀官說的話，迪克爾聽了搖頭。

「每次都被你們打到很痛！」「我恨你們！」「我要報哥哥的仇！」

顯眼，光是這樣就足以構成武器。

「女性果然是最棒的。不過，可不想把被女性保護的恥辱視爲理所當然。」

「……假如要攻打城郭都市，肯定是使用飛龍。話雖如此，應當預想送來的不是飛龍隊，是『飛龍將』纔對。」

不管怎樣──

女性是優秀的存在，並不能當成自己軟爛的免罪符。

即使又薄又破爛，至少有毛毯可用。也可以喫到沒有味道的清湯和一點點麪包。被分配大量的單純工作，大人心情不好就施暴的情況也不是每天發生──所以非常幸運了。

這是自己在這個地方，必須完成的使命。

不過那不是人類的血，而是飛龍的血。

用天地異變來形容都不夠，算是某種世界末日的光景之一。就算沒有後續災害，光一次就使都市遭受沉重打擊。

要不要跟着他隨自己高興。邁爾斯說的這話，是至今一直遵從大人指示的孩子們不曾有過的第一個「選擇」。

「晚安，老哥。」

可是──

5

劇烈的氣溫變化，特別是飛龍怕冷，因此麻煩的飛行能力肉眼可見地降低了。要是沒有降雪，損害會更大更深吧。

迪克爾迅速抽出反省的原因，將其存於思考邊緣。

酣戰之際，城郭都市的氣溫急速下降，最後甚至開始降下白雪，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是曾在聳峻高山上看過雪，但在佛拉基亞想看到雪，就只能期待天地異變。

除了愣住的浮洛普，所有的孩子們都成了憤怒的反叛者。

「氣溫驟降，以及都市南部被徹底毀滅……」

他發覺：再也用不着擔心會被打，不再需要擔心會害妹妹哭泣。

有放心地靠着自己的妹妹，以及並非以遮風避雨之名行監獄之實的外頭景色。

也因此，飛龍羣在得手之際就撤退，不但僥倖，更是奇怪的狀況。

邁爾斯的惡魔呢喃，浮洛普答得猶豫。

「怎麼，你也想揍嗎？那就報復回去吧。百倍奉還。」

意識到自己的任務，浮洛普做好覺悟，要一肩挑起孤兒院壞的一面。

「──動手！！」

他們抓傷大人的臉，拍打他們臉頰，甚至還尿在他們身上，把平日累積的怨氣全都一股腦地發泄出來。

「嗯，我也看過他那以一擋百的戰鬥英姿。──喂，住手！」

話雖如此，因爲不能忍受米蒂安和其他小孩暴露在大人的暴力下，因此浮洛普學會了儘可能表現開朗，好讓大人注意自己。

「那是……」

「是在對付飛龍時，從地牢派出的一名士兵。是個雙劍能手……」

大聲說話，表情和動作都誇張化。所幸，把這些事養成習慣並不難。在惹人注意這方面，自己似乎是天賦異稟。

浮洛普對他產生的失禮印象，那個人──邁爾斯看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將之破壞。

那是否是進行下波攻擊的預備動作──影子遠到只剩下豆粒大小之前都未放鬆這樣的警戒，確認對方真的離開後，迪克爾才放鬆。

在一將亞拉基亞撤退後，原本預期離下一位一將的到來還有時間，但這方面也看錯了。──考慮到狀況，可以說這也難怪。

「咦，那種事，我……」

在痛到快暈過去的期間，他一直這樣說給自己聽──

孩子們因爲看到不認識的大人而驚訝與害怕。接下來，他讓小孩走出房間，留下一句「你們等着」後就前往大人的房間。

毫不掩飾教養很差，煩躁地搔抓灰色頭髮的他，是個不想跟孩子扯上關係的人。不知爲何，他那令人聯想到老鼠的卑劣容貌更助長了這個印象，想必平常爲了不被打，所以都頭低低地接觸人吧。

就跟邁爾斯說的一樣，大家都選擇了反抗這條路。

指揮系統也陷入混亂，戰況判斷陷入停滯。要是繼續被飛龍壓着打，防線不斷瓦解的都市遲早會被攻陷。

浮洛普傻傻地看着包含妹妹在內的其他小孩叛逆的樣子，身旁的邁爾斯則是沒品地放聲大笑。

是有人代替全副身心都投注在防衛都市的迪克爾他們，給予敵人痛擊嗎？這種情況下，最可能的人選是率領貅德拉格的米傑耳怛，或是曾經擊退一將的普莉希拉。

只是，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或者說被捲入一個非常糟糕的情況中，這種懊悔在腦海中不斷循環，讓他感到痛苦。

然後──

不管是哪一方辦到的──

──把大人對準兒童的怒意矛頭錯開，導致自己半死不活，被米蒂安撫摸傷口一整晚的那天夜裏，浮洛普確定了一件事。

先是掉淚，後來嚎啕大哭，咀嚼辛酸的自由滋味。

晚上，爲了不讓小孩趁夜逃跑，會在小孩房間的門上上鎖。

「我原本也跟你們一樣，住在這個設施。唉，我在的時候這裏的管理就很過份了，所以老早就逃出去，喝着泥巴水苟活下來。」

撫摸自己豐盈的頭髮，迪克爾提到兩個沒法判斷的變異。

被他這樣一講，孩子們才頭一次意識到。

「好幾年沒見了回來看看，結果這裏還是一樣讓人火大，而且還有笨小鬼在做蠢事。明明巴爾小鬼就夠煩人了，怎麼還來一個瘋小鬼。」

參謀官從旁補充，迪克爾點頭，並張開雙手命令部下收手。但面對這樣的指令，一名部下高呼：

「二將！這人很危險！是因爲事態緊急，才放他出監牢……」

「飛龍的威脅沒了，就立刻要押他回牢？那我不能接受。而且那樣做反而會造成犧牲。」

回應緊張的部下後，迪克爾走向被包圍的男子。

雙劍能手的實力，比一般的帝國兵還要高出許多。事實上，如果沒有他的活躍奮戰，就沒法擊退攻擊市政廳的飛龍羣。

要是他的劍對準我方，怕是會造成超越飛龍的死傷。

「當然，若做出那樣的暴行，你也會沒命的。所以……」

「所以又怎樣？」

迪克爾起頭，男子用刺耳的聲音和態度回應。不僅如此，他還將一把劍指向迪克爾，猙獰一笑。

「哈！要我老實投降嗎？那樣的話，跟其他傢伙說的話沒什麼不同吧，『漁色』二將殿下。」

「你！膽敢愚弄迪克爾二將！」

雖說當事人以這聽來不名譽的綽號爲傲，但男子現在的發言很明顯的是在嘲諷。爲此，部下們都氣到升高敵意，不過迪克爾再度伸手製止他們。

「我們歡迎你投降，但我不會那樣做。你做得十分出色。即便立場不同，你對防衛都市的貢獻仍是功不可沒。因此，我要釋放你。」

「──。認真的嗎？」

「信賞必罰是佛拉基亞的鐵則，更是皇帝陛下的期望。」

佛拉基亞皇帝以個人的實力與工作表現來評價一個人，這種方式是帝國實力主義規範的體現，也是迪克爾身懷敬意與忠誠的基礎。

但是一聽到迪克爾的答案，男子的態度變得極爲挑釁。

他全身散發出殺氣，目光──右眼被眼罩遮住的男子，把情感全都灌注在左眼，惡狠狠地瞪視迪克爾。

「背叛皇帝陛下與帝國，加入反賊陣營的『將』竟然恬不知恥地講這種話……！要是我的話，早就受不了這種恥辱切腹自盡了！」

強烈敵意的源頭來自於對帝國的忠誠，男子這話聽得迪克爾微微屏息，然後緊盯對方。

「你！這邊我先預約了！你後面纔來又還囉唆個沒完……小心我揍你喔！」

「像伯爵這種生活寬裕的人，沒有理由刻意去欺負下面的人。結果，那些會打小孩的大人，都是小時候曾被打過的人。」

此時賈馬爾咬牙，代替眉心深鎖的迪克爾開口：

過去引以爲恥的綽號，如今在迪克爾心中特別綻放光彩。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因爲你跌得真的很經典，忍不住就笑出來了。我是很想拉你一把，可是現在不能動。」

大喫一驚的他連忙尋找聲音出處，卻沒在庭園裏看到對方。就在歪頭疑惑時。

賈馬爾投降後，市政廳內緊繃的緊張感解除。這時，彷彿看準時機的聲音打岔。

最重要的是──

看起來，弄髒她美麗軀體的血全都是濺血，除了原先失去的腳以外沒有其他醒目外傷。見她平安回來，迪克爾感到安心。

面對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巨大存在，讓孩子們的內心想要屈服的威壓感，然後是頭一次看到華麗又寬敞的豪宅內部陳設與裝潢，深深震撼了浮洛普。

「敝人是奧托•思文。──是來找朋友，跟朋友的妹妹的。」

而另一方面，她也具備高尚品格，不認爲強者可以任意凌辱弱者，因此沒有讓邁爾斯帶回來的孩子們受到不好的對待。

上舉的雙手改爲橫向搖擺，青年連忙否認迪克爾的疑慮。假如聽信對方的說法，那就更不清楚青年的立場了。

「我聽過報告了。怕麻煩的邁爾斯會帶你們回來，代表他覺得你們的遭遇十分可憐吧。那就在我的領地隨心所欲過生活吧。」

看仔細後，浮洛普不禁睜大眼睛。

「現在被叫做『膽小鬼』，更能振奮我。」

「按照現狀來說，我不認爲有不求回報的外援。你是什麼人？」

回答表情不悅的賈馬爾後，青年嘆氣。他看起來像是疲憊又像是失望，貌似虛脫的他微微一笑。

不是壞人。迪克爾也這麼認爲。但是，是個有着祕密的人吧。

「沒錯沒錯，很大的蛋吧？其實這個啊，是飛龍蛋喔。」

接着是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走上樓的人影站到青年身旁。是浴血奮戰過，更加展現她兇猛美貌的米傑耳怛。

雙劍發出聲響在地上打轉，手無寸鐵的男子舉起雙手。

「嗚哇啊！」

「許可～？什麼許可？」

「哼！就先收手吧。不過，假如是無聊話題的話……」

「關於這點我感到萬分抱歉。我也不認爲現在這個時間點能夠好好討論。因此，只希望能給予許可就好。」

年紀輕輕就在帝國貴族的上流階層互相競爭的她，遵從彰顯帝國主義的鐵血定律，把重心放在實力主義上，儘可能拔擢有能力者。

「總之，姑且不會抱着玉石具焚的覺悟亂來啦。雖然只要有那個意思，好像可以收割背叛之『將』的首級……」

既然如此，說之以義的話，對方可能願意傾聽。

迎接浮洛普等這羣孩子，還如此應允的瑟莉娜大方一笑。

前往先前都還在戰鬥的指揮所，指出不認識的指揮官，需要一定的膽量。態度客氣有禮卻不畏懼的男子隸屬於哪方，纔是迪克爾訝異所在。

「飛龍蛋！那你在幹嘛？」

一時被那輕鬆自在的笑容給震住，之後浮洛普嘟起嘴脣。

他從同樣身穿紅色制服的人羣當中，毫不猶豫地鎖定迪克爾爲「將」。

見他放下武器，迪克爾走向他並詢問名字。一時之間，對方考慮了一下是否要拒絕回答，但很快就意識到拒絕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種情況下，最符合的可能性爲──

此時──

接着他拿下戴在頭上的綠帽子，放在胸前後行禮。這不是帝國的禮節，但有向對方致敬的意思。

在迪克爾發問前，聽了會着迷的凜然美聲打斷他。

「因爲已經開始動工了，所以有一部份是取得事後承諾就是了。」

「……笑人跌倒，不會太過份嗎。」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都市的代理人在這邊嗎？」

「──。我是很高興有人自告奮勇，但……」

而回來的她，親暱地拍青年的肩膀。

「──賈馬爾•歐瑞黎。是上等兵。」

對方看起來不是都市居民，看來是趁亂戰時混進來的。

既然如此──

被給予自由，追着在莊園裏頭來回跑的妹妹等人的背影，浮洛普在廣大腹地中的美麗庭園停下腳步。

「哦哦，跌倒囉。」

「找人……」

被許多盛開的花朵美景給吸引時，身後傳來柔和的聲音。

這個被關過地牢的士兵，是文森用計攻佔瓜拉爾的時候，不肯聽從投降指令頑抗到最後的人。

迪克爾問，男子瞪大左眼，嘴裏發出難聽的聲音。然而見到迪克爾毫不畏懼的樣子，凝視半晌後，他把劍扔到地上。

「當然是孵蛋囉。」

洗了熱水澡，狼吞虎嚥到肚子脹起來，換上乾淨又有香氣的衣服後，邁爾斯以平常粗魯的方式回答他們。

「治療傷患，以及之後都市的修繕……要說的話，就是准許我們幫忙戰後處理事宜。我跟同行者應該可以多少幫上忙。不過……」

「不認識。不是我們的敵人，是長得好看的男人，所以讓他通過。」

「米傑耳怛小姐，您平安無事是最重要的。他是？」

「這邊啦。不好意思啊，打擾一下了。」

拍拍屁股站起來，繞過柵欄來到少年前面。結果看到坐在地上的他，盤起來的腿上放着一個圓形物體。

米傑耳怛判斷人的方法跟迪克爾有點不同，不過就如她的審美觀，青年外表是個溫文儒雅又容貌端正的人。

當然，因爲披着斗篷、肩頭又別有階級徽章，要看穿迪克爾是現場地位最高的人物十分簡單。──問題在於勇於說出口的膽量。

他以警惕、宛如鬣狗的目光述說了自己的目的。

6

氣質偏中性，可是從眼神可以感受到莫名強韌的內在。

「米傑耳怛小姐……」

特別是邁爾斯無意間告知的哲學，給予他很大的影響。

「請問那邊那位是『將』迪克爾•奧斯曼先生嗎？」

聲音聽來沉靜柔和，能讓聽到的人心平氣和。

「我要說的是你會很有興趣的話題。……在那之前，請教大名？」

聲音主人就站在連接化爲指揮所的最頂樓與樓下之間的樓梯上。對方是個灰髮青年，舉起雙手顯示自己沒有敵意。

「帝都使者……是來傳令給我方嗎？」

──這就是後來與奧康奈爾兄妹結拜爲兄弟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與浮洛普的邂逅。

這意味着他是一個對帝國主義歸屬感非常強的人。

「這個莫非是，蛋？」

結果就這樣一屁股跌坐在地。對方笑了，浮洛普眨眨眼。

「假如我說我跟你一樣，都發誓效忠帝國與皇帝陛下的話，你是否有意願聽聽我說的話呢？」

爲了觀察庭園，浮洛普靠在柵欄上，卻沒想到柵欄後伸出一顆頭，於是忍不住往後仰。

「嗯。」迪克爾重複，青年點頭。

笑他跌倒的人，是個年長几歲但還留有稚氣的少年。大概十二、三歲左右吧，有着討喜面容和灰褐色頭髮。

話雖如此，畢竟是沒聽過的聲音。因此迪克爾轉頭，皺起圓圓的眉毛。

「我可以當成你有意願聽我說嗎？」

「不能動是……啊。」

他報上姓名以及位階。接受這態度，迪克爾深深頷首。

少年用自己的身體緊緊摟着大到要一個人環抱的白色龍蛋，衝着浮洛普笑。

跟因爲所見所聞全都是新鮮世界而感到目眩神迷的米蒂安等人不同，浮洛普對於自己不知道的世界和想法，有着許多感受。

「咦？啊，不是不是，完全不是喔！要說明我們的立場的話有點繁瑣複雜，不過我們跟帝都沒有關係。」

這個世界上有自己想都沒想過的看法和認知，要不是被他帶到外面的世界，自己根本不可能會知道。

「這男人的同伴已經開始工作了。我也可以爲他擔保。」

聽了這回答，男子──賈馬爾皺眉表示不解。看來他很有實力，卻不擅長動腦和思考問題。

「哦哦，你是同輩吧。那邊的人，也是邁爾斯大哥撿回來的？」

「啊啊～？」

「剛剛也說過了，我們的立場要說明的話略爲複雜。不過，我們沒打算與您爲敵。──我們只是在找人。」

「啊～？」

「賈馬爾嗎。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是迪克爾•奧斯曼。被賜予帝國二將的頭銜，也被稱爲『漁色』。不過──」

──邁爾斯的主人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是個待人嚴苛的女傑。

「不是多難懂的事，迪克爾。這男的沒有撒謊。」

男子挑釁地環視周圍，然後恥笑迪克爾的衆部下。

7

「──」

眺望窗外，欣賞組合出景色的東西，雷姆靜靜眯眼。

莊園的庭院裏，有着一頭讓翅膀歇息的飛龍，旁邊則是餵食飛龍的士兵。本來可怕又兇猛的飛龍，現在卻眼神柔和，還發出撒嬌的聲音，被士兵親手餵食。

據說飛龍生性兇殘，事實上雷姆也親眼目睹了其危險性，因此在她看來，飛龍親人的一幕着實叫人震驚。

高傲的龍是不會親近人類的，曾被一個看起來對龍非常瞭解的少女告誡過。即便認爲她說的不對，她也不會有怨言吧。

「妳看起來憂心忡忡呢。」

眺望庭院的雷姆，身後突然傳來人聲。

由於對方是發出腳步聲走近，因此早就察覺到有人來的雷姆並不驚訝。

只是不認識對方，地點也是初來乍到，因此還有點緊張。

「我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憂心忡忡，但確實有在想事情。因爲這並不是我自願來的地方。」

「呵呵，說話表達很明確呢。是個直爽的人。」

「……你是？」

雷姆被帶到一個房間裏。整棟建築物氣派到連給俘虜的房間都很奢華，背靠因爲太過高級導致坐得不安心的椅背，雷姆詢問來到房間的老人的身份。

白髮白鬚，眼睛細到像線的高齡男子。

從舉止和年齡，以及監視雷姆的士兵們都恭敬低頭來看，可以推測出是個地位相當高的人物。

面對雷姆不客氣的視線，老人輕輕揮手，催促士兵離開房間。士兵們默默遵從，行禮後就離開室內。

就這樣，在沒有人可以礙事的房間內，老人用手比着雷姆對面的座位。

「我可以坐下嗎？」

「……請坐。」

雷姆點頭，老人動作緩慢地入座。

不過，一旦知道自己被瑪德琳帶走，他會怎麼想呢？

強迫自己無視開心剖胸的痛楚，雷姆質問貝爾斯特茲。而面對這質問，對方口氣淡然。

瑪德琳在這裏過得一副自己家的態度，所以還以爲這裏是她的莊園，但看來是誤會了。不過能夠理解建築物和裝潢爲何這等高級了。

「沒有。只有命令我治療和休息，還有亂來的話就殺了我。」

「啊，果然是這樣。那樣講或許對亞伯先生很──」

被細到看不見眼珠的目光給估價，雷姆微微屏息。對方的視線，視雷姆爲他口中的「其他因素」。

在他們的嚴厲觀察下，雷姆再度看向外頭。

因爲不管是名字還是職稱都聽過。

而且，還因此招致了眼前的老人不期望的結果。

「宰相，貝爾斯特茲……」

「這麼說來，亞伯先生是因爲失去做皇帝的資格，才被流放囉？」

貝爾斯特茲的手，一直安靜地擺在兩人中間的茶几上。而沉默不語的他全身散發出超乎想像的強烈憤怒。

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肯定自己謀反。於此同時，竟然是自身踏進了最接近事件中心的地方，讓雷姆感覺格外不合適。

她目睹了城郭都市裏頭大量的人受傷和死亡。若動機是因爲亞伯性格惡劣，那不只是死者，就連雷姆都無法接受。

光是想像，就彷彿有人用利刃挖穿自己胸膛一樣痛苦。

「──。妳很清楚呢。就如妳所說，沒有喔。」

「……貝爾斯特茲先生，是瑪德琳小姐的誰呢？」

並不是貝爾斯特茲說了什麼或是要她閉嘴而被打斷。只是沉默的老人微微睜開眯成一條線的眼睛，形成可以看見眼珠子的表情。而面對面看到的雷姆，被難以置信的陰森之氣給嚇到喉嚨凍結。

「原來如此，看來在對待客人的態度上略有問題。在下也會叮嚀瑪德琳一將該注意。」

「不過，我不想過舒適的生活，也不想過被觀察的生活。」

都這樣了，還不夠格當皇帝嗎？那麼到底要誰才能夠勝任？

失禮。但雷姆話講到這兒就打住了。

緩緩搖頭的貝爾斯特茲，回答的聲音和表情都看不出情感。

「……妳是治癒者，還是鬼族。可以的話，想要拉攏過來的寶貴存在。」

「位居一國頂端的皇帝，底下的人並不要求其人格。個人情緒或情感，從國家營運的視角來看根本微不足道。要求的就只有能力，還有能夠完成責任的信賴及實績。」

雖然不覺得是謊言，但雷姆不明白爲什麼要讓自己聽到。

從城郭都市到這間莊園，坐在飛龍上跟瑪德琳度過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後，雷姆十分苦惱要如何與她溝通。

想到這兒，雷姆慶幸還好昴不在現場。

冷靜想想，自己有什麼臉講這種話。不聽對方的話，還折斷對方手指的自己實在很丟臉。

「……好像是叫雷姆。」

「正是。」

「──啊。」

「──。你知道亞伯先生是真正的皇帝呢。」

不管怎樣，貝爾斯特茲讓舌頭熟悉這個名字，小聲吐氣道。

「嗯，當然。讓他逃走是很失態，但之後的事情都按照計劃進行。不，應該說曾經按照計劃進行吧。事實上，毀滅瓜拉爾就在半途告終。」

「說話如此直率，令人舒適。那麼再次向雷姆小姐問安，請多保重。」

「然而，爲什麼……」

有想過叫住他，但不知道要說什麼，就算想阻止他離開也不會如願，於是雷姆沒有開口。

可是雷姆自我反省的樣子，讓老人輕笑。

但面對要求更多答案的雷姆，貝爾斯特茲似乎沒打算撥出更多時間。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對問話恭敬折腰的老人是──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

少年的果敢和超出常規的想像力，是毋庸置疑的。即便身處在這種狀況，也會引發雷姆想像不到的突發事件吧。

貝爾斯特茲聳聳意外健壯的肩膀，雷姆聽了看看房間和庭院。

「流放並非本意喔。那只是以結果來看。」

聽到他的名字和職稱，雷姆臉頰變得更僵硬，肩膀也繃得更緊。

「抱歉，自我介紹遲了。在下是這個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裏，由皇帝陛下賜予宰相一職的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爲什麼非得幫亞伯說話？雷姆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但爲了能讓心中的疙瘩接受，所以仔細傾聽和表達。

「……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他要是在的話，絕對會一個人亂來吧……」

「很想再跟妳多聊幾句，但在下也有要做的事。妳暫時會被觀察一陣子，但已經吩咐莊園的人要儘可能讓妳過得舒適。」

輕笑後，貝爾斯特茲再次鞠躬，就離開了房間。

自己只是偶然接觸到亞伯跟普莉希拉，順着形勢走才被帶到這裏的小人物。沒有什麼特殊地位，更沒有被賦予什麼重要任務。

「──」

「繼承人……那個，指的是子嗣之類的，對吧？」

就這樣跟少女面對面的他，手指撫摸自己下顎。

「……你叫得動她？」

不過，亞伯真能跟其他人構築出這樣的人際關係嗎？雷姆存疑。說起來，要舉出能與他並列的女性，還真的想不到有誰符合。

「那些話，應該沒必要讓我聽到。」

「爲什麼要對亞伯先生動手？謀反要下多大的決心，我根本無法想像……是因爲亞伯先生的人品嗎？」

米傑耳怛和迪克爾，連昴都會照着他的話去做，這也證明了他具有說服他人接納自己意見的領導力。

事實上，戰鬥能力姑且不論，思考邏輯和知識量，亞伯都是出類拔萃。

貝爾斯特茲剛剛的話不帶個人感情，卻灌注了更沉重卻又清晰的東西。

「失禮了。在下也是第一次謀反，不得不說有點焦躁不安。」

「我無法想像。不是沒有嗎？」

應該置身現場的不是自己，而是亞伯、普莉希拉或昴吧。

雖然失去記憶，但並沒有失去失憶前習得的諸多知識。人類是如何繁衍，這種知識也還記得。

「呼嗯。」

「都還沒請教大名呢，治癒者小姐。」

「帝國必須剽悍強大。不然的話，這個國家……」

他毫無躊躇地坦承，雷姆也不知道該接着說什麼。

「那麼，你是……」

表達自己的觀察時，雷姆雙手交疊。

「──」

在這方面來看，都市被飛龍攻擊時，他不在是正確的。當時的情況不管他怎麼做都無法力挽狂瀾，只是徒增無謂傷亡吧。

對她的印象是頑固又倔強，但個性耿直到能夠稍微哄騙，還算有點救。

「妳沒有聽說過關於在下的事嗎？」

就算是雷姆，也早已接受自己的名字就是「雷姆」。從向普莉希拉報上名字的時候開始──又或者是允許昴這樣稱呼自己開始。

跟離開的貝爾斯特茲做交換，剛剛出去的監視守衛又回來了。

回想完全不聽人講話的莊園主人──瑪德琳說的話，雷姆搖頭。

「──」

「──雷姆小姐，請問妳認爲目前，皇帝陛下有幾位繼承人呢？」

這答案不是說謊，但也不是全爲真實。

「是的。──在下，是文森•亞伯克斯陛下的敵人。」

身份不明的老人說的話，雷姆聽了不禁目瞪口呆。

「合作伙伴，是最恰當的說法吧。當然，從她的角度來看，就是個利用聰明人才佔便宜的人吧。這間莊園，也是在下的喔。」

「呵呵。基本上沒說錯呢。由在下聽來也很刺耳。事實上，這次她也沒正確遵從指示。不過──」

不過，他說謀反的原因不是亞伯的人性面，這點雷姆想相信。

「陛下沒有繼承人喔。──這就是問題所在。」

不過──

在喘氣才能吐出嘶啞呼吸的雷姆面前，貝爾斯特茲講到一半後停頓，鬆開自己的拳頭後吐氣。

「亞伯先生是個優秀的人……我是這麼認爲的。即便如此，身爲皇帝被要求該有的可信度和實績都不夠，是這樣嗎？」

「……你，是何方神聖？」

接着，眼珠再度藏回眼皮後方，然後看向雷姆。

派人監視，下令不準讓人逃跑，完全就是軟禁的狀態。雖然沒打算逃跑，但被人這樣對待可不有趣。

一方面也想表達出對貝爾斯特茲的反感，就用聽說的方式告訴他了。

嘴脣做出笑容，但聲音裏卻沒在笑的老人。

「這次不是因爲瑪德琳一將的心情，其他的因素佔比較大的樣子。」

貝爾斯特茲靜靜點頭，雷姆腦中浮現亞伯的身影。

堅定無比的語氣，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表情。跟雷姆貧乏的人生經驗不同，貝爾斯特茲的優異談判技巧讓人完全無法讀取他內心所想。

「我認爲她是個厭惡被人指使的人。不管被吩咐什麼，好像都會馬上動怒並施暴……」

剛好是喫完飼料的飛龍，讓給予飼料的男子坐在背上，拍動翅膀緩緩升空的時候。

「──」

雖然猙獰恐怖，但坐在飛龍背上飛行卻是很爽快的事。

當然，當時的狀況自己根本沒法輕鬆享受，但不到一天就把人從瓜拉爾運到目的地，讓人忍不住去想之前的辛苦旅途算什麼。

路上繼續治療重傷的浮洛普，同時被瑪德琳帶來的地點──

「──帝都祿普加納。」

亞伯被趕下寶座，然後發誓必定奪回的都市。

遠眺都市中心的水晶宮，雷姆如今已是被囚之身。碰觸打不開的窗戶，用手指感受玻璃觸感時，她突然想到。

「……那個人。」

要是知道雷姆不見了，會很心痛吧。

就像彷彿被利刃刺穿心頭的雷姆，他的胸口也會疼痛嗎？

這是基於自己的什麼想法所產生的，雷姆並不清楚。

8

──浮洛普慢慢睜開眼皮，就看到沒見過的天花板。

「──」

花了一下子整理思緒，爲了迅速掌握狀況而觀察四周。

這是經常露宿的旅行商人的習慣。當然警戒方面是交給感官比自己更敏銳的妹妹，不過那並不構成懈怠的理由。

自己的反應不佳可能會決定生死存亡，因此一睡醒就保持腦子清晰是理當必須掌握的生存技能。但──

「這裏是……嗚咕嗚！」

想仔細觀察周圍的瞬間，胸口猛烈的抽疼讓他發出哀號。

「身、身體動都不能動……！」

「這個、這個……！真是個棘手的狀況！」

「──」

良人被奪，失去安置處的愛塞滿小小身體，瑪德琳用怒火取代淚流，決心要報仇。

豎起手指滔滔不絕的浮洛普，讓瑪德琳繼續面露尷尬。這證明了這個發展並非她本意，心裏這麼想的浮洛普繼續說下去。

用力揮手，跟米蒂安一起離開照顧兩人很久的地方，然後──

所以纔會想說可以利用。由雷姆拯救浮洛普的性命，換取瑪德琳想要的回答，藉由這樣的約定，就有可能拯救瓜拉爾的窘境。

「──報仇。」

強迫某些人必須屈膝服從的世界。浮洛普兄妹倆要向這種世界復仇。

可是，瑪德琳眼中的憤怒，跟這完全不同。

因爲不知道傷心的方法。擁有使飛龍服從的能力，長着蘊含驚人力量的黑角，這樣的她只想得到透過憤怒來表達悲傷。

「約定……」

彷彿靜靜打開藏在胸口深處的重要寶箱，浮洛普這麼回答。

「那個女生……哦……」

「幫我治療的夫人，在哪裏？」

聽到這答案，瑪德琳啞口無言，嘴脣發抖，雙眼圓睜。

「那孩子換牙時，我收到了這個做紀念。作爲結拜兄弟……家人的證明。所以，我跟妹妹都有卡利尤的牙齒。」

報仇這個理由，浮洛普也有想過。──因爲這也是自己的人生目標。只不過復仇對象不是個人，是世界。

可是，過去曾因爲同一個理由，讓浮洛普的胸膛產生比看到瑪德琳受傷還更強烈的痛楚。這世上沒有比妹妹哭皺的臉龐還要更猛烈的毒藥了。

金色雙眼裏頭燃燒的情感，知道矛頭該對着誰。

在跟牀鋪格鬥時聽到別人說話，浮洛普試圖轉身，但努力卻落了空，現在的他連要翻轉身子都辦不到。

「嗯？妳說什麼？」

「妳是巴爾羅伊的繼任者，繼承『玖』的人。說不定，很久以前就認識巴爾羅伊和卡利尤了？」

聽到這名字，浮洛普屏息，瑪德琳接着又說。

出發旅行的那一天，刻意從遠方前來的巴爾羅伊，跟前一天晚歸的邁爾斯的對話，都是叫人十分懷念的回憶。

『你跟米蒂安都想得不夠多。明明待在伯爵這邊就好了，要讓人照顧到什麼地步啦，真是的。』

自己不會聽錯。畢竟，那個名字是──

「──誰是巴爾羅伊的仇人？要怎麼做，纔算報仇？」

看到邊說邊走到牀邊的人，浮洛普「啊」了一聲。

伸手要拿龍牙，但瑪德琳卻閃過他的手，取而代之的是講出一個名字。

「沒錯。龍爪挖走了你的命。……那個女生治癒你。」

「從我勉強撿回一命來看，我跟夫人應該是活下來了。可是，只有我們活下來，是我心中第二糟的情況。當然，第一糟的情況是我跟夫人都死掉了。」

重要的人被殺，這件事令瑪德琳憤怒發狂。

「──」

「城市沒事！沒有全部壞掉！這樣可以了嗎！？」

他跟瑪德琳，是什麼關係呢？

「這個，是卡利尤的牙齒。爲什麼，你有？」

『這是邁爾斯大哥擔心人的方式啦。意思是隻要留在這裏，他就能一直照料你們。很不老實吧？』

「──卡利尤。」

『哎呀～那裏又不適合我。這裏有邁爾斯大哥、浮洛普和米蒂安，跟你們一起過日子更適合我。對吧？』

瑪德琳別開視線，面露尷尬。她的話讓浮洛普想起某個人，然後瞭解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而這東西，現在被拿到趴在牀上的浮洛普鼻子前面。

瑪德琳露出牙齒大聲吼回去。浮洛普一面錯覺自己全身被猛烈呼吸吹拂，同時放心地嘆了一口長氣。

「哦，妳幫我撿回來了？真的很感謝。這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弄丟的話，我甚至沒臉平心靜氣地活下去。所以……」

假如在場的人是米蒂安，一定會一把抱緊瑪德琳。

緊閉雙眼，沉默不語，將身心交給眼皮底下的黑暗，甚至忘了被瑪德琳的爪子抓出、還在治療中的傷口痛楚。

「──」

按照記憶中所見到的瓜拉爾，實在很難說「城市沒事」是恰當的答案，但瑪德琳說了沒有全部壞掉。

「──！」

從這樣的反應和她知道卡利尤的名字來看，浮洛普邊擬定幾個推測邊問：

所以，所以，所以──

「這個。」

「妳爲什麼要當『九神將』？」

『吵死了，巴爾小鬼！出人頭地的傢伙就少回來煩人！！』

「……事。」

「妳想幫誰報仇？」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想起直到現在仍然重視的人們的臉。

痛到呻吟的浮洛普，因爲身體不聽使喚而大受打擊。亂動的身體反而更沉入軟綿綿的牀鋪裏。浮洛普覺得這不是牀，而是柔軟的牢房。

彷彿上了陸地的魚一樣不斷掙扎。對此，對方深深嘆了口氣。

能操縱龍的女孩的震怒，讓浮洛普以爲自己全身燒了起來。

聽了浮洛普的發問，握緊小手的瑪德琳回應。

她講了兩遍的名字，千真萬確是卡利尤。

「──啊。」

「可以問一下嗎？妳是在哪裏得知卡利尤的名字？還一眼就認出是那孩子的牙齒，想必關係匪淺。而且妳……」

知道巴爾羅伊和邁爾斯死掉時，哭得淚流滿面還哭天搶地的她，一定可以教瑪德琳哭泣的方法。

但是可以知道，瑪德琳從內心深處爲他的死感到悔恨和悲痛。

「──」

「……一起帶回來了。這是龍的條件，那個姑娘答應了。龍會遵守約定。跟龍的約定，你也要遵守。」

原本嘴脣打顫、睜大雙眼的瑪德琳，表情逐漸變化，連金色瞳孔都變得跟表情一樣帶着激動──震怒。

因此，他得以毫不猶豫地逼問瑪德琳的祕密。

她的反應讓人不忍心，感覺像在逼迫外表年幼的她，令浮洛普胸口生疼。

「殺死龍之良人的東西，龍絕對不原諒。所以──」

是不知道抱持和平主義的雷姆能否做出這樣的殘酷決定，但現狀看來，這個策略成功了，不過應該也給她添加了很大的心理負擔。

「看樣子，夫人有善加利用我的性命呢……」

「妳確實用爪子，給了我一個痛快……」

當時眼見自己大量失血，快要沒命的樣子，瑪德琳亂了方寸。她似乎想問什麼而緊抓自己不放。

聽到雷姆平安，浮洛普感到鬆了一口氣。此時，眼前被遞出一個塗成紅色的獸牙裝飾品──不，是龍牙裝飾品。

淺藍色頭髮和金色瞳孔，頭部長有兩隻黑角的女孩──瑪德琳。是帝國一將，更是攻擊城郭都市的「飛龍將」。

即便如此他還是努力扭動身子死命掙扎，試圖脫離牀鋪。

佛拉基亞帝國的前「九神將」，浮洛普和米蒂安的結拜兄弟，因爲反叛皇帝而失去性命的叛亂者，發自內心深愛愛龍卡利尤和自己的恩人邁爾斯，是個溫柔討喜的男子。

因此──

「──。你，真是相當奇怪的人類。」

而且浮洛普跟她一樣，忘記怎麼哭了。

還有──

「害死巴爾羅伊的是──」

在朦朧的意識和耳鳴中，浮洛普回顧自己暈過去前的作爲。

「是龍。你的傷還在治療期間，所以不要隨便亂動。」

然後，聽到瑪德琳說的名字後，浮洛普閉上眼睛。

於此同時，他想起自己在逐漸稀薄的意識中對她──對雷姆做了相當過份的要求。

「卡利尤出生時，我也在場。那孩子的名字，是我一起幫忙想的。跟邁爾斯大哥和巴爾羅伊一起想的。」

「……巴爾羅伊。應該要成爲龍之伴侶的男人，幫他報仇。」

是平常浮洛普掛在脖子上，不離身的重要物品。

要替死去的巴爾羅伊報仇，瑪德琳的矮小身軀洋溢着怒氣，這樣回答。

在瑪德琳手中晃動的飛龍牙齒的出處，答案就是這樣。重要的家人──恩人跟結拜兄弟，已不在世上的兩人的遺物。

「怎麼樣，瑪德琳小姐。妳的表情看起來很不滿，或者說不高興。我的妹妹也經常這樣子扭捏不高興喔。因爲她是個大塊頭，即便扭扭捏捏，看起來還是完全沒有節制的感覺，這一點很可愛，妳也是這樣嗎？」

巴爾羅伊和瑪德琳，他們是怎麼相遇，經過怎樣的事，用什麼形式締結羈絆，浮洛普一概不知。

「什麼！？有誰在嗎！？」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

「瑪德琳小姐，可以這樣叫妳嗎？我很想問瓜拉爾怎麼樣了？就是發生了很大的爆炸，還有被妳的朋友攻擊的城市。」

猶豫一秒後給予回答，不過她吐出的話清楚明瞭。

「回答我！爲什麼，你有卡利尤的牙齒……」

而且浮洛普最後記得的事是──

然後，浮洛普•奧康奈爾抵達帝都，藍色雙眼點燃光芒。

就着點亮的雙眼，嘴脣紡織出語言。

那是──

「──你就是巴爾羅伊的仇人呀，村長先生……不，皇帝文森•佛拉基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