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1

「太好了，你在這。這次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踏進來的少女——假莎緹拉令菲魯特說不出話，只能後退。

菲魯特的表情很惱火，氣憤得扭曲嘴脣。

「你這女人真纏人，也該死心了吧。」

「非常遺憾，我是不可能放棄的。……老實一點，我就不會對你怎麼樣。」

面對咬牙切齒的菲魯特，假莎緹拉的聲音極爲冰寒。

倉庫的氣氛朝危險的方向改變，昴忍不住發抖。

——爲什麼假莎緹拉會來這裏！？

纔剛傍晚而已。在第一次的世界裏，傍晚的時候連貧民窟的入口都還沒到，抵達倉庫應該是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後。

「難道說如果沒有我，她其實可以這麼早就到？」

就算沒有觸發在巷弄內治療昴的事件，莎緹拉憑自己就能抵達這裏。

穿越時空後再次證明了自己有多廢，心情低落到說不出話來。

事態拋下倍感空虛的昴，片刻都在進行。

後退的菲魯特已經從房間中央移動到更裏頭，假莎緹拉以自然的動作替換成堵住大門去路的姿勢，手掌朝向這裏。

空氣中響起微微破裂的聲音，因爲假莎緹拉正以手掌爲起點施放魔法。她擅長的是冰屬性魔法吧，空中產生冰柱，室溫跟着下降。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把徽章還來，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飄在空中的冰柱共有六根，尖端都圓圓鈍鈍的，重視的不是銳利而是重量帶來的威力。然而，要是命中的話，毫無疑問會造成猛力擲小石頭也無法比較的傷害。

當然，自己也被列入攻擊目標。冷汗直流的昴，怕會刺激到她只能默默地注視。

「……羅姆爺。」

「別動。不但帶了麻煩事，連麻煩的人都帶來啦，菲魯特。」

「小姐……你是妖精吧？」

「好驚險，真是千鈞一髮呢，得救了。」

不知道艾爾莎的話觸動了她哪根心絃。雖然不知道，但那成了觸怒昴的原因。

「欺負這麼小的孩子有什麼好高興的！你這個喜歡腸子的虐待狂女人！！因爲預定亂了就整個翻桌全部取消，你是小孩子嗎？給我珍惜生命！你不知道被開膛剖肚有多痛吧？我可是清楚得很！！」

「啊——」

而且冰柱實際算來少說有二十根，命中的話勢必會受到致命傷，但是……

「半妖精……而且還有銀髮！？莫非是……」

但昴催促菲魯特的行爲導致拖延時間事件沒有發生，於是假莎緹拉就直接來到這裏。

然後，奇襲被防禦的襲擊者說：

「該不會那件大衣本身就很重，所以脫掉後動作變靈活了！？」

——原本的未來應該是這樣發展吧。

「——唔！」

因爲不知道，所以他決定任由情感泉湧，全部一吐爲快。

這時候——猶如滑行一般，黑色影子悄悄移動到銀髮少女背後。

突如其來的造訪者，讓昴和假莎緹拉同時警戒。但先對艾爾莎有所反應的卻是其他人。

「殺光在場所有有關係的人，之後再從血海里頭回收徽章。」

菲魯特指着艾爾莎，從懷中取出徽章。

羅姆爺的手中不知何時已握着棍棒，但握着棍棒的豪腕卻不是很可靠。似在迷惘又像困惑，握着的手反覆張開又握住的動作。

「我還沒自我介紹呢，小姐。我的名字是帕克——只有名字也好，帶着赴黃泉吧。」

「——帕克！防禦！！」

清脆的聲響。不是鋼鐵切斷骨頭的聲音，而是宛如鋼鐵擊碎玻璃的聲響振動耳膜。假莎緹拉微微前傾，後腦杓展開了一道藍白光輝的魔法陣。

「贊啦，帕克！得救的反而是我們，謝啦。」

「——是你沒能圓滿完成工作，就算被砍死也無話可說。」

「————！」

至今自己猶豫不決的一切，全都變成蠢事。昴忍不住發笑。

嫣然的微笑化爲影子接近，朝灑着滿頭銀髮的白色頸項攻擊，動作輕柔地像是在塗抹。剎那間，少女的頭顱在昴瞪大的雙眼前飛起。

「王八蛋，不要開玩笑了——！！」

露出慈母的微笑，冷酷地告知後她歪了一下頭。

面對小貓豎起拇指的動作，昴也跟着激動地豎起拇指。

假莎緹拉嚴厲的表情和態度，讓昴想起上一回被拒絕的經驗而遲疑膽怯。但是，不管世界重來幾次，假莎緹拉的善心都沒有改變。

——幫助迷路女孩的證據，證明了這一點。

「——精靈，是精靈啊。呵呵呵，太棒了，我還沒剖過精靈的肚子呢。」

「對了一半——我的妖精血統只有一半。」

「你就直說我着了你這個大小姐的道好了。啊——可惡，我被騙了！」

揮舞庫克力彎刀，踩着身輕如燕步伐的身體未見負傷。脫去披着的黑色大衣後，全身就只裹着黑色緊身衣，除此之外跟方纔看起來沒什麼兩樣。

粗暴地抓金髮咂嘴的菲魯特，和對她那毫無少女氣息的態度皺眉的假莎緹拉，兩人之間微妙的誤會和險惡的氣氛令昴屏息，不由得視線遊移。

「……？什麼意思？你跟他不是同伴嗎？」

「爲什麼突然這麼親切？我完全無法釋然……」

雖說看到就馬上出聲，不過帕克的防護網比想像中還來得紮實。

彷彿劃破白煙，艾爾莎舞動黑髮跳進視線裏。

假莎緹拉困惑的態度，讓菲魯特嗤之以鼻笑道：

魔法光輝止住刀刃前端，勉強保住銀髮少女的性命。

「你不會是在幹架前就先認輸啦？」

雖然試圖轉變氣氛，但卻被混亂中的兩人集中炮火猛攻，說服因此失敗。昴用眼神向羅姆爺求救，可是……

羅姆爺顫抖嘴脣發問。聽到問話內容，昴忍不住抬起頭。

「幹掉了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氣到發狂。

然後，昴注意到——假莎緹拉的左胸，有紅色的花飾在搖晃。

但是，假莎緹拉的否定還不到解除菲魯特警戒的地步。不僅如此，菲魯特把臉轉向在場卻沉默的昴，紅色的雙眸充斥敵意。

冰柱的速度遠遠超越在巷弄內看到的速度，勉強才能用肉眼追上命中的瞬間。銳利的前端可以輕易貫穿人體，鮮血會染紅透明的彈頭吧。

「只是剛好而已！……我才覺得麻煩呢。」

告誡挑釁的菲魯特，羅姆爺眯起灰色眼睛，盯着假莎緹拉。

「真是難看得想留給後世觀賞呢。就順應你的期待吧。」

看到菲魯特和昴的不和，假莎緹拉出聲發問。

「爲什麼這時候要說那種臺詞——！？」

「太低聲下氣了吧。形勢只是對你有點不利就這麼誇張。」

菲魯特灌注怨懟的追問，令昴知道她誤會了。

「讓自己內在出乎意料的正義感和俠義之心彈劾這個世界的歪理啦！對我來說的歪理，就是放任你在這個狀況下爲所欲爲！」

面對平靜的呼喚，羅姆爺繃緊巨軀搖頭回答。

「購買被偷的徽章確實是我的工作，但把失主帶來生意就不用談了。所以我決定變更預定。」

「什麼？」

昴雖然聽不懂對話，但多少能感受到假莎緹拉是很不情願的。

面對羅姆爺的發問，假莎緹拉閉目須臾，然後小口吐氣。

假莎緹拉跳開後回頭。在飄逸的銀髮間，站着一隻灰毛的小動物。粉紅色的鼻子得意地哼哼作響，帕克瞥向昴。

明明之前都保持沉默，卻在關鍵時刻用最討厭的話插嘴的禿頭。

像是呼應昴的叫喊。

氣得滿臉通紅的菲魯特，在艾爾莎被殺意浸潤的注視下倒吞一口氣。艾爾莎憐愛地俯視菲魯特的恐懼。

現在太陽還沒下山——也就是說，假莎緹拉的強力後盾還在上班。

「喂！你想怎樣！」

「若只是區區魔法師老朽也不會退縮……但這個對手很棘手。」

他俯視假莎緹拉的雙眸——裏頭充滿強烈的警戒和敬畏。

「……你在說什麼？」

被要求當心，但當心的點卻不一樣。真是沒用的老頭。昴壓抑內心咋舌，歪頭思索該如何應付兩名女性的嚴厲視線。

「好，爭取時間結束——上啊，帕克！！」

「那樣解釋也很有趣，不過事實更單純。我的大衣是用僅能驅魔一次的術式織成的，所以才撿回一命。」

飄飄然的聲音響應用力跺腳的昴。艾爾莎驚覺不對，抬頭觀望。

菲魯特的表情痛苦，那是有別於恐懼的感情。

「你的工作應該是來跟我買這玩意吧！竟然想把這裏化作血海，你是不是搞錯了啊？」

艾爾莎貌似驚訝地看向昴，菲魯特、羅姆爺和假莎緹拉也不例外。但最震驚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昴自己。

聽完昴意義不明的吼叫，艾爾莎難得厭倦似地小聲吐氣。被艾爾莎莫名的態度傷害，昴就着口沫橫飛的氣勢大喊：

兇刃舉至面前，神情一臉恍惚。是眼熟的殺人鬼——艾爾莎。

大聲叫喊，往前踏出一步破口大罵的人，是菲魯特。

「無法接受的還有我。小哥，你到底是想怎樣？」

「——還好有事先準備。原本我嫌太重不想帶，但穿着來是正確的。」

「還給失主。講那麼奇怪的話，我就覺得很可疑。不讓我跟居民灑錢要他們礙事也是你的戰術吧？原來你們是同夥！」

推測她是妖精只對了一半。昴在第一次的世界裏，聽她親口說過自己的身分。

他忘記實力差距對艾爾莎大聲怒吼。

2

「小哥，原來你是來引我上鉤的啊？」

交錯的冰柱掀起白霧，在低溫風暴中蓋住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

接着，來自全方位的冰柱宛如炮擊般撞向艾爾莎全身。

原本假莎緹拉是沒辦法在這個時間點抵達這裏的。因爲被菲魯特僱用的貧民窟居民會出面妨礙，拖累延遲假莎緹拉的腳步。

「哈！不用演戲了，被逼到絕境的是我。你就堂堂正正拿回徽章，取笑我的愚蠢吧。」

在她站着的時候，周圍被超過二十根、前端尖銳的冰柱包圍。

沉痛告白的口吻，令昴皺起眉頭。

但另一方面，他也看出了假莎緹拉能在短時間內趕到贓物庫的原因。

不過，剩下的兩人卻對假莎緹拉的告白產生很大的反應。菲魯特的反應格外劇烈，她邊扭動身體邊後退。

「敵人是魔法師的時候別魯莽亂來，急躁會誤事的。」

「好啦好啦，事情變得有點複雜了，不過不是剛好嗎？菲魯特就乖乖把徽章還人，然後莎緹……你拿到了就快點離開這裏，小心保護好別再被偷了。」

要是能完成這條路線，也可說是不錯的策略吧。但是……

菲魯特的質疑並非真實，但卻碰到了一角。而事實上，狀況正偏向昴期望的方向。要說真心話的話，昴是想親手拿回徽章，再還給假莎緹拉好獲得讚賞，但如果失主直接討回的話就不需要自己多事。

禮貌地回答完昴的疑問，艾爾莎放低姿勢，架刀朝正面衝刺。

刀刃直指剛放完大招的假莎緹拉。

彎刀筆直地刺向假莎緹拉的胸膛。昴忍不住要叫出聲來。

但是——

「不要小看使用精靈術的人，與之爲敵是很可怕的。」

假莎緹拉雙手在胸前合十，在正面展開多層冰盾，輕而易舉地擋下艾爾莎的彎刀。被擋住一招的艾爾莎立刻後滾翻迴避。

宛如追着艾爾莎，地面接連插下尺寸較小的冰柱。

追擊的人是站在銀髮旁邊，猶如指揮者揮舞手臂的帕克。

「分開攻擊和防禦的工作——實質上是二對一的狀態。」

「那正是精靈使者的麻煩之處。一方攻擊另一方防禦，一方可以視情況用簡單的魔法爭取時間，另一方就施放大招……所以很難纏。因此戰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遇到精靈使者就放下武器和錢包快逃吧。』」

站在感嘆的昴身旁，緊握棍棒的羅姆爺語重心長地低語。

聽了這話昴老實點頭。原來如此，精靈術師的連招沒那麼輕易瓦解。

「是說，老爺爺你打算做什麼？」

「逮到機會就幫妖精姑娘一把，敵人似乎還沒察覺。」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給我慢着！打消這念頭——你絕對只會變成絆腳石，落得右手和脖子被砍斷的下場，所以給我老實待着不要動！」

「不要說那麼不吉利的話，講得好像真的會被砍斷似的！」

實際上，是真的看過兩次被砍下來的場面，所以說出來才充滿真實性。在別的次元被一刀兩斷的感覺傳過來了嗎？羅姆爺按着手臂和脖子。

在對話進行的期間，戰鬥依舊持續着。

詼諧規勸羅姆爺的另一方面，事實上如火如荼的激戰根本沒有見縫插針的機會。

——無數的冰塊接連出現，盡情自在地在室內飛舞。

艾爾莎一邊扭轉身體避開冰柱一邊低喃，肯定了昴的掛念。接收她的話，帕克用手輕彈自己的鬍鬚。

羅姆爺的重點感想說明一切。

「騙人的吧……」

留下忠告，帕克的身體突然霧化消失。

「只有一點點而已喔。是說，不準說我是小孩子，我好歹也十五歲了，和小哥你差不多吧。」

儘管冰塊彈幕毫不停歇地施放，但在艾爾莎的劍舞面前全都被打個粉碎。以冰盾防禦艾爾莎宛如舞蹈的斬擊，假莎緹拉施以連擊，同時冰凍腳下滑行，以毫米之差迴避攻擊。然後再度用冰柱彈幕拉開距離，但無法否認已居於劣勢。

要改變狀況，勢必要有援助。

「沒有覺悟也沒有戰力，既然如此，就該躲在屋子角落縮得越小越好。」

「抱歉，我好想睡，有點小看她了。瑪那用完我就會消失。」

「要是你有什麼萬一，我會遵從契約。如果很緊急，就算擠出歐德也要叫我出來。」

鏘！投擲出去的小刀敲中橫斬。

簡直就像是施展必殺技的姿勢，雙手前伸，然後集中至今未曾使用的最大等級魔力——被照射的昴也看見了。

這也難怪，畢竟她的右腳腳底板被整個削掉。

敲着硬質的腳步聲，穿上冰靴的艾爾莎笑得越發愉悅。

老實爲稱讚歡喜，艾爾莎的彎刀同時擊碎圍剿過來的冰塊。

「上囉——！」

「唉呀，我好久沒被當成女孩子對待了呢。」

毫不避諱自殘的戰鬥成癮症，已經讓昴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但打擊最大的是與她爲敵的假莎緹拉。

「那個黑衣姑娘的動作非比尋常。話雖如此，可別以爲二對一就不會輸……精靈可以現身至何時方是勝負關鍵，沒了精靈形勢就會一口氣逆轉。」

絕招被閃掉，但帕克說的話卻不包含超出字面的憤怒。他的口氣是純粹不滿艾爾莎的行爲本身。

現場最弱的人是自己，而且欠缺的還不只是戰鬥力。

鮮血的源頭是艾爾莎的右腳。稍微偏離冰結魔法路徑，光着腳站立的她，右腳正在大量失血。

「……你畢竟是女孩子，這種作爲我沒辦法佩服。」

響應少女低聲問話的帕克，聲音首次失去從容。

位置高度在羅姆爺的額頭。直接命中的話，腦袋就會被砍飛。

帶刺的棍棒往前推進，攻擊範圍由線轉點。奇特的攻擊立刻朝艾爾莎的喉嚨衝過去——結果卻讓羅姆爺喉嚨僵硬。

「我可不是漫無目的地亂灑冰塊喲，喵。」

重新掄起庫克力彎刀，艾爾莎踩着高亢的腳步聲走向假莎緹拉。

正是方纔以命相搏的艾爾莎。

「看不出來！太娃娃臉了吧你，稍微在臉上刻劃一下人生啊。」

「好不容易快樂起來，要是心思不放在這可就無聊了。」

銀髮旁邊，站在肩膀上的小貓——身體發出微弱的光芒，看起來模糊不清到彷彿要消失，這意味着時間到了。

正要踏出去的瞬間，艾爾莎身子前傾無計可施。她的右腳被黏在凍結的地板上。

「嗯，是啊，好痛喔。不過太棒了，這就是活着的感覺，而且……」

「……我今年十八，可以開車也可以結婚了。」

——以平凡生活爲口號，一直悠然自得地活在治安良好的日本。

旋轉，身子貼地到像趴在地面，有時無視重力在牆壁上奔跑閃避。若判斷即使如此也無法躲開，就用彎刀擊碎冰塊，粉碎白色結晶使之煙消雲散。以壓倒性的技術應付對手的攻擊，戰鬥技巧精湛得無與倫比。

「壞孩子。」

這次的情況，可以說是勉強救了羅姆爺一命。

「唉呀，硬是加入舞蹈中，太不知趣了。」

「不是騙人的喔。啊啊，太棒了，我還以爲會死呢。」

魔法已不再是冰的形狀，單純是以純粹的破壞能量發射出去。

昴咬脣看着他脫隊。但是，有人比昴更失望沮喪。

不過——

「動起來有點不順，不過夠了。」

「帕克，還行嗎？」

她站到羅姆爺身旁，看向昴。

「你很習慣戰鬥呢，明明是女孩子。」

「腳抖到不會動……這就是所謂的覺悟不夠。」

「這、這怎麼可能——！！」

極光通過之後只留下結冰，贓物、傢俱和櫃檯全都被連根冰進凍土之中。

「開始失勢了。」

那是指直接命中的話。

艾爾莎輕巧地站在挺出的棍棒前端。

將艾爾莎的挑釁四兩撥千金，但帕克的話卻不帶否定。

「知道了啦，我不會逃的，也該是有所作爲的時候了。」

「在我看來大部分的對手都像嬰兒。不管怎麼樣，你實在很強，強到很可憐。」

解救羅姆爺免受致命一刀的，是菲魯特帶在身上的小刀。本來是瞄準艾爾莎的手臂吧，在危機時刻鎖定的目標竟如此天真。

藍白光線凍結路徑上的一切，一口氣將贓物庫染成白色。

與之敵對的假莎緹拉周圍陸續出現冰柱，但數量和帕克相比減少許多。

當然，要是被直擊的話，人類也免不了變成冰雕。

「腳嗎——」

「差不多了，不能只是在旁邊看着。」

然而，置身在那樣的冰塊暴力中，艾爾莎的動作遠遠超越了人類領域。

「剛剛那個……有點得救了。」

帕克用黑溜溜的眼珠靈巧地朝不動的艾爾莎眨眼。

「受歡迎的雄性真是辛苦，因爲女方都不讓人睡。不過熬夜對皮膚不好喔。」

「繼續用這種數量進行消耗戰的話就能贏……但我很不安。」

「再來我自己會想辦法，你今天先休息吧，謝謝。」

在第一次的世界裏，帕克是在日落後再過一下子才入睡。

「休想稱心如意！」

「——啊？」

「——啊啊，消失了，這真是太遺憾了。」

眼見狀況不利，羅姆爺握緊棍棒嚴正以待。

艾爾莎的表現只能用神技來表達，連攻擊她的帕克都不禁感嘆。

「能被精靈誇獎真是不敢當。」

踏步聲高高響起，艾爾莎的黑影像滑行一樣瞬間來到菲魯特眼前。

在帕克關懷的語言下，眼神恍惚點頭的艾爾莎毫不猶豫地將冒血的腳用力壓在旁邊的冰塊上。空氣的龜裂聲讓艾爾莎的喉嚨響起豔麗的音色，緊接着又揮舞刀子削砍冰塊表面。她就這樣用冰塊堵住腳底，完成粗暴的止血法。

舉起的棍棒虎虎生風地揮下，艾爾莎蹲下閃避，棍棒稍微碰到她後腦杓的頭髮。

「這是經驗的差距，但我還是不得不稱讚你。晚安。」

來自正下方的衝擊稍稍打亂了艾爾莎刀刃的動作，刀腹高速打中巨軀的頭部。一聲鋼鐵擊中骨頭的沉響，羅姆爺的身體像反彈一樣倒下。

被人嘲笑沒有覺悟，昴窩囊地垂下頭。

一開始被艾爾莎恫嚇之後就沒再說話的菲魯特開口了。

羅姆爺有腕力，菲魯特有腳力，假莎緹拉還能靠魔法君臨戰鬥。但艾爾莎的異常卻凌駕於他們之上。而現在……

和昴想的一樣，羅姆爺大吼一聲之後加入戰線。

即使對上機動力減弱的艾爾莎，勝算也只有五成吧。

「勝算有多少不知道，但既然默默地看着只是錯失機會的話……你知道的吧，菲魯特。」

「忙中有錯，不小心切掉了，不過剛剛真危險。」

輕盈落地後，艾爾莎轉身用視線看向菲魯特。

「差不多也該落幕了，同樣的戲碼也看膩了吧？」

發射出去的冰塊數量應該已經將近上百，但除卻一開始的先發攻擊外，沒有一發能夠直接命中艾爾莎的身子。

論有沒有參加資格之前，昴根本就無法和這場戰鬥扯上邊。

果然快到極限了嗎？焦躁感燒灼昴，不過艾爾莎的動作突然停住。

唯有具備超現實的平衡感，才能完成的技藝。在絕妙的均衡瓦解之前，艾爾莎的刀朝旁一揮。

「因爲你力氣大，所以我才做得來喲。」

「——啊。」

能量穿越艾爾莎射中贓物庫入口。搖搖欲墜的大門被擊飛，凍結的餘波超乎水平，波及到外部。

「這麼想跳的話老朽就讓你跳個夠！來，跳用力一點！」

「嗚哇，你說得對……差不多要五點了吧！？」

破裂的冰塊碎片落地累積，達成絆住艾爾莎腳步的任務。

戰鬥自傍晚開始，雖然還沒過多久，但像這樣使用魔法進行消耗戰，不就是在大量耗用儲存起來的瑪那嗎？

「就算是那樣，也很痛吧。」

——血液滴在凍結的地板上，微微冒着蒸氣。連昴都看到了。

帕克挺起胸膛，在少女肩膀上的小小身體微微搖晃。

「……中你的計了？」

羅姆爺被打中頭部昏了過去，假莎緹拉拉開距離結果反而趕不及援救。而菲魯特又處在被蛇盯上的青蛙狀態，完全無法動彈——

「嗨咿噠啦——！！」

能夠在瞬間從旁抱住她身體的，只有縮在旁邊的膽小鬼。

3

朝菲魯特的腰部飛撲過去後，抱着輕小的身體在地面打滾。

撞擊到地面之前，鋼鐵掠過後腦杓的觸感叫人寒毛直豎。但懷中的重量就是勉強自己的理由，他順勢滾動拉開距離。

艾爾莎一臉驚訝地凝視立起單膝回過頭的昴。彷彿從艾爾莎那兒取得一分，昴用痙攣的笑容誇耀勝利。

「你沒事吧！？我很拼命，所以就算碰到奇怪的地方請別追究囉！？」

「你不講話我本來會老實道謝的。是說，爲什麼救我？」

「不知道啦！身體自己動起來了！就算講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欠你的我還了！給我記住！」

放開菲魯特，昴握緊拳頭。

在第二次的世界裏，菲魯特從艾爾莎的兇刃下救了昴。雖然那個記憶在這個世界毫無意義，但還是還了這份恩情。

——蒙受的恩情不會消失，還有該做的事也是。

「你給我聽仔細了，菲魯特。從現在開始，我會跟羅姆爺一樣用赴死的態度爭取時間，說什麼都會做出一個空隙，你就抓緊時機全力逃跑，好嗎？」

「——！不好啦！你是要我夾着尾巴逃跑嗎！？」

紅色雙眸仰望，昴湊近臉接受這惡狠狠的瞪視。

而且沒有看漏在昴的氣概下，菲魯特瞬間膽怯的表情。

「沒錯，就是夾着尾巴逃跑。其實可以的話，我本人想擔任這個角色，因爲我一秒都不想待在這種暴力空間內。」

昴用力撫摸眼前少女的金髮，深吸一口氣。

「不過，你十五歲我十八歲，你八成是我們之中年紀最小的。既然如此，當然選擇生存機率最高的你，這很正常。」

「什、什麼嘛……別開玩笑了，你明明到剛剛都還在發抖耶！」

用目光追隨彈飛冰塊的動作，偶爾加入戰局重複一招打帶跑。昴對越來越不利的狀況咬牙切齒。可是很明顯的，只要艾爾莎有那個意思，昴早就像羅姆爺那樣被一招滅頂。

若要再補充，昴的膽小促使他不敢踏入致命範圍，也可以算是主要原因之一吧。

從旁阻擋菲魯特急馳的，是艾爾莎從懷中拔出扔過去的刀子。

「呿！」

如果昴是個勇猛果敢的門外漢，應該只要一刀就會了結這個均衡。話雖如此，這樣的小心翼翼也無法有效發揮功用。

「剛剛的對話取消，全部不算數！我終於想起爲什麼我會在這裏，不就是要做該做的事嗎？我這個笨蛋，我絕對不會讓你使出絕招的！！」

「揍飛你，然後迎接Happy End。沒人找你，快點滾回去吧！」

原本想混進彈幕中攻擊艾爾莎的背，但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彈幕擊中，所以昴不敢隨便踏入。

棍棒直指身子微微前傾的艾爾莎，昴的姿勢就像棒球選手放話要擊出全壘打一般。

「這場遊戲也差不多看膩了……但似乎還能再取悅我？」

伸出手指，朝假莎緹拉和艾爾莎兩人宣告。踏腳跺步，朝旁吐口水，順從情感，靈魂發出吶喊。

含淚忍痛，大罵之後施展迴旋踢。從一直採用的棍棒攻擊模式轉變爲格鬥技。但是……

「殺氣嗎！誰知道要怎麼藏啦！」

「如果有藏着什麼真正的力量，我覺得趁現在使出來比較好喔。」

在強大的威力下暈頭轉向，昴吐出遲來的痛楚和鮮血的味道。

集中精神閃躲彈幕的艾爾莎，以及用挑釁擾亂她集中力的昴。

按住還想反駁的菲魯特的額頭讓她安靜，昴一邊伸展身體一邊站起來。倒在腳下的是羅姆爺放手的棍棒，雖然很重，但不至於揮不動。

昴邊道謝邊講俏皮話，同時往後跳。假莎緹拉再度使用冰之彈幕牽制艾爾莎。

「拉上舞臺的布幕吧——！」

「——咦？」

看到假莎緹拉萬分無奈這麼說的表情，昴的心中突然點起一把火。

「火大是嗎？太爽了！哈哈哈——活該啦你，讓一個人逃掉了吧！」

火焰帶着兇猛的陰氣席捲室內，連艾爾莎都停下了野蠻的行徑。

「——！！」

「冰盾！Nice防禦！」

「……你的精神似乎多到有剩呢。」

假莎緹拉的援護在昴發動攻勢時會變得薄弱，也是這個原因吧。亦即，臨時組成的戰線是問題所在。

「事先聲明，和我跳舞可要有覺悟，我沒啥教養步伐都踩得很用力。」

「……是有絕招，但使用後除了我以外沒人可以活着。」

「自爆技能就饒了我吧。明白了，可惡啊。算我求你可別一着急就使出來喲？」

看到朝上伸過來的刀刃，昴立刻將身體往後倒，但卻逃不過刀刃的攻擊範圍。恐懼衝上背脊，昴什麼都沒想膝蓋就往上踢。

像反彈一樣，菲魯特矮小的身軀乘風奔馳。

「你這蜘蛛女——！」

決定揮別膽小自己的昴開了個玩笑，但個性非常認真的假莎緹拉認真答覆。看到深深吐氣下定決心的昴，她微啓紅脣開口說道：

看都不看後面就舞刀擊墜每一顆石頭。艾爾莎超越人類的感官，令昴無法再多嘴快舌。

化成風衝出入口的瞬間，菲魯特感覺自己從絕望中解放。

將紅色頭髮往上梳，隻身前來的英雄放聲宣告。

「你、你是……」

在昴的心裏，假莎緹拉是無論置身在什麼苦境都絕不低頭的少女。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人，昴纔會爲了一睹她的微笑而努力至今。

毫不留情的全力揮擊，懷着撲殺覺悟使盡喫奶的力氣。

「嘿，抓到了。」

正面是在假莎緹拉的冰之彈幕中舞蹈的艾爾莎，她的動作毫無窒礙。原本就沒有實戰經驗的昴，根本就不知道那個超人有沒有露出破綻。能做的就只有在確認到艾爾莎的意識離開兩人時，不出聲地進行奇襲而已。

艾爾莎嫣然的微笑融入黑暗。從爬行似的低姿勢，用宛若滑行的動作迫近。看着光芒暗沉的刀子，昴全力揮舞棍棒。

「——到此爲止。」

機會少得可以，只有在迎擊接近的艾爾莎時纔要灌注心力揮擊。

「痛啊，可惡！既然如此，這招怎麼樣！！」

問話低沉，微笑帶着血色。看到艾爾莎令人背脊發寒的笑容，昴瞥向假莎緹拉，兩人目光交流。

昴踢起旁邊的桌子。扔出去的刀子被飛起的破爛桌子打到，全都放棄了任務。

「想讓她走的人可是我！」

在眼前噴發的滿室煙霧中，看到了火紅炙熱的光輝。

發揮出火場精神的怪力，棍棒的速度超乎想像，切開風直直朝艾爾莎的後腦杓過去——

——判斷失誤！

從嚴重撕裂的嘴巴吐出血塊，昴重新握住沒有放手的棍棒。

「那你一定是被蜘蛛絲捆住了。」

冰之飛石從背後急襲。

火焰搖晃，朝前踏出一步。

踢出去的腿不但被悠哉躲過，還被艾爾莎輕輕抓住。往上揮的庫克力彎刀瞄準昴的鼠蹊部。

「剛剛是剛剛，現在是現在！我現在沒在發抖就好了！總之，我會在回想起恐懼不能動彈之前先動手。所以說，你要快點逃跑。」

「喂喂喂，不要小看蟲子喔，被叮到的話搞不好會起疹子咧！」

是火災現場的怪力，還是死了三次都沒覺醒的覺醒時刻終於到來？

回報菲魯特剛剛礙事的一刀，造型簡單的刀子筆直地射向菲魯特的背部。但是……

「就是現在！衝啊，菲魯特——！！」

「幹勁也多到滿出來喔。這次的我處在頂峯，氣勢可不同了。」

令昴和假莎緹拉，連艾爾莎都表情凍結的存在感。

「看來是千鈞一髮，有趕上真是太好了。來——」

「站在安全地帶卻自以爲很偉大的樣子。」

可是艾爾莎以洗練的動作將姿勢壓得更低，以幾近舔地的移動閃過。

「你該不會擅長營造被狙擊的機會吧！剛剛你危險到差點就變冰雕了！」

一根格外大的冰柱被斬落，在昴的身影完全進入艾爾莎視野死角的瞬間，連呼吸都忘記的昴飛奔過去，把棍棒用力朝下揮舞。

「——狙擊的時機很完美。不過漏出太多殺氣，根本是叫人注意你，可惜啊。」

站起來後襬出豪氣萬千的姿勢，昴爲了吸引艾爾莎的注意力不停煽動挑釁她。

「剛剛，我什麼都沒看到。」

大腿根部被切斷造成的失血和痛楚，導致震驚而死——眼前彷彿看見BAD END 4這些字。

身後的大氣結凍聲、鋼鐵蹦裂聲飛舞散落，還有鈍器毆穿空氣，不時還有「嘿啊！」或「呼哇！」這類不象樣的迴避聲。

雖然立刻旋轉棍棒防禦，但單腳站立的姿勢相當不利，防禦根本趕不上。

之所以看起來像是「勢均力敵」的樣子，是因爲艾爾莎的意識並沒有完全集中在昴身上。艾爾莎的注意力，放在方纔消失的精靈再度出現的可能性上。她對那的警戒造成的影響就是這麼大。

「長翅膀的蟲子變得礙眼起來了呢。——該墜地了喲。」

兩隻手臂、小腿肚、腋下，連脖子都開始出現淺淺的傷口，灰色運動服上的血跡變得顯眼起來。

彎刀的速度和銳利，足以利落切斷大腿。

沒有瞄準就踢出去的膝蓋，擊中正前方的艾爾莎身體。刀刃的行進路線稍微偏離，銀白光輝介入兩者之間，高亢的聲音隨之響起。

「不是我，是那傢伙喲！？」

那是快要放棄的臉，是快要接受自身弱小的表情。

藍色瞳孔中映出純粹的「正義感」，青年微微一笑。

然而，他的側頭部被修長的腿踢飛，讚美自己的話語中斷，整個人用力撞向牆壁。

對於來自正後方的打擊，艾爾莎用刀鋒敲擊棍棒，使軌道偏離進而閃避。在那瞬間，昴齜牙咧嘴地吶喊。

斬擊的威力越來越厲害，來不及緊急迴避的昴，身上的割傷開始增加。

「我超強！不過腳尖比想像的還要痛……噗呼嘎嚕！？」

腳被放開，踩空的昴不禁一屁股坐倒在地。

——貫穿屋頂，贓物庫中央燃燒的火焰降臨。

集室內視線於一身，卻絲毫沒有動搖的絕對意志。

「別忘了我這個對手！」

假莎緹拉發出不成聲的哀嚎，斬擊毫不留情地抵達昴的腳。劇痛、鮮血的預感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即將發出淒厲到要吐血的喊叫——

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橫過室內，化爲風的少女衝向出口。

「真難得我會有點火大。」

「你以爲我會讓你走嗎？」

死了好幾次，可是爲了幫助假莎緹拉，昴還是來到了這裏。從開始走到現在的路程，可不是爲了目擊少女如此虛弱的表情。

「我不會用的。因爲你這麼拼命努力，我會掙扎再掙扎，找出一條活路。——畢竟靠親人戰鬥是最後的手段。」

4

「好啊，就稱你的意吧。相對的，可別讓這支舞無聊了。」

似乎察覺到他的意圖，艾爾莎微笑，逃跑的菲魯特完全被摒除在她的意識外。

戰鬥還在持續。

逃跑的雙腳搖搖欲墜，菲魯特搖頭否定自己的混亂思考。

待在那裏，自己一定會沒命。

敵人連羅姆爺都能一擊打倒，菲魯特連報仇的一丁點機會都沒有。那個銀髮半妖精也一樣，沒有精靈的支持根本就無法與之較量。

昴更是廢柴沒用到不用看也知道下場。

外表明顯就是個未曾戰鬥過的門外漢，看起來也很不習慣戰鬥場面。手指平滑乾淨，應該是連武器都沒握過，整潔的黑髮和肌膚八成連受傷的經驗都沒有吧。

他就是所謂的溫室花朵，應該是個身分高貴，完全不需出戰的人。

而且還拿着昂貴的「流星」，這麼一想就很合理了。

只要覺得痛快就行了。不知人間疾苦，憑着一點俠義之心做出不自量力的舉動，自己只要嘲笑他的有勇無謀就行了。

昴是因爲想耍帥才讓自己逃跑，逃跑的人一定可以得救，一定可以——

「——來、來人幫幫忙啊！」

腦子雖然說選小路比較好，但菲魯特的腳卻衝進貧民窟通往大馬路的主要道路。一臉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表情，氣喘吁吁的菲魯特視線泅遊不定。

好奇怪的感情，菲魯特用力擦拭淚眼婆娑的眼皮。如果是羅姆爺就算了，那個剛見面沒多久的少年死了又怎樣。

可是，他卻因艾爾莎的話憤怒地替自己出頭，剛剛也爲了讓自己活下去而自願當棄子。

不明所以的感覺，可是菲魯特的心正因這樣而拔腿狂奔。

自己從少年的行動中感受到了什麼。因爲那個「什麼」在不斷渴求熱情，所以菲魯特懷着想叫喊出來的激情持續奔跑。

然後，在穿越好幾條通道後，她——

「——拜託，幫幫忙。」

「知道了，我來幫你。」

遇到猶如紅色火焰的青年——改變了世界的命運。

5

「怎麼會有這麼聳動的綽號……」

回頭看的萊因哈魯特單手抓住被切斷的刀身。

萊因哈魯特身子後仰，從艾爾莎腰部拔出的第二把庫克力彎刀切斷了些許紅色瀏海。發動奇襲卻被閃過的艾爾莎，用那雙黑瞳看向昴。

「獠牙沒了還有利爪，利爪沒了還有刺骨，刺骨沒了還有一條硬命——這就是『掏腸者』的做法。」

「你不用腰上那把劍嗎？我想品嚐看看傳說的鋒利。」

「啊，喔。」

「這樣啊。昴，你離遠一點，然後帶那位老人家到安全區域。還有，若你待在那位小姐身旁的話我會很感激。」

也許是心理作用，萊因哈魯特的紳士開場白音調降低。

「羅姆爺、羅姆爺，喂，禿子，喂，還活着嗎？」

「阿斯特雷亞家的劍擊——」

萊因哈魯特的劍刃準確命中庫克力彎刀的刀刃——雖然是鋼鐵之間的衝突，但那超乎尋常的切斷力就像舔過刀身一樣奪去艾爾莎手中的武器。

這是對技量差距有自信纔有的舉動，但產生傲慢之心通常會帶來最壞的結果。昴的心中警笛大響。

「要我砍掉你全部的武器，你才滿意？」

令人感受到神聖的魔技，萊因哈魯特的斬擊精煉無比。

雖然微弱但還是有回答。拍拍他的額頭，昴安心吐氣。

不一一解釋清楚就沒辦法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嗎？

衝向昴的假莎緹拉問。

「正是在下。昴，又見面了。不好意思來遲了。」

「……他是在顧慮這邊吧。」

連他手中沉眠在近郊倉庫、粗製濫造的劍，都綻放出宛如出現在代代相傳神話中的寶劍光輝。

手中武器的末路令艾爾莎無話可說。

扭轉手腕扔出刀身，碎刀插進牆壁發出尖銳的聲音。艾爾莎吞嚥口水的聲音，連昴都聽得見。

看不見依舊屈膝的艾爾莎的表情。萊因哈魯特判斷她失去戰意了吧，放下手中的破劍毫無防備地走近她。

「因爲我在使用精靈術，所以他拿不出真本事。至少要等到我治療完。」

艾爾莎指着萊因哈魯特的劍，渴望與認真的他對峙。但是，萊因哈魯特卻搖頭拒絕她的希望。

將灌注在這把劍的性能毫不保留、完全發揮出來的劍技。

「你可真清楚。」

朝長篇大論找藉口的莎緹拉苦笑，昴的視線望向戰場。

「太異於常人了，我連開玩笑的力氣都沒了。」

「這把劍只有在該出鞘的時候纔會出鞘。既然刀身沒有出鞘，就代表還不到那時候。」

「我被看扁了呢。」

「嗚嗚……你說誰……是禿子……」

「我有很多事想向你打聽，勸你乖乖投降。」

在他的面前，至今在這個異世界目睹的一切現象全都不算什麼。

「——要讓我見識什麼嗎？」

「如傳聞……不，你根本是超越傳聞的存在。」

爆風的餘波也襲向昴，昴驚愕到說不出話。

視線突然移開，萊因哈魯特環顧贓物庫，然後看到立在牆壁上的老舊雙手劍。他腳踢劍柄，輕易地抓住旋轉的劍，輕輕揮舞確認手感。

跑近倒地不起的羅姆爺身旁，搬動巨軀靠在牆壁上。

萊因哈魯特僅用視線瞥了一眼，在和昴的視線對上後微微點頭回應。

「不不不不會吧，真的假的……這是怎樣。」

只有刀身被切斷的彎刀徒留刀柄。

回看坐倒在地的昴，紅髮美青年——萊因哈魯特滿懷歉意地淺淺一笑。

「——沒有。啊啊，好棒，太棒了。要讓我盡情享受喔！」

「是從殺人方式的特徵取的。她不但是個危險人物，連在王都都是無人不曉的知名人士。雖然她只不過是名傭兵罷了。」

雖是不得要領的說明，但被要求的昴儘管困惑也只能答應。

「只不過，我的獠牙不只兩根……夠格跟你一較高下嗎？」

「能否算是響應你的期待了呢？」

留下可靠的話，萊因哈魯特豪氣干雲地邁步。

「萊因哈魯特如果打算認真戰鬥，大氣中的瑪那就不會理我——快治療完了，等我打信號，就告訴他。」

「瞭解。那個女人強得像怪物，你可別大意喲？」

萊因哈魯特以毫無破綻的舉動看向前方，凝視對自己滿懷敵意的黑衣麗人。突然，那湛藍的瞳孔像是想起什麼而眯起。

「萊因哈魯特該不會欠缺絕招吧……」

毫無奇特之處的前踢，生出撼動房屋的強風。直接承受的艾爾莎就像樹葉一樣飛走，用牆壁當踏腳處才停下來。而且採取守姿的艾爾莎臉上也顯現着驚愕。

藍色光輝持續治癒羅姆爺頭上的腫傷和輕微出血。血跡和傷口逐漸消失，在感嘆不已的昴面前，假莎緹拉深深吐氣。

超乎常理這四個字，完全是爲了眼前的英雄而存在。

奔馳的銀色跟對待昴一樣毫不手軟，連空氣都能殺掉的一擊襲向萊因哈魯特的細頸。相對的萊因哈魯特毫無防備，別說防禦了，連採取回避的姿態都沒有。

從腰部拔出第三把刀，架着兩把刀的艾爾莎再度跳躍。蜘蛛女，正如昴所罵的，艾爾莎用無視重力的機動力盡情在室內奔走。

「……萊因哈魯特？」

「喂喂，我先跟你說，這個老爺爺跟偷你徽章的小妮子是一夥的喲？」

「——嘁！」

「很幸運的，狩獵怪物是我的專長。」

「萊因哈魯特——對喔，騎士中的騎士，擁有『劍聖』的血統。太棒了，有這麼多叫人愉快的對手。我得感謝僱主呢。」

「既然失去武器，我勸你投降。」

「麻煩你了。」

「交給我吧。萊因哈魯特！雖然不清楚，但上吧！」

「所以啦，如果我治癒他，就能以要他回報恩情的方式打聽出情報。面對救命恩人想必他也不會說謊，所以我這麼做是爲了我自己。」

擠出聲音發表感想後，昴興奮地遠離戰場。

除了頭部喫了強烈一擊外，羅姆爺的身體似乎沒有問題。雖然記憶有點不行，但只要命還在那就是小問題。

連拍去塵埃的動作都洗練無比，和在巷子裏面對頓珍漢三人組不同，昴感覺碰觸到他本質的一部分。

「黑髮黑衣，手持彎成ㄑ字形的北國特有刀劍——從這些特徵看來，不會錯的，你是『掏腸者』吧。」

「既然如此，只能拆了你的招牌了。」

她的斬擊加上跳躍的速度，站着承接的萊因哈魯特將劍由正下方拔出格擋。昴清晰地捕捉到剎那間的攻防。

一進一退的攻防在眼前展開，昴除了屏息觀戰別無他法。

面對艾爾莎雀躍的發問，萊因哈魯特簡短嚴厲地回答。

艾爾莎的本領已經超越人類的領域，連用肉眼追蹤都很困難。不過與之對峙的萊因哈魯特，其實力根本就是傳說級。

「她還有第二把刀，萊因哈魯特！」

銀色長髮在背後流泄，假莎緹拉檢查昏倒的羅姆爺的傷勢，喃喃地說「這個不治療不行」，手掌開始凝聚淡淡的藍色光輝。

豎起中指爲不值得自豪的事自豪。艾爾莎似乎判斷那是玩笑話，不屑地說：

彎刀與劍交錯，鋼鐵的激烈衝突使火花四濺。不是踢牆就是踢天花板，艾爾莎重複打帶跑戰術。萊因哈魯特迎戰反擊。

「當然是你啊，還有其他人嗎？我的人生目標就只有不要變禿子和胖子，你對我來說可是一個反面教材啊。」

「那個人沒事吧？」

「就用這把劍和你應戰，還有不滿嗎？」

昴朝採取守勢的萊因哈魯特投以治療完畢的信號。

釋放銳利吐息，艾爾莎手上的庫克力彎刀瞄準他的脖子一閃。

禮貌地回應昴的喃喃自語，萊因哈魯特用透徹的藍眼緊盯着艾爾莎。

「因爲我有親身經驗！」

他沒有碰懸在腰際的劍，而是空手前進。

「這之間有什麼因果關係嗎？」

治療羅姆爺的假莎緹拉低語，回答了昴的疑問。「咦？」昴發出疑惑的聲音。斜眼看了昴一眼，假莎緹拉氣憤地咬脣。

「面對女性，我是不想太粗暴的……」

雖然超乎常理這個詞在今天用了很多次，但如今昴在這兒初次確信他完全搞錯了這個詞彙的定義。

兩個超人的激烈衝突無庸置疑，但昴看得出來萊因哈魯特贏在實力上。也因爲這樣，現狀令昴不住思索。

「滴血的上等獵物就在面前，卻叫飢餓的肉食野獸忍耐？」

啊啊，這樣下去萊因哈魯特的頭就會飛走。昴幾乎看到這樣的幻覺，但……

紅舌妖豔地舔舐薄脣，艾爾莎用恍惚的眼神凝視萊因哈魯特。萊因哈魯特承受她的視線，傷腦筋地抓抓臉。

面對握住武器的萊因哈魯特，艾爾莎先發制人朝旁轉動身子。

「就我個人而言是個爲難的判斷，所以——」

僅是踩踏地板就破裂，踢擊強大到足以產生衝擊波，吹飛艾爾莎。

「——失禮了。」

——之後，昴覺得贓物庫裏頭的空間彷彿被拉扯扭曲。

6

「啥？」

視野中的大氣歪斜，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房間的亮度變得更暗。

不僅如此，原本因連續施展冰結魔法而降低的氣溫又降得更低，身體不自覺地發抖，昴抱住自己的肩膀。

「咦？啊咧？奇怪。」

「對不起……肩膀借我一下。」

銀髮少女靠了過來，昴連忙撐住她。

纖弱的身軀滾燙髮熱，昴知道自己心跳狂舞的原因跟至今都不一樣。可是看到假莎緹拉的表情，那種身爲男孩子的感慨瞬間就飛走了。

少女重複急促輕淺的呼吸，看起來十分痛苦，簡直就像發高燒的病人。

「怎麼了，身體狀況突然變差……」

「不是的。是瑪那……你懂吧？」

——完全不懂啦。

雖然很想雙手抱胸如此斷言，但現在的氣氛不適合。

而且封住昴的話的並非靠在肩膀上的重量，而是室內驟變的氣氛——相當於源頭的存在。

站在房間正中央，萊因哈魯特採低姿勢架着雙手劍。

不，架勢本身應該是打從戰鬥開始就一直有擺出來。應該是這樣的，但昴卻以肌膚感受到，眼前的光景才適合稱作「初次持劍擺勢」。

「『掏腸者』艾爾莎・葛蘭西爾特。」

「——『劍聖』後代，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驚人劍氣充斥室內，面對面的兩人的戰意震動空氣。

艾爾莎舔脣報上姓名，萊因哈魯特也嚴肅地頷首回應。

廢材飛起，底下出現一道黑影。

「不過這樣總算……」

「對不起，昴。剛剛是我的疏忽，要是沒有你的話就危險了。若是讓這位大人受傷事情可就……」

爲了保護菲魯特，昴繞到假莎緹拉麪前。

「——昴！」

極光撕裂失去屋頂的贓物庫，連同空間切爲兩半。

——是真的有啊。

贓物庫原本的入口已經消失不見，躲在勉強殘存的柱子後方，畏畏縮縮看過來的，是有着虎牙和醒目金髮的少女。

「她拼命地在巷弄裏來回奔跑，然後向我求助。我會來這裏都是多虧了她，之後就只是完成騎士的任務而已。」

跟之前面對面時相比，釋放出的殺氣宛如在昴的背上插進冰條。

「慢着，等等等一下，別說、不要說、不準說！接下來禁止發言。我都這樣裝模作樣了，要是從你嘴巴聽到就不算得到回報。」

「被你這麼一說，就算是我也會受傷的喔，昴。」

「那樣講不會太惡劣了嗎？昴。」

「手腳還在，脖子當然也還接在身上。」

撞飛假莎緹拉好保護她，拎起還在手中的棍棒迅速擋在肚子前方——接着是衝擊。

「總有一天，我會切開在場所有人的肚子。在那之前，你們可要好好保養腸子喔。」

「目標是肚子啊——！！」

「對啊，理所當然。我的手腳當然還在，背後也沒長着刀子，肚子更沒有開了一個大大的風洞！」

「劍聖」只是全力揮劍——光是這樣就有如此威力。

互相報上名號，準備對打的兩人。

橫切一刀的威力與其說是斬擊，更像是用厚重鈍器敲擊。

看到那邊的人，昴感覺自己的嘴巴不自覺地微笑。

要追擊踩着屋頂、身輕如燕越過建築物的窈窕身影會很辛苦。不期望再闢戰場的萊因哈魯特決定不追上去。

破壞自贓物庫入口附近的櫃檯開始，餘波波及到倉庫前面的廣場。瘋狂吹卷的暴風毀掉整排房屋的建材，建築物如今看起來隨時都會倒塌。

撞向腹部的衝擊讓雙腳離開地面，昴邊吐血邊品嚐世界旋轉一百八十度的感覺。視野在旋轉，因爲被打飛的身體在旋轉。

看着飛出去的昴，艾爾莎惱怒地咋舌。

昴的感想在假莎緹拉聽來根本是不明所以吧。

「騎士的任務？你是說剷平破舊的廢屋嗎？」

被戳中痛處，萊因哈魯特伸手按住胸膛。製造出這樣的慘狀，卻還是一樣平易可親，令人感到沒來由的恐懼。

影子騰起黑髮，滴着鮮血用力踏出步伐好讓身體加速。

「等一下等一下，如果不是那傢伙叫來萊因哈魯特，我們一定早就全滅囉？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對她使用冰雕之刑。」

「我纔不會那麼亂來呢！是說，什麼叫看在你的面子上……」

「這傢伙——！」

也不知道飛了多遠，就在沒法防護身體的狀態下用力撞上牆壁。

緊握變形的庫克力彎刀，無言奔馳的人正是艾爾莎。

「講得像是你有段時間長過刀開過洞的樣子。」

「話說回來，萊因哈魯特，我都還沒向你道謝。真的是得救了。先前在巷子裏也是，你是聽見了我的心之吶喊嗎？吾友。」

「……這是當然的吧？可以不要講那麼恐怖的話嗎？」

「順利結束了？」

「到此爲止了，艾爾莎！」

連那樣的一個舉動，都叫昴心生喜悅。

離接觸僅剩數秒，這段期間昴的大腦拼命運轉思考。

回答虛弱的問話，昴撐起試圖站立的少女。站起來的少女梳理自己的銀髮，憑藉搖搖晃晃的雙腿離開昴的庇護。

「那孩子……」

那樣的姿態熠熠生輝，簡直就像英雄傳說中的一個章節。

「這次不能算是完美結局吧？」

洶湧的颶風捲起贓物、傢俱、廢材大鬧一通，昴拼命保護假莎緹拉和羅姆爺的巨軀免受這二次災害。

假莎緹拉鞭策搖晃的雙足——走向頭下腳上倒靠牆壁的昴。

「什麼狩獵怪物是你的專長，你不就是個十足的怪物嗎！」

假莎緹拉瞪過來的眼神充滿不悅和懷疑，昴豎起大拇指，牙齒反射光芒。

「讓你太勉強了，好好安息吧。」

宛如燃燒的紅髮被暴風吹亂，連清爽的臉龐也在冒汗。還有手中的雙手劍——

「您沒事吧——」

屏息的吶喊是艾爾莎還是萊因哈魯特發出的，亦或者是昴叫出口，沒人知曉。

聳肩的萊因哈魯特滿臉過意不去，接着用下巴的動作示意某個方向。

「嗯，是真正結束了。」

像這樣雙方都存活的狀態，才能用俏皮話逗她。

「幹嘛一直盯着我看？這樣非常失禮。」

彷彿連同世界一併切開的斬擊過後，現場真的什麼也不剩。

「你打從剛剛開始就在幹嘛？慌慌張張又坐立難安，難看死了。」

在這幾近化爲廢墟的場所，黑衣殺人犯和輕裝英雄相對，互相糾纏的鋼鐵分別是染血的短刀和鏽蝕的老舊雙手劍——儘管如此，昴還是倒吞一口氣。

突然撇頭看過來的萊因哈魯特大叫，昴領悟到大家尚未脫離險境。

「你沒事吧！？太亂來了！」

破壞的原因苦笑，萊因哈魯特回頭這麼說道。

不明白暴波的意義，雖然不明白但知道原因。

假莎緹拉也在搖晃的步伐中注意到了菲魯特的存在。

「喔、喔喔喔……輕、輕鬆獲勝。那場面也只能亂來了吧？能動的只有我，又還偷偷猜中那傢伙立刻瞄準的目標。」

「我無所謂吧！？比起我……」

「——哼！！」

假莎緹拉搓揉眉心，似乎是累了。

含刀帶劍的一句話，讓昴也做出按住胸膛和萊因哈魯特一樣的動作。但昴做起來就只有滑稽，完全沒有他那樣的英姿凜凜。

「——喝！」

世界錯位了，眼前的光景只能這麼想。釋放出的極光在一瞬間佈滿室內，等光芒黯淡後世界產生劇烈變化。錯位的空間爲了恢復原狀而開始收攏，足以歪曲空氣的威力餘波化爲暴風肆虐屋內。

伸展緊張到處處僵硬的身體，昴大口吐氣。

「喔！」

他颯爽的背影甚至激不起嫉妒心，昴只能沮喪。這就是受歡迎的人和沒有人緣的人之間的差異嗎？雖然有所警戒，但感覺對方響應求救有恩於自己，所以菲魯特不打算逃離走近的萊因哈魯特。

制止正要謝罪的萊因哈魯特後，昴朝着噤口的他微笑。然後用緩慢的動作回過頭，和仰望自己的銀髮少女視線相對。

領悟到在衝過來的萊因哈魯特面前，繼續戰鬥毫無意義。

躲過那殘酷的斬擊，撿回一命的殺人犯目光盡是黝黑。

情不自禁地微笑，昴望着他們兩人——

——保護她！！

「又是這小子來礙事——」

「之後就靠我的交涉本事……那纔是最不能信任的！」

看到這樣的互動，萊因哈魯特輕笑但不會讓人感到不快。然後他舉起一隻手，走向一直默默窺視這邊的菲魯特。

「如果聽得見我就能自豪了，朋友。」

嗚嗚惡。看到那可怕的傷勢，昴吐舌然後把身體翻正再站起來。

「不要說屍體，連個影兒都不留……這就是隻揮個劍的現場？」

「啥鬼——！？喂、喂、喂——！！」

一瞬間的邂逅。就賭在這一擊。萊因哈魯特趕不上，只要避開這一擊，萊因哈魯特就來得及幫忙。沒有回頭探望假莎緹拉的餘裕。艾爾莎瞄準哪裏？兩次的體驗，兩次的死亡，恐怖、痛楚，第三次，我要保護她。

雙手劍在手中逐漸崩解。那把粗劣的爛劍無法承受萊因哈魯特認真的一擊，而紮實承受足以令鋼鐵劍刃朽化的艾爾莎……

目送遠去的背影，萊因哈魯特跑向銀髮少女。

以廢材爲立足點，艾爾莎爭取到足夠的跳躍時間。

舉手製止一臉擔心衝過來的假莎緹拉，昴輕輕撫摸喫了一擊的肚子。非比尋常的撞擊傷，掀開衣服就能看到一片黑紫。

昴頻繁地望着離開自己雙手的假莎緹拉。

艾爾莎朝萊因哈魯特扔出因最後一擊用在昴身上導致完全彎曲的庫克力彎刀。雖然準頭偏很遠，但有確實完成牽制的任務。

放聲大喊，忍耐痛楚和風壓。不久，暴風威力減弱，被吹散的廢材和贓物落地的聲音，和房屋傾頹的沉重聲響產生連鎖，最後宣告終結。

艾爾莎原本站着的位置當然也在斬擊範圍內，裹着黑衣的修長身影已不在。

扔掉掉在頭上像是掛軸的殘骸，昴確認方纔自己挺身保護的兩人是否平安無事。可能防禦不夠，羅姆爺有被牛奶或其他東西給弄髒，不過這算小事。

順着他的動作看過去。

昴不但幫不上忙，還害假莎緹拉失去性命，羅姆爺的手臂和頭飛出去，菲魯特也被一刀砍得慘兮兮。

靠着昴肩膀的銀髮少女——假莎緹拉還在重複略微輕淺的呼吸，但注意到昴的視線後，藍紫色的瞳孔看向他。

然後爲了確認實在是沒有真實感的事實，他想到隔鄰的存在。

她轉動身體站起來，兩人的距離只有兩步遠，伸出手就能碰到對方。繞了好大一圈啊。回想一路走來的歷程，昴深深感慨。

就在昴冷不防地閉上眼睛陷入沉默的時候，少女好像想說什麼的樣子。

但在少女開口之前，昴搶先一步用手指着天空。

他左手插腰，右手直指天際，毫不在意周圍的驚訝視線，放聲大喊。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說的話和想問的事，但在那之前先聽我說！」

「幹、幹嘛啦……」

「本大爺，是方纔保護你不受兇刃所傷的救命恩人！到這邊OK嗎！？」

「喔ㄎㄟ？」

「就是可以嗎的意思。重來一遍，OK嗎！？」

昴活動上半身比出O和K，銀髮少女表情僵硬地回答：「喔、喔ㄎㄟ。」

「身爲救命恩人、救援大隊的我，向被我所救的女主角要求相應的謝禮不爲過吧？對嗎！？」

「……我明白了。但我有條件，必須要是我辦得到的事。」

「很——好——我的願望只有一個，Only One！」

豎起一根手指比劃，嘮哩嘮叨地強調。

昴的話令少女的眼神不安，但她還是下定決心點頭。

「好，我的願望是——」

「嗯！」

牙齒反射光線，彈響手指，立起大拇指做出帥氣的表情。

「——請問芳名？」

少女驚訝到整個人呆住，藍紫色的雙眼瞪得大大的。

「唉呀。」

從正中央被分成兩半的它，完美地終結任務。

想這麼說的不是隻有她，昴也是。是昴先接受了她的恩惠，只是到剛剛纔終於回報。

萊因哈魯特貌似尷尬地慢慢轉頭看向昴。

昴輕輕按住疼痛的腹部，然後指着倒在地上的棍棒。

昴的反應令她端正姿勢，手指貼着嘴脣俏皮地笑。

戲言說完，銳利的痛楚以先鋒之姿造訪。

「原來你馬上拿這個來防禦啊。沒有它的話，身體早就變兩半了。」

傷得那麼重，感嘆這樣多，痛得唉唉叫，賭上性命在戰鬥中存活，得到的報酬是她的名字和一個笑容。

是在等他和愛蜜莉雅的對話告一段落吧。

萊因哈魯特面露焦急，愛蜜莉雅貼在眼前的漂亮面容塗抹成悲痛的表情。

愛蜜莉雅伸出手。

然後下一秒——昴的腹部橫向裂開，噴出大量的鮮血。

片刻的沉默落在兩人之間。昴的眼神堅定，筆直地凝視站在眼前的銀髮少女。然後……

「呵呵！」

視野大幅傾斜，身體可能倒地了吧。

用不知跟哪次一樣的感想做結尾，劇痛和震驚如怒濤沖走昴的意識。

啊啊，多麼——

7

手中的棍棒出現平滑的斷面，發出鈍響掉落地面。

不是自暴自棄的笑容，也不是短暫虛幻的微笑，更不是懷着覺悟的悲愴笑顏。而是純粹因爲快樂而笑，單純無比的燦笑。

「對啊，要是沒有這個——」

附有尖刺的棍棒，如同粗大堅固的外觀成了一個良好的盾牌。雖然跟原本的用途不同，但還是不錯用。

被要求閉嘴的萊因哈魯特對昴平安無事感到有點驚訝。從他那樣的高手看來，艾爾莎的最後一擊似乎很了得。

昴說着說着也笑了，然後用力回握少女——愛蜜莉雅的手。

——但即使這樣，我還是會再來這裏的。

「話雖如此，沒想到昴你竟然能安好無事。」

總計三次因刀傷死亡纔得到的結果。

近在身旁的愛蜜莉雅發出走投無路的聲音。

昴也跟着他的視線，同時感受到不好的預感。掀開衣襬，身體還是和剛剛一樣因爲撞傷而呈現深紫色淤青，但現在卻產生變化。

手掩着嘴角，白色臉頰泛起紅潮，晃着銀髮的少女笑了。

BAD END 4的發生就無法避免。昴若無其事地笑了，萊因哈魯特也跟着露出笑容，泰然自若地撿起棍棒。

聽到接在笑聲之後的單字，昴只是小聲吐氣。

「——等等，昴！？」

——突然拉出一條紅色橫線。

啊啊，好不容易問到她真正的名字，卻一個弄不好又要死了。

——啊啊，就連着急也很可愛啊。奇幻異世界萬歲。

「啊，糟糕，這個連我也知道會怎樣。」

「——愛蜜莉雅。」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而已。謝謝你，昴，謝謝你救了我。」

「喔……」

——事情在此完結的話，就算是好的結果。

「唉呀，真是划不來呢。」

——謝謝你救了我。

俯視伸出來的透白之手，戰戰兢兢地觸碰。手指好細，手掌好小，纖美又非常溫暖，是活生生的女孩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