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偉大的駑隸』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2萬 字
1
房間裏,雜亂地堆疊着珠寶首飾之類的物品。
有大量運用金銀等貴金屬的手工藝品,鑲嵌了寶石的服裝和髮飾,各種珍奇逸品多到讓空間顯得擁擠,有些甚至散落在地,奢華刺眼的光輝充滿整個房間。
而瑪德琳•恩夏爾德,就在這樣光彩奪目的房間正中央醒了過來。
「────」
甜美的金色雙眸恍惚發呆,眨動數次以回到現實,隨即搖晃起從天藍色頭髮底下冒出的兩根黑角,小巧的身軀站了起來。頓時,周圍的珠寶互相碰撞、翻滾,粗暴地散落在地板上,但瑪德琳毫不在意。
珠寶首飾和金銀財寶,這種閃閃發亮的東西她還算是喜歡。
人類雖然脆弱又渺小,還吵吵鬧鬧的,實在討人厭,但他們用寶石和黃金製作的工藝品卻有着無可替代的魅力。
完成人類給予的工作就能獲得這些作爲賞賜,這樣倒也不壞。
將這些東西塞滿巢穴,在它們的包圍下入睡,可以讓瑪德琳獲得安眠。──可是,無論是寶石還是黃金,都無法填補內心的空洞。
「────」
輕輕地站起身,轉動脖子四處張望後,瑪德琳推開了巢穴大門。
這裏跟原本在當上「九神將」之後住過一陣子的巢穴不同,是因爲發生了這次的事情,所以才急就章地建立的新巢穴。
自己的氣味還不夠,財寶也只是從城內收集起來的東西,距離滿足還很遙遠,不過聊勝於無。
最重要的是,之所以捨棄住慣的巢穴,選擇移居的理由在這裏。
那就是──
「──卡利尤。」
走出巢穴、穿過通道,一到吹着暖風的陽臺上,就看到一頭在那兒休息的飛龍。
『────』
被呼喚名字而轉過頭來的飛龍──全身鱗片有着令人觸目驚心的裂紋,黑色眼窩裏冒着金色瞳孔,清楚地展現出失去生命的器皿之存在狀態。
跟那些接連復活的人類一樣,從彼岸被拉回到這裏的飛龍也不少。
「知道了。沒有傳喚的時候,我都會待在妳身邊。」
撫摸卡利尤垂下的頭,感受到牠身體傳來的涼意,瑪德琳繃緊嘴角。
在想什麼無人知曉的「魔女」表示,如果願意協助她,就會把瑪德琳留在她佔據的水晶宮內。儘管對被她呼來喚去感到憤怒,但早在降落地面接受貝爾斯特茲的提案的時候,就已經嚥下這種屈辱了。
她四肢虛脫無力,整個人當場垮下來。巴爾羅伊立刻接過她身子,牢牢撐住看似嬌小,卻沒想到頗有分量的體重。
在這位龍人瑪德琳•恩夏爾德面前,又有誰可以說出這種話?
本來,爲了在天空飛翔,飛龍的身體沒有多餘的贅肉,體溫也偏低。儘管如此,觸碰到的指尖傳來的熱度,與用來擺放裝飾的寶石冰冷的感覺相似。
然而,她覺得那口氣中似乎混雜了難以隱藏的情感,於是她告誡自己保持冷靜,同時想要掩飾那充滿情緒的噴氣而揮了揮手。
是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龍先離開一下。巴爾羅伊,下次──」
「……這等無禮,若不是你的話,早就用龍牙咬碎了。」
對於變成屍飛龍的卡利尤也懷抱着的珍貴感,面對他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瑪德琳娜不知雲海外卻也很滿足的日子,突然就結束了。
身爲龍人的自己,與飛龍之間有着與生具來的生物隔閡。
「……瑪德琳。」
殞命,死別,如今再度接觸的身體沒有血液也毫無熱度。但那又怎樣?
不然的話,巴爾羅伊纔不會甘於這種狀況,早就跟瑪德琳一起逃到雲海彼方,按照約定締結婚約了。
「不知道囉。畢竟,『魔女』的偉大心願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嘛。」
事實上,對瑪德琳的呼喚有反應的卡利尤,當場安靜地低下頭。
輕聲鳴叫的愛龍,在擔心整個人癱軟的瑪德琳。
在此重申,被命令真的很火大。但是,瑪德琳沒有迷惘。因爲渴望的東西就在這裏。
「什麼……」
「──哼!是指龍和巴爾羅伊,會輸給那些死掉的東西嗎!? 」
「啊哈哈,真是無言以對。」
就這樣抱起失去意識──不,是恢復意識的瑪德琳。
「要是膽敢讓龍的良人困擾,龍可以親手撕裂他。」
順從上湧的衝動,瑪德琳抱緊近在眼前的巴爾羅伊。
用手指輕抓卡利尤脖子,瑪德琳這樣詢問。
之所以能製作出不自然、跟梅佐雷亞的龍殼相似的身體構造,是因爲「魔女」觸及了連龍人瑪德琳都不知道的歐德•拉格納的神祕之處。
再次確認這點後──突然,瑪德琳的身體一軟。
「龍,可不想把你砸碎。」
因爲,不曾見過黃金之美的生物,是不會想要黃金頭冠的。
『────』
雖然覺得極其不甘心,但巴爾羅伊的回答不僅有道理,還是非常有道理。
死人並不是非得待在大地下方。假如常理失誤,死人湧現大地上方,而其中有着自己的寶貝的話,又有誰有資格否認這令人反感的奇蹟,斷言這全是錯誤的呢?
有人觸動了。觸動了瑪德琳的感覺──不對,是龍殼梅佐雷亞的感覺。
「妳知道的吧。我們屍骸的自由,掌握在那個『魔女』手中。」
當然,自己可沒慈悲到會去憐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因此粉碎牠們也毫無猶疑。
但是,如今這劇毒痛楚,正變得與之前不同。
也因此,才能喚回如此龐大數量的靈魂,讓他們以生前的狀態重現於世間。
那個人苦笑聳肩的舉動,令瑪德琳像是厭煩般從鼻子噴氣。
就如巴爾羅伊所說,不明白「魔女」目的的期間,瑪德琳就等同於咽喉一直被刀刃抵着。
瑪德琳激動到聲音大了起來,但是,巴爾羅伊輕輕地按住她的細肩。
「──來了。」
『────』
正因爲巴爾羅伊是那種不受拘束、清楚瞭解自己能力範圍的人,因此瑪德琳才能既不抱持過多期待,也不感到失望,而是如實地愛着他本來的樣子。
巴爾羅伊的身子比嬌小的瑪德琳高出許多,要是整個人靠着他的話,瑪德琳頭上的黑角會剛好刺到他脖子。但巴爾羅伊巧妙地避開,輕拍瑪德琳的背。
「沒有,那是隻頑強的老鼠。本來帕拉迪歐閣下就已經很生氣了,跟他報告被逃掉後,他氣到想要絞死我。」
巴爾羅伊緩緩搖頭,他說的話讓瑪德琳的瞳孔倏地變細。
即便如此,像這樣在眼前活動的卡利尤,本身的珍貴就是無可替代的。
「瑪德琳妳說的沒錯,開戰的話,我們可以打贏大多數的人吧。可是,我們只有兩人一龍,帕拉迪歐閣下卻有成千上百的追隨者。『魔女』會重視哪一邊,就不好說了。」
面對攜手合作的瑪德琳和巴爾羅伊,屍人們根本沒有獲勝的道理。既然他們要找我們麻煩,那隻要連根打碎那羣人就行了。
難以吞嚥的,在於不明白對方的心思這一點。
他不是說「絕對不會離開」、「會一直待在妳身邊」這種辦不到的事。
除了梅佐雷亞之外,有機會接觸到瑪德琳的就只有棲息在雲海周圍的野生飛龍,可是牠們也不過是被龍人支配的生物罷了。
察覺到她這話的意思,原本溫柔拍背的手停下,巴爾羅伊的視線轉向陽臺外──遙遠處的帝都南方。
這邊提到的「魔女」,就是讓整個帝都變成屍人之都的始作俑者,讓巴爾羅伊和卡利尤得以用這樣的形式站在瑪德琳面前的人。
手裏抱住的巴爾羅伊的身軀很冰冷,接觸到的肌膚一點也不柔軟。
於是,她看到連接陽臺的通道處翩翩走來一道人影。那個人影輕輕揮手,對着龍人表現出輕鬆的態度。
他提到的帕拉迪歐,記得是復活的佛拉基亞皇族之一。在兄弟姐妹必須自相殘殺的佛拉基亞習俗中,帕拉迪歐輸給了活到最後而成爲皇帝的文森,現在則是死而復活,同時他是個魔眼族──
「比起龍們,寧可選擇人類那邊?」
「巴爾羅伊,你剛剛去哪裏了?」
難以隱藏的情感──就是對眼前的對象無止盡湧出的熱情。
對方來到自己眼前,但瑪德琳又與他縮短半步的距離,如此質問他。
雖然瑪德琳的問話中沒有這樣說,但彷彿洞察了她沒說的心情,巴爾羅伊摸摸自己的頭,回答:
「──龍的良人,巴爾羅伊在哪裏?」
帶來結束的,不是別人,正是卡利尤。牠感受到「雲龍」梅佐雷亞的氣息而抗拒上升,而安撫着愛龍,闖進雲海中的迷途者──
「不要講那麼可怕的話啦。就算死過一次,但他畢竟是佛拉基亞皇族……復活的人當中,也有不少人無條件服從他。到時也會跟那些人爲敵喔。」
這跟生死無關。
沒錯,過去沒能完成的約定──
即便對象是瑪德琳,其他已死的飛龍──屍飛龍們只要認定是有生命的生物,就會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
「────」
「終於,又能這樣見面了。」
感受着在心頭髮作的劇毒痛楚,身旁被撫摸的卡利尤緩緩抬起頭,喉嚨輕聲作響。
把臉埋在心愛之人的胸前,享受冰冷幽會的瑪德琳低語。
「──這纔是龍的良人。」
「我知道啦。我會溫柔搬運的。」
──對瑪德琳來說,卡利尤是她首次見到被人類馴服的飛龍。
瑪德琳被命令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要守護那裏。
跟寶石不同的是,從中感受不到閃耀的光輝與美麗。
即便如此,還是擁有相同的回憶。即便如此,還是知道對方的心願。
「不是的。在我們獲勝敗北之前,有更前提的問題吧。」
注意到這舉動和鳴叫是在示意背後,瑪德琳轉頭。
瑪德琳在收集了寶物的巢穴中入眠的時候,他本來還在自己身旁。可以的話,希望在自己醒過來之前,他都一直陪着自己。
雖然無法跟這些生前就是野生動物的牠們溝通,但就像眼前的飛龍卡利尤──跟有限的生物之間還可以溝通。
即便臉色和眼珠子都跟以前相去甚遠,情感也無法撒謊。
那是根植於本能的東西,沒有「爲什麼」或「爲了什麼」的思考空間。對於這種理所當然的隔閡,沒有悲觀或疑慮的餘地。

這樣的動作,讓人想起了過去曾有一次,瑪德琳因爲情緒澎湃而抱住他時,頭上的角狠狠地刺了進去,導致巴爾羅伊大量出血的大慘劇。回憶至此,不禁眼眶溼潤。
現存的最後一位龍人瑪德琳,由於具備了徒具龍殼的梅佐雷亞的特性,一直以來都生活在雲海內,跟外界從來沒有任何接觸。
「要不是我的話,也不會對尊貴的龍人採取這樣的態度囉──我是很想這樣說啦,不過對『將』無禮的人,意外地很多呢。」
「────」
原本跟瑪德琳的頭髮一樣的天藍色眼珠,果然也變成了令人感受不到熱度的黑眼窩中的金色瞳孔,所以就算看到了也難以輕易解讀其心情。
「對不起。因爲帝都內有不懷好意的老鼠在到處跑。注意到這件事的帕拉迪歐閣下在嘮叨,所以我只好去做了些偵查並報告上去。」
巴爾羅伊出言安撫,瑪德琳聽了用力咬牙,陷入沉默。
這種彷彿連靈魂也要腐蝕的劇毒痛楚,也是瑪德琳飛出雲海,降落在人類們生活的地面的原因。
「沒錯。人類真的是很煩。」
說出的名字,對卡利尤來說是再熟悉不過,而光是發出名字的聲音,就讓瑪德琳覺得胸口像是有慢性毒藥在發作。
「──呃!」
而另一方面,要是「魔女」念頭一轉,中斷了這個奇蹟的話──
「老鼠……那有殺掉嗎?」
「巴爾羅伊在。……龍不奢望更多。」
對此點頭回應的巴爾羅伊,再次看向整個帝都。
「就算死了,還是可以見面。對此不期待更多。我也一樣喔,瑪德琳。──只要還能再見到面。」
2
──爭鬥單方面開始,單方面結束。
所謂戰鬥,本該是指具有戰意的雙方,在戰意未耗盡之前,以全力互相對抗,這才稱得上是「戰鬥」。
依循這個定義的話,由於其中一方的戰意瞬間耗盡,因此這不算是「戰鬥」。
『────』
那是弱小到沒資格被稱爲威脅的生物。
話雖如此,帶着敵意或加害意圖而來的生物,又該叫做什麼纔好?找不到適合的詞彙。「微不足道的威脅」,是最貼切的形容。
事實上,微不足道的威脅被尾巴一掃,就像在馬路上被掃帚給揮到的樹葉一樣飛了出去,牽連周圍的建築物後,被埋在粉塵中。
是一個完全不出乎意料的結果。然而,並非值得特別感嘆,也無須憐憫。
這就是龍與人類在生物之間,無法相提並論的存在差距罷了。
跟字面意思一樣,膽敢對抗存在本質就不同的龍,人類很容易便會化爲塵土。
但不知爲何,總有極少數不會變成那樣的人類在,這點不得不承認;不過那只是人類那個種族中出現的特殊變異,坦白說不算是人類,而是其他的東西。
無論那是什麼,在生物上都遠不及龍這種終極生物。
這是遲早會以明確形式得到證明的事實,透過擊退了微不足道的威脅,再次強化並更加堅定地認識到事情就該如此。
以這層意義來說,這個微不足道的威脅也是有存在價值的。
因爲產生了讓「魔女」重新認知到「雲龍」梅佐雷亞的強大,以及給予龍本身重新審視自身存在價值的機會──
「……王八羔子。」
突然聽到像在詛咒這個世界的聲音,「雲龍」停止動作。
龍原本鼓動雙翼,背對掃過的馬路,正準備回到城牆去。爲了揭示不管有怎樣的敵意靠近,結局都是無法突破這裏。
最後甚至──
先前判斷這人類是微不足道的威脅,事實上也是如此。
邊用手指去撈碰不到的荊棘,阿爾邊苦惱低語。
「誰叫你不快點往後退,是你這王八蛋的問題!……荊棘的話,八成是因爲拉開距離了。」
「有啦,混帳!」
撐起被拖進巷弄的身子,阿爾低頭看胸口的荊棘,同時這樣喃喃自語。相對地,他摩擦被揍的肚子,含恨看向葛路比。
如果符合「戰鬥」的定義,那爬出來的生物要是抽出腰部配劍對準這邊的話,原本以爲已經結束的「戰鬥」就尚未落幕。
「啊咧?這話我以前有講過嗎?」
將劇烈膨脹、無法壓抑的衝動化爲吐氣,披着「雲龍」的龍殼的瑪德琳•恩夏爾德從口中釋放白色毀滅,傾注在那個應該是微不足道的人類威脅上。
不過,現在他早就忘記自己講過這些,沒想到早在手腳長長以前他就已經在實踐這套理論;這實在是讓人不僅無法佩服,反而發現他就只是個普通的傻瓜。
當然,假如連瑟希魯斯變小這件事都是對方計劃的一部分的話,那事情可就大條了。不過關於這點,葛路比本人的嗅覺予以否定。
把瑟希魯斯變小的人是奇夏。這點從瑪那遺香就能確認。
「有呀?我有中喔。可以的話希望不要只有藤蔓,還能附上花朵,這樣作爲禮物來說才叫做有華麗感。」
他說的沒錯。痛楚減弱了,但關鍵的荊棘沒有消失。即便痛楚這種簡單好懂的難處消失,可是與荊棘的接觸卻沒有,實在叫人掛意。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殘留的詛咒通常具有感知目標所在位置的效果。
「該死的,給我退後!狀況會變得更糟!」
一來是現在的狀況讓人笑不出來,二來是他有着讓人無法一笑置之的實際成果。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是一將裏頭完全憑直覺行事的人,只是他們因着不同理由,所以直覺過人。
「……這就是詛咒該死又麻煩的地方。」
從空中往下看的話,帝都的市容整齊劃一,讓人心曠神怡。
就在葛路比和瑟希魯斯這般交談時。
「既然位置曝光了,那就沒時間悠哉思考了。怎麼辦?全體衝上去,撂倒下詛咒的當事人?」
翩然降落在跟葛路比他們一樣的巷弄內,瑟希魯斯拍了一下左胸脯後這麼說。
說到底,普通人的生活很難得有機會接觸到「觀星者」那種滿口胡言亂語的人。即使有着「將」的地位,所以曾經遇到被允許可以進出城堡的烏比克,但對方也幾乎只跟有事要找的人說話。
『────』
說起來,若對方只會靠蠻力的話,根本就不會是文森或奇夏的對手──
「剛剛也說過了,就是直覺。」
「這樣一來,不管是怎樣的笨蛋傻瓜,都沒辦法動彈了吧。」
那不是嫌惡或敵對意識所帶來的抗拒,是真正的漠不關心。
剛剛是用尾巴橫掃馬路,用餘波把對方趕走;但這次是朝着踉蹌起身的弱小人影舉起「雲龍」尾巴,用力敲下去。
3
葛路比直接痛毆反應慢半拍的阿爾的腹部,強行讓他的身體往後退。
雖說面對這種無差別的範圍攻擊,像這樣躲在巷弄裏也不過就是能稍微喘口氣而已。
「就算如此,要是嘰嘰喳喳吵起來而被看到的話,大量屍人馬上就會聚集過來。至少要避開那種情況。」
聽到這抱怨,發自心裏感到不快,這次尾巴打算縱向揮下。
──葛路比•格姆雷特對「觀星者」毫無興趣。
被尾巴一掃就毀掉的馬路,以及高高堆疊的建築物殘骸之塔,卻有東西從中以遍體鱗傷的狀態爬出來。是個紅髮藍眼的骯髒人類。
遠處,在穿越幾條馬路的盡頭處,傳來呻吟。
「────」
「好耶。那是最快的解決方案!──是很想這麼說,不過按照葛路比先生的見解的話,詛咒的效力與距離成正相關。也就是說,距離越遠,痛楚也跟着遠離,所以如果靠近對方的話……」
喫了龍的尾擊,性命卻沒爆裂開來的存在,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像這種連前提都搞錯的對手,根本成不了佛拉基亞帝國的敵人。
因此,要是葛路比知道這場攸關帝國存亡的「大災」衝突,事先早已被「觀星者」所預知的話,口中肯定會冒出一堆熟悉的痛罵。
對於瑟希魯斯的想法,葛路比也持相同意見。對這個範圍內的所有人無差別撒下荊棘詛咒的敵人,其可怕之處可見一斑。
「在這邊看向我,是認爲我這個人是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衝上去的傻瓜嗎?但我可不會在這裏毫無計劃地衝過去喔。當然,要是承受痛苦砍死對手,問題就能獲得解決的話,那也不失爲一種有趣的做法,不過──」
因此只要有這荊棘,我方的位置很有可能都在對手的掌握中。
瑟希魯斯毫不猶豫地把靈光乍現當作理由,葛路比實在沒法嘲笑說他是滿口胡言。
只能單方面承受痛楚,咬緊牙根忍痛的葛路比看向被自己摟住腰桿的──鐵頭盔男子。
「每次、都這樣……」
說到這兒,瑟希魯斯停頓了一下,隨後雙手合十用力拍響。接着雙手指尖對齊撐起,他從手指縫中輪流瞥望葛路比和阿爾。
哀號的他整個人朝後方倒在馬路上,接下來葛路比立刻抓住他身體,迅速拖進旁邊的建築物陰影裏。
「咳咳!……總覺得,荊棘造成的痛楚收斂了?」
瑟希魯斯點頭。他的推測,讓阿爾不甘心地瞪着胸口的荊棘。
然後,奇夏不可能會站在毀滅帝國的那邊。話雖如此,最終仍難以揣測出奇夏的意圖,使得葛路比內心覺得很不踏實,感到非常不自在。
也正因如此,纔會對他的哲學如此熟悉。
「畢竟紅牌演員的一舉一動,隨時都在觀衆的注視下。要是這是失去心愛的人或是重要朋友才痛苦扭曲的表情的話,想必可以激發感動吧。可是,這只是自己本身在痛而已,要是因此面容扭曲,可就降了演員的格調。」
左胸口浮現出灰色荊棘,手指想要拔下,卻反而穿透它的瞬間,銳利荊棘貫穿心臟的劇痛讓葛路比獸毛直豎。
『你們全部都消失吧──!!』
當然,他跟葛路比中了一樣的咒縛,也痛到整個身體扭成一團。然而──
在大多數人對瑟希魯斯的歪理置若罔聞的情況下,葛路比卻總會因爲心裏有些芥蒂而屢屢跟他起衝突。也因此,葛路比經常被瑟希魯斯纏上。
因此,既然帝國的首腦陣容各自都決定了用什麼態度來面對,那本來就沒機會跟他扯上關係的葛路比,自然也沒有道理去關心「觀星者」。
葛路比對他的記憶,頂多也只有在會議打岔的他被命令閉嘴而已。
瞥了一下瑟希魯斯的側臉,葛路比沉默。
「──混帳東西!」
爲了這種東西,而害美麗事物受損,實在叫人火大。
而一個被擊飛出去,破壞了這井然有序光景的人類,無論是態度還是飛出去的方法甚至死法都醜陋不堪,徹底觸怒了龍的神經。
「退後是要……咕哦!」
是因爲吸入了粉塵吧,人類邊咳嗽,邊低聲抱怨。
「哦~哦~也就是我們跟使用荊棘的術者之間的距離囉?確實一退後痛楚就消失了,那這樣講的確有道理!因爲我們擠在一塊,所以就更好懂了。一開始是肚子那邊的葛路比先生,接下來是被夾在中間的阿爾先生,最後是背上的我,中間的時間差距不到一秒。」
龍緩緩地重新轉身面對原本的方向,此時瓦礫堆正發出喀啦喀啦聲響崩坍。
「被揍的肚子更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是,荊棘沒有消失。」
「……我、是……」
現在腦子裏掠過各種想法,不過如果對手選擇了完全依靠蠻力的方針,那麼與有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的帝國對抗,根本就是一種錯誤的思考方式。
「不是這樣子,對吧?如果是割斷對手的脖子就能解決的問題,葛路比先生應該老早就派我出場了。」
「有可能喔。」
人類再次發出像在詛咒的聲音。而且不是對龍,而是詛咒整個世界。自己置身的立場、包圍自己的空氣、圍繞自己的所有,以及好死不死就位在中央的自己,這是詛咒一切的聲音。
「剛剛也說過了。理由是?」
但是,爬出來的人類,全身卻沒有絲毫戰意或霸氣。
「下次可能不是這種程度的痛楚就能了事了?」
「……你這王八蛋沒有中那個狗屁荊棘嗎?」
不應該存在。
然而,至少在現在這個場景中,葛路比的嘴巴飆出熟悉痛罵的理由,並非出於對「觀星者」某人的憤怒。
停止本來要這樣做的動作,是因爲聽到了不該有的聲響。
因爲他給人的印象難以捉摸,皇帝文森及其心腹奇夏還特別關注他的動向,實在叫人難以理解。也不清楚宰相貝爾斯特茲是怎麼看「觀星者」的,但只要葛路比的嗅覺還在,是可以確認他對帝國確實忠心不二,對文森抱持的複雜憤怒也不會影響到判斷。
往後轉一圈所使出的尾巴打擊命中人類,對方的身體就像被踢飛的小石頭一樣飛了出去,打穿牆壁和建築物,穿過三、四條馬路。
「這樣的話,就算好不容易躲起來,也有可能一下就被定位呢。──這就是爲什麼我認爲太把敵人壓着打不見得是件好事。」
「每次關鍵時刻,我都被命運給捨棄──」
這不是「戰鬥」。
越是接近術者,荊棘詛咒的效力就越強。恐怕絕大部分的人類在碰到術者之前,就會痛到無法行動了吧。
「……你的王八直覺啊。」
身體內側,而且還是直接連接到性命的要害,被人用銳利物品給戳進去的感覺,即便是身經百戰的戰士都不免痛到表情扭曲。
「所以說,不管有多他媽的痛還是苦,臉上都不能表現出來。這就是你這混帳的白癡心理準備吧。」
不管受到多大的損傷,不管多麼奄奄一息的吐氣,照理來說都不應該會聽到纔對。
是單方面,應該是單方面的,虐殺的開端。
「──嗚。」
他的胸口也跟葛路比一樣有荊棘穿透,照理來說應該痛楚也相同纔對。但不知爲何,他卻不像葛路比那樣痛到皺眉,反而面露笑容──
瑟希魯斯歪頭問道。講到他的哲學,葛路比早就已經被迫收聽到不想聽了。
而且可恨的地方是,這荊棘沒有實體,因此無法拔除。
葛路比也不認爲引發這種規模災害的對手,會單純靠蠻力這種簡單手段打過來。
在笑得詭異的瑟希魯斯面前,葛路比不禁嘆氣。
假如這是魔法,那隻要殺掉施術者,大部分的魔法都會失效。魔法是以施術者利用瑪那來影響世界的形式來發動的,因此只要施術者消失,效果也跟着結束。
但是,咒術卻是將對象折磨致死,並強化這種特性的產物。
也因此,大多數的咒術都是在跟對象的歐德連結後才發動。即便施術者死了,只要目標還活着,就幾乎不會失去效力。像這個荊棘,很明顯比起施術者,更依賴目標的歐德,簡直可以說是其代表。
想要解除這類詛咒的話,除非由施術者動手,不然就只能使用什麼特殊手段。
「有臭刀村雨。去把那傢伙拿來。」
葛路比點頭併發號施令,聽得是瑟希魯斯和阿爾都愣住了。
姑且不論不知情的阿爾,明明知道卻忘記了的瑟希魯斯很討人厭。於是葛路比揪住討人厭的瑟希魯斯的領口,朝他齜牙咧嘴。
「『邪劍』村雨!管它是詛咒還是契約,要砍那種無形的東西,用那把臭刀是最快的!去找出來!」
「欸欸!? 就算你這樣講,我也不知道那把劍呀!? 不知道在哪裏是要怎麼找……還是說葛路比先生可以憑氣味知道地點?」
「沒辦法。那把臭刀爲了不要被我的鼻子追蹤,所以砍掉了氣味。現在就算把它泡在血池中一整年,我也追蹤不到它的氣味了,該死!」
就算不那樣做,村雨因爲厭惡把自己從劍的狀態熔掉,重新打成刀的葛路比,因此甚至不允許他碰自己。
持有者瑟希魯斯和不尋常的「邪劍」都很難以應付,其所在處就連葛路比的鼻子都找不着。
「──可是,有那個的話,就能處理掉這荊棘了吧?」
咄咄逼人的葛路比,以及一臉呆樣的瑟希魯斯。在旁邊看着兩人如此互動並站起來的阿爾這樣低聲確認。
他的口氣認真,葛路比放開瑟希魯斯,然後點頭。
「沒錯。如果有的話,八成在這個笨蛋白癡的家或是祕密保管庫,但我覺得這個笨蛋白癡不可能維持祕密,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祕密保管庫。」
「同感。他家在哪裏?」
「水晶宮的庭院。跟亞拉基亞在那個愚蠢的破屋子裏一起住。」
「請等一下、請等一下!葛路比先生說的笨蛋白癡我知道是我,可是怎麼跑出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那是誰啊!」
「不會,我也同意這傢伙是最該被擊退的。……兄弟他們來的時候,被這傢伙一個人給拖住腳步可不是開玩笑的。」
可以的話,很想要徹底利用屍人復活這種狀況,竭盡所能地收集已經滅亡的種族、或是數量有限的稀少人種的素材,但現在也只能含淚眼睜睜看着機會逝去。
「混帳東西該死的王八蛋可惡的渾蛋……!」
「──。如果能進城的話,最一開始就這麼做了。」
「東南方的話,離這裏還算近。那麼,再次使用皮衣三人一起行動……」
想當然耳,屍人不會想承受,因此試圖避開,打算逃離鐵球──但太天真了。
「竟然讓我做了那麼委屈的事情……!」
下方的屍人羣發現了在天空飛躍的葛路比後,正在高聲大叫些什麼。然而,反應太差了。放着不管也不會有危害,但沒有理由放着不管。
「但是,『夢劍』也好『邪劍』也罷,沒想到笨蛋白癡變小後就放掉了。所以說有可能的地點就是……」
雖然是讓一切淡白,不讓人窺見自己情感的男人,但最終甚至連氣味都徹底隱藏在心底。
「──發現混帳。」
「混帳東西,至少一開始就抽中吧。哪邊的可能性高?」
眼球的微血管斷裂,血球將雙眼染紅,但葛路比的肉體在被猛毒殺死之前停住了腳步,併產生了替代性的變化。
也就是說,假如瑟希魯斯的推測是正確的,那「夢劍」和「邪劍」這兩把強大武器,很有可能由屍人之一持有。
「少在那邊爲了亞拉基亞的事鬧脾氣啦,混帳王八蛋!就是個經常跟你這混帳互相廝殺的女人!應該是很討厭你吧!就這樣,笨蛋白癡,有話快說!」
在戰爭不斷的佛拉基亞中,連這不成文的規律也被扭曲,整個世界化爲地獄。而所謂的地獄,是佛拉基亞的敵人應當經歷的。
咧開嘴巴,兩排牙齒相敲、發出聲響,葛路比拔出背在背上的鎖鐮。
就在此時,雙手在後腦勺交握的瑟希魯斯這樣打岔。
跟披着人狼的皮衣進行隱匿行動不同,從這邊開始必須刻意誇張地動作,以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不,沒有交往,大概。」
但要是帝國輸了,那場勝利也沒意義了。
這種直接刺進心臟的劇痛,即便是習慣痛楚的戰士也沒辦法輕易承受。這點就如先前所說,是不爭的事實。
「──來了嗎,混蛋。」
可是,先是屍人的出現使得他脫離了西方戰線,迫使他持續逃往帝都,一路上不是逃跑就是躲躲藏藏,早就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這是一種可以單手操作的寬刃鐮,並且用鏈條連接着一顆鐵球,在操作上有些特殊的武器。通常煉條的長度頂多幾公尺,設想的戰鬥距離爲近距離和中距離;不過葛路比的這把卻是以特殊素材製成。
「幹什麼啦。有什麼屁話想說就說啊。」
「接下來個別行動。爲了不讓這個該死的敵人有所動作,就必須要有人打先鋒。──雖然是個該死的糟糕任務,但只有我能辦到。」
光是這樣的理由,就讓葛路比心中的情緒沸騰。
「王八羔子!」
──自從目睹帝都被屍人這樣掌控支配後,葛路比就先預想到了文森或奇夏其中一方已經死亡的可能性。然後細想是哪一方死去,猜測可能是奇夏。
把累積已久的鬱悶給說出口,葛路比怨恨地道出咒罵。
假如是配偶的話,葛路比憑氣味就能判斷,卻又不是那樣。偶爾他們認真廝殺起來就會改變帝國的地形,所以可說是淨會添麻煩的二人組。
「咦咦~那麼想聽的話那就沒辦法囉。──很簡單,以對手的立場來推敲的話,與其擺在城堡裏,讓某個人拿着比較好不是嗎?」
「嘎、啊、嗚啊咕!」
怎麼會有那麼荒謬的事情呢。
因爲是自己的身體,從獸毛的數量到每一根牙齒都能毫髮無差地掌握。多虧如此才能做到微調整,但若是讓瑟希魯斯或阿爾嘗試的話,那就是在賭命。
而能夠讓葛路比•格姆雷特認同與自己對等,甚至超越自己的人,就是「九神將」。
決定好要前往的頂點時,葛路比打斷阿爾的話。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的關係,在旁邊看着的葛路比也不甚清楚。他們似乎彼此往來將近十年,但瑟希魯斯是怎麼看待他人實在是不解之謎,而亞拉基亞討厭瑟希魯斯是再確切不過的事,不過他們卻住在一起,還共同飲食。
既然如此,刪除掉可以刪除的可能性,朝着適當的地方前進纔是上策。
因此,即使是距離將近三十公尺遠的屍人集團,煉條和鐵球也能輕鬆地觸及。
「不。」
「如果是瑟希魯斯那個笨蛋白癡來試的話,萬一搞砸可就無法挽回了。」
急速侵蝕鬣犬人矮小身軀的猛毒,爲能夠盡殺害生物這本分而高呼快哉。毒液入侵血流,強制斷絕生命活動──在那之前,毒液的注入停下了。
4
瞬間,沒能止住葛路比腳步的荊棘痛楚消失了。原本勒緊心臟帶來生命危機的束縛感,被亢奮給強行跨越克服。
「混帳。」
在旋轉的視野中發現了在動的多數人影,葛路比低喃。
「可惡。」
「那麼,請盡情發揮。下一次,我會與『邪劍』一起登場的!」
──和瑟希魯斯跟阿爾分開,隻身一人的葛路比在帝都跳躍。
要是能闖進水晶宮,就用不着採取攻略頂點好讓援軍進來的手段了。但如今爲了引援軍入內,封印那名施術者也成了必要的條件──
身體一部分的感覺因猛毒而沉默。──痛覺被扼殺了。
本來,四處逃竄、掩人耳目或是小心翼翼地謹慎行動,都不是葛路比喜歡的行爲。這不是擅長不擅長的問題,是單純不喜歡。
原本這種毒藥,是要用在被捕獲的敵人身上,使其在意識清晰但感受不到痛覺的狀態下,看着自己的身體逐漸被摧殘支解的拷問用道具。
這樣吼完,葛路比從繞在身上的腰帶中拔出短劍。
也因此,勝敗是很神聖的事物。──勝者,就該受到讚揚。
他有着自己是作爲名留帝國青史的存在而出生的自覺,事實上也被皇帝看中,一路順利晉升爲帝國一將。
「既然是弄痛對手的該死詛咒,那就有偏門避開。」
那段期間文森的下場如何,葛路比無從得知;但從瑟希魯斯變小的經緯來看,奇夏獨得勝利。
阿爾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對此閉上一隻眼睛的瑟希魯斯看向葛路比。
毋須忌憚他人目光,飛越街道,腳蹬建築物的牆壁或屋頂,豪邁地跳躍。
忍住胃臟內容物逆流的感覺,葛路比睜大的雙眼佈滿血絲。
「──!事情我明白了,可有荊棘啊!這條件我們是一樣的吧!? 」
葛路比搖頭,把手中的人狼皮衣扔給阿爾,背對兩人走向巷弄入口。
阿爾出聲想要挽留他,但葛路比沒有停下腳步。
「有勝算嗎?」
而且合理來說──
轉眼間從鬧彆扭的表情變得眉開眼笑的瑟希魯斯這麼說。葛路比皺眉,然後因爲對方提出了比預想中還要合理且有可能的意見而感到有些懊悔。
終於,總算是,有可以發揮自身本領的機會了。
「該死的白臉混帳王八蛋。」
抑或者瑟希魯斯連毒藥都殺不死,他其實並非沒有想要試試看的心情──然而還是壓抑住往上湧的好奇心,葛路比直往四號頂點衝去。
阿爾的嘀咕相當有道理,葛路比皺起鼻子回應。
然而,只要調整投毒量,就能像這樣讓身體維持自由,在只有痛覺被破壞的情況下繼續活動。早就想嘗試了,只是沒有機會試驗,沒想到第一次來就很順利。
集中精神在現況上。現在要以解救佛拉基亞帝國的滅亡危機爲最優先。
「既然三號是巴爾羅伊,那就不是他。那傢伙擅長的是長槍。他不會做出刻意臨陣換武器的白癡行爲。」
葛路比是生於帝國、長於帝國、在帝國生活的鬣犬人。他的行爲不但關乎種族地位的提升,還不斷被叮嚀英勇戰死是他的職責。
那似乎對瑟希魯斯有着特別的影響。就算沒看到也知道他開心地鼻子噴氣,說:
拿着鐮刀的手大幅一揮,慢一步跟上來的鐵球演奏出鎖鏈聲響,豪邁地朝地面飛過去。鐵球的大小約一個拳頭,但乘上加速度後,威力可不能用一個拳頭來計算。
「嗯~~怎麼辦好呢?那麼厲害的武器就放在城裏,不拿實在太可惜了。出現意義非凡的武器,必須得用上啊。」
葛路比是帝國戰士,更是「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的哲學奉行者之一。
假如被收走放在城堡裏的話,那麼阿爾的話可說是道出了不安的擔憂。
──必須告訴那些不自量力的傢伙,地獄究竟在哪裏。
當然,之所以提議單獨行動不是因爲壓抑已久,但既然得到了可以自由肆虐的機會,那就該充分地好好享受。
「那就是在其他地方囉。難得阿爾先生用兩個父親去當誘餌,這工夫可能都白費了。」
想要把他追回來的阿爾,胸前被瑟希魯斯的小手輕輕按住。然後他就這樣按住阿爾,詢問走開的葛路比。
「亞拉基亞……你跟那個小姐交往,住在城堡的庭院裏?這世界未免太小了吧……」
然後──
「沒有沒有,你們兩個繼續講沒關係的喔?反正我說什麼你們好像都沒在聽,所以沒關係沒關係。」
簡短的咒罵,出自於從未消失的焦躁感。
背對正在交談的葛路比和阿爾,裝模作樣的瑟希魯斯不住偷瞄他們,然後又故作沉吟。
方針已定。爲了得到「邪劍」,去其他頂點尋找可能擁有它的對手,感覺是一個無法避免又看似隨機的做法,但是──
最重要的是,在血腥味中,葛路比沒有放過獵物的選項。
文森的步伐,莫名沾染着淡淡的死亡香氣。本來有着這樣的預兆。但在某個時刻突然就斷裂消失了,結果就是這種情況。
「至少,可以爭取到笨蛋白癡做事的時間。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九神將』之『陸』,葛路比•格姆雷特喔。」
只不過──
就如瑟希魯斯所說,這種可能性是最高的。葛路比也不禁用痛罵來贊同。
「嗯──……感覺是二號耶?」
「既然是那麼強大的武器,難道不應該交給負責守護重要地方的人來持有嗎?」
葛路比手抱膝蓋縱向旋轉的時候,浮現在被獸毛覆蓋的胸膛上的荊棘藤蔓正在蠢動,以他與施術者的距離接近爲由再度發動咒縛。
從多把看似相似的短劍中挑選出來,葛路比毫不猶豫地將劍尖抵進自己的脖子。──頓時,塗在短劍上的毒流進體內。
舉起手,葛路比頭也不回地告訴瑟希魯斯自己的自信來源。
帝都決戰在即,文森卻下令把葛路比調派至西方遠離戰場;不過那個文森其實是奇夏吧。
「這羣混帳東西!!」
葛路比咆哮,而他咆哮的對象──扔出去的鐵球撞擊到地面。
頓時,鐵球從內側開始一轉眼化爲通紅,產生牽連周圍建築物的大爆炸,驚人的衝擊波吞噬掉逃跑的屍人,一整條帝都馬路就這樣灰飛煙滅。
──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的西北方,靠近大瀑布的基拉爾赤丘。
看似紅色沙漠地帶的該處,是以細如沙子的火魔石顆粒所構成,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土地,只稍吹起風就會發生不尋常的連環爆炸。這片土地,據說是由沒能成爲四大精靈的大精靈之血淚所化成。
葛路比的鎖鐮的鐵球,其內部藏有從基拉爾赤丘回收來的火之魔晶石,可以吸收周圍的瑪那,像這樣發揮出驚人的破壞力。
迎着將一整條馬路給轟飛的爆熱餘波,葛路比在冒着火舌和黑煙的燒焦原野上着地,然後用力伸個懶腰。
「哦哦哦哦哦哦──!!」
接着放任從自己內部膨脹的破壞衝動,發出吶喊。
用力跳動的心臟,並未感受到有荊棘在收緊的痛楚。不過,感覺得到灼熱正在逐漸燒盡自己的體內,葛路比吐出帶有血腥味的氣。
然後用力咬牙,重新拿起鎖鐮。
「有這個該死的詛咒,奇襲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啦──!!」
他朝着從上空降落、紅色外套衣襬迎風飄揚的人影扔出鐵球。
鐵球的威力已經獲得證明,而對方用手中的劍正面接下,下一秒,爆炸烈焰吞噬對方──
「呿──!」
看到火焰在瞬間被整個一刀兩斷,葛路比朝後方飛躍。
火炎的不自然變化,是飛下來的人影砍殺掉火炎的證據。而且這個人就是朝葛路比和周圍散播荊棘詛咒的始作俑者,彷彿在歡呼主人的到來而躍動的荊棘昭示了這一點。
如果沒有用毒藥讓痛覺沉默的話,現在應該是口吐鮮血,整個人滿地打滾了吧。
假如對手就是個只會仰賴荊棘的人,那還可以說葛路比完全佔了上風;但遺憾的是,對方似乎不是能夠輕易應付的敵人。
「奇襲並非餘之作風。爲何餘非得做這等卑鄙之事不可?」
畢竟,所謂的「觀星者」這些人似乎無論如何都想參與帝國的歷史,每當有會載入史冊的大事發生,他們就會紛紛出現,試圖將這些事情告訴大家。
「可惡。」
「──。要•解釋。」
「對妾身來說,這可算是不知恐懼的極大不敬。」
聽了她的問話,普莉希拉微微眯起眼睛。這個觀察自己臉色的稚子的發言中,隱約帶着一種奇妙的距離感。
不過,光是這句又讓人留下疑惑的話語,對方的真正用意已經很明確了──她在測試普莉希拉。像在觀察被綁起來的野獸,會不會去食用飼料。
既然死人復活成屍人,那裏頭當然也會有佛拉基亞皇族。
就這樣與普莉希拉保持距離,年幼屍人繼續剛剛的對話。
其對象可能是皇族、家人或伴侶,愛恨情仇或命運,就只有這方面的不同。
「很遺憾,妾身可沒醉心於去記住無聊的事。妳是不值得去記的人,或是第一次讓妾身看到妳的臉的人,是這兩者的其中一種吧。」
「那麼,不要考慮有無益處,不就好了嗎?」
5
「所以才說跟妳對話很無聊。簡直就像在跟死人對話。跟墓碑說話還不用有煩人的對答,感覺還比較舒服。」
「針對特梅格里夫一將,要•警告。不過──」
打斷她差點開始的自我傾訴,猜到兩人關聯的普莉希拉直接問了出口,稚子屏息。
「────」

「妳不否定跟卡夫爾頓有關聯呢。」
化爲屍人的稚子,其背後令人費解的真正用意。普莉希拉推敲後道出三種可能性。
即便如此,仍有一些容易與「觀星者」發生關聯的立場。
「正確答案。妳是第一次看到我的臉。」
普莉希拉的話讓黑色眼窩眯了起來,稚子又縮短了一步的距離。就這樣,她用沒有持杖的手貼在胸口。
到這邊,年幼屍人的話音打住,跟普莉希拉縮短一步的距離。
不過,看來對方並不希望聽到,所以沒有回應。
龜裂的慘白肌膚,黑色眼窩中冒着金色瞳孔。滿足屍人條件的外貌一如預想,但還有遠遠超出預想、甚至顛覆預想的事物。
沒有表現出感情的稚子給出的回答,與其說是討厭沒效率的行爲,不如說是呈現出厭惡的態度。
只不過,當時的事件不能說是死人復活,比較貼切的說法是讓屍體隨心所欲地行動。應該是元兇的女王被討滅,之後就沒有再收到有相同事件的報告,所以姑且就把該現象視爲沉寂了。
但就算這樣,依舊連自身的性命都拿來作爲引發「大災」的一張手牌。
說話的時候,她並不太在意有無聽衆,但至少這句低語並非是對着自己說,而是發出來讓對方聽見的。
只出現在佛拉基亞帝國,心理有病的可悲存在。
被綁在地底的普莉希拉,眼前是手持發出銀白光芒手杖,有着粉紅色長髮的女孩──有着裂痕紋路的肌膚和可怕雙眸的屍人。
「──這次『大災』的策劃者嗎。」
「不否定,但憑什麼這麼說?妳應該沒有機會聽到纔對。」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並不輕蔑「觀星者」。
鏘啦。扯動套在手上的鐐銬,在黑暗中這樣低語。
那是隻有佛拉基亞皇帝才能持有、閃耀着紅色光芒的「陽劍」──
當然,世人當中也不是沒有會去聽「觀星者」言論的人,但至少在官方史料上,從來沒有這些人派上用場的紀錄。
不覺得內疚這一點姑且不論,對方沒有否定,就算是得到了想要且有用的情報。然而另一方面,與這樣的對象進行的問答──
「不是好像,是真的在跟死人對話。看到我的樣子,妳也不會認爲我是活人吧。」
「觀星者」,簡直就像不斷對帝國獻上不會有回報的熱情的求愛者。
「若不考慮有無益處,對話中唯一能找到價值的地方,就在那裏了吧。」
「對吧?既然如此,果然除了妳主動過來,別無他法。妾身也不打算跟沒見過的人交談。」
當然,對方有可能會以普莉希拉所不知道的情報或根據爲由,視這種說法爲杞人憂天吧。但是,考慮到這名稚子的個性,這有着很大的疑問空間。
「直接面對難以避免的『死亡』,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願望託付給死後?還是在引發那起事件之前就已經是屍人了?不然的話──」
接在後面的回應,是普莉希拉的猜想確實與對方有關的證明,不過對方似乎不明白普莉希拉是怎麼聯想到的。
「按照以前的方針,要達成目標的話障礙過多。要•改良。」
「真不愧是妳,一貫傲慢的說話方式。要•注意。」
右手垂着「陽劍」的屍人皇帝,左手也拿着一把不同的武器。
「不然的話?」
如果要說有什麼區別,那就是初次在普莉希拉麪前現身、有着幼童外貌的這名屍人正是──
稚子點頭回答,但卻沒有完全解答普莉希拉的疑惑。
「作爲儀式的策劃者,妳自己卻變成了屍人,這無疑是一場準備不周到的賭博。甚至有可能在妳死去的瞬間,妳所編織的術式就會中斷,所有的計劃迴歸於無。」
「────」
「不好說呢。妳記得我嗎?有聯想到什麼嗎?」
「有排遣到嗎?無聊。」
地牢的光源匱乏,因此只能看到對方的朦朧身形。
本來,所有存活的生命,大部分都是作爲比自己更強大的某個存在的奴隸。
纔剛聽見毫無感情的聲音,接着就有並非腳後跟的硬物敲擊石砌地板。先是一道劃破冰冷空氣的高亢聲響,接着銀白淡光強行推開了地底的黑暗。
「簡直就像是從以前就認識妾身才會說的話。」
「──。只要有那副手銬,那就是不可能的。」
只是,假如對方試圖隱藏自己的存在,那麼卑微的願望是未能如願的。
「真是無聊至極呢,妳。」
雖然不及明顯停頓一拍的猶豫不決,在踩響腳步聲前的確有段短暫的思量。但不久後就有慢慢踩踏冰冷地板的鞋跟聲,伴隨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
皇族本身,或是負責照料、打理皇族生活的人。總管或護衛,置身在這種立場的人,就有可能會遇到「觀星者」病患。
那就是與佛拉基亞皇族親近的人。
頓時,白皙美貌在光芒中浮現──是橘色頭髮和紅色瞳孔,身穿紅如鮮血的高貴禮服的美女,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而且,那還是沒預想到會由這裏的這個屍人所持有的神兵利器──
「確實,我不懂名爲恐怖的情緒,但我不知道的並非只有恐懼。作爲知識慾望化身的母親的替代品,這樣可不妙──」
首先,是唯有佛拉基亞皇族方能使用的圖騰服飾,以及令人聯想到文森•佛拉基亞的面容,最重要的是對方手持的物體。
察覺到這層心思,普莉希拉的鼻子輕聲噴氣。
「單方面的認識妾身嗎。──那個村落,卡夫爾頓的鬼怪是妳吧?」
被授予天命,爲了成就而盲目傾盡所有的求愛者。認識他們的帝國子民大多數都瞧不起他們,但普莉希拉卻不輕蔑,也不憐憫他們。
「那很重要嗎?」
「──如果性命耗盡後再無延續,妳認爲結束於此是可以接受的。」
「──。這是爲何?」
「──這把臭刀,打算跟我對幹到什麼地步!!」
那是在露格尼卡王國的跋利耶爾領地上發生的事件,主要地點在名爲卡夫爾頓的村莊,內容爲村裏的居民變成了屍人。
因此,對方手持「陽劍」的事實,就算震驚也是可以接受的。無法釋懷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因爲那一點。
「連要明確說是活着都沒辦法的東西,套用在生與死之上也太不風雅了吧。不過,妳是屍人這點確實令人有點意外。」
「送食物來給妾身的,是妳的人吧。是以爲妾身相當渴望對話嗎?即使妾身沒問,他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一堆來排遣無聊。」
「觀星者」這種東西,並沒有特別到足以成爲輕蔑或憐憫的對象。
「────」
邊說邊着陸在燒焦原野上的人影,緩緩看了過來。
「即使想要隱匿聲息,像妳這樣的存在,氣息也是無法隱藏的。還是說,妾身不親自走過去,妳就連臉都不願意見?」
這是與「觀星者」親近之人對其的一般認知,畢竟原本就很難得可以遇到跟世界對話,進而發病的人。
「不是多困難的事吧?以前,在妾身的王國領地,還有現在的帝都……不對,整個帝國,都發生了類似的事件。那種罕見的事情在身邊發生兩次,自然會把兩者聯想在一起吧。」
直接怒吼出來的葛路比,看着屍人皇帝手上拿着的「邪劍」村雨──「陽劍」與「邪劍」,兩把不應該存在的魔劍,作爲「咒具師」葛路比•格姆雷特的敵人擋在他面前。
而且這一點──
這女孩厭惡效率差,不會去經手可信度不足的東西。
「看來妳換了巢穴,持續在進行『貼斯偷(test)』呢。把蟲子藏入屍骸的可怕玩偶遊戲,看起來稍微進步了一些。」
即便眼睛習慣了暗處,視力也有其極限。更何況,自己可沒有爲了適應黑暗而做出閉上眼皮的傻事。
「────」
直到現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賜予烏比克職務以及出入城堡的許可之前,這纔是一般常識中,帝國與「觀星者」之間的關係。
「──就連妾身也不例外。」
不過,這類人往往被視爲胡言亂語,他們的言論從未被認爲具有重要性。
即便如此還是很遠。即便普莉希拉的雙足修長宛如藝術,但即便抬起腿也沒辦法幫忙調整對方的瀏海。
不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是精神上的距離。
「隱匿在無燈黑暗中成何體統。要現身的話,就正大光明地走在光芒下。」
「感覺不到任何意義。這不過是無意義的問答吧?」
按照順序,依照至今對這稚子個性的分析來看,真正用意恐怕遙不可及,但這部分且先不論,留待最後。
然而──
「要•稱讚。」
對於普莉希拉的推測,稚子如此反應,是她脫口道出本來最低的可能性之時。
那就意味着,稚子以卡夫爾頓事件的前後爲開端的計劃,即便與自己的生命一同落幕瓦解,也無非就只是她可以放棄而已。
光這個事實,就足以讓普莉希拉皺起美麗的眉毛,但加重她這麼做的理由,來自於真正用意被說中的稚子的反應。
稚子用了無生氣的慘白臉龐微笑,一副說中她心裏話的樣子。
目睹在手杖光芒中的微笑後,普莉希拉明確皺起眉頭。
「總算是展現出了不考慮益處的對話價值了嗎。」
「──。有什麼不同嗎?」
「如果妳自己沒發覺,那就妾身來替妳慶祝吧。死後的新生萌芽,實在是有點過於諷刺了,但……」
說到這邊,普莉希拉停下,紅色雙眸閉上其中一邊。隨後經過一段美麗而崇高的思考時間後,普莉希拉睜開了閉上的眼睛。
接着,紅色雙眸映照着微笑消失的稚子臉龐。
「並非如此呢。死後並沒有萌芽。妳,是爲了揭示這一點而捨棄了自己的性命嗎?」
「妳認爲這是愚蠢的嗎?」
「愚蠢和拚命,僅有一線之隔。決定是哪一邊,端看妳個人。」
「我沒有自戕喔。是機會主動送上門。因此,直接面對難以避免的『死亡』,這個推測沒有錯。要•訂正。」
這樣回應的時候,稚子的嘴脣又畫出跟剛剛一樣的微笑。
這個反應讓普莉希拉明確地感受到稚子的生命律動──情感的存在。那大概是之前的稚子所不具備的東西吧。
而且,沒有那個的話,死人無法復活成爲屍人。
「啊咧?剛剛的奇怪感覺……」
來到這裏的話,這世界的紅牌演員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華麗活躍,也能讓吵吵鬧鬧在觀察的觀衆欣賞到。
唯一讓普莉希拉對史芬克絲感到不甘心的地方──就是完全不知道爲什麼史芬克絲對自己如此執着。
但是,史芬克絲的執着,顯然超越了自我中心的範疇。
「──我的名字是史芬克絲,在露格尼卡王國又被稱爲『魔女』。」
「正是如此。」
「正因如此,得以在非理性中找到新的理性。要•注視。」
這是公開宣戰。對史芬克絲成爲「大災」的原因出在普莉希拉身上的宣戰。
「感情與執着,理解這些後我頭一次明白了加以利用的方法。她很勇敢呢。只要是爲了妳,就算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要•深思熟慮。」
朝着抵達城牆後,瑟希魯斯朝着飄在更在上方的人影大聲這麼說,但對方沒有回應。
「妳不覺得嗎,半裸大姐姐。陰沉的表情會伴隨陰沉的劇情發展。既然如此,沐浴在光芒中的紅牌演員應該擺出的表情是不言而喻的。」
當然,讓自己這樣猜想的是直覺,要是自己說那是確定事項的話,一定會被很多人罵。
上頭映照出的光景,就是──
這樣回答的史芬克絲,是否有自覺呢?
維持手貼胸膛動作的稚子,給人一種挑釁的感覺。
「想給妾身看什麼?」
然後──
史芬克絲開始談起讓她感興趣的話題。她這番話,普莉希拉以沉默應對。
說起來,那是本來就不需要思考、過於明顯的情況。
「要•訂正。那不是動機。是根據。」
由於在與亞拉基亞戰鬥時,夜鳴對普莉希拉下的「魂婚術」的影響仍在,因此可以肯定夜鳴還活着。即便如此,普莉希拉之所以乖乖被囚,爲的就是換取失去意識的亞拉基亞,以及因爲屍人出現而動搖的夜鳴的平安。
自己有成爲屍人的資格,重新把靈魂放入土製器皿內,緊緊抓住今生的理由就在此。
對話鏡能夠照出成對鏡面面向的景色,不知道原理是不是相同。如果只是爲了遠觀,那感覺這術式未免太裝腔作勢,一面如此心想,普莉希拉凝神盯着那光芒看。
至於那些東西是怎麼進入她體內的,這點無從得知。但──
刻意加入了在露格尼卡王國被稱作「魔女」這個註解,就是爲了跟在其他國家也被叫做「魔女」的人做區隔吧。
6
現在,普莉希拉被關在地牢,連亞拉基亞和夜鳴是否安好都不清楚。
事實上這是否爲事實,是瑟希魯斯也不知道的層次,但是比起懷疑自己,相信自己不是更加積極正面嗎?
而就在普莉希拉注意到的同時,寶珠上的影像也變得清晰。
普莉希拉察覺到史芬克絲的真正用意並說了出口,而且沒有被否定。
即便沒有刻意深入挖掘,但從她的態度來看,這無疑已經清楚地證明了這是史芬克絲動機的核心。
聽着稚子的回答,普莉希拉原本曖昧不清的疑惑慢慢形體化。
「……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但是,讓妳做出這種選擇的,是叫做感情的東西嗎?」
「據我推測,妳是不是喫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呢?──真的是很麻煩的人。」
「所有存活的生命,大部分都是作爲比自己更強大的某個存在的奴隸。以前我無法理解,現在的我感覺應該可以理解了。」
不過,對方一開始就有打招呼。附近一帶化爲火海,差點連靠着皮衣隱身的瑟希魯斯和阿爾都被燒光。
在萌芽的人性中,注入名爲與普莉希拉對話的水分,獲得了顯著的成長。
存在着理由。成爲「大災」起點的理由。
不是無視,也不是輕蔑,要說的話是出自於危險的好奇心。史芬克絲坦白說她很感興趣,而這話本身就讓普莉希拉很感興趣。
那就是加劇「亞人戰爭」的存在,只要讀過歷史就能輕易得知。
最後,在以沉默催促後續的普莉希拉麪前,史芬克絲繼續說下去。
可是,自稱是那名「魔女」的史芬克絲想要傳達給普莉希拉的,並不是自己的真實身分這種無聊情報。
把華麗的誘敵角色交給了夥伴,奔過滿是屍人的帝都前往的目的地是城牆的頂點。被稱作二號的該處應該會有自己要的東西。
「像這樣與妾身說話,是妳重視理性還是非理性的結果?」
「以前的我,就是因爲輕視這點,所以在王國的計劃纔會受挫。可是,我雖然當不成王國的『魔女』……但似乎被帝國的『大災』給選上了。」
光芒閃爍,爲了消滅瑟希魯斯和阿爾的驚人力量從頭頂降下。在力量面前,瑟希魯斯舔了舔嘴脣,旁邊的阿爾丟棄皮衣──
「就算開的是毒花,播種和灌溉仍有一番樂趣。」
──淡淡發光的透明寶珠,映照出地牢外的帝都光景。
說完,史芬克絲以發光的手杖再次敲擊地板。嵌有寶珠的手杖的光芒變得更強,且寶珠的表面開始產生變化。
「────」
在旁邊拿着再也不能發揮隱身功能的皮衣的燒焦碎片,話中帶着恨意的阿爾問道,結果得到瑟希魯斯意氣風發的回答。
是什麼呢?在把答案拉到手邊之前,頭上先有了動作。
這點從拉米亞第二次死亡後普莉希拉仍活着,就很明確了。
「──汝能夠克服無意義的死亡,獲得成爲屍人的新生命,原因就在妾身。」
「說不準呢。要•深思熟慮……這麼做本身就很新鮮。」
「拉米亞•戈德溫公主,也贊成救妳一命喔。她對妳有着強烈執着。她最後的時光──」
「還以爲會執着妾身性命的,就只有拉米亞呢。」
而這交易,要是對方沒有俘虜普莉希拉的意圖的話,就不成立。
「──妾身並不打算與任何人分享妾身與拉米亞之間的時光。」
「這樣啊。」聽了普莉希拉的話,史芬克絲果斷縮手。雖然是她開啓的話題,但她對此其實不感興趣吧。
就這樣,筆直注視普莉希拉、報上自身姓名的稚子──史芬克絲的發言與態度,那意味着什麼,終於傳達給了普莉希拉。
「────」
無論有沒有自覺,史芬克絲在這裏與普莉希拉對話的同時,話中的人性味道就急速增加。
──自暴自棄的叫聲在衝擊中被吞噬,屍都最大的激戰於焉開始。
「妳所言的正確性,以及我的新方程式的結果。」
那是可信度很低,而且很難說有效率的計策。
雖然史芬克絲說要她注視。
普莉希拉所說的正確性,如果跟剛剛史芬克絲說的事有關連的話,那到底會映照出什麼呢?她思索,然後注意到了。
而這一點──
7
「這樣講如何?我的直覺沒有錯。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這裏纔有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輕鬆的語氣所編織的,是與那些充滿自信的口氣截然不同的失敗經歷。
有的只有那位裸露褐色肌膚,纖細身體卻攝取了巨大東西到快爆開的少女,正在淚流滿面地哭訴。
「被選上,是嗎。這就是妳喚來災難的理由?」
「哎喲喂呀真是對不起葛路比先生呢。我原本對我的直覺在關鍵時刻總是準確無誤有自信……現在卻完全落空了。」
至今爲止,與空洞的人偶對話時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與一個完全不同於無機物、具有決定性的存在對峙所帶來的緊張感。
而且做出了這麼誇張的事,對方卻沒有對瑟希魯斯或阿爾投射半點敵意或殺意。
當然,像普莉希拉這種地位高高在上的人,有時會被完全陌生的對象或是隻知道自己名字的人懷有單方面的執着。
「魔女」想要傳達給她的是──
普莉希拉直接將她的好奇視爲探聽八卦。
因此,稚子用自己的性命證明了。
也就是說,當普莉希拉活着被繫於囹圄的當下,就已經意味着普莉希拉對他們有用了。
原本沉浸在比地牢的黑暗還要深沉的影子中,而就像稚子將手杖的光明帶入地底,她的言語和表情也讓那疑惑逐漸變得鮮明。
──同一時間,寶珠映照出的場景的現場。
普莉希拉的問題,得到了毫不迷惘的回答。
帝國軍與反叛軍正面對決的帝都決戰,史芬克絲帶着屍人以「大災」之姿介入,模糊化了內戰的結局。
「────」
但是,從他說話的語調和表情來看,感覺不到有絲毫愧疚。由於絲毫不介意自己的失敗,因此謝罪的念頭也不是認真的──因爲結論是自己的直覺中了一半,另一半是錯的。
「啊啊,可惡!──領域再展開!!」
「────」
但假如,刻意把範圍限定在露格尼卡王國的「魔女」的話,那符合的就只有一個人。
在那場戰爭當中,專注於和亞拉基亞戰鬥的普莉希拉和夜鳴兩人,比其他戰場更慢掌握事態的推移,結果就是落入屍人陣營之手。
過去存在過、「嫉妒魔女」以外的六名「魔女」,幾乎都從歷史上被抹除,儘管如此,她們在整個世界都還是爲世人所知的「魔女」。
「妳剛剛,說了讓我很感興趣的話。」
過去不理解的事物,如今卻展現出了理解,而且還贊成普莉希拉說的話,這個「魔女」即將開始怎樣的話題呢?
「執着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過度被非理性的要素給左右。儘管如此,有時非理性反而勝過理性所帶來的結果,這讓人難以理解。」
但是,至少那份確定存於自己心中。──這裏就是精彩時刻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