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屍都祿普加納』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4萬 字
1
「嗄?你剛剛說什麼?」
「我不說第三次。──只要是我就任皇帝以後所掌握的範圍內的帝國子民,臉和名字我全都記得。」
「你是不是白癡啊!? 」
雙手在胸前交叉,表情認真的亞伯給的回答,荒謬到讓昴的聲音拔尖變調。
地點在龍車車廂內,離開城塞都市卡庫拉,正在前往已是屍人根據地的帝都祿普加納的路上。
這列車隊基本上載了王國與帝國的相關人士,以及必要的行李等物資。總計塞滿三輛龍車的突擊隊──拯救佛拉基亞帝國免於滅亡的隊伍,簡稱「救亡圖存隊」。而即便龍車的乘客有區分,昴還是刻意搭上了帝國相關人士搭乘的車輛。
不是背叛王國,而是有說什麼都想問的事情──昴想知道皇帝亞伯加入突擊隊的理由,所以才上了這輛車。
當然,因爲此次戰役關係到佛拉基亞的存亡,以立場來說,亞伯親臨主戰場可以說是再自然不過。然而在不情願下有幾次曾跟他一同克服危機的昴深知,亞伯雖然聰明,但毫無戰鬥力。
接下來在帝都需要的是單純的戰鬥力,因此他跟來這裏可說毫無說服力。
由於不認爲連亞伯都是滿腦子佛拉基亞風範,既然他跟來了,那應該是有個理由可以說服衆人。不過有可能是不想在王國人面前吐露的原因,因此昴纔會刻意搭上帝國人坐的龍車。
然後昴也沒有拐彎抹角,單刀直入就問「你能幫上什麼?」,於是──
「竟然說記得所有國民的臉和名字……」
這種荒謬絕倫的發言,讓昴張開嘴巴後就閉不起來。結果感覺被罵的亞伯不開心地皺起眉頭。
「不是所有帝國子民。像『貅德拉格之民』那些沒有對外露過臉的人,根本無從認起。因此,要完全掌握所有帝國人是不可能的。」
「怎麼會是氣那邊啊,白癡大笨蛋!照你這樣講,你連自己的部下和士兵也全都記起來了?」
「那是一定要的。」
回得簡單明瞭,卻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思維。
當然,本來就不認爲亞伯是正常人,記得所有帝國人的臉和名字,以現狀來說助益非常大。
要論爲什麼的話──
「要卸下屍人的鐐銬,那小姑娘就需要名字吧。」
明明是個窮兇惡極的老爺爺,卻還會賣弄傷勢博人同情,真的是很狡猾。
看到他的反應,奧爾巴特開心地朝他揮揮手。這種惡劣興趣真是差勁至極。
貚紗似乎也跟昴同樣緊張,發問的聲音略爲僵硬,而奧爾巴特眯起豐盈眉毛下的眼睛。
「沒錯沒錯,被講也是沒辦法……嗚呀啊啊!? 」
「你的內心糾葛留待後頭吧。──細節聽說了吧,奧爾巴特•丹克肯。」
忍不住點頭贊同突然冒出的沙啞聲音,但昴立刻從喉嚨發出慘叫。
「咱?年過九十的老頭子?還在這麼使喚一個老人家,真是一點也不懂得體恤人哪。」
「──陛下,即將抵達中繼地點,龍車將會暫時停下。」
「我也是那樣解讀的說……」
「咯咯咯、咯!」
說完,昴回想出發時來送行的雷姆。從大要塞走出來的雷姆所說的話,是可以放大解釋成祈禱昴平安無事的。
「戰力偏斜,有嗎?」
加入突擊隊一同出發的她,之所以會打這場仗最大的理由就在於夜鳴,而且也是對亞伯很有意見的人。
跟在這輛龍車後頭的,是愛蜜莉雅他們搭乘的龍車。
「可是,這樣一想就很那個……戰力果然太偏斜了吧?」
「當然是對舒瓦茲大人的忠告囉?」
聽到那句前言,奧爾巴特抬起眉毛問:「嗯?」
不管怎樣,既然抵達了報告中的中繼地點,疑慮已除的昴打算回去坐愛蜜莉雅那臺王國龍車。不過在那之前時機正好,於是昴朝着小窗後的賈馬爾打招呼。
「一來是陛下的邀請,再說被小毛頭嗆也叫人火大。自己國家的危急時刻連牌都沒有,這種事根本連笑話都稱不上。而且──」
加上奧爾巴特的話,帝國那邊的戰力確實可以說十分充沛。
「想商量隱居的話,等這次的事變結束後再說。另外,先跟你說清楚。」
「昴!? 怎麼了!? 」
「咱也過得很好喔。只是右手沒了~」
「先說清楚,夜鳴•魅時雨思慕的不是我,而是過去的皇帝。」
米蒂安和賈馬爾,戰鬥力在帝國人當中無疑是被分在高強的領域,但即便如此也稱不上比嘉飛爾強。
於是碧翠絲和貚紗用憐憫的眼神看向他,但她們的視線對重新上好魔法的昴不但不管用,反而還反彈回來。
「因此我命令你:不得耍花招,專注完成自己的職責,奧爾巴特•丹克肯。」
「還真敢說啊,小毛頭。還是一樣是個小不點,但過得還好吧?」
「────」
碧翠絲連忙跑過來,昴連滾帶爬撲向她。跟碧翠絲抱在一起的昴,視野中站着一個腰桿彎曲的嬌小身影。
就在昴重新武裝心靈時,車廂上的小窗打開,坐在駕駛臺上的賈馬爾從外面進行報告。
「貝蒂也愛昴喔。」
「接下來,你最好當作那惡劣的壞習慣不會再有露臉的機會了,直到你的壽命耗盡爲止都沒有。」
在魔都組成的暫時合作關係──儘管不清楚詳情,不過把昴他們變成小孩子的奧爾巴特,曾跟貚紗因利害關係一致而合作過。
「他有他本人才能完成的任務。當然,你也是。」
亞伯的話簡短明瞭,意思明確。聽了之後,奧爾巴特抿起嘴脣。
「奇怪?我還以爲妳馬上就會生氣揍我,害我有點失望……原來是搞時間差~!」
但是,其首領爲腦容量被再次確認爲怪物等級的亞伯,還有直接找他談判,得以加入的米蒂安。還有不知什麼緣由而被升爲「將」還被拔擢爲護衛、現在意氣風發擔任龍車駕駛的賈馬爾。
「不過,因爲我們這邊有哈利貝爾先生,所以就算有瑟希他們在,也是我們略佔優勢……話說回來,瑟希也是我的同伴啊。」
亞伯語氣平淡,提及坐在龍車角落位置上的絲琵卡。
「────」
「──。是的。我現在仍能感受到夜鳴大人的力量。」
「舒瓦茲大人,那樣說恐怕有點無理取鬧喔?就算對方是個經常冷酷對待夜鳴大人的無情皇帝陛下。」
被亞伯點破的貚紗,一手輕貼自己的單眼,平靜地回答。
壓抑着急躁的心情,昴再次想起「救亡圖存隊」的細節,把原先不知道該不該說的話講出來。
「不過,一想到你那誇張的記憶力可以幫上忙就很火大……」
以立場來說,絲琵卡是不能放任不管的對象,因此她跟昴一同坐上這輛龍車。現在被米蒂安和黏在昴身旁的碧翠絲夾在中間,顯得很老實安分。
「哎喲喂呀,就是因爲年輕人還有成長空間,所以咱纔不喜歡。想不到連陛下也一樣,這世道對老人家可真不友善啊。」
但是,奧爾巴特卻在沉默半晌後,用剩下的左手敲敲自己的腰桿。
要徹底發揮絲琵卡的權能──「星食」的能力的話,亞伯的絕佳記憶力會派上用場。
「回去以後可能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但在真的上演之前雷姆都很擔心我,就這樣積極正面地看待吧。」
確實是說過頭了,但再怎麼樣這怒火也太旺盛了吧。
「小個子老頭突然出現,而且還是奧爾巴特先生,這根本是日式恐怖片嘛!每個共通點都很可怕!不妙!我快瘋了!」
她的說法不是懷着希望的揣測,而是持續收到夜鳴力量恩惠才能做出的確切肯定。只要力量還在,就可以確定夜鳴仍活着。
由於沒有機會驗證,目前就只能複製原本成功的方法。
「咦?是這樣嗎?她喜歡你父親?」
若無其事回答,背過臉不正眼看亞伯的是穿和服的女孩貚紗。
亞伯的笑話有趣與否姑且不論,至少兩人避免了一觸即發。
「你以爲是誰害我變小的!我很好!啊你咧!」
「有喔。畢竟我們這邊有我跟碧翠子和愛蜜莉雅醬,還有絲琵卡跟羅茲瓦爾,以及我們期待的年輕有爲的希望之星──嘉飛爾喔?」
「你說你給那個套上了項圈?是的話,代表你對那個的理解淺薄至極。」
「貚紗也是我的人,所以好像都是靠我這邊喔?」
「是更久遠以前的。想知道詳情的話去問她本人。至少,現在還有這機會。對吧?小姑娘。」
「可是,我卻完全中了圈套……!」
雖然絲琵卡這能力還有許多不清楚的地方,但可以確定喫掉的不是「名字」,也不是「記憶」,而是其他東西,而且對象的臉和「名字」必須要是同一人纔有用。對付拉米亞時就是成功的案例。
「咯咯咯、咯!被說了一頓呢,陛下。看不出帝國有認真處理的態度──被人這樣講也是沒辦法的吧?」
不知從哪出現,神出鬼沒的「毒辣翁」奧爾巴特•丹克肯──
兩人關係雖複雜,但這次的對話暫時將彼此的心結擱置一旁。
「請不要信口胡謅。」
「而且?」
聞言,亞伯閉上一隻眼睛,貚紗也歪頭不解。
「用、用不着想得那麼卑微,就認爲她有在擔心你不就好了?」
「是啦。操縱死人的術者人在帝都,所以現在要過去殺掉對方對吧?都可以想像被陛下留下的哥茲嚎啕大哭的樣子了,真是可憐耶?」
無論如何,關於亞伯隨行的理由和立場,以及對帝國方面的戰力期待,隨着奧爾巴特的會合出現了希望,昴的疑問也大致解決──其實還有米蒂安當上皇妃候補人選等想要深究的部分,但重要問題都暫時解決了。
「我很寬宏大量的。」
只不過,不清楚帝都現在處於何種狀況,讓人心急如焚。
這話提到了昴對奧爾巴特懷抱的最大隱憂,而且還提前作出防範。然而這也是賭博,因爲要是奧爾巴特在這邊撒野的話,這一輛龍車根本無人能阻止。
「米蒂安小姐的事,就等回去後再討論吧。──雷姆也有吩咐我。」
「……還有夜鳴大人。」
「……那麼,請問奧爾巴特大人也一起去帝都嗎?」
「昴,冷靜下來。只不過是突然出現一個小個子老頭。」
一個不小心自我暗示就差點解除,昴重新對自己施加積極正面的魔法。
早就覺悟會被打而耍嘴皮子,結果揮來的是威力比覺悟還要大的拳頭。被打的昴大叫,淚眼婆娑,忍不住蹲下來,但貚紗也只是用極爲冷淡的眼神瞪着他。
撇開抱着頭被碧翠絲撫摸,還在懊惱不已的昴不管,亞伯叫喚奧爾巴特。對此老怪人點頭回應。
負責警戒移動中的龍車周圍的賈馬爾,看到點頭示意已聽見報告的亞伯身旁竟然有原本不在車上的奧爾巴特時,當場愣住。
說完,奧爾巴特揮動空蕩蕩的右手袖子,看到那樣子,昴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沉默。
「剛剛是不是在誇耀貝蒂?」
「嗄~哈利貝爾那傢伙有來啊~。那傢伙,是這世界上唯一比咱強的西諾比,所以咱是真的很討厭他。」
「坐那邊的哈利貝爾先生,也是安娜塔西亞小姐送來的祕密武器。雖說是爲了帝國而戰,但全都是外國人呢。」
不只夜鳴,不知下落的還有普莉希拉,以及留在當地要救她的阿爾,擅自跟大家分開的瑟希魯斯的動向也叫人掛意,心情可說是越來越焦急。
「帝國還有其他貨色吧。至少,還有莫古洛和瑟希那傢伙。」
從中讀取到亞伯和奧爾巴特之間的平靜鬥爭分出勝負的訊息後,昴這才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唉~這也沒辦法,妳們兩個都不瞭解雷姆啦。因爲雷姆很溫柔,所以有一點點擔心,但絕大部分都是對我感到生氣……不行不行,要積極正面、積極正面……!」
奧爾巴特像是聽到本世界最有趣的笑話般放聲大笑。
「嗯,是喔。可愛的碧翠子,我愛妳。」
與中途插嘴的碧翠絲確認愛意後,昴豎起一根手指。
面對皇帝亞伯,奧爾巴特依然不改我行我素的態度。對老怪人不敬至極的態度視而不見,亞伯最後補充一句。
根據聽來的話,亞伯對於夜鳴的求婚都是一概拒絕,再考量到魔都所受的冷淡待遇,貚紗對亞伯的好感度應該是零,甚至是負數吧。
「欸,我不小心聽到,你是不是對卡楚雅小姐說要爲了她而死?」
突擊隊當然不是全都由帝國人來組成。
面對手中可以出的最強兩張牌,各自都表達了辛辣的意見。
「這話是給他的建議嗎?還是指桑罵槐表達對我的不滿?」
交談中出現的名字,莫古洛是昴不知道的人物;夜鳴則是在實力和人格上都可以信賴的對象;瑟希魯斯則是人格有問題,但實力無話可說的人。
「嗄~?是又怎樣,小鬼。」
「沒事,只是覺得你那話講得很奇怪。卡楚雅小姐失去了未婚夫而十分悲傷,要是連家人都死了,根本沒法想像她能不能撐下去。」
聽到賈馬爾對卡楚雅宣告會勇敢赴死的時候,昴懷疑他腦筋有問題,整顆腦袋根本被佛拉基亞國風荼毒至深,都讓人想昏倒了。
因此,希望賈馬爾撤回那樣的發言,重新發誓絕對會回到卡楚雅身邊──
「搞什麼啊,小鬼,講那什麼無聊的話。」
可是,聽了昴的話後,賈馬爾不愉快地這樣說。
「無聊?喂,哪裏無聊了?」
「我死了卡楚雅會哭?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重要的是我爲陛下和國家立下怎樣的汗馬功勞而死,能否得到獎賞而已。」
「你們就是這樣,太過看重名譽而輕視生命……」
「不懂事的小鬼!一個站也站不起來,連小孩都沒法生的女人!除了陶德以外根本沒其他男人要!卡楚雅要活下去的話,就需要錢啦!」
「──!」
「我現在只是三將。要是在這次的任務中爲陛下犧牲奉獻而死的話,就有可能被追封二將,到時卡楚雅的下半輩子就有保障。我這個哥哥比起活着,死了更能幫上卡楚雅啦!」
賈馬爾這番以帝國人的邏輯來武裝的說詞,讓昴屏息。
昴感到自己膚淺可恥。還以爲賈馬爾一定是什麼都沒想,單純遵從帝國人的風氣赴死或求活,把生命看得輕賤的人。
「昴親……」
米蒂安擔憂地看着一聲不吭的昴,但就連心地善良的她都沒有說賈馬爾的道理錯了。亞伯也是,奧爾巴特也是。
賈馬爾的意見是邏輯暢通的。至少,在帝國是很正確的理論。
可是──
「貝蒂在身邊喔。」
「嗚啊嗚。」
「啊啊,可惡,真是太糟糕了……」
「──媽的。」
雖然完全同意他的意見,但現在的阿爾沒有餘力去針對他的說法進行各種討論。──尤其是整個人掛在五層樓建築物屋頂邊緣的時候。
──場面切換至在同一片天空下,稱不上穩定的局面。
雖然帝都現在化爲屍人召喚屍人的死亡螺旋之都──
與其死了得到追贈的封賞,不如活着出人頭地,賺取更高的薪水來養活卡楚雅。那樣子纔是正確的,也是昴想相信的理論。
給了這邊不想聽到的答案後,瑟希魯斯若無其事地拍拍手。
在這裏的,每個都是一看到活人就帶着可怕的眼神迫近過來的屍人,抑或是抱着頭屏住呼吸,不發出任何反應,藉此活下來的倖存者。
畢竟──
「那件事,不能先拉我起來以後再說嗎……?」
無論如何,俯視深陷危機的男子,男孩──瑟希魯斯笑道。
不管是哪一種,都幫不上阿爾的忙。
因此,菜月•昴說什麼都必須持續否定那種方法。
話雖如此,尋找主人的過程很難說是順利。
「嗚哇啊,左手沒了!? 是說,早在快二十年前就沒了……」
烏雲罩頂,天空的模樣彷彿暗示帝國邁向滅亡的未來。
若論男孩的力量,不誇張,單憑他一個人就能掃遍蔓延帝都的大半屍人吧。但是,男孩卻沒這麼做。而且之所以沒這麼做的理由無法明確化爲言語,他爲此感到苦惱。
聽到後,旁邊的亞伯小聲地嗤之以鼻;奧爾巴特面露愉悅,露齒髮出低沉笑聲;貚紗抱住自己的手;米蒂安訝異睜大眼睛後點頭。
面對三個小孩排排站看過來的視線,賈馬爾眯起沒被眼罩遮住的左眼──
2
可是,他在俯看過重生後的帝都上演的阿鼻地獄光景後給出的感想,在某種意義上來看,是比那些屍人更遠離活人的看法。
「即便能見到活着的對象,但若說這樣就能讓阿爾先生的目的朝着積極方向發展倒也未必如此,這就是世界的不合理之處吧。」
畢竟尋人的基本在於探問目擊證詞,但是別說關鍵證詞了,就連毫無價值的吹牛之類的話語,在這兒都找不到說得出這些話的人。
至少在這一刻的這一幕,已經演變成本來不該起爭執的活人之間彼此追問生命歸處的情景。
一身和服,腳踩草鞋,外貌醒目的少年一面將手貼在額上做出庇廕,環視了周圍一圈,輕聲表露感想。
他舉起手,朝天空高舉,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覺。
這樣回應後,阿爾就主動放掉抓住的屋緣,放任身體被重力給拉下去。
然而,持有武器的許多人,將會後悔他們那輕率的決定。
要是在這個時間點受到無法挽救的傷勢,那就必須挽回。
這對還在帝都內受苦的衆多百姓而言,不僅僅是奢侈的煩惱,更是偏離常理,甚至足以令人憤怒到要暴斃的荒唐事。那是除了男孩以外無人能理解,除了男孩以外毫無意義,但對男孩來說卻是重大的煩惱。
「這樣、啊。聽不懂呢。」
「爲什麼咧~?感覺那麼做不會連接到好劇情!」
──被屍人佔據的帝都祿普加納。
夾帶着破掉的玻璃碎片,阿爾從背部着地,在室內劇烈翻滾。肩膀和背部都被玻璃給割傷,還撞擊地板,受到莫大傷害。
但是──
身旁的碧翠絲和湊過來的絲琵卡,兩人貼在昴身上。
「哎喲。」瑟希魯斯大感意外的聲音逐漸遠去,阿爾在漂浮感中思索。
見狀,昴閉上眼睛,直面自己的心靈。
「這裏嗎!」
「靠死亡來拯救某人,這種事──」
「聽不懂也沒差!我的想法和心願我自己掌握就行。還有,我得事先告訴阿爾先生,我不會幫忙把你拉上來喔。」
「你所設計的未來,我絕對會阻止的。──你絕對,不會死的。」
「我不是很懂,不過……」
或許對某些人來說,真正的超越者是被允許自我任性的存在,甚至連區分活人和死人都毫無意義。
「可是,活下來了……!」
「──我決定了,賈馬爾。」
「不行啦,阿爾先生。畢竟我完全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所以也就無法決定是否要讓你參與我接下來的歷史!」
而是打從出生以來就從來沒有畏懼過,所以眼中才能有稱得上兇狠的光芒。
他從強悍的屍人手中救了自己,雙方稍微自我介紹後,阿爾告知自己目前的動作與今後的目標,接着就被他從屋頂上踹了下來。
這種事就只是一種痛苦的手段而已,痛楚的程度連亞伯都無法忍受。
因此──
「你的朋友早就講過啦。──不過我不會停手的。」
而碧翠絲和絲琵卡,則是跟昴並肩站在一起,盯着賈馬爾看。
原本筆直落下的身體得到了斜角推進力,因此朝着對面同樣高度的建築物縮短距離。踹牆的時間點是開始墜落的一秒和兩秒之間,要是太早或太慢蹬牆,就無法避免變成腦袋潰爛的番茄醬。
「嗯嗯?」
復活的死人四處徘徊,屏氣凝神小心不被發現、不斷跟恐懼戰鬥的倖存者──他們當中不單隻有蟄伏者,也有靠着戰鬥活下來的猛者。
當場蹲下的男孩,往下張望。
3
膚色白裏透紅,瞳孔湛藍,完全沒有最顯而易見的屍人特徵,因此他是活人。
最後在小窗關閉前這樣交談後,賈馬爾爲了在中繼地點選定龍車的停泊處,便回到警戒四周的任務去了。
男子只用一隻手支撐自己全身的重量,但這也沒辦法。畢竟他是個獨臂的傷殘人士,沒辦法用兩隻手來撐住自己。
賈馬爾的理論是正確的,這點在帝國獲得了保證。但是,昴討厭那樣。
男孩露出會讓別人畏懼的眼神,但說着說着放下手,停止眺望遠處,反而歪頭不解。
對此他不住呻吟,傷透腦筋地嘆息道:
他根本就是那種遇到就等於氣數已盡的人,可是聽到他給的回答,阿爾並沒有因此感到特別失望。
不管是哪種,男孩的眼中有着開朗明亮的兇狠──之所以兇狠,不是因爲面對這狀況還毫無畏懼。
喉嚨深處發出喊叫,阿爾伸直彎曲的膝蓋,用力踹向牆壁。
被破壞的擋水牆流泄出的滔天水量,逼使星形城牆內的大量活人逃離帝都祿普加納,導致這裏成了屍人之都。
逼近的地面是溼漉漉的石板路,水量根本不足以緩和墜落的衝擊力。泥濘的土地連緩衝的功能都無法發揮,這種設計實在是太苛刻了。
插入了約定俗成的小玩笑,稍作停頓後,阿爾就迅速躲在面向走廊的房門旁邊,快速抽出腰後的青龍刀。
想當然耳,那聲響會吸引四周的注意力──
本身就是這世界的不合理化身的瑟希魯斯,竟然厚顏無恥地講出這種話。
跟龍車加快的速度相反,問題根源帝都遠得要命,讓人心急如焚。想到在那邊發生的事情,心情就越是急躁。
不過──
「哦哦啊啊──!」
如果這不是惡意的表現,那還能是什麼呢?
「要說這是測試也好,檢查也罷,無論如何目的都是評估。既然沒有直接倒栽蔥墜地,代表反應比BOSS好一點呢。」
「沒辦法講清楚耶。在那邊的你覺得怎麼想?」
衝進室內後來個後空翻,跳起身的阿爾確認自己還活着。接下來是檢查有沒有受到致命傷和手腳骨折等,確認都沒有後才頭一次認同倖存宣言。
「好啦,接下來將看到的敵人從頭到尾全都殺光,一個人改變戰場態勢,來成就只有我辦得到的豐功偉業和傳奇吧。可是……」
瑟希魯斯笑得燦爛,在他眼皮子底下垂吊的男子──阿爾的喉嚨發出微弱哀號。
避免了摔死的結局。但是,付出的代價就是發出巨大聲響撞進建築物中。
闖入他眼簾的,是他暫時選擇落腳的一棟高樓建築,而有一個頭戴鐵頭盔的男子正攀着屋頂邊緣,死命掙扎不要掉到地上。
但是,要是抓準這個時間點的話──頓時,阿爾的身體撞破對面建築物的窗戶。
距離地面大約十五公尺,若是那些超人的話,這種高度可以輕鬆着陸;但阿爾是凡人,所以會摔死,會在地面留下爛掉的番茄印子。
「──雖然知道是難得一見的罕見事態啦,但看習慣以後覺得不怎麼有趣,實在很傷腦筋耶。至少來些更有挑戰性的對手重返舞臺!那還可以期待多少有些看頭。」
想要快點抵達的心情,不斷地煎熬着昴。
在問之前都不知道他這暴行的原因,但聽了答案也還是搞不懂箇中原由。說到底,如果要說有敵意或是殺意也很牽強,因爲阿爾跟瑟希魯斯根本沒有進行過什麼重要對話。
在這狀況下,不管對瑟希魯斯說什麼都是白搭。歸根究柢,阿爾之所以會這樣掛在屋頂邊緣,原因就在於被對方一腳踹出屋頂。而且還是刻意把人叫到屋頂邊緣,讓人以爲遠處有什麼東西時才從後方一踹。
一旦開啓爭端,就意味着要跟能夠不斷死而復活的屍人打起永無休止的戰爭,跟生命力早已耗盡的東西比拚生命力,活人根本毫無勝算。
在鐵頭盔裏罵人的阿爾,刻意不去看瑟希魯斯笑嘻嘻的臉。
諷刺的是,勇敢的活人失去性命後,竟然加入屍人的行列,尋找下一個活人。
帝都現在化爲屍人召喚屍人的死亡螺旋之都,將世間絕望熬煮出的地獄顯現於此。
於現在比起帝都,更適合稱爲屍都的祿普加納,阿爾正在此孤軍奮戰,持續尋找下落不明的普莉希拉。
「你這噁心的小鬼。」
「沒錯!!」
這樣滔滔不絕的,是把藍色頭髮綁成馬尾、迎着嗆人作嘔的腥臭溼風的男孩。
因此要得救的話,就必須要有墜落以外的動作。
用力咬牙後,昴像挑釁般這麼宣告。
「──因爲聽了很多次,所以早就不抱期待了。」
伴隨着忙亂的腳步聲,屍人撞破門板衝進房間。
雖然屍人的吶喊氣勢十足,但看準慘白的臉孔通過眼前的時間點,阿爾揮舞飛龍刀砍斷對方的脖子。
讓先鋒當場死亡,接着拿無頭屍首當盾牌,確認趕來的敵人數量。破掉的門板後面有兩個,正在上樓的腳步聲有一個,所以合計三人──位在一開始的屍體後方,原本面露驚訝但回神過來的二號敵人將手中的短矛刺過來。
回神的速度真快。真討厭。
一邊這麼想,一邊讓無頭屍體擋在短矛的軌道上──
「搞砸了。」
受了致命傷的屍人屍首,馬上就像失去幹勁的陶器一樣碎裂。
因此,自己用慣的屍體擋箭牌戰術不管用。在敵人的短矛陷入自己胸膛,阿爾嚐到死亡滋味後,纔回想起這點。
× × ×
「這裏嗎!」
「沒錯!!」
割斷伴隨着忙亂的腳步聲撞破門板的屍人的脖子。
接着將礙事的無頭屍體踢向旁邊,接着飛快地跑向房間深處。第二人追上來,邊刺出手中的短矛,邊闖入室內。
「多納!」
那把短矛被從地板聳立起來的土牆給吞噬尖端,當場變得無法使用。
看準這招吸引到對手的注意力,阿爾腳底貼着那土牆。
「多納!多納!多納!」
土牆這次橫向飛出一根土製柱子,正面擊中對面的屍人,把他往後撞飛出去。
第二人和緊追在後的第三人都一口氣被柱子給推回去,接着柱子尖端又發射下一根土製柱子,然後尖端再發射下一根柱子,就像多節火箭一樣將兩個屍人像蓋章一樣壓死在走道的牆壁上。
「還有一個……!」
在柱子和牆壁之間聽到很大的陶器碎裂聲,看來是一口氣收拾掉三個敵人了。腳底貼着土牆的阿爾繼續警戒敵人的動向。
當事人並不把「九神將」之「壹」視爲跟自己是同一人,但當「幼兒化」變得嚴重時,感覺連思考方式也會變得跟外表一致。瑟希魯斯很有可能也是陷入這種狀況。
「這裏嗎!」
不過,機率都不是零。
「一臉完全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被人罵的驚訝表情,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可是在雙重意義上差點殺掉我的人啊。就算是那種愛舔刀子的Crazy傢伙,吸仇恨值也吸太兇了吧……」
簡直就像被一百名狙擊手包圍,或是被能夠隨心所欲高速移動的狙擊手給盯上。
明明直到方纔都沒有,現在卻突然出現那個洞。
「喂喂喂喂喂,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
× × ×
也就是說──
割斷伴隨着忙亂的腳步聲撞破門板的屍人的脖子。
「哎喲這可真是。」
「是要瞧什麼啦……」
那是手持巨大戰斧,面部中央有着金色巨眼的單眼族屍人。
「嘿~。可是這樣說的話,我不符合你說的Crazy啊。──畢竟,阿爾先生不管怎樣都死不了,不是嗎?」
4
迎接阿爾卻反被罵的瑟希魯斯,驚訝地瞪大眼睛。
阿爾的情況,是強行將精神狀態調整成最佳狀態,然而那種粗暴的治療方法只有阿爾和昴辦得到。因此,可以想像瑟希魯斯只能束手無策任由精神狀況逐漸退化。
一旦被捲入崩塌,就無法逃脫被壓扁的命運。查覺到這一點的瞬間,阿爾咬緊牙根。
「我覺得對方應該是飛在天上,然而除了速度快以外,還有其他原因讓人看不見對方。」
儘管因爲頻率和規模導致反作用力過大,但至少在離開佛拉基亞帝國之前,阿爾決定要無視代價持之以恆。──現在最優先的事,就是救出普莉希拉。
就算沉默不語,集中精神調整呼吸,要帶過他這種說法也是有極限的。
話音未完,面前的瑟希魯斯身影霧散,接着身體側邊就被草鞋給掃過,阿爾整個人往旁邊飛出去。
「我在想。我真的這樣想。如果阿爾先生真的擁有什麼讓你能夠一開始就抽中萬一中的那一次……那麼,對上我也能抽中嗎?」
「噗哇!哦咕!咬到舌頭了!」
地面發出爆炸聲,很難想像那是草鞋踩出來的。但瑟希魯斯就是以此獲得推進力並同時加速。近距離感受緊追着他不放卻又不見人影的狙擊手能耐,聽了瑟希魯斯的話後,阿爾受到雙重打擊。
正在想有什麼話可以削減他的興致,但看起來是沒時間了。終於是熬過了從摔死到屍人大進攻的關卡。
「──領域解除,隨後的劇情再次發展,思考實驗再次啓動。」
「什麼嘛!居然對我說這種話。不過我不討厭,反而還挺喜歡的。」
耐心地等待,一旦準星瞄準了目標就立刻一擊必殺。
在瑟希魯斯做出多餘的動作之前,阿爾再次進行早已設定過的母體定義。
「哇啊~好厲害好厲害!我本來以爲最後面衝進去的單眼族是阿爾先生絕對贏不了的對手呢。」
就算他這樣做,數字看起來也只有二,如果抱着善意來看的話頂多也只有十一,但比起他這種無法表達想法的動作,他說的話反而讓阿爾屏息。
「太、奇怪了吧!嘴巴一直講舞臺表演這樣那樣的,卻在別人話說到一半就發動攻擊!」
這是狙擊行爲的基本,更是鐵則。然而這次的狙擊卻是以逃竄的兩人爲目標,甚至預判他們會躲進掩蔽物而先行掃射阻擋。
既然那一招可以將瑟希魯斯變成年幼怪物,那奧爾巴特的招式影響相當嚴重。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暴行,在地面滑動的阿爾慘叫。
「爲了那個,不管幾次我都──嗚哇啊!? 」
「趕得上嗎──!!」
「這個混帳王八蛋……」
按照一開始的印象的話,那是狙擊手的子彈。有人正在狙擊阿爾和瑟希魯斯。
要麼解開個中機關;要麼即使無法解開,但只要能找到某些對策也行。
先鋒靠奇襲解決,次鋒和中堅靠小伎倆打倒。接下來只要副將或大將看苗頭不對先行撤退,局勢應該就能夠穩定下來,阿爾也能鬆口氣──
「──!」
二是這個敵人異常難纏,連瑟希魯斯都沒法殺死。
「也是,哪有可能那麼順利嘛!!」
瑟希魯斯的反應顯示他的興致越來越高昂,阿爾不禁嘆氣。
剛剛瑟希魯斯說的話,幾乎說中了阿爾擁有的權能。而且不是用道理推測,根本是用歪理瞎猜導出的。
面對瑟希魯斯的質問,阿爾靠着牆壁慢慢站起來。
「哎喲喂呀,對方確實是個極爲棘手的強敵,可是如此貶低曾經與你激戰的對手,實在不能說是一種受人喜愛的態度啊。當然,粗俗的話語和惡言辱罵確實容易讓人印象深刻,但惡名昭彰總比沒沒無聞好,這種想法我可不喜歡喔!」
一眼就能看出他跟之前的三人實力有着天壤之別。判斷他很危險的阿爾背對他,忘我地衝向房間窗戶──
「多納!」
「沒錯!!」
「失禮一下了!」
這跟身處在遭逢前所未有災害的屍都中一點關係都沒有,那不過是點小事。
「就是腦袋螺絲鬆掉的混帳王八蛋啦。即使動手殺人也不會有感覺。」
那種情況不會只有萬分之一,很有可能會是億分之一或是兆分之一。
「不要拘泥在一百零一這數字上。也可以是一百零二、一百零三甚至兩百!阿爾先生挑戰一百次就輸給那個單眼族一百次。可是如果挑戰一千次、一萬次甚至十萬次呢?說不定真的就會發生萬一喔。只是一開始就抽中了萬一,不對嗎?」
──必須處理掉眼前的兩個人,找到方法打敗最後面的怪物,開出一條血路。
對方的狙擊準頭和靈活度精準得叫人畏懼,帶着阿爾逃跑的瑟希魯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閃避攻擊,身子輕巧地活動。
堵住入口的土製柱子連同牆壁被粉碎,最後的屍人靠着強硬手段入侵房間。
「身高方面,有可能跟我和兄弟一樣縮小了……」
「沒有回答是因爲無法回答,還是不想回答呢……是哪一種?」
「方纔的單眼族實力相當了得喔。雖然很遺憾遠不及我,但阿爾先生對上的話可說是百戰百輸。這就是我親眼所見的真相!」
鐵頭盔裏頭的面部扭曲,阿爾做出對方看不見的表情,同時發自內心對瑟希魯斯感到恐懼。他的觀察力和思維,都不是阿爾能夠理解的層級。
感覺整個人往後飛的阿爾,看到有速度驚人的東西接連穿透街道以及建築物牆壁,四處飛舞卻又緊緊跟隨。
「哦~即便是我也沒法在短時間內學完BOSS所有的用字遣詞,然後又跑出了我沒聽過的單字。順便問一下,『Crazy』是什麼意思?」
「當然不至於到那種地步。就只是對方心想『就是這邊』的時候,我們不是也會感覺到一股緊張嗎?就是這樣的啦。」
瑟希魯斯的聲音依然毫無危機感,可與此同時,阿爾的背後卻發出震天的破碎聲響──也就是從前進的方向傳來,於是阿爾轉頭看過去。
「沒有沒有你還活着喔。我也是有懷疑過其實你是裝成活人的屍人,可是看起來不是那樣子。如此一來,可以想到的真相只有一個!──阿爾先生抽中了第一百零一簽!」
滑動停止後,阿爾一撐起身子,便看到辯解的瑟希魯斯用手示意牆壁。仔細一看,剛剛阿爾站着的位置,大約胸口的高度處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我是在說你啦……」
「沒有沒有沒有你搞錯了!我纔不會做出那種不解風情的事情!那已經是可以切腹的行徑了。不是那樣的,瞧。」
「好啊。不過這個對手很厲害耶。──雖然之前遇到過幾次,但從來沒有一次構着過。」
一是瑟希魯斯早已遇過這個敵人數次,卻還能活到現在。
因爲迅猛奔馳的瑟希魯斯用手勾住阿爾的腰桿,帶着他開始一起奔馳。然而都化爲風了,卻還有東西緊追在後頭──
在寧靜中,瑟希魯斯的眼神帶着危險氣息,顯示出他內心的擺盪。那是他正在決定自己會是阿爾的敵人還是同伴,在這兩者中的擺盪。
儘管瑟希魯斯的話音沒有足夠的危機感,但阿爾卻因此得到了看不見的敵人這個關鍵字。
自稱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男孩,不只名字跟佛拉基亞帝國最強的人「藍色閃電」一樣,還很明顯是這世界的異類。
雖然對身體負荷很大,但爲了進到下一關,這不可或缺。
路線的正前方和左右兩邊,來自三個方向壓過來的建築物,每一棟都是因爲支撐建築物的地基被狙擊彈給挖穿,所以往某一邊斜向傾倒。
「醜話說在前……深掘我的魅力一事就到此爲止吧。不然的話,你會非常後悔被不必要的對手給盯上哦。」
嘻皮笑臉的瑟希魯斯,說出了方向性徹底偏差的自我辯護。
不過,他完全沒在看周圍。阿爾注意到了。──直覺。瑟希魯斯憑藉着直覺,不斷閃過超級狙擊手的攻擊。
結果看到了三棟建築物,正倒向兩人前進的路線上。
全身滿布無數傷口,氣喘吁吁、肩頭上下起伏,阿爾走出建築物時被瑟希魯斯誇張迎接,他背靠牆壁當場癱坐在地。
「如果是狙擊手,原則應該是定點不動吧!」
目瞪口呆的瞬間,瑟希魯斯的身影再度霧散,下一秒,阿爾全身品味着加速度,身體朝着正後方衝出去。
「看不見的、敵人……!」
「有人狙擊……哦嗚!」
聽了他的回答,靠牆蹲着的阿爾集中精神調整呼吸。面對暫時沉默不語的阿爾,瑟希魯斯豎起一根指頭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還活得好好的呀?還是說其實我死掉了?」
正在下定決心發誓的時候。
接下來走道上有兩人,還有一個正在上樓梯的麻煩敵人。於是阿爾縱身往後一躍──
「領域、再定義──!」
除了原本豎起的食指,瑟希魯斯又豎起另一手的食指,比給阿爾看。
「我的疑問放着不管無所謂!你先專心應付啦!」
即使趕得上,也無法抗衡橫掃而過的戰斧。破壞力直接命中叫喊的背部,阿爾被迫用噴灑出來的內臟將建築物的裝潢改成血腥恐怖風格。
「哎喲!哎喲喲!哎喲喲喲!」
「要從正面突破囉!」
趕上母體重新設定好的時間點,腳踢地面的瑟希魯斯抱着阿爾,撞破正前方倒過來的建築物的窗戶,衝進屋子裏頭。
配合牆壁傾斜的弧度,窗戶玻璃逐一破損並連續發出清脆聲響。耳畔聽着這樂章,瑟希魯斯腳蹬倒塌大樓的地面,踹破天花板,就這樣強行打通一條從樓下直達樓上的通道,然後拾級而上。
「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嘿咿!」
因爲大樓倒塌是現在進行式,因此與路面接觸而坍塌的現象也是從樓下開始發生。
話雖如此,以這種耗力的形式來擺脫被壓扁的命運,雖然非常驚人,但實在無法說是正常人的行爲。這種話甚至不會被說出口。
不過,正因爲這脫離常軌的判斷,阿爾和瑟希魯斯兩人在大樓完全倒塌之前,先行一步踹碎最頂樓的天花板,逃到外頭──
「──不對,這樣不行。」
突破天花板,就這樣飛昇至空中的阿爾和瑟希魯斯。
仔細看,下方是三棟大樓撞在一塊,巨大的質量造就了驚人的地震,同時迎向崩壞。倒塌的大樓裏頭可能都貯藏了易燃的酒精或魔礦石吧,可以看見爆炸火焰正沿着街道蔓延開來。
然而──
「唉呀唉呀,真是個難纏的對手呢!」
瑟希魯斯開心地大呼痛快,以及阿爾的身體因衝擊而震動,兩者同時發生。
只不過,受到衝擊的當事人不是阿爾,而是帶着阿爾一塊飛向天空的瑟希魯斯──他中了狙擊手的攻擊,導致一隻腳飛了出去。
失去左膝以下的部位,在空中噴灑鮮血的男孩咬緊牙根。阿爾也曾有過這種經驗,所以能夠理解。痛楚很快就會竄上腦袋,喉嚨接着會扯開尖叫──
「──在那邊!」
瑟希魯斯沒有尖叫,反而是扯開喉嚨這樣喊。因爲他在天空的某處看到了敵人。
隨後,他用僅剩的腳抵住阿爾的身體當踏腳處,飛躍起來,試圖接近他看到的某個東西。
僅靠單腳的推進力依舊勢頭很猛,如果是瑟希魯斯的話,應該可以追上敵人吧。
在失去一隻腳的狀態下──
既然是從這種狀態起頭,再來就是──
斬擊正是在追殺敵人,造成的餘波切開了黑雲。
簡直就像在追趕位在空中的不可視敵人──不,不是簡直。
果不其然,確認裏頭的房間後,便看到兩具疊在一塊的屍體。
× × ×
「哈、哈、哈、哈!快逃吧、快逃吧!畏懼在下的劍技而倉皇逃跑吧!」
遠遠看去,瑟希魯斯說是父親的男人身穿和服。先預期待會兒就會跟對方會合,問題在──
他強行踹破與隔壁房間相鄰的牆壁,進入後發現擺在裏頭的鐵箱──這棟建築物的所有人慎重保管,有什麼萬一的時候就能拿了便走的一部分財產。

是血腥味。習慣了的話,就能大致分辨得出新鮮程度。這股氣味是纔剛淌出的血,而且還不只一個人。
「你在哪裏啊,父親的酒伴!這一帶沒辦法好好聊天八卦,換到比較好說話的地方如何!聽到父親帶着伴還以爲是他喝醉了看到的幻覺或是玩笑話,如果不是的話就請現身吧!」
宿醉的腦袋因爲酒精以外的原因抽疼,重新抱好在腋下掙扎的緊急糧食鬣犬人,他深深吐出充滿酒臭味的嘆息。
「往上!」
簡單來說,就是雲被斬斷了。
「……接下來,暫時不會死了吧?」
因此,阿爾開始重新設定下一個母體──
那人手上拿着一把刀看着敵人遠去,同時朝天高舉剖開雲朵的刀子,開懷大笑着。
這樣說完,阿爾就準備再次展開下一個領域。
「沒事沒事不是父親的錯!畢竟你幾乎沒有養育我嘛!」
兩人不是來不及逃跑,而是兒子留下來保護逃不了的母親纔對。
「他是你爸?」
睜大眼睛的他之所以哀號,在於狙擊手逃離了切開雲朵的斬擊──敵人放棄戰鬥脫離戰場了吧。
鼻子嗅了一下,就被室內飄蕩的鐵鏽味給燻得皺起眉頭。
然後踢碎最頂樓的天花板,衝到外頭的瞬間,將這早已忘記是第幾次的景色收在眼底,阿爾當場放掉手中的箱子。
聽着窗戶玻璃接連破碎的樂章,阿爾指向衝入的室內深處。
如果想要第二次得到它,那就絕不能是妥協的產物。
掉落的鐵箱裏頭有着帝國某人的財產,是高純度的魔石。阿爾發動拙劣的魔法引燃魔石,爆炸烈焰一口氣膨脹增長,從正下方包住兩人。
說起來很誇張,但如果是瑟希魯斯的話,肯定可以在子彈碰到自己以前的剎那間看清火焰的變化。阿爾就是這樣豪賭,而且還賭贏了。
分頭行動的赭紅臉頰浮現在眼皮底下,意識到在這個充斥屍人的都市裏大聲嚷嚷是多魯莽的行爲時,可以感受到酒意瞬間消退。
火焰帷幕不是用來隱藏瑟希魯斯的身影,而是爲了讓瑟希魯斯在中彈前看清楚逼近自己的子彈。
在那之前,奇妙的變化進入阿爾的視野。
「──不要大意喔。」
頓時,瑟希魯斯的瞳孔變細,草鞋鞋底踩向阿爾腰桿。
那裏有──
「錯了,進右邊的大樓!!」
聽到阿爾帶着確定的指示,瑟希魯斯毫不質疑加以執行。
「對。我可不是從樹杈裏蹦出來的!」
「要從正面──」
「──那樣不行的。」
從阿爾的角度來看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對瑟希魯斯就不一樣了。他用帶着不甘心的眼神瞪着下方的景色。
突然,建築物外傳來聲音大得驚人的嗓門,於是他反射性地看向窗戶。
縱然失去一隻腳,瑟希魯斯還是比阿爾強上百倍吧。
阿爾知道瑟希魯斯一聽到這要求,就笑着舔了舔嘴脣。
「────」
沒見過的新臉孔讓阿爾在頭盔中皺眉困惑來者何人。此時,在他身後看到突然闖入戰局的人物的瑟希魯斯揚聲道:
很遺憾的是,屋主的準備落空,沒能帶着這個離開,但多虧如此,阿爾和瑟希魯斯才能拿到。
然後毫不猶豫地用力揮動刀刃──
「哎喲喂呀,真敢講耶你。動手逮捕親人還講這種話~真把你給養成了不孝子啊。在下、在下的養育方法到底是哪裏不行……!」
頓時,瑟希魯斯強行切換行進角度,抓着阿爾衝進倒下來的右側大樓。
兩名犧牲者大概是母子吧。很遺憾,他們的臨終表情稱不上平和,因此根本無法比較長相。老女人躺在牀上,臥倒在她身上的男子身旁則躺着一把折斷的劍。
沒錯,這根本是答案昭然若揭的自問自答。反正自己肯定會夾起尾巴逃之夭夭。──就在這樣自嘲的時候。
「──多納。」
那是在火焰帷幕後方,也就是瑟希魯斯判斷狙擊手所在的方位,對阿爾來說一樣看不見敵影的天空中,出現了異常變化。
在碰到瑟希魯斯之前,子彈要先劃破火焰帷幕。
「Aye Aye, Sir!(明白!馬上照做!)」
然而,這個諷刺卻讓人笑不出來。要是自己早到個幾分鐘就好了。
但是不行。必須讓他以萬全狀態奔赴敵人。因此,阿爾拔出青龍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來不及逃跑……不對,不是那樣。」
每次這樣做的時候,腦海中都會湧現出某個東西被撕裂一般的失落感,但正如瑟希魯斯所說的那樣。所謂的萬一,指的是萬分之一的機會。
借酒澆愁千杯醉,靠着酩酊醉意也無法完全化解的現實重量重毆頭部,於是只能咂嘴靠近窗邊往外看。
──因此,隔着火焰帷幕,瑟希魯斯和狙擊手看見了彼此。
這裏是面對大馬路的一戶民宅,留在屋子裏頭的是一名老女人和男子的屍首。
就這樣,趕在遠處的狙擊手將瑟希魯斯的四肢之一給擊飛之前──
要是自己也置身在同樣狀況下,能夠像這名男子捍衛着躺在牀上的心愛家人,奮戰到力竭直至殞命嗎?
「啊啊──!!要跑掉了要跑掉了!被逃走了!!」
這樣低語的瑟希魯斯露齒一笑。
5
裝糊塗的瑟希魯斯這樣回答,阿爾聽了再次看向那男子。
拿到箱子後,便迴歸原本的路線,採用瑟希魯斯超脫常人的腳力和思維來脫離已經傾斜的大樓。
「啊咧~?怎麼一陣子沒見就老了啊,父親。」
帶着不快,煩躁地吐出了帶着苦澀的唾液。
「喂~紅髮的!你在哪裏啊!? 在下的事情解決啦!」
「────」
「──雲切。」
是一名站在下方的馬路上,揮着手在找自己的藍髮和服男子──不,他身旁還有一個打扮相似的小個子。
跟之前一樣,瑟希魯斯打算飛向自己已掌握位置的狙擊手。跟之前不一樣的是,這次瑟希魯斯的手腳全都還接在小小的身軀上。
哀號般的吶喊,發自踩在阿爾背上的瑟希魯斯。
雖然讓對方醉醺醺的是酒精,情況與自己並不相同,但聽到同樣醉醺醺的醉鬼言論後,被那兩人尋找的酒伴──海因格用空着的手抱住頭。
原本籠罩屍都祿普加納的天空的厚重黑雲,突然被切開來。而且黑雲受到的切傷還不只一處,而是連續兩三處。
「────」
將拔出的劍收回劍鞘,置身在已然發生的慘劇之中,默默看着決定要如何運用己身性命的男子的屍骸。
本來就很吵的父子倆,現在聚首一搭一唱起來,吵鬧的程度可不是加倍而已。
阿爾負責抱住箱子,瑟希魯斯再抱住他,衝過樓下的天花板,貫穿樓上的地板,連續重複幾次後,一口氣衝到最頂樓。
兇手八成是自己剛剛在屋子前面砍殺的屍人吧。那傢伙劍上的血還是溼的,這代表剛剛纔製造了屍體。
一手持劍,腋下揣着行李,緩緩打開眼前的門板。
感受着皮膚被灼熱炙烤,可是這些火焰也從四面八方隱藏住阿爾和瑟希魯斯的身影。不過即便火焰能夠在短短一瞬間隱藏兩人的身影,那個狙擊手仍會命中阿爾他們──不對,是不會看漏瑟希魯斯,還會一發必中。
強力的狙擊手離開後,望着正下方仍在劇烈坍塌的三棟大樓,品味着漂浮感的阿爾輕聲說道,把接下來的事情交給瑟希魯斯。
因此,這麼做的目的並不是爲了擾亂狙擊手的目光。
「──在那邊。」
距離阿爾和瑟希魯斯逃出生天、倒塌的三棟大樓遠處,可以看見某棟建築物屋頂上有一個人。
「那邊的房間!找到裏頭的箱子!」
絲毫不在乎他人目光就在大馬路上一直吵的笨蛋父子。
他臉頰噴血,髮帶被子彈擦過而爆開,藍色長髮隨之散開。但是,他的四肢都還完好如初。
「無聊。答案早就能看出來了吧。」
面對從三個方向倒過來的大樓羣,就在瑟希魯斯準備朝正面衝刺的瞬間,阿爾怒吼,音量不輸給建築物倒塌的聲響,迫使他改變行進路線。
6
會如此理解是很自然,可在這個視弱者活該被踐踏爲理所當然的佛拉基亞帝國裏,這幅光景卻發生在帝國首都內,實在是太過諷刺了。
就這樣不理他們,讓蜂擁而來的屍人羣將之吞噬也算他們自作自受,但過程中自己也會被牽連。對此敬謝不敏的海因格早早呼喚他們。
就這樣進入民宅的兩人,帶了一個令人意外的附贈品。
「真沒想到你也留在帝都裏啊,海因格先生。還以爲你老早就逃跑了,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就是死了?那句臺詞我原封不動還給你,阿爾迪巴蘭。」
「阿爾,麻煩這樣叫。」
出乎意料重逢的鐵頭盔男子──阿爾邊回應,邊用手指玩弄頭盔的零件。
在席捲帝都的正規軍和叛軍的總體戰中,普莉希拉陣營站在叛軍那邊。海因格被配置的戰場跟普莉希拉和阿爾都不一樣,因此不只那場大戰的結局,連陣營中的成員安危都不知曉。
想知道卻無法得知的答案,居然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得到了。
偏偏還──
「那個普莉希拉大小姐,竟然被抓了。實在是難以置信。」
「是啊,不過朝着令人意外的發展勇往直前,就是公主令人傷腦筋的魅力所在。只是這次連我也覺得不能放着不管,纔會留在帝都裏。可是……」
「所以才遇到那個嗎?」
海因格問道,阿爾點頭回答:「是喔。」
因爲阿爾戴着頭盔,因此看不見他的表情和顏面,但從他疲憊的聲音和散發的氛圍,可以窺見他嚐到了多少苦頭。
跟那個簡直是旁若無人和任性妄爲的化身普莉希拉應對自如的阿爾,如今竟然落得這副田地,可以想見對方的狂妄自大程度有多可怕。
即便如此,能夠遇到將阿爾折騰得如此筋疲力盡的人,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緣分。
「真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跟父親再次重逢耶。纔想說好像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了,該不會把我丟進劍奴孤島,企圖讓我活躍演出孤島傳說的人就是父親吧?」
如連珠炮般劈哩啪啦講完後,擅自從民宅的貯藏庫取出肉乾咬的和服男孩──自稱瑟希魯斯的孩子,竟然就是跟海因格同行的勞安的兒子。
而且不知打哪來的天大玩笑,小個子瑟希魯斯的姓名竟然是──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
「原本應該死掉的混帳活了下來,我也他媽的感到震驚。瑟希魯斯這個混帳笨蛋竟然把事情搞砸,這種事根本是無法想像的。」
若是以外表或年齡等外在因素來評論真正的強者,那下場只會悽慘無比。
「──?爲什麼不?」
「怎麼了嗎?雖然久久沒見,但我這紅牌演員的才華應該是讓人難以忘懷的吧。」
「哎喲,醒過來啦,小狗。這麼有精神地汪汪叫真是太好了呢。」
這個時候──
「……這根本就不算解釋嘛。那麼,你們父子倆都是暗殺皇帝的未遂犯囉?」
「哦哦,那邊的毛球小哥是葛路比一將。是帝國的『九神將』之一,也是瑟希魯斯的同事喔。」
對此,葛路比皺起面孔;阿爾手貼脖子聆聽;海因格則是暈眩到眼前像在搖晃而肩膀靠牆。
「連恢復方法都不知道啊……」
「你說什麼!這樣都沒有反駁的餘地啦!」
根本沒法理解他口中的道理,海因格只能愣愣地瞪大眼睛。而另一方面,聽到這說法的瑟希魯斯揚聲道:
搞不懂這對父子的關係。
「哎喲~關於那件事,是個誤會。在下根本沒有企圖暗殺偉大的皇帝陛下。只是想讓兒子那樣做而已。」
「嗯~父親做事不會這麼沒有方向感,所以應該不是父親。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更加搞不清楚爲什麼我會在島上了,真是不可思議的米斯帖利(Mystery)啊。」
阿爾回推到前一個話題,衆人目光再度集中至勞安身上。
「想說哪裏怪怪的,仔細一看才發現,瑟希魯斯,你怎麼縮小變矮啦!」
勞安一臉驚訝,比他更驚訝的阿爾則是忍不住吐槽。
「啪!」認爲這是絕佳妙計的勞安,高興地用力拍了自己大腿一下。
既然他也跟海因格一樣,是被稱爲最強人類的父親的話,應該對兒子瑟希魯斯的劍力和名聲頗有微詞──
可是海因格這樣的疑問,卻惹來葛路比的搖頭否認。
從這反應來看,鬣犬人和瑟希魯斯似乎相識。只不過瑟希魯斯似乎忘了對方。──不,按照剛剛的對話流程來推斷,說不定是忘記了變小之前發生過的事。
不僅企圖暗殺佛拉基亞皇帝,還被自己的兒子背叛導致目的失敗,被當成死人處理,留下差勁至極的惡劣名聲。
「──。你自己又如何?有變小的自覺嗎?」
從地上跳起來的葛路比逼問瑟希魯斯,但個頭相近的男孩只是歪起沒在反省的臉,這樣推測長大的自己的作爲。事實上,因爲他不記得,所以就算問瑟希魯斯也只是白搭。而且與其執着那個不知道的答案──
「關於這點我也不清楚啦,混帳!喂,混帳瑟希魯斯!你到底是安什麼心讓你那該死的老爹活下來?」
面對大聲嗆聲的鬣犬人,瑟希魯斯撇着嘴,擺出鬧彆扭的表情。
天大的疑問化解開來了,兩父子對看大笑,詭異的笑聲響徹整個房間。
「對了,這個睡到剛剛的人是誰啊?雖然是很有精神啦……」
瑟希魯斯拍打身邊附近的桌面,聲音雀躍。
聽到有一個人變成小孩子了,馬上點頭說「這樣啊」也很離譜,但想想在帝都決戰中親眼目睹的阿鼻地獄場景,絕大多數的事就都能接受。
「你的劍術才能貨真價實。……然而,你目前在『天劍』方面遇到了瓶頸。既然如此,就只好用強硬的手段來打破這層殼了,這是身爲父親的心情。」
緩緩搖頭後,阿爾把話題的矛頭扔向勞安。
聽到這令人意外的身分,阿爾不禁叫出聲來,連海因格也感到同樣驚訝。
「喂喂,突然就開始混帳老爸的比較賽啦?各國最強之人的父親都這副德性嗎?」
「這樣喔……」
結果看見直到剛剛都還呼呼大睡的小個子鬣犬人,從原本躺着的地板上爬起來。盤腿坐下的他一臉不高興地瞪着勞安。
儘管離奇,但他是因爲忘記成年以後的事,所以跟勞安和鬣犬人的對話纔會對不上吧。
感慨地撫摸下巴的勞安這樣說,讓瑟希魯斯歪頭疑惑。
「也就是呢,阿爾迪巴蘭。你想這樣說吧?那邊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出於某種原因而縮小變成小孩子的?」
覺得那樣的阿爾很可憐,海因格粗暴地抓抓自己的紅髮,說:
佛拉基亞帝國的最強劍士,帝國穩坐「九神將」之首的「壹」。
聽了勞安毫無愧疚、完全沒有模範父親形象的回答後,阿爾不禁無奈地輕聲抱怨起來。而聽到抱怨的海因格遲疑是否要回應,最終把話題拋給了瑟希魯斯。
查覺到父親的審視,瑟希魯斯晃動和服袖子,原地轉圈,讓沒有紮起來的藍色長髮散得更開。
都這樣了,爲什麼還能笑得稀鬆平常?海因格根本無法理解。
「誰在講那種事,慢着慢着~兒子!真夢和村雨你搞到哪去了?那樣的上等貨,可不能隨隨便便從腰上卸下來呀。」
然後──
海因格第一次在比劍中輸給兒子萊因哈魯特,是在萊因哈魯特快六歲的時候。──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
海因格再怎麼墮落,好歹也是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的副團長,當然知道不能輕忽的鄰國其知名人物的名字。特別是「藍色閃電」,太有名了。
畢竟路上只聽勞安說他是重要的人,根本沒得到更多的情報,所以就把他當成手提行李搬運而已。
「用不着靠這麼近啦,頭盔老兄。首先,在父母的眼中看來,小孩就算長高了也還是個孩子,這點是不會變的。而且瑟希魯斯這傢伙言行一直都像個小孩,根本就沒有任何成長……」
是就連血跡斑斑的帝國曆史中都不曾有過,世界上奪取人命最多的個人單體,被譽爲與王國的「劍聖」並駕齊驅的強者中的強者。
「哈哈哈,不要笑死人了。劍奴孤島的自相殘殺終究是表演,在那邊不管你砍幾個人,實力和技巧都不會有進步的。把你丟進那種地方,根本就是前往『天劍』的路上繞到別處去玩玩吧。」
可是面對這問題,勞安只是用手指摸摸自己不修邊幅的下巴鬍渣。
「不過!不過啊!像是BOSS啦、古斯塔夫先生啦、島上的大家啦,還有其他跑龍套的人說的話,這下倒是對得上了!我想這就是收回伏筆了吧!」
「上等貨是指刀嗎?父親在說什麼呢。在找到合適的刀之前不持刀也不讓我有刀,這是我跟父親之間不成文的默契吧。不巧的是我還沒遇到那種『就是它了!』的名刀,所以腰上依然輕飄飄的呢。你看,空蕩蕩的~」
可是瑟希魯斯的外表乍看頂多只有十一、二歲,海因格仔細觀察,自嘲以年幼爲由,差點要輕忽他實力的自己。
「又出現了稀奇古怪、荒誕離奇的措辭啊~。總而言之呢,那並不是在下安排的……嗯嗯?」
但是,勞安絲毫不睬在海因格心中抬起頭的念頭,而是紅着臉聳聳肩,舉起裝酒的葫蘆暢飲,然後開心暢快地跟兒子講話。
「不知道呀?就算說是我做的,可是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在瞬間閃現出的名言和華麗演出的類型都會變化的。很難認爲是我做錯了,應該是故意沒有做吧?」
他本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只聽對話內容的海因格卻是一臉茫然。海因格知道的頂多只有瑟希魯斯身體變小這件大事,以及這對父子都沒人把這件事看得很重而已。
「縮小變矮?」而旁邊的當事人瑟希魯斯卻一臉不明白。當然,海因格也完全不懂這話的意思。
「哦哦~?雖然毫無記憶,但我跟父親究竟是怎麼分開的呢──」
「叫阿爾啦。……唉~,雖然完全不知道理由和恢復方法,但就是那樣啦。」
話講到一半打住,勞安突然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瑟希魯斯。
兒子已經忘記了是怎麼跟父親分開的,但從剛剛到現在的對話看來,海因格可以想像絕對不是什麼像樣的場面。
「────」
「畢竟兒子是大是小,對在下來說不過是小事罷了。」
聽到這問題,嘴巴塞進第三片肉乾的瑟希魯斯笑說:
「不對喔。這個混帳跟陛下說,混帳父親有那樣的企圖。之後,據說你就用骯髒手段連同混帳父親一起收拾掉了。」
「既然有望恢復的話,不如先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再把話聊開不就好了?」
面對疑惑眼神,勞安手扶額頭道:
「現在才注意到嗎!? 」
「哈、哈、哈,纔沒有什麼父親的心情咧!要是父親還留有那種人性情感的話,就不會在有才能的我出生前殺了五、六個孩子了吧。」
厲聲劃破空間,衆人目光紛紛看過去。
「那是當然的吧?」
視狀況而定,有可能會將這個行李拿來擋下屍人的攻擊。
「那就是在下的目的。帝國將士們將會不喫不睡紅着眼殺過來……要在生與死的夾縫間磨練劍技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環境了吧!」
「葛路比?是葛路比•格姆雷特嗎!」
瑟希魯斯擺動什麼都沒掛的腰桿,使得勞安的眼神被疑慮搞得越加混濁。但是不久之後,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勞安「啊」了一聲,瞪大眼睛。
因爲沒聽說過皇帝被殺死,因此終究是暗殺未遂吧,但即便如此,這也是天大的醜聞。
方纔注意力被鬣犬人──葛路比的清醒,還有跟瑟希魯斯的對談給吸走,但他確實有那樣說。
「這個嘛~關於有無自覺這點,答案是沒有喔!不管是變小還是長大,我都是站在舞臺上飾演我自己呀!」
「你先安靜!怎麼說?瑟希魯斯的爸。」
「我超想這麼做的啊,可是要恢復就必須要有那個西諾比老爺爺,所以之後再說吧。……爲什麼兒子變小了,你卻從一開始都沒注意到啊?」
「──那邊的混帳,是企圖暗殺混帳陛下而被斬殺的混帳傢伙。」
從逼近的勞安和旁邊的瑟希魯斯那兒得到一股腦的回答,阿爾感到憤怒無處發泄,只能用力跺地。
「可是,這下就說得通了。怪不得,跟在下面對面還可以處之泰然。畢竟,當初分開的方式實在是非比尋常。」
「啊~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雖然我沒印象,但父親的話確實有可能會要我那樣做。只要是能抵達『天劍』就不擇手段!」
「藍髮的,爲什麼你會企圖暗殺皇帝?目的是顛覆國家嗎?」
到底是什麼讓他們的關係發展到這種地步,實在難以理解。直到方纔對勞安產生的些微期待──身爲被譽爲最強之人的父親,期待立場與自己相同的對方能夠同理自己的心情頓時消失殆盡。
「嗯嗯嗯嗯嗯?」
沒能發揮解釋功效的解釋,讓海因格詫異地看着藍髮父子。
「剛剛,一將先生不是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嗎?企圖暗殺皇帝呀?」
而這邊心裏有底的阿爾,大步縮短與勞安之間的距離。
「這樣說來,雖然一個變小了,但這裏有兩個一將呢。本來想說看到了一線意外的曙光啦,但……」
「不好意思有件事我想弄清楚,既然你是瑟希魯斯的老爹,那你所認識的瑟希魯斯應該是成年人。到這邊跟得上吧?」
「請等一下啦,阿爾先生,那可不一定啊。人類到底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才算是成年呢?比如說第一次砍人的時候,如果那時不把他當作成年人來看待,那被砍死的人豈不是被一個半吊子給殺了,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
「就你這傢伙幹了件愚蠢到家的破事啦,混帳東西!」
聽了勞安的回答,瑟希魯斯也是輕鬆自然地回答:「這樣啊~」然後邊咬肉乾邊歪頭不解。
在王國內,海因格的立場也相仿。但光是如此他就覺得喘不過氣來了。
「你們倆是父子關係的證據,我都已經聽到耳朵長繭啦……!」
「哈哈哈,紅髮的,你講了很有意思的話呢。目的單純至極,因爲只要手刃皇帝陛下,整個帝國都會與在下的兒子爲敵。」
倒不如說,對海因格而言,應該要承認勞安是難得一見的對手。
「可是因爲不走運,所以他纔會還活着?」
由於牽扯到露格尼卡王族被綁架事件,被人懷疑自己根本沒做過的事,就叫人呼吸困難到無法忍受了,可是──
「──彼此都有難言之隱,這點我已經瞭然於心了。」
撇下頭暈目眩的海因格,阿爾平靜地發話起頭。
對於方纔的父子對話以及葛路比的身分等,想必他心中也激起許多想法吧。但是他採取的方式是全盤吞噬這些情緒,並且壓抑下去。
這是因爲現場的他早已決定了比起眼前的疑問,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是什麼。
「在場的我們所有人的目的都是在帝都尋找東西,或許大家都是厲害到不需要藉助他人力量的實力派,但也沒理由刻意拒絕他人的幫助,對吧?」
阿爾問道,然後環視屋內所有人。
聽了他的問話,葛路比交叉短短的手臂,挺起了胸膛。
「老子纔剛醒過來,只知道帝都臭得要命,都是泥土味。更何況,被留下來跟一個混帳笨蛋和他的混帳老爹作伴,老子可敬謝不敏。──而且那個鬼靈精陛下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老子也摸不清楚。」
「說到底,現在已經沒有敵我之分了,把那些死人趕走纔是首要目標……至少這一點,你和我們應該是有同樣看法吧?」
「用不着操那個多餘的心,這方面是一樣的啦。」
呼吸粗重的葛路比這樣說,粗魯地贊同阿爾的意見。得到這回答的阿爾,接下來看向瑟希魯斯。
「我知道你跟你父親之間的關係特殊了。雖然不知道你們有怎樣的過去,以及爲什麼你們還能笑得和樂融融,但是聽到父母的事就難受,這點我也一樣。我不會深入探究。然而相對的──」
「無須那麼不安地斟酌言詞,請不必擔心喔,阿爾先生。在方纔與射手的戰鬥中也是因爲阿爾先生的判斷才得救的。因此!就我個人來說,在行動方針與阿爾先生不一樣之前,我認爲沒必要分頭。」
「這真是幫了大忙。順便拜託你,不要一時性起就動手要殺我。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啊。」
「哈哈哈,不管有幾條命!Nice Joke!」
「纔不是Joke咧。」
開心哈哈大笑的瑟希魯斯甚至豎起拇指比贊,阿爾嘆氣。
接着,他一口氣面向最後的兩人──海因格和勞安。
「孩子的爸,你們咧?怎麼打算?」
一度塞住的嘴巴又開始暢所欲言,兩人開始吵架。姑且不管他們,海因格的疑問仍舊懸而未決。說實話,海因格內心已經大致做出決定。既然能不放棄的話,就不會放棄。剩下的就只需要理由而已。
「哎喲喂呀,頭盔老兄!和犬子跟毛球小哥相比,拉攏在下和紅髮的口氣有夠沉重的……那樣子很傷人吶。」
「──。但是,能做什麼?就算本事了得,但湊在一起也僅僅五人。五個人,你說是要怎麼拯救都不知道會不會滅亡的帝國?」
既然逃跑的場面和放棄的心境都沒被普莉希拉瞧見,既然可以補救的話,那還是想閉上眼睛忽略已然通過喉頭的恐懼,伸手去抓住那機會。
「這實在是令人意外再意外的意見呢。確實數人頭的話看起來只有五個人,但論隱藏的力量的話,我一個人別說抵百人之力,就算換成百萬人或四人也是沒問題的。」
「拯救帝國是英雄的工作。我們要做的是爲此創造機會。儘可能去做,隨便做些什麼也行,因爲誰也不清楚什麼事能派上用場。」
「因爲此時此刻,我對你的印象惡劣至極囉。」
懷着愉快的心情,帶着熱情的幹勁,幼小的「藍色閃電」相當歡迎阿爾的方針。
「混帳就給我安靜啦。」
口氣簡直就像是早已知道有人會去做救國的豐功偉業,但海因格當然想像不到人選,勞安和葛路比也一樣吧。
阿爾這番話,讓人感覺他帶着莫名的確信,使得海因格忍不住眨眨眼。
不過,超乎規格的存在因這句話而兩眼生輝。
然而現在,他想。
在目睹了不覺得是天底下會發生、天地幾乎翻轉的光景時,他內心崩潰了。──海因格打算放棄。
「在那場總體戰中或許沒能發揮什麼作用,但如果在這裏救下公主就可以挽回局面了。你的願望,沒有公主是無法實現的。對吧,海因格先生?」
儘管不光彩,但在被告知仍有挽回的機會時,內心的留戀還是探出了頭。
「……露昂娜。」
「────」
就如阿爾所說,海因格之所以加入普莉希拉的陣營是因爲有想要的東西,那是要在普莉希拉贏得王選後才能得到的獎賞。
阿爾轉動脖子,盯着關上的窗戶──窗外是肉眼可見,化爲屍都的帝都。
「就如海因格先生所說,憑我們五人就想扭轉乾坤實在是冀望過高。因此,我們該做的不是拯救帝國這類豐功偉業。──是事先開路。」
「混帳就給我閉嘴!」
所以纔會脫離戰場,被勞安拖着走,並浸淫在酒精中,對一切置之不理。
事實上,海因格本身的貢獻和實力根本就不被期待。他被期待的任務,終究是用來牽制隸屬於其他候選人陣營的萊因哈魯特。
面對需要理由的海因格,阿爾用手指把弄頭盔的金屬零件。
「開路?」
被阿爾這樣講透,海因格咬牙切齒,低下頭。
「附帶一提我覺得不要那麼做比較好。理由來自紅牌演員的直覺!」
面對他的問題,瑟希魯斯又說起毫無益處的廢話;只能說葛路比不愧是一將,他用手捂住瑟希魯斯的嘴,同時看向阿爾。
這樣想的話,海因格要是在這裏爲了普莉希拉多少做出一些貢獻,就等於是做出有別於原本任務的成果。
「話是這麼說啦,可是就跟紅髮中年混蛋講的一樣,就算有我和這混帳白癡在,要宰光外頭那羣玩意兒可不是容易的事。」
「──也就是,安排伏筆囉!!」
而且──
一面和自己心中的糾葛交戰,海因格開口問了勝算與之後的展望。
「我……」
舔舔葫蘆裏的酒,用袖子擦嘴巴的勞安問。阿爾點頭回應:「嗯。」
海因格一度在戰場上曲膝跪地,放棄抵抗。
從現場的力量對比來看,這很快也變成了五人的一致意見。
聳聳只有一隻手的肩膀,阿爾簡單扼要地傳達自己對勞安的印象,接着也轉向海因格。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