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再訪王都』

1

「好，最後雙手朝天高舉——勝利！」

「——勝利！」

昴舉起雙手喊出收尾的臺詞，許多人也跟着出聲大喊，成爲早上例行功課的廣播體操就此劃下句點。聽着吶喊的歡呼聲，昴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前方，和樂融融參與廣播體操的，是住在最靠近羅茲瓦爾宅邸的阿拉姆村居民，大概聚集了村子一半的人口吧。

看到熟悉的面孔洋溢生氣，昴也忍不住微笑。帶着緊張表情低頭的樣子，已經好一陣子沒瞧見了。

爲了前陣子因魔獸騷動傷口未愈的村子，昴提議每天早上一起跳廣播體操，結果出乎意料的大受異世界居民好評，現在已經成了村裏的一大活動。

就連一開始擔心參加人數的昴，也因爲魔獸事件直接受害的孩子們跳得很開心，開始感受到這麼做的價值。

原本世界的風尚也是不能小看的，特別是與廣播體操有關受到歡迎的事。

「好啦，小鬼頭們，排隊囉排隊，來蓋印章囉！」

昴一邊喊着一邊拿出來的，是前端切平的生地瓜。把地瓜的前端插進裝有墨汁的容器裏，然後蓋在孩子們遞出的紙張上頭。

就這樣，雕刻地瓜的印章——地瓜章就在紙上留下今天的力作。

「怎麼樣？新的一個禮拜就從這裏開始……蘊含這種憂愁，表現出這種感受的熱情作品『星期一的帕克』，這個垂下來的耳朵可是重點喔。」

「貓咪好可愛！」、「貓咪好棒！」、「貓咪好可憐！」

地瓜章是從暑假廣播體操得到的靈感，每天早上，很多孩子都在期待今天會蓋什麼樣的圖案。

靠着莫名的巧手，昴巧妙地吸引童心。

和村民談笑一陣子之後，昴向他們揮手道別。

「啊——好累好累。嘿，愛蜜莉雅醬，讓你久等了。」

「不會，沒關係，昴也辛苦了。」

村子廣場的角落，在樹蔭下靠着樹幹的少女輕聲慰勞。

少女——愛蜜莉雅撫摸着銀色長髮，一邊調整罩住頭部的帽兜一邊微笑。

「詳細的情況請問使者。」

愛蜜莉雅小聲道歉，處於工作模式的雷姆也沒對昴說出溫柔話語。雷姆走在愛蜜莉雅前頭引路，兩人的身影一消失在二樓，留在原地的昴便出聲咋舌。

「唉呀，我好像比想像的還要來得沒用！？」

「我想使者有事要正式傳達，請您歸宅一敘。」

——駕駛依然朝這邊低着頭，默默目送兩人進屋。

面對揚手錶現生氣舉動的愛蜜莉雅，昴做出抱頭逃跑的動作。在這樣鬧着玩的期間，兩人走到龍車前面。

對於老人明事理的回答，愛蜜莉雅僵着臉點了點頭。

隨從——若是如此，那帶着這號人物的主子必定是個大人物吧。

「騙人的吧，我被撇除在外？」

「……是傳喚嗎？」

「被當成博學多聞的博士嗎……不對啊，我也只有推廣廣播體操啊……」

「——咦？」

「對不起喔，昴。雷姆，請帶路。」

「還好啦，我就像是不小心拯救村莊的英雄，用這點賣他們人情，時髦卻又不招搖……這點也讓愛蜜莉雅醬重新迷上我！」

在原本世界是個地道美乃滋控的昴，爲了增添飲食生活情趣而重現的美乃滋，深受愛蜜莉雅以及阿拉姆村的好評。

說完，行爲舉止堪稱老紳士的老人鞠躬行禮。

「姐姐已在會客室陪同，沒有其他傭人出場的餘地，你應該明白吧。」

「好啦好啦，你又這樣打哈哈了，我覺得——這是壞習慣喔。」

——昴被召喚至異世界大約一個月，這段期間發生了好多事，昴有自信能將與自己相關的人們的命運往好的方向修正。以愛蜜莉雅爲主，與宅邸居民和村民的良好關係，也都是因爲這點才得以維繫。

「沒有沒有，是我無知啦。愛蜜莉雅醬是正確的，要對自己有自信。」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只是用廣播體操讓健康的血液容易在體內循環。愛蜜莉雅醬纔是，每天早上都陪我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地龍——愛蜜莉雅這麼稱呼的蜥蜴，尺寸雖然跟昴認知的馬一樣，但整體來說身材細長，體重似乎蠻輕的。在這方面，給人靈敏度高過馬的印象。

「夠了，別那麼在意枝微末節的小事。」

「這個玩意在王都很常看到，你剛剛說這是龍車？」

「你說的不討厭，是指跟我一起度過早晨嗎？」

自己被丟到一旁——不管是物理上還是精神上。

輕盈到幾乎沒有聲音，昴對此微微屏息。駕駛臺的高度大概跟昴的視線平高，不是可以那麼輕巧落地的高度。

愛蜜莉雅的表情很自然地嚴肅起來，昴爲這詭異的形勢發展皺起眉頭。

「看起來是來自王都的使者，羅茲瓦爾大人正在會見，您是不是也要同席？」

那名人物在喫驚的兩人面前，從駕駛臺翩然落地。

愛蜜莉雅帽兜底下的側臉看得到一抹羞紅。

畢竟拉着車體的生物，是個大小跟馬匹差不多的蜥蜴。

「您回來了，愛蜜莉雅大人。」

「真的嗎？你不是在開我玩笑吧？不是故意在正經的地方輕輕帶過，想讓我丟奇怪的臉吧？要是敢說謊，小心我打你個落花流水喔。」

「不對，剛剛那樣應該不是故意的……不過如果不是，愛蜜莉雅醬纔是卑鄙一百倍吧，不管怎麼掙扎都會重新迷上……」

接着她又歪頭問道：「回答呢？」

爲了救孩子們進入森林結果被狗咬，爲了救出想救被咬的昴而跑進森林的雷姆結果被狗咬，最後在要被狗首領咬的時候被羅茲瓦爾救了。

「可是愛蜜莉雅醬……」

「正如愛蜜莉雅大人所想，與王選之事有關。」

昴連忙跟在她身後小跑步進屋，最後回頭看了門口一眼。

就在說這聊那的期間，道路的盡頭已經可以看到羅茲瓦爾家的大門。距離抵達還剩下幾分鐘——早晨的幸福時光儘管依依不捨，但已即將結束。

走在愛蜜莉雅身旁，昴理所當然似地也要跟去會談，鬥志看起來十分高昂。只是……看到昴幹勁十足，愛蜜莉雅停下腳步。

「原本就沒在迷戀你……而且，我覺得他們對你的看法有點不同。」

「噗——錯了，是跟一直以來沒有交集的村民們……稍微有了接觸吧，我想之前是我自己畫出了界線。」

傳遞出去的好感被輕輕帶過，昴有點鬧彆扭。

身旁停下腳步的愛蜜莉雅低喃，昴看向同樣的方位後也停了下來。

雷姆的話讓昴倒抽一口氣，轉頭看向愛蜜莉雅。

手指貼着嘴脣，愛蜜莉雅用傷腦筋的表情微傾着頭。

「村裏的人與其說是把昴當成拯救他們的英雄，不如說你給他們『有識之士』的印象似乎更強烈。因爲你看嘛，你知道很多不可思議的事。」

和愛蜜莉雅並肩同行，從村子走回宅邸要十五分鐘。這段短暫的早晨時光，對現在的昴來說是無上的獎勵。

簡短地說完後，她沒有回頭看昴便邁步向前。

最近愛蜜莉雅的每日例行工作——在庭園和微精靈聊天結束後，兩人就會到村子裏跳廣播體操，然後再回到豪宅。

一頭白髮仔細地梳攏至後方，身上穿着合身的黑色套裝。這名長者雖然高齡但看得出身體鍛鍊有素，釋放出的氣質令人不自覺地挺直腰桿。

「也對啦，就算毫無異世界知識的我在場，也幫不上什麼忙吧。」

駕駛目送他們進入宅邸玄關大廳，前來迎接兩人的是穿着女僕裝的少女——雷姆。和平常不同，她高亢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話語充滿平靜。

雖然在王都看過好幾次，但這麼近看還是第一次。

「好的，昴請先回房。」

那可愛的樣子，讓昴不禁感覺臉頰發熱。

宅邸門口停着一輛很像馬車的交通工具，之所以用「很像馬車」來形容，是因爲那跟昴認識的「馬車」不一樣。

拍手的愛蜜莉雅眼神散發光彩，因爲她十分喜歡昴在宅邸裏試做的美乃滋。

回顧自己的功績，好像沒什麼能拿出檯面炫耀的。

「不過，對魔獸事件的貢獻竟被拿來跟美乃滋相提並論，我的努力都要愁眉苦臉啦，我可是爲了大家才賭命努力的……」

「你說使者……該不會是……」

「打你個落花流水沒什麼人在用了啦……」

「使者已經入內，目前應該正在晉見梅札斯邊境伯。」

兩人一接近，坐在龍車駕駛臺上的人物這麼說道。

聽了愛蜜莉雅的安慰，昴依舊露出泄氣的表情。愛蜜莉雅小跑步到前面後轉身，突然把帽兜往後拉，長長的銀髮在身後搖曳，迎着朝陽閃閃發光。

「昴的努力知道的人都非常清楚，不只是羅茲瓦爾和拉姆，雷姆不是特別明瞭嗎？」

看出兩人的想法，老紳士搶先一步提供解答。昴一時詞窮，身旁的愛蜜莉雅往前一步重新面向老人。

「沒什麼啦，昴的身體不算完全康復，拉姆和雷姆又要忙宅邸的工作，而且我也不討厭這樣。」

「我回來了。離開宅邸很抱歉——好像有訪客？」

「——走吧。」

「您回來了，請原諒在下在門前的失禮。」

「話說回來，昴也跟村子很熟稔了呢，搞不好比拉姆和雷姆還要有名喔？」

代替難以啓齒的愛蜜莉雅開口，面無表情的雷姆打開天窗說亮話。

2

「村民們似乎都重拾精神了，這都是多虧了昴。」

完全不相信昴的真心話，微笑的愛蜜莉雅充耳不聞。重新戴上帽兜站到自己身旁的樣子，讓昴重新體認到自己絕對敵不過她。

王選這個單字一出現，昴便抬起頭。

「宅邸前面……停着龍車呢。」

和原本世界的大小有落差，昴在感到喫驚的同時拍了一下手。

「你有教孩子們新的遊戲，地瓜章也是……還有美乃滋！」

「那個……對昴很不好意思，但接下來要去商談要事的地方。」

帶着這種感想，昴的視線瞥向龍車裏頭……

儘管如此，還是希望自己能夠扯上關係，會這麼想是出於任性嗎？

「……？嗯，因爲地龍拉着後面的車跑，所以才叫龍車吧？咦，不會吧，難道這也是我常識錯誤？其實有正式的名稱嗎？」

「唉呀唉呀，待在上方太失禮了。」

「昴的努力我也非常瞭解，所以不可以垂頭喪氣，懂嗎？」

點頭響應雷姆的問話，愛蜜莉雅準備踏上通往樓上的階梯。

「我也是喔。」

「哦……好棒喔，總覺得真實過頭了。」

當然，他對能力不足這點有所自覺，所以能接受自己被扔下。

這句話讓一臉呆滯的昴連忙用力點頭，他的反應讓愛蜜莉雅爆出笑聲。

最近在豪宅裏頭——特別是在昴的面前，變得很常展露笑容的雷姆，現在的態度可以看出是接待客人的模式。

「唉呀，怎麼了，愛蜜莉雅醬？緊張感突然湧出來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按摩？」

雖然成爲許多功績的關鍵，但憑己力勝取的功績搞不好是零。

正因爲這麼想，被排擠在重要事件之外讓他產生不滿。

「真是的，這次是什麼？像個壞掉玩具的動作。你每次都這樣。」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重新提振精神……」

「好耶，重要大事果然叫人緊張非凡，可不能做出愚蠢的行爲了。」

「當然，那是我的事，怎麼可以置身事外。」

「可是接受和放棄是兩碼子事。好啦，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咧？」

乖乖回房間賭氣睡覺？菜月昴可沒這麼老實。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自己接近這起重大事件呢？昴開始沉思。

「——想到了。」

彈響手指，昴那張壞人臉爲自己的想法露出滿意的微笑。

3

「一直在外頭等待不會無聊嗎？要不要喝一杯呢？」

坐在駕駛臺上的老人俯視泡茶回來的昴，微微瞪大雙眼像是喫了一驚。

場所再度回到豪宅外頭，停在正門口的龍車旁。

「真是失禮了。因爲有點意外，在下又做出從上方看人的失禮行爲了。」

老紳士和方纔一樣，從駕駛臺縱身一躍，在昴的眼前落地。

和剛剛相同，幾乎沒有着地聲。

「那就不客氣了，在下確實有點口渴。」

「啊，請用茶。因爲不清楚你的喜好，反正我就泡了最貴的茶。」

一遞出托盤，老紳士的臉上就刻畫出柔和的微笑。昴看着他順應年齡的皺紋在嘴角浮現，一邊仔細觀察邊走到他的身旁，結果……

「哦哇，怎麼了？」

突然，身旁受到輕微衝擊的昴嚇了一跳。一回頭，原來是地龍在用鼻頭輕戳他的肩膀。皮膚黝黑的地龍，正用銳利的爬蟲類眼睛看着昴。

被盯着看的昴，產生了迥異於噁心的神奇感受，或許是地龍平穩的目光裏頭沒有敵意吧。

「哦，非常抱歉。別看這頭地龍這樣，但它卻是我們當家最優秀的地龍。」

「啊，沒關係，別放在心上，應該說被碰到還蠻幸運的。」

「真感謝您這麼說。嗯，這頭地龍會有這樣的反應真是難得。」

面對笑得輕薄的昴，威爾海姆的眼神改變了。至少眼前的小子不是單純的泡茶傭人，應該要如此判斷吧。

「喵喵？」

老紳士閉上一隻眼睛，帶着揣測想法的表情發問。不管是洞察昴的意圖還是言行舉止，都是緊張感不間斷的應對。

昴若無其事的話語，讓威爾海姆表情一變陷入沉默。

流露妖豔的目光，少女輕咬自己的小指挑釁地微笑。即使明知自己被調侃，臉上紅潮尚未退去的昴卻無法吐槽。

「出來的人是雷姆和……誰啊？」

但是那份努力，在耳朵被輕咬的衝擊下輕易瓦解。

「關於那個諸如此類盤根錯節的部分，要是能解開給我聽的話那真是感激涕零啊。」

「不過能窺見您和愛蜜莉雅大人的關係親近，實在看不出您只是個傭人。」

無視看向別處、全身戰慄的昴，少女重新面向迎接自己的威爾海姆。

「我說你啊，看美女看到呆掉很正常，不過那樣盯着人看很失禮喵。」

「請、請、請、請問你做了什麼啊，喂。」

「我回來了，威爾爺。讓你在外頭等待真是抱歉，很無聊吧？」

「不會不會，有這位當我這老骨頭的聊天對象，所以度過了出乎意料的快樂時光。」

面對老實低頭的昴，老紳士微微一笑。

「……連碰到一點都不行嗎？」

「妻子啊——」

自上而下仔細審視昴，少女拍手錶達理解。

「什麼都沒聽說是什麼意思啦。」

「……冒昧請教，那是戰傷嗎？」

「——竟然打一開始就在估量我，個性真糟。」

「不過看樣子，時間到了。」

「——」

不過，她接下來的行動超乎昴的預料。

昴深知對方不是會輕易鬆口的對象，但是明知這點卻一步步闖進對方內心是昴的拿手絕技，他可不是因爲看不懂氣氛所以才搞到拒絕上學。

報了方纔被辯倒的一箭之仇，威爾海姆微微一笑。

「只是稍微檢查一下身體，輕咬是菲莉醬奉送的服務。」

「這樣子實際看到，就能理解貓耳的魔性魅力呢。」

聽到老人的回答，少女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臉頰，頭部微傾。貓眼般的瞳孔變細，直盯着昴瞧。

看到捲起襯衫袖子下方的白色疤痕就看穿原因的老紳士，其眼力十分驚人。自從負傷後，昴一直留意身體左側行動確實是事實。

「別害羞、別害羞。話說回來，你好像什——麼都沒聽說喵。」

「呼咪？」

爲了保護要活在這個世界就必須揹負不講理障礙的她。

「就現狀來說只是超可愛的女孩和不機靈的傭人啦。未來是無限大的，可能性也是無限大。妻子是全世界最可愛的人，威爾海姆先生難道不是這麼想而求婚的嗎？」

昴發出呆愣的聲音，威爾海姆默默用手比向宅邸。

「是這樣沒錯，但我受到禁止參與的對待，沒能參與事件故事就這樣繼續進行實在太沒意思了，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接近事件。」

亞麻色的頭髮用白色蝴蝶結裝飾，大大的瞳孔閃耀着好奇心，模樣簡直就跟貓咪一樣討人喜歡，其實她的頭上……

「威爾海姆先生是嗎？謝謝你告訴我大名……除了道謝，能順便請教今天訪問的理由……不對，能告訴我內容嗎？」

昴腳步不穩地往後退，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

原想矇混過去卻被頑固地回嘴，昴忍不住感到退縮。

因爲身高相近，抱着昴的她臉頰就在旁邊。在耳畔低喃的聲音，朝全身灌注麻癢的感覺，昴害臊到面紅耳赤。

擅自泡了「嚴禁私用」的最高級茶葉，此事若是曝光，肯定會被拉姆說教。

「是野獸牙齒和爪子留下的傷口呢。會保護左半身，是受到傷勢的影響嗎？」

自己這種小毛頭就算舌戰辯論也難以贏得勝機，於是昴早早舉起白旗。

彷彿回應他的自言自語，和頭髮顏色相同的獸耳動了一下。至今都沒有機會跟亞人接觸，但近距離觀察實物便能感受到那衝擊。

「理由不是愛慕，是我跟你之間的差異吧。」

「那麼，不惜用這等好茶爲餌，是想向在下這老頭子尋求什麼呢？」

「我認輸。晚輩名叫菜月昴，現在在這間羅茲瓦爾宅邸擔任實習傭人，可以的話想知道你的大名。」

「好喝，您真是狠下心爲在下準備了這等好茶呢。」

看到昴挑起眉毛，少女講了些點到爲止的內容觀察他的反應。雖然對那態度有意見，但昴也只能依靠少女的反覆無常。

向沉默以對的昴謝罪後，老紳士將接過的紅茶杯子送向嘴邊。

「是嗎？能察覺戴着帽兜的愛蜜莉雅醬的身分，卻說自己只是區區御者，不覺得說不過去嗎？」

因爲他沒有被人直接用性別差異當武器逼到這種地步的經驗。

「原來如此。如您所說，我也認爲妻子是世界第一的美女，感覺每個人都在看她，有時候還會泄氣，覺得自己可能配不上她。」

「關係人士的關係人士……那不就是跟我一樣的立場？」

這麼說的人，是將亞麻色中長髮修剪齊平，臉蛋俏麗可愛的少女。

「——再度爲失禮致歉，您也有不想回答的事吧。」

「——」

「這真是太客氣了。在下名叫威爾海姆，目前服侍卡爾斯騰家，執行分配到的工作。」

威爾海姆有一瞬間爲昴貪婪的態度無法言語。

「關於這件事，我想使者正在裏頭講述。」

當事人注意到昴的視線，露出調皮的笑容走近。

「我只是在屋裏泡茶的期間，突然想到『唉呀，這不是很奇怪嗎』罷了，偶然啦偶然。」

「像這樣冷靜沉着地看，會覺得奇幻程度非比尋常呢。」

「不，論楚楚可憐的話，我的妻子纔是更勝一籌。」

見到威爾海姆那乍看尖酸刻薄的表情變得柔和，昴端出更厚顏無恥的要求但卻徒勞無功。再這樣下去，只會增加惹拉姆生氣的案件而已。

「不明白您在宅邸是何立場的我不能隨便透露，請您諒解。」

會忍不住說出這樣的感想，或許是因爲那個人的外觀和「使者」的名號十分不搭。

「你說這個嗎？沒有誇張到能稱作戰傷啦，就是發生了一些事……」

「您是用相當有趣的道理在行動的人呢，真是令人感興趣——不過，在下只是區區御者，幫不上什麼忙。」

——爲了壓抑自己身爲順毛工匠的衝動，昴可是煞費苦心。

「咦？」

「……這可不是誇張，這真的是這屋子裏最貴的茶。不過要是拿來喝的事情被發現，八成會被粉紅色頭髮的女僕痛罵一頓。」

嘲笑發出可愛慘叫聲的昴，少女心滿意足地解除擁抱。

爲地龍的無禮致歉後，老紳士一邊低喃一邊用藍色的眼珠注視昴，視線銳利到簡直能洞穿人心似的，令昴渾身僵硬。

對於昴極端的舉例，威爾海姆瞬間欲言又止，但是立刻點頭響應。

以女性來說身長偏高，幾乎跟昴一樣，可是身材卻纖細得不能相比，舉手投足都充滿了女性特質——或許該說是散發出女性的狡猾聰穎。

「對吧？與其交給別人，就算不相襯也要讓她成爲自己的，之後再每天進步好讓自己配得上她，營造出雙贏局面，這就是我的理想。」

「愛蜜莉雅醬穿的長袍，是詭異魔法使者親手製作的，所以有阻礙辨識的效果。再加上最近有些事，所以新做了附帽兜的長袍並強化效果——除非愛蜜莉雅醬許可，否則應該無人能看穿纔對。」

既然是年輕人，那就認同身爲晚輩的事實，並儘可能抓着年長者的慈悲心。

「啊姆。」

熟悉的藍髮女僕和不認識的人一起走出宅邸，從對話的走向和威爾海姆的態度來看，那個人應該就是話題中的使者大人。

威爾海姆對這暱稱感到不可思議似地皺起眉頭。

以羅茲瓦爾術式織成的長袍——是爲了避免愛蜜莉雅的半妖精身分可能會招惹麻煩而做的預防措施。

「都有世界第一的美女老婆了，是不會想要花心的吧？雖然論可愛，還是愛蜜莉雅醬更勝一籌。」

「醬……？」

「嗯——真是可愛的反應。先不說這個……就跟聽到的一樣，體內的水流停頓了呢。是很想做些什麼啦，可是沒時間了，所以現在沒辦法喵——」

「哦，真的嗎？我和愛蜜莉雅醬的關係看起來不普通嗎？」

「區區御者，用這藉口講不通呢……如您所察，我確實是王位繼承戰的關係人士——不，應該說是關係人士的關係人士吧。」

「別動，我現在要稍微調查一下。」

接着，察覺到昴心情的威爾海姆露出苦笑。

「啊——原來如此喵。這樣啊、這樣啊，你就是愛蜜莉雅大人說的男生。」

柔軟的觸感和盪漾的奇妙香氣，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昴臉部僵硬，傾盡全力保持平靜。

「沒有因爲盤算落空而惱羞成怒，即使想法被看穿也不膽怯，反而重振旗鼓——這種對手有惹人不高興的喫虧性格呢。」

「就是自己身體的事，還有伴隨那件事的交易——諸如此類的？」

「這是條險路呢，對方是有可能會成爲露格尼卡下任女王的人喔？」

「嗯呀！」

將手搭上狼狽不堪的昴的脖子，少女用纖細的身軀把昴抱向自己。

「嗚、咦、咦！？」

「嗯——該怎麼辦纔好喵，這也是很重要的任務……呀嗯！」

「做到這地步就夠了吧，菲莉絲。」

打算繼續戲弄昴的少女，被站在身後的威爾海姆告誡，老人的話讓少女嘟起嘴脣。

「哼，威爾爺實在是老古板，有夠不懂風趣的。」

「因爲昴先生有奉茶予我的恩情，還有時間差不多了。」

不客套地對話完，威爾海姆鞠躬行禮。少女雖然一臉不滿，但卻重新轉換心情對昴眨眼。

「抱歉喔，雖然想再多玩你一下，不過沒時間了喵，今天就先暫停吧。不快點回到心愛的庫珥修大人身邊，會擔心到晚上睡不着覺的。」

「不能聽過就算的發言姑且不提，庫珥修大人是誰？」

「你最好先牢牢記住，因爲那是有朝一日會成爲這個國家國王的人。」

只有最後這句話沒有方纔的輕佻，而是認真無比。少女朝閉上嘴巴的昴揮手，威爾海姆則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托盤。

「感謝招待。那麼，昴先生，請保重。」

輕輕一躍就回到駕駛臺，威爾海姆握住操縱地龍的繮繩。

「那麼，雖然還沒打招呼，不過菲莉醬很忙，下次再說囉。」

「等一下，我想問的事情還很多……」

「直接問愛蜜莉雅大人就好啦，菲莉醬是這麼想的喵——好啦，有緣的話還會在王都碰面，掰啦。」

求助無門，昴只能看着少女留下微笑消失在龍車裏。察覺步調完全被對方牽着走，昴本能地理解到她對自己而言是天敵。

「告辭。」

威爾海姆朝懊惱罷手的昴拋下短短兩字，然後揮動手中的繮繩。

地龍鳴叫，車體發出摩擦聲，車輪開始轉動。爲了往前進，地龍用力踩踏大地數次——緊接着加速。龍車轉眼間提升速度通過馬路，在揚起煙塵的同時遠離。

結果，留在原地的只有被喫得死死的敗北者昴，以及幾乎被喝光的高級紅茶茶香。

4

「那就更該帶我去啦，在愛蜜莉雅醬能否成爲國王的緊要關頭，要是被撇除在外我會哭得唏哩嘩啦的。就算只有邊邊角角也好，我就是想扯上關係。」

「昴，在體內循環的瑪那是生物的生命線，要是流動停滯，就會對生命循環本身造成障礙……我求求你，不要隱瞞。」

「愛蜜莉雅醬纔是不懂的那個人啦，就算勉強自己亂來，只要能成爲愛蜜莉雅醬的助力就沒關係。我會亂來的，好嗎？」

「羅茲瓦爾！？」

看着羞紅臉急忙找藉口的愛蜜莉雅，昴雙手抱胸露出苦笑。

「很好，絕佳助攻！雷姆，雷——姆，過來這邊。」

聽到昴的呼喚，雷姆笑得如花一般燦爛，坐到他旁邊伸出頭。彷彿是一連串既定的作業，昴熟練地以不會弄亂她頭髮的方式撫摸她的頭。

「那當然，菲莉醬被庫珥修大人委託的事，哪次有失敗過喵。威爾爺你就是太愛操心了。」

「萬歲！挺會說話的嘛，羅茲親！」

「所以說，愛蜜莉雅醬也贊成我去王都，那爲什麼做出像是反對的態度？」

「眼神。」

昴對意想不到的單字皺眉，一直把頭靠在他肩上的雷姆側臉微僵，愛蜜莉雅的表情也露出悽楚的神色。

「身體好大、皮膚好硬、臉好可怕！」

在某種意義上，沒有比這更適合密談的條件了吧。

「和魔獸戰鬥的時候，你過度使用枯竭的門使用魔法，即使肉體的傷勢痊癒了，但那方面的治療可就不同了。你自己心裏——不也有底嗎？」

愛蜜莉雅氣到對小聲低語歪着脖子的昴吐舌頭，接着會議結束。

「蹦蹦跳跳的昴好可愛……愛蜜莉雅大人不覺得嗎？」

「那個貓耳女生嗎？老實說，她是我不想再見面的類型。」

被看穿而感到難爲情的昴，無法斷然拒絕愛蜜莉雅的懇求。

「嗯——聽不太懂喵。」

「有什麼關係，請帶他去吧。王都似乎有昴認識的人，總得去露個臉讓他們放心。」

看到興致高昂的昴，愛蜜莉雅嘴角上揚傻眼地感嘆。

「那是曾經，不，是多次從死亡領域重返人世的眼神。我不知道有那樣的存在，因此纔會產生興趣吧。」

「我的身體面臨危機這件事我知道了，不過這跟到王都治療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面對像是揶揄的話，威爾海姆沒有多說一個字。他對挑釁話語的反應之小，讓少女不滿地嘟起嘴脣。

5

「我知道啊，跟王選有關對吧？我知道那是足以動搖國家的重大事件，不過——我也是知道這點才提出請求的，請帶我去！」

「比起這個，菲莉醬可是很意外威爾爺竟然會在等待的期間跟那男孩聊天呢，威爾爺不是最討厭跟人說話了嗎？」

客人回去後總算可以喘口氣——會客室這樣的氣氛，被昴開頭的一句話完美打碎。

感覺是刻意說溜嘴的羅茲瓦爾，面對愛蜜莉雅的氣憤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真是，像小孩一樣蹦蹦跳跳的，對吧？」

拉龍車的當然是地龍，需要仰望的巨軀正誇耀着強大，遠遠凌駕昴至今見過的所有地龍。

她朝站在自己身旁的雷姆投以徵求同意的目光。

「可愛是可愛啦……嗯，雷姆也整個被昴毒害了呢。」

少女眯起眼睛，朝坐在駕駛臺的寬背投射閃閃發光的視線。

「那個少年的目光讓人有點在意，那是踏進死亡領域多次的眼神。有不少在死亡關頭起死回生的人，但是……」

「那孩子在人才濟濟的王都裏也是非常優秀的水魔法使——者喲，借用她的力量，有可能讓你的身體狀況恢復吧。因爲是個蠻有脾氣的孩子，爲了讓她幫忙，愛蜜莉雅大人也喫了不少苦頭呢——」

跪在地毯上，昴雙手合十幾近膜拜。

「慢着，羅茲瓦爾！那個……」

「好——無趣喵，跟菲莉醬講話比跟剛剛那個男生講話還不愉快嗎？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你就那麼欣賞他嗎？該不會是『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很強』，有看到他才能的一小部分嗎？」

威爾海姆坐在駕駛臺上輕鬆駕馭地龍，他的正後方有個從被地龍拉着的車廂窗戶探出亞麻色腦袋的人。

「那是爲什麼？威爾爺不是最討厭沒價值的垃圾喵？」

「啊，不用在意——我的事喔，只要遵照您的心——做選擇就行了。」

「話說回來，昴跟來有什麼打算？王選是討論非——常重要事情的地方，到時我手上也有一堆事要做，顧不了你喔。而且這次的集會，跟之前的場合真的完全不一樣……」

「並非如此。他是外行人——徹頭徹尾的普通人，而且也沒有吸引目光的才幹，毫無疑問是個平凡的存在。」

少女一一舉例，試圖把威爾海姆定義爲人格有問題的人。聽了這些話，威爾海姆平靜地舉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事——情都沒有進展，趕緊做結論吧。」

拍手破壞尷尬氣氛的人，是羅茲瓦爾。

「是喔是喔，對不起喔。比起說話，你只是更喜歡砍人嘛。」

羅茲瓦爾一臉開心像個看熱鬧的旁觀者，拉姆則是對某事感到驚愕沒什麼反應。

羅茲瓦爾正面打斷不甘願的愛蜜莉雅的意見。

「……愛蜜莉雅醬，這是真的嗎？爲了我？」

「哇啊——是這傢伙耶！」

顫抖的聲音洋溢着歡喜，興沖沖的昴面前停着一輛大型龍車。

「那是十分荒謬的誤解。」

至於最後一個人……

聽到少女反問的聲音，威爾海姆頷首，抬起視線似在回想。

威爾海姆感嘆的話，少女用不能理解爽快地斬斷。這次換成威爾海姆苦笑，不過少女卻用「可是」做接下來的開場白。

話語中斷，威爾海姆靜靜地閉上眼睛。

「啥？目的是治療……？」

被摸頭的雷姆表情幸福至極，讓愛蜜莉雅領悟到沒有人站在她這邊。

有別於身體的傷，手腳沉重之類的後遺症連威爾海姆也說中了。

「知道了。」、「沒意——見。」、「——明白了，羅茲瓦爾大人。」

「你要去王都吧？我跟你去！」

「竟然會被『劍鬼』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欣賞，被『魔女』附身之人還是一樣，很不走運呢。」

「只——不——過，帶昴到王都的目的——是爲了治療。王選之類的事——另當別論，懂嗎？」

在遠離羅茲瓦爾宅邸的龍車上，兩人對談着。

「謝意都變稀薄了，就算想隱藏害臊，也該稍微選選詞彙吧！？」

「治療你需要最頂級治癒術師的力量，昴見過使者了嗎？」

「結論是昴要跟着去王都，這是我身爲僱主的命令。」

「……那也是很嚴重的誤解。」

——兩天後的清晨，昴在豪宅門口感動到大叫。

「——有完成使者的任務嗎？」

他懇求的模樣讓愛蜜莉雅一臉爲難，她環視室內的每一個人，可是……

「……就算你們說那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壞掉了，我也沒感覺啊。」

「這個茶葉的香氣……該不會是拉姆祕藏的……如果是毛的確有可能……！？」

這麼說的人是一直以來最有常識性反應的雷姆，但她現在卻背離期待，完全成爲昴的同伴爲他說話。

「——眼神？」

「講這種話……搞不懂你耶……」

這席話讓愛蜜莉雅露出冷不防捱了一槍的表情，昴則是豎起大拇指歡喜不已。

羅茲瓦爾淺笑，跟愛蜜莉雅狀似疲累的回答重疊在一起。

「好！」

愛蜜莉雅眼中寄宿着困惑，閉口不語。尷尬的沉默落在會客室。

「真的呢……」

看昴歡天喜地看到入迷的雷姆，也讓愛蜜莉雅嘆氣。

6

「您——看吧？」

「就是那樣才說不能帶你去，要是帶你去，你一定又會勉強自己亂來，我不想讓你那樣，懂嗎？」

撇開女性朋友們對自己行爲的感想，昴不客氣地伸手摸地龍發出怪聲。

只有他們才懂的態度讓昴不悅地嘟嘴，結果愛蜜莉雅嘆了一口氣。

「畢、畢竟昴的身體治不好我也有責任。你是因爲保護我受了傷纔會來這間宅邸……其實魔獸的事應該是我要處理的，但卻被昴搶去做了。所以說，該說是報恩還是正當填補你的損失……」

「那——就這樣決定了，昴也要一道去王都，就花一天的時間準備，後天早上出發——這樣可——以嗎？」

「照剛剛威爾爺的話來說，那孩子一定不是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囉。」

聽到羅茲瓦爾最後的話，房內所有人紛紛應答。

「跟你說，我們不是去玩，而是基於很重要的傳喚……沒錯，是有很重要的事。」

就這樣，羅茲瓦爾家的每個人，前往王都的方針大致底定。

「很久沒聽到淘氣鬼這種詞彙了……」

「要是就這樣答應你的要求，昴一定會得意忘形然後亂來。我至少知道你是個淘氣鬼。」

「糟糕，我感動至極！現在我超級有奇幻感的，叭拉叭！？」

昴得意忘形到從觸摸變成拍打，結果超出地龍的容忍極限。地龍的尾巴彎曲揮出，被掃到的昴用側翻的姿勢飛了出去。

幾秒後，落到樹叢中的昴爬了出來，從嘴裏吐出葉子。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昴，地龍是非常聰明的生物，就算語言不通也能大致明白意思，所以對待它不輕柔一點可不行喔。」

「這種事要早點說啊！？」

拍下黏在身上的葉片，昴看向大到嚇人的地龍。它眯起黃色瞳孔吐出一口長氣，像是在說：「隨便摸我就會變那樣喔。」

在這樣互動的期間，衆人等待的羅茲瓦爾和拉姆總算從宅邸現身。

「喂喂喂，搞遲到是怎樣，指定時間的不是羅茲親嗎？無法嚴守時間的傢伙會連內褲鬆緊帶都鬆掉喔。對吧，雷姆？」

「說得對！今天是雷姆叫醒時間到了卻還沒起牀的昴，雷姆不介意得到誇獎喔。」

「好乖好乖好——乖，稍微安靜點吧，雷姆。」

昴連忙撫摸多嘴說出害自己漏氣話語的雷姆，讓她閉上嘴巴。愛蜜莉雅對此翻了個白眼，不過昴以鋼鐵般的意志忍下，將話題拉回羅茲瓦爾。

「所以呢？爲什麼遲到啊？明明早餐的時候就有準時到呀。」

「抱——歉抱歉，畢竟要留拉姆看家，會有一陣子見不到面吧？所——以——說，道別時稍——微細心了點——囉。」

搖晃豎起的手指，辯駁的羅茲瓦爾理了理自己的衣領。他身旁的拉姆快速做出將頭髮和衣服弄整齊的動作，光用看的就能傳達出「道別」的逼真。

「還是算了，當我沒問。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要看家啊。」

「沒辦法呀，總不能讓宅邸空蕩蕩的，而且碧翠絲大人也要有人照顧，麻煩透頂。」

「真心話都跑出來啦。算了，要是沒人做飯碧翠子也會很傷腦筋的。」

「被碧翠絲大人聽到的話，這次肯定會把毛弄個稀巴爛喲。」

這次要前往王都的人，除了王選當事人愛蜜莉雅及其援助者羅茲瓦爾，還有以治療作爲名目同行的昴，再加上負責照料兼護衛這三人的雷姆，總計四人。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景色高速通過，但是身體卻感覺不到風。

「——昴，怎麼了？」

回過頭，從龍車車廂探出身子的愛蜜莉雅正在俯視自己。大家似乎是在他沒注意的時候開始乘車，昴連忙朝車廂的門伸出手。

「運動神經好到某種程度的話是沒問——題啦，不過掉下去可是會死的喲？」

講到異世界召喚的作弊能力，自己除了「死亡迴歸」以外確實沒有其他特殊能力，可是昴並沒有因此失去貪念，繼續渴求比較不會痛的力量。

「愛蜜莉雅醬好冷淡！」

「——哦。」

看昴一聽就懂，愛蜜莉雅說着「理解力不錯」，露出很滿意的樣子。

「嗯——很難說，畢竟不帶加持而生的人佔絕大多數，而且擁有加持的人不用別人說，也會對加持有所自覺……」

「啊吧吧吧吧吧——！？這下糟了、真的糟了，要摔死了！？」

昴的腦袋因劇痛和惡劣狀況一片空白，不過聽到高亢的連續聲響後，他在強風中抬起頭。

然而，傳達到身體的振動卻輕微得超乎想像，跟坐轎車差不多舒適。

「愛蜜莉雅醬、愛蜜莉雅醬，我要坐窗邊！」

「加持也不是萬能的——喲。地龍的『除風』加持一旦中斷，要再度展開需要花點時間。停下的時間大概就跟早餐時間差不多，要停嗎？」

「——不會吧。」

昴露出苦笑，爲了繞到駕駛臺站到門口準備到車廂外。

「你不知道吧，毛。人啊，就算三、四天不喫東西也不會死的。」

「雖然擔心不過我知道了，雷姆會等着。快點、快點！」

進入街道傾斜的路段，就完全看不見拉姆了。確認到這點後，昴終於坐回車廂的座位吐出一口氣。

「那樣做就算是帕克也會生氣的……」

在碰到門把之前，白皙的手指先朝他伸了過來。

低語完，蛇纏住昴的身體。綁得比想像的還緊，昴發出慘叫，不過即將因摔車而死的身體被一口氣拉高。

「——這樣的話，昴要不要來駕駛臺？」

預料之外的衝擊讓抓住車體的手輕易放開，這意味着失去支撐的身體會朝旁邊飛去——理所當然的，身體被扔出龍車之外。

「不過碧翠子那傢伙都沒來送行，真是薄情寡義的蘿莉。」

「話說回來，留下的是姐姐真的不要緊嗎？維持管理一間豪宅可不容易喔。」

「爲什麼要這麼強硬地主張沒問題呢？」

看到昴站起身將手伸向門，察覺他意圖的羅茲瓦爾笑了。

「別讓雷姆亂來，好好拉着繮繩。好嗎？毛。」

「那我呢、我呢？欸，愛蜜莉雅醬，我有沒有加持啊？」

「那我們走囉，彼此都多加小心啊！」

「毛也是，要是有什麼萬一，至少要當個擋箭牌喲。畢竟你是誘餌——嗯，我只認同你這方面的才能。」

親身品味這世界的神奇現象，昴看着迅速流逝的景色心想。

「對了，昴。忘了說，身體請不要離龍車太遠，因爲加持會解除。」

「嗯，真是充滿魅力的提案……愛蜜莉雅醬，我去那邊不要覺得寂寞喲？」

「……每次一起去王都的都是拉姆吧？爲何這次是雷姆……」

即使這樣也要有點運動神經，感覺踏腳處很不牢靠，但移動本身很順利。

「等一下，昴。嘿咻——來，這個。」

「因爲不是危及性命的事，所以我不會阻止你，可是要先牢牢抓住這個。」

看昴屁股動來動去、東張西望的樣子，羅茲瓦爾笑道。

街道的整治並沒有很徹底，窗外景色呼嘯而過的速度很快，對照在原本世界乘車的經驗來看，速度有將近一百公里。

猶豫了一下，昴握住那隻手，就這樣被拉着踏進車廂。

「爲什麼要花時間？」

看昴燃起了興致，握着繮繩的雷姆向羅茲瓦爾確認。

對昴的提議一開始面有難色的雷姆，立刻回以等不及的催促。

「加持？」

抓住虛空後，緊接着是強到要把手颳走的風襲向昴的全身。

遠望着宅邸入口，昴對不在現場的少女口吐惡言。

昴對拉姆神清氣爽的主張大聲吐槽，結果她突然一把揪住昴的前襟將他拉近自己。來到五官端麗的臉蛋面前，昴屏息以對。

玄關大門微微敞開，他和從門內偷偷窺視這邊的人四目相接。

「對，加持，就是生命誕生時得自世界給予的福報。加持有很多種，無法一概而論，但某些種族是生來就一定會有加持，地龍的『除風』加持就是其中一種。」

無視昴的不服氣，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開始商量抵達王都後的行動方針，認真的氣氛當然讓昴無從插嘴。

當然，這種情況早在預料之中，所以昨天就盡情跑去戲弄碧翠絲以免離情依依，不過到了出發的時刻，她不在場還是叫人寂寞。

穿着禮服的人和昴視線交會的瞬間表現出退縮，但又馬上正色打開門，讓人清楚看到她的身影。會板着一張臉，是爲了要隱藏寂寞吧。

目送完她的背影，昴看向龍車，剛好雷姆也快速地把所有行李放上去了。

「不是啦，我只是想看窗外的景色，好治癒愛蜜莉雅醬不理我的寂寞。」

推開他的胸口，拉姆哼了一聲轉身遠離。

突然有道聲音介入兩人的對話。前方是聯繫駕駛臺與車廂的小窗戶，雷姆正從那裏看向車內。

昴把頭探出窗外，朝目送他們離去的拉姆揮手。

「連在車廂牆壁上……這玩意好像安全帶呀。」

「除風」的加持效果對龍車和車內的人類都有效，假如在這個加持的影響下，去觸碰沒有被影響的物體會怎麼樣呢？

「我很高興你的關心，不過有點不對啊。還有，把帕克借給暈車的我，箇中含意我實在不能理解耶？緊急的時候可以拿來當嘔吐袋嗎？」

「想讓拉姆親口說出原因，這計謀叫人火大。」

「『除風』加持是什麼？」

少女露出無趣的表情，敷衍地揮手做出驅趕他的動作。做完動作就回到屋內的身影，簡直像是在說自己已完成送行的義務。

被風捲起，昴在空中翻轉分不清上下左右，然後就這樣劇烈撞擊地面——在那之前，右手腕上的皮帶拉緊使昴的身體浮起，和龍車保持平行。

「來。」

沒有被挽留叫人寂寞，不過愛蜜莉雅許可了那就沒關係。

「可惡，不行嗎……不對，我知道了，和愛蜜莉雅醬邂逅的這份奇蹟，正是世界賜予我的祝福。」

「那樣太不好意思了……在行進的期間，就算開門也不會突然掉下去吧？」

「怎麼了？啊，該不會是暈車了吧？不習慣坐車的話經常會這樣，知道了，帕克借你吧。」

隨性的應酬對話，成了這天早上的離別話語。

「我也有其他優點吧！？」

「這我可以跟你保證，絕對沒問題……」

「沒打算開伙下廚啊，大姐！」

「龍車有被加持保護，用不着擔那個心喲？」

「我只是繞過去而已，沒事的。雷姆，別耍什麼特技，在那裏等我。」

看愛蜜莉雅擔憂地喃喃自語，昴搖了搖頭。

談笑的時間告一段落，差不多該要出發了。

想着沒有意義的實驗，昴毫無理由地伸手去抓空氣……

留下的是留守豪宅的拉姆，以及窩在禁書庫的碧翠絲。

「唉呀唉——呀，龍車這麼稀奇——嗎？」

「那麼，是否能暫停一下呢？等地龍再跑需要花點時間。」

「話說速度這麼快，坐在駕駛臺的雷姆沒事嗎？我是不擔心她被甩下車啦……可是到王都的時候頭髮和衣服會被吹得亂糟糟吧？」

「當地龍在大地奔馳時，不會受到風的影響和抵抗。還有，這個加持也會影響到和地龍連在一起的龍車，所以這個龍車也不會受到風的影響。」

不過那終究是自己的偏心見解嗎？昴苦笑着朝少女舉起手。

右手腕出現快被扯斷的痛楚，正如愛蜜莉雅所說，這個安全繩保住了昴的性命。

「坐在車廂裏，昴就算無聊也沒事可做吧？來駕駛臺可以看風景，雷姆也能陪你聊天喔。」

「……要是擁有工作能力，就是個再完美不過的可愛女僕了。」

「所以外頭的雷姆也是囉。」

不能加入話題、無事可做的昴，很快就開始發懶。

直到看不見爲止，拉姆始終拉着裙襬恭敬行禮，像個模範女僕般目送昴一行人。

「——心靈創傷要甦醒了。」

龍車加速，速度急速攀升，沒多久就跟宅邸拉開距離，拉姆站在正門旁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小。

「好啦好啦，到王都大概要六個小時，當個好孩子乖乖等喔。」

心懷感激地接過愛蜜莉雅的關懷，把皮帶繞在右手腕上。

直到這時，他纔開始有閒工夫去確認第一次搭龍車的心得。

愛蜜莉雅叫住昴，把跟車廂牆壁連在一起的皮帶遞給他。

簡直就像是被裝在透明箱子裏移動——爲了不被這樣的錯覺吞噬，昴繃緊神經抓着車體的把手，繞向駕駛臺的位置。

確認昴上車後，坐在駕駛臺的雷姆朝留下來的拉姆點頭示意。接着她操縱繮繩，地龍緩緩踩踏地面，車體開始移動。

眼前有一條蠕動的銀色之蛇，蛇體前端又大又圓還長着尖刺。

座位的觸感和龍車的造型相呼應，感覺相當高級坐起來也舒適得叫人意外。

「這實在是很神奇的感覺耶，有加持就是這樣啊。」

被擔心的愛蜜莉雅目送，昴打開門，將身子探出車外。

「龍車有時候會翻覆，所以纔會準備這樣的皮帶。你拿着當安全繩，等到了駕駛臺我再收回來。」

輕鬆越過龍車的高度，到達拋物線頂點後束縛解除，接着昴被扔出。

在旋轉的視野正下方，昴看見了雷姆。她一手拿著作爲武器的鐵球握把和繮繩，一手朝昴掉落的地點伸出準備接住他。

不管怎樣，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確認到這點後……

「之後老實點活下去吧……」

昴沒有確認墜落的結果，搶先一步陷入「回籠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