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知道地獄是什麼樣子』

1

「所以說，愛蜜莉雅大人就把愛哭鬼毛帶回來囉。」

「什麼啦，那個『愛哭鬼毛』聽起來很像童話故事的標題耶……」

愛蜜莉雅安慰哭得抽抽搭搭的昴，這段溫情卻也丟臉的時間終於結束。

而在墳墓外頭迎接兩人的拉姆聽了事情經過後，脫口而出的就是前面那句話。但遺憾的是，自覺很丟臉的昴已經沒有頂嘴的力氣。

「發下那種豪語衝進去，結果卻跟白天一樣昏倒，給自己應該要拯救的愛蜜莉雅大人添麻煩。……你到底是活來幹嘛的？」

「雖說我沒力氣回嘴，但有必要窮追猛打到這種地步嗎！？」

「就是呀，拉姆。昴很擔心我。這份心情纔是最重要的。」

嘆氣聳肩的拉姆直接表露輕蔑，對此昴表達抗議，恢復精神的愛蜜莉雅也爲他說話。

她站在昴身旁，挑起秀眉說：

「難得他進來幫我，卻不小心在裏頭昏倒，之後又不安到哭出來，這樣是很丟臉沒錯……」

「愛蜜莉雅醬？愛蜜莉雅醬？我又要哭囉。」

「可是！這陣子都是我被昴救……所以說，昴這樣子展現自己的弱點，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這麼說，昴忍不住屏息。

她把昴講得太好了。昴一直以來給愛蜜莉雅看過多次丟人現眼的樣子。不是隻有這次，而是從相識後就持續至今。

「愛蜜莉雅醬這麼說讓我既開心又害臊，不過我不是很想讓愛蜜莉雅醬看到這一面耶。」

「咦，爲什麼？」

「因爲我希望讓愛蜜莉雅醬永遠看到我帥氣無比的樣子。其實我很希望你忘記我是個弱小丟臉又無可救藥的傢伙。」

「真是的。就只是看到一點脆弱的樣子，我又不會因此討厭你。」

手插腰又鼓起腮幫子的愛蜜莉雅說，昴苦笑帶過。

愛蜜莉雅的話柔情似水，只是昴的虛榮心拒絕向這份好意撒嬌。這跟愛蜜莉雅的個性，以及害怕讓人感到失望的不安都無關——是昴的堅持。

「——。想想自己的道德缺陷，就乖乖接受吧。不說這了，詳細的事先坐下來再聊吧。不然要一直站在這裏聊天嗎？」

「啊，說的也是呢。嗯，你說的對。我也有察覺啦。」

愛蜜莉雅贊成昴的意見，同時又重提愛哭鬼話題。「對不起啦。」昴的哀嚎惹來她的吐舌道歉。

「雖然給你講成這樣，但我可沒怎麼用下流的目光看過你喲！？」

——愛蜜莉雅沒有因爲「試煉」而心靈受挫，嘉飛爾也保持中立態度。

他的下一步會是什麼呢？面對這樣緊迫盯人的昴，嘉飛爾兩排牙齒互敲，說：

所以說——

——善加利用那個，應該就是邂逅魔女，以及那次「死亡」的意義。

「好痛！喂，等一下，很痛！我說會痛啦！」

嘉飛爾豪邁地笑着，同時粗魯地拍昴的肩膀。

吞回已到嘴邊的話，免得打草驚蛇。至少，現在的嘉飛爾沒有敵意。這是值得慶幸的事。

——但昴知道這麼做的結果：還是存在着拉姆會犧牲雷姆的世界。

「你安慰我到底是誰會有好處啦。是說，不是這樣……沒事。」

「————」

眼神輕蔑的拉姆嘆氣。雖然不到譭棄約定的地步，但那是對昴擅自延後會談明顯有意見的態度。儘管如此，她聳聳肩後，說：

「說的也是。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想必累了吧……」

——這次的愛蜜莉雅和之前不一樣，沒有因爲「試煉」失敗而擾亂心神。

之前愛蜜莉雅都在使命感與恐懼過去的心情中左右爲難，一直都處在憔悴得一看就知道她在勉強自己的狀態。不過這次不一樣。

「幹嘛？」

因爲愛蜜莉雅在這一輪有所改變，因此墳墓裏的事——也就是昴接受「試煉」還通過第一「試煉」的事，就沒對大家說出口。

借住在琉茲家的是愛蜜莉雅、羅茲瓦爾和照顧他們的拉姆這三人。

在會客室交談——與「試煉」相關的話題沒有太大變化。跟之前最大的不同，就是愛蜜莉雅積極地參與這次會議。

「沒事。」

不想死得一無價值。必須有效利用「死亡」。

讓愛蜜莉雅知道昴通過了自己沒能跨越的「試煉」的話只會讓她自責，昴擔心她會有這種不必要的想法，所以就沒說了。而且這一次愛蜜莉雅堅強地保住心智，說不定挑戰第二次會有不一樣的結果。昴忍不住這樣期待。

在「聖域」的輪迴，每一次重來都有不同的面貌。這次也不例外，但卻是「聖域」輪迴中最好的起頭狀態。

「今天不是有說好嗎？挑戰墳墓前所做的約定，還記得吧？」

「少閉着嘴巴一臉蠢樣了。讓毛鬧彆扭不是拉姆的目的。拉姆只是想完成羅茲瓦爾大人的指示。爲了這個才聽聽毛的話罷了。」

「不要一直重複找碴啦！」

「——。是之後可能會有什麼。接下來我在暗中活躍的時候，那傢伙很有可能來干擾。所以說，要是你能絆住他腳步的話……」

「好了好了，菜月先生也別回嘴了。拉姆小姐這樣的態度正是她感到擔心的另一面。因爲不知道里頭的狀況，所以拉姆小姐特別焦急……噫噫！」

別開的視線盡頭，是雙手抱胸的金髮青年——嘉飛爾。看到他，昴很努力才把臉頰僵硬的反應隱藏在懶散的表情裏頭。

就這樣，這一天的會議結束，大家解散，爲明天作準備。

拉姆對昴的動搖眯起眼睛。那不是厭煩或嘲諷，而是稀釋淡化到肉眼看不出來的憂慮，但反而像利劍刺進昴的胸口。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昴困惑，不過馬上就瞭解了話中的意思。而且帶給昴等同被人從死角痛毆的衝擊。

爲了避免如此，自己明明有小心注意的——

在會議最後這麼表明決心的愛蜜莉雅，不知道讓大家有什麼看法。但昴可是驕傲到想鼓掌。事實上他也鼓掌了。

一羣人爲了改變談話地點而邁開步伐，奧托呼喚慢了大家一步的昴。聳肩響應他的呼叫，昴快步追上他們。

「————」

送愛蜜莉雅回寢室結果被這麼提醒，昴邊抓頭，邊含混地笑。

「你往裏頭衝的時候啊～老子還以爲會怎樣咧，平安回來就好了。所謂的『嘉芙嘉隆的果實風吹不掉』，不是笨蛋還辦不到哩！」

言外之意就是在裏頭又是大哭又是昏倒，昴聽了閉上嘴巴。「愛哭鬼毛」這件事已經被大家盡情調侃，但現在比起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

「下流。」

看在可愛無比的份上就原諒她的調皮，不過昴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

2

而這個變化的契機，在於昴的精神狀況比愛蜜莉雅還要糟，儘管說來丟臉，但至少現在的她在看過過去之後，還堅強地保有心智。

「——但有一試的價值。」

你有個你很溺愛的妹妹，現在就躺在羅茲瓦爾宅邸裏醒不過來。好想把自己對她們的心情和回憶全都坦承布公。

「當然。不過毛會記得真叫人意外。明明在墳墓裏很忙呢。」

「那是怎樣……把本大爺和你的體味相提並論，很噁心耶。」

「……要拜託拉姆什麼？」

「趁隙從後頭叩一聲敲下去，是吧。」

其實，嘉飛爾的強大對只是普通人的昴而言根本無法與之較勁。在經歷了第一次對峙、他進入獸化狀態以及魔女戰這三次戰鬥後，就能充分體會到。

「愛蜜莉雅醬，今天就好好休息睡飽飽吧。要是睡不着，我可以陪在你身邊直到天明……」

「不用啦，我沒事。比起我，昴也該好好休息吧？畢竟你今天白天和晚上都在墳墓裏昏倒嘛。」

拉姆捨棄雷姆，姐姐放棄妹妹，這種失去親情的世界，簡直要讓人發狂。

「是呢。畢竟毛看拉姆的眼神中沒有獸慾，而是更曖昧不清的情感。」

「從那團影子裏頭帶回來的東西，也是有意義的。」

因爲拉姆的意思是：昴看着拉姆的眼光像是透過她在看着「某人」。

其實內心很想對拉姆吐露關於雷姆的一切。

「今天真的很抱歉，讓大家擔心，還給昴添了莫大麻煩……不過，我正視到必須做的事了。」

所有的「死亡」都有意義。在這個世界裏，在「聖域」不斷累積的「死亡」也一樣。

「拉姆，我有點事，可以借點時間嗎？」

——但是，卻也記得他在之前的世界裏屠殺過村民。

仰賴拉姆難得的慈悲好意，昴終於進入有事請託的主題。話題中出現的名字讓拉姆微微蹙眉。

因此昴必須要累積「東西」，讓自己有臉去見她。爲此，現在的昴最該先做的，就是證明在腦內主張存在的「記憶」是否爲真。

只要挑戰墳墓，就能在「試煉」中再度遇見艾姬多娜。她毫無疑問是救星，但現在的昴沒資格去見她。

微微作疼的腦袋，角落還留有與他人攪和在一起時所感受到的記憶。

「這樣，幫了大忙……其實，是關於嘉飛爾的事。」

外貌一模一樣，個性卻天差地遠。不過，兩姐妹都很溫柔。

離開墳墓的一行人，跟之前一樣前往目前暫居的琉茲家。

——畢竟，這次的昴不再將重心放在攻略墳墓上。

一臉得意的奧托，被拉姆瞪了一下就立刻安靜。她真的是因爲這麼可愛的理由而不開心嗎？好奇的昴凝視拉姆。

那些記憶讓昴沒法卸下警戒。更何況，現在的昴纔剛「死亡迴歸」。嘉飛爾敵視昴的原因就在於魔女的瘴氣，而剛「死亡迴歸」時的瘴氣最爲濃厚。

「我每講一句，大姐你就要酸我一下……」

「就……就這樣？」

「啊～？想怎樣啦，是要人摸你的頭來安慰你這個愛哭鬼嗎？」

他的巴掌威力大到連骨頭都痛得發麻，昴害怕地心想：「他該不會在衆目睽睽下動手吧！？」然而從他的笑臉卻感受不到他有這樣的企圖，單純就是歡迎平安無事歸來的昴和愛蜜莉雅。這倒是有點，不對，是相當出人意料的反應。

「再來就是由我在這狀況下測試看看，看能帶回什麼囉。」

跟愛蜜莉雅分開後，昴叫住要去收拾客房的拉姆。

沒有新情報，也沒有成果，一切都準備不足——在這種狀況下，就算見了艾姬多娜，也只能去撒嬌而已。而只有撒嬌的關係，昴是敬謝不敏。

「總之，約定……就是撥出時間和羅茲瓦爾大人對話吧。」

昴對嘉飛爾的感情複雜到了極點。與魔女之戰，兩人曾一度攜手合作過是事實。而他慘烈的死法如今還烙印在眼底。昴想認同這點。

「你也太快做結論了！」

「可悲的表情。因爲不會讓人不愉快，所以之前纔沒講出來。」

「哼，好意思講。嚎啕大哭之後才這麼主張，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下流。」

「要是這樣做了，不是被踹就能解決的吧……」

「……不，沒事。」

「——好呀。反正羅茲瓦爾大人也有說要讓毛圖個方便。就算有卑劣的企圖，到時後悔的也是毛本人。」

本來昴今晚應該要去大聖堂和阿拉姆村村民過夜的——

這樣的心境是否能給予「試煉」好的影響，還是個未知數——

「這個約定，因爲我的私人因素，希望往後延。相對的，我有事想拜託你。」

那一瞬間的失望與心灰意冷，使得昴說不出口。

「愛蜜莉雅醬！」

「毛跟嘉飛怎麼了？」

但一被利目瞪視，他就立刻放棄了。跟奧托相比損傷比較輕微，是因爲習慣拉姆的程度有別。不管怎樣，拉姆和奧托溫情迎接平安歸來的昴和愛蜜莉雅。既然如此，剩下的問題就單純只有——

「嗯，咦？」

「應對你以及我的體味纔是現下的煩惱根源……」

就算結果相同，光是知道這點就算是收穫。所以有一試的價值。

「菜月先生？怎麼了嗎？」

就算拉姆使出誘惑術，結果也一樣吧。這點拉姆似乎也持相同看法。

「嘉飛對拉姆着迷是事實，但這跟那是兩碼子事。嘉飛強到爆炸這點用不着拉姆說明吧。」

「是啊，一旦幹起架來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所有人。」

「所以才讓他熱臉貼冷屁股。不過是嘉飛還敢那麼自大。」

跟口氣相反，提到嘉飛爾的拉姆眼中泛着沉穩。無法判讀淺紅色瞳孔透出的情感，昴乾脆放棄去解讀。

嘉飛爾是障礙，是必須翻越的高牆。只能全力以赴，不能從容面對。認定他是敵人，深信最適合攻略他的人是拉姆，所以才拜託她。

「……眼神很討厭喔，毛。」

只是昴的沉默思考，惹來拉姆的低喃。而且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的視線變得冰冷。

「來到這裏……不對，是不知道你在墳墓裏看到什麼，不過一定不是好東西。現在的眼神比起透過拉姆卻在看『某人』的時候還要惡劣無比。」

「……麻煩不要胡亂瞎猜。我只是在墳墓裏頭睡着而已。做的夢是不差啦。」

夢——浮現腦海的是與白髮魔女艾姬多娜的邂逅。

和艾姬多娜對話僅三次，沒法說光憑這樣就瞭解她的一切，不過她的存在對昴來說分外重要。

在少之又少的機會里，心靈被拯救，得到前進的力量，甚至還被救了一命。

能夠坦承並討論「死亡迴歸」的人——光這一點，就是莫大救贖。

「————」

昴的黑瞳和拉姆的淺紅色瞳孔互相凝視了片刻。

感覺被魔女拯救一事會被責難，於是昴用視線否定這樣的鍼砭。雖然不確定意思是否有傳達出去，但拉姆突然別過目光。

「……嘉飛就由拉姆來牽制。毛就快點去進行鬼點子吧。」

「嗯，拜託了。……不好意思。你的看法沒錯，這我也知道。」

爲了化解尷尬氣氛而補上這句話，昴不等響應就離開了房間。

昴相信來到這裏，一定會接近「記憶」所主張的琉茲祕密。

「記憶，又是個奇妙的答案。到底是誰的記憶來着？」

「這個，牆壁的凹陷處……這是，『記憶』中的……呃啊！？」

不管怎樣，很感謝拉姆願意幫忙牽制嘉飛爾。現在比起擔心他們兩人的關係，還有更優先的事項。

眼前的光景，給昴的印象是詭異的實驗室。

「恐怕不是吧。這姑娘負責看守這裏。在森林和毛寶見面的不過就是另一人……『聖域』的一部分耳目。」

3

而答案就是，利用許多琉茲所組成的「聖域」監視網。

四周景色一片綠，目的地是被隱藏在森林裏的設施——昴怎麼也找不到曾無預期造訪過兩次的那棟白色建築物。

狀況擺在眼前。甚至可以充分想定，視情況而定，可能會跟嘉飛爾敵對。

在森林深處找到了年代久遠的建築物後，昴擦去額頭上的汗。

「記憶」非常片段，還混雜了錯誤的解讀和推測。這是許多人類混在一起會有的弊病，但利益卻是無限大。

「再來就是確認那個『記憶』了。……總覺得細節很模糊。」

用袖子掩住口鼻，多少減低吸入的臭氣。對嗅覺敏銳的動物來說，這一招非常有效。事實上，除非是有所目的的人類，不然應該是不會有生物想進去。

「不單單是水晶。這個房間的氣氛，該怎麼說呢……？」

琉茲訝異皺眉，昴卻不坦承「記憶」來源。並不是故意使壞，而是他判斷繼續闡明會很危險。

在前前次的輪迴，讓昴逃離這個設施，離開「聖域」的計劃——拉姆和奧托所擬定的計劃，嘉飛爾究竟是如何看穿的？

「這可沒法當笑話，疑心病不管是重是輕，不行的時候就是不行啦。」

有氣無力的笑容裏帶着些許看開的意思，她這麼說。

正確來說，或許該稱爲與琉茲有着同樣外貌的少女。

話中的重量讓昴着實困惑不已。而琉茲朝着這樣的他淺淺一笑，斜視站在身旁、跟自己有相同臉蛋的少女，說：

「聖域」的耳目——這個說法，使昴在之前的輪迴所產生的疑問獲得解答。

從懷裏取出法蘭黛莉卡交付的藍色輝石。昴把讓自己轉移兩次的輝石，慎重地放進凹陷處。

「嗚惡……這股臭味還在呀。」

第一次是被嘉飛爾監禁在那兒，第二次是透過輝石之力而轉移到那兒。昴不知道那棟建築物的真正用途，但「記憶」卻不斷傾訴。

被金屬臺座支撐的水晶綻放淡淡光芒，微微照亮整個房間。昴的眼睛習慣黑暗後，靠那微弱的光芒環視整個房間。

這樣子會引發什麼？或是什麼都不會發生——才這麼想，就發生了。

「……該不會是用那個在呼叫嘉飛爾吧。」

咬緊牙根，額冒油汗，在前推的視野中對照「記憶」與景色。用雙手撥開茂密的枝葉與藤蔓，前往連野獸都厭惡的深綠深處，不斷地往裏頭前進。

彷彿要應證昴的推測，琉茲搖頭。

「真是一把豪賭呢。都沒想過被嘉寶發現的話會怎樣嗎？」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能找到這兒都多虧了『記憶』。」

目光離不開。眼前的光景超乎現實，美到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這是琉茲小姐嗎？」

——不，不是覺得，是「記憶」知道。知道這裏要放上輝石。

「事實上，琉茲小姐就上了我這個釣餌的當。這未必是有勇無謀吧？」

「這、這是……」

因爲昴這一條命可以帶回的量遠超過弊病。

——在美麗的藍光水晶內側，關着一個蜷縮身體的少女。

離開實驗室的昴被帶到即使在「聖域」也是被孤立的一間房子。

屋內很昏暗，但天花板的裂縫讓月光照進室內。憑藉月光保持眼界，昴仔細地邊調查牆壁和地板，邊往裏頭走。

被監禁期間和之後的轉移，昴來過這裏兩次，但每次都沒有餘裕好好調查建築物，想說之後再來調查。像這樣，因爲將該做的事挪到後頭而感到後悔的經驗很多。雖然那也是因爲有這個當下，才能感到後悔——

殘酷的美術品，整顆水晶最關鍵的少女——其長相很眼熟。

不覺失聲。以凹處爲中心散發的藍光逐漸變弱。而光芒消失的地方——不對，消失的是原本的白色牆壁。

她跟琉茲不同，沒有拿杖，服裝也只有一件白色貫頭衣，跟帶昴到墳墓的少女一樣。只不過無法斷定是同一人。

既不能回聚落，但要繼續在充滿刺鼻臭味的地方繼續話題又叫人猶豫，所以對昴來說這是穩便的好地方。雖說事情進展得有點太過順利——

眼皮深處有火花飛散，昴淚汪汪地確認到那和「記憶」一致。

悄悄佇立在濃綠裏的建築物，散發着詭異氣息拒絕他人進入——不，被排斥的不只人類，連動物、昆蟲，一切都是。

就實際層面來說，不知道琉茲和嘉飛爾的意見一致到何種程度。因此過度期待和信任是很危險的。

在水晶裏頭擴散開來的修長淺紅頭髮。包住還年幼的肢體的連身裝。在抱膝蹲坐的姿勢下屈起身體。睫毛很長，閉着眼皮的樣子看起來就像睡着了。

那毫無疑問是「聖域」的代表人物琉茲・畢爾瑪。

「————」

「——！？」

原本有凹處的牆壁消失，產生隱藏在後頭的另一個房間入口。而看到那個隱藏房間當中的東西后，昴說不出話來。

而答案八成——

「這種藉口在來到這裏的時候就不管用了吧。」

少女就在透明湛藍的水晶裏被展示，顯得悲愴無比。給人的感覺像冰雕，但跟只要融化就能解放的冰塊不同，水晶只要沒被敲破，便是永恆不碎的。而且，敲破這水晶，就等於敲碎少女的性命。

「……喂喂。」

「……這可不好說。毛寶期望的答案，老身沒自信有喔。」

這個「記憶」是被「嫉妒魔女」的影子擁抱後所得到的情報。坦承出處的話，極有可能觸犯到魔女的禁忌，因此不能跟琉茲說。

「是不知道約會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們不會違抗現在的毛寶。老身和這邊的姑娘，都隨毛寶你高興怎麼處置。」

「這個嘛，誰知道呢。——八成是知道這裏的某人的『記憶』吧。」

「疑心病真重。這種個性會因爲操勞過度而早死喔。」

房間正中央端放着一個大約雙手可以環抱的巨大水晶。

「可是，我要進去。……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陣陣抽痛的「記憶」——那是被影子吞噬，於所有存在被溶解攪拌的混濁中看到的一絲光明。

昴搖搖擺擺地踩進房間，接近水晶。

「想過啦，所以請拉姆絆住他。現在的嘉飛爾，應該因爲被心上人呼喚而一臉好色樣吧。這段期間，就是我與琉茲小姐的約會時間。」

假設吹口哨的人是拉姆，那就能想像被呼叫的人是嘉飛爾。那感覺比較像是飼主和寵物，而不是男女關係。

之後的奮戰只是徒然殞命，但重要的不是昴的生死。——藉由影子的擁抱接觸到他人的「記憶」，並帶回了一部分纔是最重要的。

就這樣走了一陣子，突然從琉茲家那邊聽到像是口哨的聲響。

但面對昴的擔心，琉茲像是提醒般重複這麼說。

「——找到了。」

傾訴那個地方有着「聖域」的一部分祕密。相信這說法的昴繼續前進——

手一放掉，輝石便光芒四射。炫目的藍光讓昴屏息，立刻用手遮住臉。接着才慢慢地看向光芒。

「白天轉移時，爲我帶路的女生……是嗎？」

「——來到這裏就知道。我是這麼覺得，有說對嗎？」

「『聖域』的耳目……就像監視網吧。整個琉茲小姐的集團，有複數用以監視森林。所以說，在這兒發生的事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混濁，那狀況只能這麼稱呼。在影子中被攪拌、溶於黑暗的昴在那兒和衆多「意識」混雜在一起。那些恐怕是被魔女的影子給吞食的犧牲者的意識。昴脫離他們，是在要被攪在一塊之前。

一手拿杖和昴交談的是琉茲・畢爾瑪。而另一人是——

不過，相信「記憶」、認爲來到這裏就會有進展的昴所採取的行動就另當別論了。

一出建築物，吹拂「聖域」的暖風就搖晃昴的瀏海。聞着混在夜風中的草香，昴慢慢走向森林。聚落的篝火已經熄滅，但多虧還有月光，纔不至於迷路。

回過頭，昴朝着出現在入口的人苦笑。聽了他的話，略顯疲憊的微笑臉蛋——竟然有兩張。

當然，這個世界與機械無緣。這個地方也不例外，室內看不到大型設備。然而，昴確實從這個地方接收到「實驗室」的印象。

「不能違抗強欲使徒。——因爲那是身爲琉茲・梅耶爾複製體的我們所被賦予的契約。」

「老身怎麼也想不到，這件事會暴露給來到這裏才半天的毛寶知道。老身住在這裏非常久了，但從未有事讓老身這麼驚訝過。」

貫徹沉默和麪無表情，長相與琉茲一模一樣的少女沒有回答昴。

繞過一遍的設施，最裏頭有個比中途遇到的房間還要大上不少的空間。這裏正是昴被綁架監禁的房間。房間裏頭有面牆壁，顏色像被漂白一樣極不自然，在上頭還發現可疑的凹陷處。凹處很明顯是人爲刻意製作的。戰戰兢兢確認的昴，覺得那似乎是嵌入物品用的。

昴的話帶着確信，琉茲微抬眉毛，接着點頭。

「讓步成這樣我反而沒法處理啦！首先，我只是想問話。可以的話，還希望你之後能幫個忙……」

昴緩慢慎重地接近建築物入口。石砌建築物已存在很久，但似乎跟墳墓一樣，不用擔心會坍塌。從沒有門板、可以自由進出的入口往裏頭看，確認沒有人的氣息後，就侵入其中。

——爲了確認那件事，昴走過稱不上道路的路，進入森林深處。

「記憶」所造成的抽痛增強，昴用深呼吸來忍耐。

4

「——用不着擔那個心。老身說過了吧，不會違抗毛寶說的話。」

證據就是在找到建築物的瞬間，昴就被刺鼻臭味給燻到皺起臉。

這個印象恐怕不是出自於觀察，而是奠基於「記憶」。

「放上去，會變怎樣？」

昴認真環顧屋內，琉茲苦笑嘆氣。接着她放下杖，改拿茶壺準備泡茶。

「隨便坐。老身先去泡茶。」

「泡茶我來就好了吧？我被拉姆訓練過，所以多少有些自信喔？」

「想請毛寶做的事多不勝數，不過現在可不行哪。」

眯着眼睛笑的琉茲，看着坐在牀上的昴，和捏着昴的衣襬不放、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

昴正猶豫着該怎麼稱呼琉茲本人稱之爲「複製體」的少女時——

「很黏我……肯定纔沒這麼好的事咧。皮可是不打算讓我逃跑吧？」

「稱呼姑且不論，她沒有惡意。就當作是對使徒的特別優待，好好接受就行。就當成是想偷偷惡作劇結果受到懲罰了，也不是不行喔。」

「被說是惡作劇，害得我果敢挑戰的認真感一口氣變弱了……」

舉止老成的琉茲忠告，使得昴一臉不開心。琉茲將冒着熱氣的茶杯遞向昴，接着坐在椅子上和他面對面。

「茶很燙，吹一吹比較好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急着喝結果被燙到啦。」

「是因爲老身身旁有個老是靜不下來的貓舌頭，所以才習慣提醒。」

揶揄的說法，是在講嘴巴怕燙的嘉飛爾吧。

聽琉茲的提醒，輕輕把纔剛沖泡好的茶湊近嘴邊，溼潤一下乾乾的舌頭後，呼了口氣。仔細想想，像這樣攝取水分是在「死亡迴歸」之後，也就是在墳墓清醒之後頭一次。其實喉嚨相當地乾渴。

就這樣快快喝完茶，昴用力放下茶杯，說：

「喝完了。雖然纔剛提過不穩重的話題，但可以快點進入主題嗎？」

「還真急性子。不過，老身沒有拒絕的理由和資格。隨毛寶高興。」

「這麼老實幫了大忙。……感覺最有可能讓你這麼老實的理由，也就是那個『強欲使徒』是什麼東西？」

昴直率地丟出最新的疑問，作爲問答的開始。

「只是剛好靈光一閃。還有身邊剛好有精靈，所以纔想到。……這個，是正確答案？」

「不惜做這種實驗，魔女也要讓琉茲・梅耶爾回到這世上。所以說這名少女對魔女而言應該是無可替代的人……毛寶是這麼想的吧？」

挽回失去的性命，這不管在現實還是非現實都是在持續摸索的永恆難題。

「——魔水晶內不是關着一個跟老身很像的小姑娘嗎？」

無法消化被流暢告知的內容，昴詫異皺眉。

「不對，只有她不一樣。只有她是例外，因爲她是本尊。」

平常待在結晶石裏的帕克，實體化的時候是用瑪那來形成肉體。不管是實體還是有體溫的暫時肉體，使用瑪那的話，不就有可能做出相同的事嗎。

見琉茲雙手抱胸聽他說話，昴繼續下去。

「實驗內容嗎。關於這點，成功案例現在就在毛寶眼前喔？」

「對了，毛寶呀。毛寶剛剛推測這塊地上的實驗失敗了對吧。」

「——？嗯，是啊。」

「莫急莫急。老人家講一件事就得搜尋回憶，要有耐心地奉陪啦。」

「要從零創造出肉體容器並不容易。老身和這姑娘是用了什麼原理才能像這樣子存在，毛寶想像得到嗎？」

「根據琉茲小姐你的話和皮可的樣子來看，這裏的實驗恐怕也是失敗了。就算外表一樣，內在也無法重現。」

「在這類事情中最常見的一個很大的理由——琉茲・畢爾瑪因爲某種原因而喪命，所以纔想用複製人的方式讓她復活。」

昴的結論再度讓琉茲搖頭，露出痛心疾首的乾笑。

「魔水晶裏頭的姑娘纔是本尊，真正的、一開始的琉茲。——琉茲・梅耶爾。」

「在這兒進行的實驗，成果就是琉茲小姐和這女孩嗎？」

被視爲是靈魂的歐德，竟然可以用術式生成，這簡直就是——

被迫接受事實，昴伸掌外推，否定這番話。

「等等、等等、等等！話題進展的速度太快了！你是被創造出來的？本來是空的？重要的部分跳過沒講到，還有剛剛魔水晶裏的女生纔是本尊這個也沒講清楚！」

這測試人的話惹來想立刻得到答案的求知慾。不過昴剋制這股慾望，埋頭深思。琉茲態度認真，爲了用相稱的態度響應，昴動用擁有的所有知識。

「……毛寶應該知道這個地方是誰親手創立的吧？」

「是啊……不然，還有什麼答案？」

冒牌貨。琉茲用這個字眼明指自己和其他複製人。

「如果這裏是魔女的……艾姬多娜的實驗場，那究竟是在實驗什麼？」

「暫時的肉體……她確實在這吧。我也能碰到她。」

「創立這裏的是『強欲魔女』……艾姬多娜對吧。」

「認識的人」是複製人，生理對此感到嫌惡，這是來自於常識的偏見。

昴的聯想讓琉茲佩服拍手。

「呼嗯。」

「毛寶真溫柔。而且天真又青澀……骨子裏似乎太過老實了。」

「有點少。」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最大的謎團，在於「聖域」裏的琉茲・梅耶爾這名少女的立場。

聽了問題，琉茲閉目沉思。當然，不是談話才一開始就拒絕要求，不過這份沉默是她內心糾葛的表現。

「先講清楚，我是魔法門外漢。所以沒法完全理解艾姬多娜的作爲有多偉大。不過我還是知道那很了不起。」

爲求方便而被取名爲皮可的少女正用毫無感情的目光看着屋子。她的手還捏着昴的衣襬，就像個洋娃娃一樣。——但她明明具備洋娃娃不可能會有的體溫。

「聖域」的管理者是歷代的梅札斯家當家，現在由羅茲瓦爾繼承這個職務。可是記得有聽說管理者和創建者是不同人。

「知道是冒牌貨後，看老身的目光就變了？」

「所有生物都有歐德。因此纔會有靈魂就是歐德這種說法。」

自動帶入新單字的昴毫不猶豫地切入核心。面對這問題，琉茲看向沉默的少女。

對此難題，使用複製技術製造出代替品，重現死者生前的樣貌，是創作題材裏頭常見的解決方案。而且大多時候，這種方式最後都以「即使肉體恢復，靈魂也回不來」這樣的失敗告終。

「把魔女想得太美好了？」

「也是。無臭無味……如毛寶所言，這姑娘的內部是空空如也。而且老身本來也一樣。現在的老身不過是花費歲月，在空容器中灌注內容物而製成的玩意。」

琉茲提起嘴角，誇張地攤開雙手。昴對這態度屏息，洞察琉茲的發言——其中的意涵後，看向琉茲和皮可。

這個回答應該不討喜，然而琉茲似乎很滿意昴的回覆。視她的反應爲責備，昴凝視坐在旁邊的少女。

自稱爲現在的「聖域」代表的是眼前的琉茲・畢爾瑪。她的姓氏跟本尊不同。從之前的話就能知道她在這個地方度過了很長的時間。既然如此，那琉茲・梅耶爾呢？她與魔女是什麼關係——

「本尊？本尊到底是怎麼……」

「琉茲・梅耶爾就只是名村姑。出身是有點特別……但跟魔女一點都不親密，也沒有血緣關係。琉茲・梅耶爾對魔女來說就只是陌生人，連交談的次數都少到屈指可數。」

「你不是說自己生來是個空殼，就跟皮可一樣。是後來才添加素材變成現在的自己。那這樣怎能說是成功呢？」

可是要把這種心態歸類爲執迷不悟，昴又做不到。

「毛寶是指『又沒人拜託你做出老身來』，是嗎？那種乳臭未乾的抱怨，活了太久的老身說不出口。……而且，毛寶似乎把魔女想得太美好了。」

「那個水晶……叫魔水晶是嗎。裏頭的女生跟琉茲小姐的關係是？」

「呼嗯……這是可悲的誤解。因爲對老身來說，構築成當前樣子的一切全都是十分重要的、所謂『獲得的個性』。」

但在這邊說破毫無益處。重要的是她與那個實驗室和被複制體之間的關係，以及在「聖域」進行的實驗的細節。

談話內容接連出現不可忽視的字眼。昴拼命運轉腦袋想要吸收，奈何琉茲不睬他，繼續說了下去。

「該不會是……瑪那？用那個做出像精靈那樣的身體？」

突然想起身旁的小貓大精靈，他的存在讓人想到這個可能性。

畢竟這裏是異世界，稱琉茲爲複製人並不恰當。她誕生的方式，一定跟所昴想像的有根本上的差異。而且，就算她真是複製人好了，生命無貴賤。應該沒有分別纔對。——明明大腦是能夠這樣理解的。

「那姑娘纔是真正的琉茲。其他人，包含老身在內，全都是琉茲・梅耶爾的複製體……冒牌貨罷了。」

「那傢伙是爲了什麼而做這種實驗？下一個議題是這個。」

創造生命，可說是足以與神匹敵的作爲。成就這點的是非姑且不論，能夠實現這點是值得讚賞的能力吧。——沒錯，這個能力值得嘉許。

「琉茲小姐你們，有資格責備她吧。」

「會感覺到有體溫，不過是暫時的肉體所擁有的機能。」

這樣的說明讓昴一時之間接不上話。她剛剛的說明，其實在昴目擊許多琉茲之後，內心就一直隱約存有這種假設。而之所以不去正視這個假設，只是因爲昴不希望去相信罷了。

沒想到會被這麼說，昴不禁瞪大雙眼。「正是如此。」琉茲說的時候臉上帶着淡淡的寂寥笑容，慢慢搖了搖頭。

那是在昴一行人剛抵達「聖域」，前往聚落時嘉飛爾說的話。

琉茲中斷對話，把前不久的談話內容拉回來。昴很困惑，但琉茲卻趁他停頓時毫不猶豫地窮追猛打。

稚嫩的聲音帶着沉重，告知的內容讓昴忍不住屏息。

即便如此還是不放棄，繼續製造複製人的話，這簡直是發瘋之舉。而且還重複失敗了二十次以上，持續尋求靈魂會不會蘇生的可能性。

「……不知道。我很想說沒那回事。可是，想歸這麼想……要是問我能不能在當事人面前這樣斷言，實在是……」

「也包含魔水晶裏頭的女生吧？」

「沒錯。這裏是魔女建造的土地，是爲了完成她的目的、實現她的夢想而創建的實驗場。」

「我沒有自信能夠淡定點頭，所以沒法輕率發言。」

「幾乎是了。我等複製體的肉體是以術式生成的模擬歐德爲核心，再披上瑪那後實體化，形成這副身體。」

不久，琉茲吐出與外表不搭的枯槁氣息。

他稱呼這裏爲不管用的實驗場，還說是「強欲魔女」的墳墓。那時比較重視魔女這個字眼，於是就沒去在意實驗場是什麼意思。不過那個實驗室給人的印象，以及看過水晶的現在，已經叫人無法忽視那單字的意思了。

「————」

「假如只要臉一樣就當成姐妹的話，那三胞胎這個數字不夠用喔。」

「不夠用？」

「……是啊，根本是一模一樣。該不會琉茲小姐和皮可跟她是三胞胎吧？」

聽到名字，昴倒抽一口氣。見他遲疑，琉茲點頭繼續說下去。

「太沒道理了。……那傢伙其實很行嘛。」

「那個歐德，跟空氣中的瑪那不一樣，是身體裏頭原本就有的力量吧。」

「琉茲小姐是成功例子……？不，等一下！這樣很奇怪呀！」

「實驗場……嘉飛爾也說過類似的話。」

「當然，是得齊備極爲特殊的條件纔有可能產生這種事態。但遺憾的是，老身的腦袋並無法理解箇中詳細。——只要想做構築這個術式就是魔女探求的結果，是藉由實驗得到的成果即可。」

拼命努力想要挽回某人的性命，他不認爲這有錯。即連當下亦仍在不斷奔波、尋求最佳未來的昴，沒資格說那是錯的——

第一次聽到的詞彙，其實連問都覺得多餘。畢竟那一聽就深深覺得一定跟「強欲魔女」有關。

「雖然講得這麼幹脆，但是，那豈不就等同是在創造生命嗎。」

琉茲的話太奇怪了。畢竟，她自己親身說明過。

「誰親手喔，羅茲瓦爾家的……不對。」

「哦哦～願聞其詳。」

可是這件事，又和創造生命被認爲是禁忌的印象有別。

「都到這地步了，除了口氣以外，別突然就表現得像是老人家啦。從旁邊的皮可無臭無味來看，你這股老太婆味除了調味以外很明顯地什麼也不是。」

「促使她做出這麼了不起的事的動機是什麼？契機爲何？艾姬多娜爲什麼要製造琉茲……琉茲・梅耶爾的複製人？」

老實說想不出有其他解答。耗費心思構築出能夠創造靈魂的術式，好讓少女回到這世上。光就這點看，少女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能性。

「這問題的答案不是隻有老身。這個姑娘跟我立場是一樣的。」

「這塊土地上的實驗並沒有失敗。老身說過了吧。——老身是成功的例子。」

昴反射性回答，但話說到一半就察覺不對而搖頭。

「————」

你一言我一語的像在開玩笑，琉茲巧妙地帶過真相。但琉茲不說清的數字——昴早就知道複製體超過二十人。

「厲害。真虧毛寶想得到。明明沒人給予提示。」

「獲得的個性？」

「唉呀呀呀，被面對面這麼說，就算是老身也會受傷喔？」

「少打哈哈！我很認真……我是認真這麼問的！」

昴認同自己的發言有欠體貼，但並不想因爲這樣而原地踏步。

昴的話和氣勢讓琉茲微微苦笑，並輕輕觸碰自己的胸膛。

若按照先前的說明，她那薄胸裏頭應該是沒有心臟在跳動。可是身旁的皮可卻散發體溫。究竟她們的體溫是從何而來的呢？

那是靈魂的證明，也是創造生命的行爲，更是艾姬多娜的實驗成果——。

「——空蕩蕩的老身和那個姑娘，都是魔女實驗的成功案例。這話絕無虛假。」琉茲重複方纔的話，昴也鎮定急躁的心情然後點頭。

琉茲・梅耶爾——魔女的目的並不是重現本尊，而是要空殼狀態的人偶。琉茲的話是這個意思。但那意味着什麼？

「那時候撲向魔女的女生全都跟皮可一樣。」

遵照嘉飛爾的指令，複製人不畏犧牲羣起撲向渾身罩着龐大影子的魔女。是想要製作只會服從命令的人偶嗎？

那能算是願望嗎？那個白髮魔女想做的是這個嗎？

「要說是出自好奇心也太扯了，但做這個是要幹嘛？想要聽話人偶的話，綁架人來洗腦還比較快。不會是因爲認爲自己辦得到，所以就想做做看這種瘋狂動機吧……」

要是對方肯定的話，那到頭來也就是這麼回事了。可是不知爲何，昴就是相信不會這麼簡單。

艾姬多娜製造空容器，做出毫無人心的肉體，從無到有，到底是爲了什麼——

「——啊。」

一瞬間，片段的可能性銜接起來，讓人窺見可能性的盡頭所存在的答案。

那實在是太荒誕無稽，很想甩甩頭就忘掉。但是一度萌芽的想法，卻一把抓住昴的大腦不肯放開。

好奇心的化身——「強欲魔女」。要與這頭銜相符又合理的目的。創造沒有內容物的空容器的理由。爲何器皿是空的——

「——當然是爲了裝東西呀。」

既然空容器是完成品，那目的就是要在裏頭放入「東西」。

這也就是說，爲了轉移數據，所以決定壓縮數據。在某種程度上，想成是計算機數據的容量一類的概念就能理解。但不知道計算機爲何物，只靠「靈魂」也做出同樣想法的艾姬多娜確實非常厲害。

「個性是後天培養的，不過一開始很困難。雖然沒有記憶，但是有任務。頭一次切身感受到活着的真實感，是在出生的幾年後吧。」

「請問那個失敗的第一個複製人怎麼了？就算靈魂沒法全部塞入，但還是繼承了魔女一部分的記憶吧？就算不完整，但不也是有魔女的味道？」

向她表明「死亡迴歸」時，昴感到被救贖。真的是覺得世界看起來都不一樣了。

「……假如真的是空的，那我還寧可她像個嬰兒一樣會哭呢。」

講到容器時，昴眨眨眼，看看琉茲，然後看向皮可。

「那並非魔女的希望。魔女想要的就只是容器……老身也沒有人格，但一開始便擁有爲了遵從指令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知識。魔女似乎可以決定容器能從原本的村姑那兒繼承某種程度的記憶。」

「目的，是指……」

5

契約。這個字眼讓昴挑眉，產生過度反應。來到這裏之後，只要跟這類單字扯上關係準沒好事。管它是契約、誓約、盟約還什麼。

「而在艾姬多娜亡故後，『聖域』就由羅茲瓦爾家管理。琉茲小姐也因此在這生活……我有說錯嗎？」

假如能夠繼承人格與記憶，那的確可以說是克服了「死亡」也說不定。

心領神會的感覺突然沉進胸口深處，昴冒出乾巴巴的笑容。

如果人格能像數據一樣保存，就算出了什麼差錯導致容器壞損，只要上傳到新的容器就能復活。

帶着苦澀的聲音，讓人不禁猜想她活了多久的時光。

「但艾姬多娜卻有能力去實現。結果，想到的就是這個嗎。」

「————」

「非也。是魔女沒趕上。在轉移之前，就被『嫉妒魔女』吞食了。」

「總算知道了。……你特別親近我的原因，終於啊。」

冠以大罪之名的六位魔女，她們的末路昴也知道。在夢之城堡短暫邂逅的魔女們，不過是被第七名魔女給消滅的靈魂殘渣。

熱情招待，千言萬語，縮短距離，贏得信賴。她的態度就是這麼明顯。

眯起藍色眼睛，年幼的老太太用像在看遠方的眼神盯着昴旁邊的分身——不能說是分身，而是相當於她的姐妹的人偶。

「覺得愛惜性命的人是小人物，這是個人觀感；但至少魔女似乎並不輕視自己的性命。她像個正常人畏懼死亡，摸索可以遠離死亡的方法。在大多數人的眼中，這種願望只能當作笑柄而已，但……」

「或許該說是靈魂的容量。人類本身都是適合自己靈魂的容器。而要接收『強欲魔女』，琉茲・梅耶爾這個容器的容量不夠。」

琉茲一臉疲憊地聳聳肩，昴也持同樣看法。

事到如今終於明白，那是魔女在喜悅。發現同類的歡喜。

「……因爲實驗室中裝着被複制體的魔水晶，只要累積了一定的瑪那就會自動生成。是魔女設定讓魔水晶本身有這樣的機制。」

——艾姬多娜現在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嗎？

「啊啊，這樣啊。……是這麼一回事呀。」

他的笑容令琉茲皺眉，但昴沒有回答她。畢竟，說了也沒用。沒人可以理解昴現在的內心。

——但是這塊土地將在幾天後被魔獸的牙齒給啃得精光。

「以對象是靈魂而言，能浮現這種發想實在厲害。」

「那麼，該說的話差不多都說完了吧。聊天拖得意外的久。」

「——要放的是人格、記憶、知識……也就是靈魂。」

長生不老。那是在古今中外的所有故事中都曾出現過、一種理想的生命型態。

「並非完全失敗。總之，魔女的計劃是以有瑕疵的形式達成了。」

——這個結論，方是在這個「聖域」所進行的實驗的真相。

渴望長生不老的艾姬多娜，和爲了擁有未來而重複「死亡」的昴。

「謝謝毛寶的貼心，不過用不着一臉難過。老身認爲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這個使命是有深遠意義在的。事態有千百種，但多虧有這裏才能拯救大批同胞。維護這裏確實是有價值的。」

「爲、爲什麼？是人格上傳……覆寫失敗嗎？」

「我瞭解你那時候的心情。……我也是，高興到都哭了。」

「老身是一開始的四個複製人中的其中一人。爲了讓我們管理陸續增加的複製人以及『聖域』，因此被賦予知識和人格。直到現在，老身仍在繼續這任務。」

「容器裝不下，不是身體大小的問題吧。」

低頭看坐在旁邊的皮可，昴感到無法言說的焦躁。承受視線的皮可毫無反應，保持沉默、表情空虛，像在等待指令。

聽了琉茲拐彎抹角的說明，昴想像第一個成爲失敗作品的複製人。也就是那成爲了與魔女的設想相去甚遠的「東西」——

「當然，要是失敗一次就放棄的話，那一開始就不會冀望長生不老。魔女反省了那次的失敗，思考下次能否改變注入的靈魂量。」

——除了艾姬多娜以外，絕對沒有人能理解。

昴感慨地對着在眼皮底下微笑的艾姬多娜這麼低喃。

「——這跟我的『死亡迴歸」差得可遠了。」

昴的無力吐嘈，獲得琉茲的輕笑。被那笑容稍稍救贖的昴吐出一口又深又長的氣，然後道出疑問。

「在朝容器倒水的時候，沒法選擇哪些是會溢出的部分吧？假如是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妨礙的瑣碎記憶溢出倒還好，若是給予人格重大影響的部分溢出的話，那就沒得救了。」

像這樣解讀艾姬多娜心目中的長生不老法後，昴發覺了。

說完琉茲微笑，讓昴有種胸口被堵塞的感覺。

「要聽完琉茲小姐的辛苦，時間根本不夠用……是說，這麼一講，還沒聽到關鍵呢。」

是最後的問題，也是最初的問題，答案被往後延的疑問。

「有瑕疵的形式，是指……」

「很簡單。……對容器來說，倒入的水過多，當然就會滿出來。只要溢出一部分，就稱不上是原本的存在，而是別的東西了。」

「……我知道琉茲小姐你的立場了，還有艾姬多娜想做什麼。那麼，在知道的情況下我想問你……艾姬多娜的目的有達成嗎？」

聽到魔女艾姬多娜的下場，而且願望最終沒能達成，昴不禁嘆氣。

他們都違背了「生命」理應只有一條的真理。

「對魔女來說想必是遺憾至極吧。計劃失敗了……無人繼承艾姬多娜。」

「結果，魔女死後徒留實驗室，時至今日複製人都還在增加。……以瑪那製造的身體不需要資源也能存活，這點至少還算是救贖。」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是因爲猶豫讓舌頭停住。但是彷彿洞察了他的內心，琉茲搖頭，緩緩地搖頭。

理解到這邊，對她的作爲也就沒有厭惡。不如說還湧起一股親近感。昴對魔女的感情，果然是遇到同類而有的感激之情。

「意思是你出生之際就被賦予了任務和人格？」

絲毫未察昴的反應，琉茲深深嘆息。

必須做些什麼。那是昴、只有昴可以辦到的事。

「計劃因此失敗……可是複製人後來又增加了，爲什麼？」

抑或者，像那樣僅以靈魂的形態延續下來，是艾姬多娜的意氣也說不定。

若是這樣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真正能理解昴的，而昴也能夠理解的，除了艾姬多娜以外不就別無他人了嗎。

「————」

永遠不會老也不會死，不用靠輪迴轉世也能讓「自己」留在人世間。明知那背離了生命的道理，但卻不斷吸引他人往這個生命的境界努力——

「容器這方面，已經準備就緒。剩下的就只有讓自己覆寫上去而已。這個覆寫的過程有成功嗎？不，說得更直接一點……」

「以老身來說，完全不懂魔女的想法。只知道魔女選擇的容器琉茲・梅耶爾無法滿足她的期望。結果，計劃失敗……誕生了嚴重的失敗作品。唉呀呀呀。」

做出推測的昴頓時感到口乾舌燥，而琉茲代替他說完。

「長生不老……真意外，魔女也會想這麼庸俗的事。我以爲長生不老是那種很……執着自己性命的小人物纔會有的目標。」

魔女要放進空殼琉茲・梅耶爾的「東西」是——

用簡單易懂的話說起來就是這樣，可是這又不是在搶救計算機數據。兩人是在談一個人類的人格、記憶、知識和靈魂。

「讓新容器繼承自己的記憶。之後每當身體老化不堪使用，就製作新容器再次繼承記憶，這樣確實是一種長生不老的方法。可是……」

把記憶和知識上傳到空容器中進行保存。

第一次迎接昴的艾姬多娜，一定也有這種感覺。所以她才——

「……雖然你好像在喝茶耶。」

艾姬多娜在最後的部分犯下了魔女不該會有的紕漏。認識當事人的昴雖然覺得確實是她會犯下的疏失——

「那個複製人的人格有缺陷，但因爲繼承了一部分的『強欲魔女』之力，所以引發了很嚴重的動亂。據說前前任的羅茲姑娘耗費苦心才處分掉她。」

不過，這四個字除了誇張，也是極爲陳腐的概念。

說完，親口表明不需飲食的琉茲發出聲音啜飲茶水。

「跟羅茲寶相關的是對的，不過老身住在這兒是受到契約束縛。」

而要拿來塞入容器的東西是什麼呢？想知曉世間一切，求知慾深不見底到被人稱作魔女的她到底渴望什麼？

「魔水晶本身……也就是說會自動製造複製人嗎？」

琉茲啜飲早就冷掉的茶，昴朝她豎起一根手指。

「魔女在琉茲・梅耶爾的肉體裏放入自己。也就是——」

「不過從對話走向來看，還是失敗了……對吧。」

「這是老身的興趣。是活得這麼久的期間所得到的個性之一。」

艾姬多娜的目的，就是準備繼承自己性命的複製人，將人格和知識——也就是靈魂移轉到裏頭，進而實現長生不老。換言之，這是爲生命準備「下一個」替用品的術法。

「處分……這樣啊。」

琉茲的人生道路有多漫長艱辛，只有她本人知道。艾姬多娜死了四百年——那是昴無法想像的歲月。

「毛寶？」

昴必須去做，因爲有許多必須挽救的性命都在這裏。

「——某種長生不老的型態。」

被拯救的同胞，就是受到歧視和偏見待遇而無處可去的亞人族，也就是在這個「聖域」生活的居民。不管魔女的目的爲何，對他們而言，這裏就是安適之所，總算可以安居樂業的故鄉吧。

可以複製的人格，可以複製的肉體——艾姬多娜的長生不老法在理論上站得住腳。

「這種事……在做之前，難道不知道嗎？」

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艾姬多娜就對昴有極大的好感。

「因爲話題飄得有點遠，都給忘了，請問強欲使徒是什麼？」

「啊，對喔。對老身來說太理所當然，所以沒想到。」

「拜託了。要是不知道、不明白被這女生黏着的理由的話，我會沒法鎮定。」

斜眼看皮可，她打從一開始就始終沒反應，也不說話，卻又不離開昴。——這個答案，在於「強欲使徒」這個詞彙。

「回答我，琉茲小姐。不要打哈哈，就直接說吧。」

「也是……『強欲使徒』簡單來說，就是具有指揮我們琉茲・梅耶爾複製體的權利的人。其實雙方的立場都近似於魔女艾姬多娜的走狗……但因爲有指揮權，所以毛寶的立場在我們之上。」

「慢着、慢着、慢着！我聽到不能裝作沒聽見的話！艾姬多娜的走狗是怎樣！」

「——？沒有自覺才奇怪呢。能夠直接到達魔水晶前面，就是因爲毛寶被認定有資格吧。」

琉茲歪頭，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到這反應，昴張口結舌，花了幾秒才穩定困惑的心情。

「……開頭就說過了，我會發現那裏是順着某人的記憶。我只能請你這樣理解。跟魔女……跟艾姬多娜沒有關係。」

唯恐觸碰到禁忌，因此講到一半，昴就換個說法。聽了這說明，琉茲陷入深思，稚氣的臉蛋皺眉沉吟。

「嗯——可是，老身從毛寶的話中感受到強制力。那毫無疑問是毛寶身爲使徒的證據。毛寶在墳墓裏被魔女認可，有被授與使徒證明吧？」

「艾姬多娜在墳墓有給我什麼嗎……？」

回想與艾姬多娜的邂逅，但卻想不到也猜不着。

不記得有被她說是使徒，更不記得有任何任命或儀式行爲。在那場夢中，昴所得到的，就只有少量知識、安心和恐怖體驗。以及——

「……該不會是多娜茶吧。」

「多娜茶？」

「魔女巧妙地將自己的體液僞裝成是茶，讓我喝了兩次……」

「吸收了魔女的一部分嗎。那就是確確實實的鐵證了。」

「那個傢伙，真的都讓我喝了些什麼啊！！」

「哇呀！」

「我只是誇獎你像妖精而已耶！」

只將村民帶離「聖域」的話是沒問題的。只要以愛蜜莉雅接受「試煉」爲條件，要求釋放村民即可，而且不會被拒絕。

「毛寶？」

「嘉飛爾曾進入墳墓，接受過『試煉』。……琉茲小姐也說過，只是接受的話是可以的。所以說，那傢伙是使徒。」

離去之際，琉茲拐彎抹角的話讓昴狐疑，但是頂多就歪歪腦袋而已，沒有多餘反應，然後就舉手離開了屋子。

嘉飛爾挑戰「試煉」的情境很容易想像：一定是魯莽又自信滿滿、意氣風發地衝進墳墓，希望解放「聖域」。

「我想跟琉茲小姐密談的時候，可以利用這個祕密基地嗎？」

快速重振精神的昴真的油嘴滑舌起來接近愛蜜莉雅。

「我沒有做什麼會讓人擔心的事，沒問題啦。……不過，愛蜜莉雅醬的擔心讓我很開心，要是這麼掛念我的話，不管有多掛念都行。就算在睡夢中我也會去見你的。」

推敲嘉飛爾的目的，想到的就是守護「聖域」，這是他貫徹到底的行爲。只有這一點，不管在哪個輪迴裏都未曾矛盾過。

「畢竟是肉眼看不見的變化。感受得到強制力的老身等複製體姑且不論，嘉寶應該是什麼也沒感受到。老身也不打算刻意提起。」

可是，除去這點不談，他的言行舉止卻在每一次的輪迴發生矛盾。

「——？可是，妖精是邪精靈的一種吧？就算說是稱讚也騙不了人。」

「是嘉飛爾吧。那傢伙應該也是強欲使徒。而且如果我的想像正確，使徒資格不見到艾姬多娜就無法獲得。」

「老身不能違抗，所以任憑差遣。不管是要避開嘉寶還是當抱枕。」

「被嚇到這樣七顛八倒的，也太嚇人了吧。」

聽到昴的指令，琉茲眯起眼睛。對此昴覺得胸口隱隱作痛。慢了一步才發覺那是罪惡感——無視他人意願強迫人服從，昴對此感到不舒服。

面對被嚇到而有點生氣地嘟起嘴脣的少女——愛蜜莉雅的話，昴用平常的詼諧回應。聽到他的回應，愛蜜莉雅手插腰說：

琉茲的回答不知是諷刺還是抱怨，聽得昴渾身乏力，卻也只能沉重接受。

一併想起「憤怒」、「傲慢」和「暴食」，到中途昴就放棄抱怨了。

指揮命令超過二十名的琉茲複製人，用在魔女之戰上的「使徒」。

「對了，既然本尊的姓氏是梅耶爾，那琉茲小姐的姓氏爲何是畢爾瑪？那是從哪取來的？」

「自稱是琉茲，是被植入的任務使然。因此，老身等人的個性只能在其他地方展現。好比興趣、嗜好還有名字……是說，毛寶呀。」

——別忘記，要記住啊。要是想用什麼當免死金牌，就只會失去這一個世界。

露出虛幻微笑的琉茲這麼請求，昴對此沉默。

琉茲敲敲腰桿，昴大氣地邊點頭邊稍稍環視屋子。一開始被帶進來時也有想過：還真的是毫無特徵的平凡住屋。

嘉飛爾那傢伙是敵人。——只要當成是敵人就行了。

「那麼，就讓我刻意捉緊這一點吧。就算嘉飛爾問起，你也不準回答。」

「這個嘛，說的也是……嗯，我沒法辯駁。」

「——昴？你在這裏做什麼？」

「……果然『試煉』讓你很不安？」

「瞞着我做這種小手腳讓人火大啦！她把別人的身體當什麼了！本來跟魔女扯上關係就有點麻煩了，現在又還強欲嫉妒的……」

這種對有特殊癖好的人來說是垂涎三尺的權利，但給昴的話卻是暴殄天物。不過話說回來，若是用途僅限滿足私慾的話，那確實是能在昴的目的中派上用場。

順着昴的視線看過去後，琉茲這麼說，昴則是苦笑。用盾牌玩耍的光景很難想像，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的童年時光也同樣叫人難以捉摸。

「是這樣沒錯，但對象的外表卻還沒到我這個年紀呀……」

這樣響應琉茲的調侃後，昴接着要向身旁的皮可下指令。儘管煩惱了幾秒心想要講什麼纔好——

愛蜜莉雅不聽昴解釋，鼓起臉頰這麼說。但在瞥見沮喪的昴後，她長嘆一口氣。

「……小孩子拿盾牌玩？文化差真多。」

——菜月・昴曾犯下的罪過，只有菜月・昴不能忘記。

「你簡直就像妖精呢，愛蜜莉雅醬。」

在要離開前，昴突然回過頭。

而要和已經死去的魔女見面，舉世僅有一個方法。

在以前的輪迴中，村民羣起協助拉姆和奧托，還爲了救昴而耗盡心力。真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不對，是形成了超越字面意思的慘劇，誕生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除此之外，接下來得應付的問題則是——

「————」

不想習慣的行爲，可是隻有現在必須忽視這種感覺。

「因爲要是嘉寶知道自家人跟外面的男人私通，沒法默不作聲吧。」

犯人不是嘉飛爾就是大兔，不管哪一個，都無法逃脫「死亡」。

「而且待在這裏……他們可能又會亂來。」

用不着過度關注在嘉飛爾身上。現在沒那種美國時間。

「好啦好啦，玩笑到此爲止。……昴做什麼弄到這麼晚？」

「沒有啦。……不對，或許有。不過，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走來走去看能不能找出是什麼在作祟。要是這時候……」

沒說完的話，用不着問昴也知道是什麼。愛蜜莉雅想說的八成是——要是這時候帕克在就好了。

「謝謝你，琉茲小姐。今後也請多多指教……我這可不是命令喔？」

「老身也不會壞心到這種地步。身爲『聖域』代表，老身今後也會繼續協助毛寶。用不着擔心。」

連頭都沒點，接受指令的皮可立刻站起，小跑步離開屋子。得到指令就像是如魚得水——話雖如此，表情卻是毫無幹勁。

「七、七顛八倒都沒什麼人在用了……」

「你就跟之前一樣，繼續當作『聖域』的耳目活動。有事的時候我會叫你。」

「那是嘉寶和法蘭黛莉卡以前常常拿來玩的東西。」

和琉茲分開，昴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聚落裏。

不過要說和其他房屋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牆壁上掛着兩個盾牌——被打磨過的銀色圓盤，就像極力主張自身存在的圖劃一樣被裝飾在牆上。

「可以不要一直把我當成性慾旺盛無處發泄的男人好嗎！？我很不習慣耶！」

「啊，不可以喲。那樣說是講人壞話，就算是我也會生氣的。」

6

在殘月照耀下，有別於方纔分頭時的裝束，換上一襲薄薄睡衣的愛蜜莉雅充滿如夢似幻的氛圍，讓昴臉頰發燙。

不過愛蜜莉雅在晚上出來走動着實叫人在意。面對問話，她低垂眼簾。

「如果不討厭的話，能否再問老身同樣的問題呢？——從明天開始。」

「討厭，昴你真的很油嘴滑舌耶。害我白擔心你了。」

「————」

昴用重複發問來隱瞞今晚得到的情報。琉茲的出身和魔女的事都沒必要讓她知道，那隻會給她多餘的負擔。

而且，藉由得到這個寶藏，還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屋子借給羅茲寶他們的期間，老身都睡在這裏。早上和晚上大多都會窩在這。要是不偶爾用用，沒有主人的屋子會壞得很快的。」

那是虛幻脆弱到只要一碰就會瓦解的笑容。

硬是把「死亡迴歸」的能力授與昴的「嫉妒魔女」也好，以及擅自讓昴成爲自己的使徒的「強欲魔女」也好，魔女難道都是些這麼自我中心的傢伙嗎？

這問題使琉茲沉默，不過她的表情已經透露答案。畢竟昴自己也已親眼見證過那個答案了。

「不過多虧如此，狀況纔會變這樣。也不全然是壞事吧？」

其結果，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是就事實而言，「聖域」的結界沒有解除。所以嘉飛爾對「試煉」的挑戰果然是失敗了。

然而他卻成了強欲使徒。接受「試煉」後會被邀請至夢之城堡，和艾姬多娜對話，並締結契約纔對。那麼，他們締結了什麼樣的契約呢？

——因此，嘉飛爾有在「試煉」中面對自己的過去吧。

「……沒什麼，幫了大忙。目前想問的事情就這樣。我想接下來還有希望你幫忙的事，到時就萬事拜託了。」

「得想個辦法，讓大家平安無事地回到村莊……」

「……嗯？」

不想再有那樣的經驗，而且也不會再讓它發生。絕對不會。

「——既然指揮權是使徒的證明，那『聖域』還有我以外的強欲使徒吧。」

目的地是大聖堂——開放給來此避難的阿拉姆村村民使用之處，昴基本上都是在此過夜。大家幾乎都是雜居共枕，但村民們都沒有抱怨。這份堅強對昴而言真的是大有裨益。

「對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講什麼。」

「好啦好啦。」昴氣到忍不住站起來，琉茲連忙勸慰。她對着憤慨的昴笑，說：

不過，這個請求並沒有花多長的時間，就獲得了首肯。

話說到一半就中斷，垂下眉尾的愛蜜莉雅擠出一個自嘲的微笑。

「魔女都很任性自私……這我理解了。我對剩下的兩個也不抱什麼期待了……」

從旁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昴猛然嚇了一跳。因爲太過專注在思考，所以完全沒察覺到有人靠近。而昴這樣的反應也嚇到了對方。

在喃喃自語的昴腦中，熟識人們的笑容在瞬間被染成血紅，被獸爪利牙殘酷殺戮的模樣——那是不遠即將到訪的未來。

「詳情我不能說，但這對大家而言是最妥善的快捷方式。我跟琉茲小姐們的關係要保密。皮可她們也照往常一樣工作。……我們私底下往來的事不可以讓嘉飛爾知道。」

因此，決定先讓阿拉姆村村民安穩離開「聖域」。爲此，談判就會牽扯到羅茲瓦爾。而這問題早已確定可以解決。

「求、求愛被文化差異給阻擋了……」

「琉茲小姐，指揮權的事會傳達給其他使徒知道嗎？」

「其實呢，跟昴講這種話蠻丟臉的，大家解散後，我完全睡不着……所以就出來吹吹夜風散散步。想說讓心情鎮靜一點。」

「不管怎樣，毛寶獲得指揮『聖域』裏的琉茲・梅耶爾複製體的指揮權。老身也任憑使喚。毛寶這年紀的男兒會忍不住吧？」

「那是我要說的話。我不是跟你說今晚就別熬夜了，好好休息嗎？怎麼卻大半夜的在外頭走來走去……要是帕克在的話，會說這樣對美容不好喔。」

「差異」在哪？是什麼原因讓嘉飛爾的行動開始瘋狂？這件事和他身爲使徒是否有關——不，想太多了。

面對這問題，目送他的琉茲淺淺一笑。

「這種說法充滿惡意，我真是罪孽深重……」

「……結果，我終究只是替補人員呀。」

「什麼？」

「沒事，愛蜜莉雅醬……你很偉大喔。其實你應該是很想逃走的，可是你卻沒被挫敗，還挺身對抗，讓我非常敬佩。」

機會僅有一次，但愛蜜莉雅沒有輸給逃跑的心情，而是勇於持續挑戰。成果或許不好，但是她努力要完成使命的姿態，昴一直看在眼裏。

所以這是昴的真心話。

他尊敬愛蜜莉雅、拉姆、奧托還有村民們。

也很敬佩帕克、羅茲瓦爾、琉茲、法蘭黛莉卡他們。

因此，必須跨越嘉飛爾、艾爾莎、魔獸使者以及大兔這些障礙。

「怎、怎麼這麼突然？突然這樣講……會嚇到人的。」

「一點都不突然。其實我一直都這麼想，現在只是終於說出口而已。要是能講更浪漫的話就好了，但這裏就僅用月夜兩個字先忍耐一下吧。」

聽了昴的話，愛蜜莉雅眨眨藍紫色雙眸。她的樣子讓昴微笑，像要擁抱夜空似地攤開雙手。

「雖然不知道我的話能給你多少力量，但我要把我的心情說出來。愛蜜莉雅你行的，你一定可以克服。有我支持你。」

「昴……」

「要是我說的話帶給你的力量，有帕克的一成那麼多就好了。」

她其實想要的是家人的安慰，昴不知道自己能幫上多少。但聽了昴的話，愛蜜莉雅握緊胸口的結晶石。

「……嗯，謝謝你。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有稍微幫上愛蜜莉雅醬嗎？」

「什麼稍微，不要講那麼奇怪的話。昴一直都幫我很多。……像今天，我失敗了，可是……」

「可是，明天一定會不一樣的。是這樣，對吧？」

昴閉上一隻眼睛眨了眨眼。愛蜜莉雅先是合眸吐氣，沉默了幾秒後點頭。

「——走吧，帕特拉修。抱歉讓你久等了。」

在這嚴厲的壓迫感下，昴吞下口水，然後舉起雙手。

「雖然是以重來爲前提的世界，但這可不是偷懶的藉口……」

後半段的聲音是隻留在嘴巴里的囁嚅，旁人根本聽不見。

考慮到大家都已熟睡，昴輕手輕腳地走到廣場最裏頭。那邊有爲昴空着的一個空間，還蒙受村民的好意，備好牀墊、毛毯跟枕頭。

要怨嘆自己的無知和無能爲力，要等到採取行動以後。昴現在還沒有怨嘆的資格。

雖然昴堅決推辭過，認爲自己的睡處和大家待遇相同就好，但拗不過村民。

「不過，到最後還是要仰賴你的奔馳技巧啦。」

「哈！大清早就這麼有精神。真的是很有勇氣的地龍呀。」

接收到命令的帕特拉修立刻揚起煙塵緊急停止。停下的地龍警戒着降落在面前、雙腳叉開擋路的人，向對方嘶吼。

「你那麼晚纔回來，我很擔心呢。很怕你一個不小心在森林裏迷路遇難咧。」

「好歹說是父親吧……不對，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纔不可能吧。……你該不會在等我回來？」

「……我看到我們之間有着誤會。我想應該要解開。」

村民沒有抱怨待遇，而是遵從自身的良知行動。竟然能做到這樣，昴很敬佩。還連累了同行的幾名旅行商人，內心實在是過意不去。

奧托說的是真的。只要昴拜託，奧托一定會鼎力協助。他真的是個老好人，好到不適合當商人。

它雙腳一跑起來，「除風加持」立刻發動，昴感受不到地龍的晃動和風阻。帕特拉修以追上風的速度穿越了黎明之森。

不打算睡太久，但身體意外地似乎很需要休息。

「——真是遺憾～這就是所謂的『可疑的貝爾貝從汁液就不同』啦。」

「還不乖乖睡覺。要是因爲你吐嘈導致村民暴動的話可就麻煩了。」

昴走向左邊的大聖堂，愛蜜莉雅去右邊的琉茲家——兩人今晚將在此道別。

建築物裏頭，氣氛類似禮拜堂的大廳就只有微弱的蠟燭光當照明，村民們就在裏頭的各個空間裏安穩入眠。睡在大廳的幾乎都是村中男性，女性、孩童和老人則是睡建築物內的寢室——簡陋過頭的個人房，但聊勝於無。

「碧翠絲不是魔女教的人。……只有這點是肯定的。」

碧翠絲與魔女教無關，那麼她就不是敵人。碧翠絲是可以救的。

「那個，我並不是在開玩笑……」

觸碰綁在手腕的手帕，昴將自己的目的化爲語言。

「抱歉，纔剛睡醒就突然拜託你工作。——又要請你跑一趟宅邸囉。」

只是即使看不到臉，也能知道他是在撒蹩腳的謊言。

用隨便的說法矇混帶過，裹住毛毯的奧托背向昴。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再說下去會穿幫更多；但他若是自以爲還沒穿幫的話，也挺可悲的。

對此，昴閉上眼睛，摸摸激動的帕特拉修的頭，然後下龍讓自己跟嘉飛爾高度相當。魔女的臭味——瘴氣的話題，果然是他敵視自己的原因。昴嘆氣，但同時也感覺到莫名的不對勁。

其實最好的做法，是自己留在這裏。她昨晚的笑臉掠過腦海。

「體味姑且不論，你是看到我行動才下判斷的吧。你這樣也算是幫了我。至少，離開墳墓的時候你放過了我，對吧？」

昴豎起拇指，朝着溫柔微笑的愛蜜莉雅露齒一笑。

苦笑，互相揮手。兩人就此道別。其實很想送愛蜜莉雅回去，但又不知道拉姆牽制嘉飛爾的工作會持續多久。要是一個不小心和嘉飛爾打照面的話，事情就會變得麻煩，因此只能不情不願地放棄擔任別有用心的護花使者。

嚴格來說，回去的目的是爲了掌握宅邸發生的事和應對方法。按照現狀，昴對宅邸發生的事，比「聖域」發生的事還要不瞭解。

「我也差不多到了成長期結束的時候了，用不着擔這個心啦！」

並非仰賴愛蜜莉雅、奧托和阿拉姆村村民們的幫助。

停了一拍後，兩排牙齒用力互敲，嘉飛爾在話中蓄力。

目的是攻克羅茲瓦爾宅邸。昴訂立的方針是，宅邸的事要比墳墓優先處理。

「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啦。——所以不會對你說的。」

「就儘管疼愛它吧。——雖然你這傢伙跟地龍不同，只是個王八蛋而已。」

準備不夠充分，不足以找魔女商量。但並非毫無希望。

「都這種情況了，還對我有特別待遇，實在是抬不起頭啊。」

7

讓村民回家，還有讓拉姆跟奧托同行的可能性都被撇除，這次只有昴一個人回宅邸。這樣的做法造成的結果應該很簡單明瞭。

即使這是會消失的世界、會被自己拋棄的世界，昴都不希望愛蜜莉雅難過。就只爲了這個，所以才留下信。

朝着他的背影嘆氣，昴躺在自己的牀墊上。一把毛毯拉到胸口，出乎意料的睡意就立刻上身。

「菜月先生，今天一天辛苦你了，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找我商量。」

「我說，這是對擔心你的人該有的態度嗎！？」

出發前，昴將唯一的掛念——把信塞進琉茲家的大門底下。內容是要給愛蜜莉雅的信，希望她別擔心。

這次，昴沒有對「聖域」的任何人說自己要回宅邸。不過，因爲有留信，所以愛蜜莉雅應該會告訴其他人。

奧托邊說邊蓋上手上的書，將發光的礦石放回皮袋。由於少了微弱的照明，他的表情也變得黯淡模糊。

「——有魔女臭味的你，爲了耍鬼把戲而要外出吧，哼！」

「————」

不對勁的真面目——就是嘉飛爾指出瘴氣的時間點。爲何不是在離開墳墓後立刻攻擊，而是現在？有可能單純是因爲察覺到昴鬼鬼祟祟地行動，瘴氣和疑心連結在一起，化做敵意噴發出來——

這樣下去沒法救任何人。因此，昴爲了掌握情況，要返回宅邸。而且——

「要是瞭解狀況的話，也能拜託艾姬多娜。現在找她商量的材料還不夠。」

昴甩甩還有睡意的腦袋，催促意識清醒。即使睡眠時間短暫，但大腦和身體的疲勞有稍微緩和。至少這樣子就用不着擔心會從龍背上摔下來了。

「克雷馬爾堤迷路之森」在這頭聰明的地龍面前毫無用武之地。它的奔馳完全沒有迷惘。照這樣子，大概一個多小時就能出森林——

是昴要賭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們。

——清晨，昴要掩人耳目地偷偷離開「聖域」。

爲此，昴不知道要犧牲自己幾次——

聽到昴的請託，帕特拉修發出叫聲回應。在昴聽來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因此格外感謝愛龍的寬宏大量。

而昴親眼看到他因爲人太好而慘死。所以，絕對不會找他幫忙。

獰猛的霸氣外露，他每踩踏地面一次，就讓人錯以爲森林在搖晃。現身的青年——嘉飛爾朝昴投以強烈的壓迫感。

「……帕特拉修除了挑男人的眼光外，是個完美無缺的淑女。」

「剛剛，你提到的魔女臭味，我被很多傢伙說過。」

「要是有方法可以救出碧翠絲還有雷姆跟佩特拉她們的話，宅邸就算破關。」

頭上傳來的聲音讓昴立刻拉扯繮繩。

在大聖堂睡了幾個小時，「聖域」就迎來黎明。

爲了讓這股未成形的不對勁更加具體，昴在模糊中羅織語言。

——尤其只要跟愛蜜莉雅在一起太久，決心就會變鈍。

說完，昴的手伸向站在旁邊的漆黑愛龍——帕特拉修。自昨天分開後的再會，帕特拉修開心地用鼻子湊向昴。這撒嬌的舉動惹來微笑，昴懷着感慨的心情撫摸它的頭。

碧翠絲持有的福音書，羅茲瓦爾說那是魔書「睿智之書」的次級品，但也明確地說那本書和魔女教毫無關連。

這個回答讓愛蜜莉雅加深笑意。雙方笑顏以對了一會兒後，一起走向聚落。平靜的時間過去，然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岔路。

走完夜路，昴小心翼翼地踏進大聖堂。

「好喔！」

「哦哦哦，抱歉，吵醒你了……好像不是這樣子。」

聽到壓低的聲音，昴轉過頭看向緊鄰旁邊、鼓起的毛毯——不，是裹着毛毯的奧托。他似乎窩在毛毯裏頭，仰賴拉格麥特礦石的光芒在看書。

「——菜月先生，你回來啦？」

面對什麼都不肯說的昴，奧托雖然不滿，卻也只能安靜，不久後很快就睡着了。在那之前，昴感受着身旁的奧托，嘆了聲氣。

用手指彈臉頰，昴道出自己的覺悟，刻畫在內心深處。

那對昴而言是希望。當然，碧翠絲的態度還有太多不自然之處，但現在最要緊的情況擺在眼前，就先忍着。現在先這樣就好。

儘管如此還是留下了信，主要是爲了防止不必要的意外。要是昴突然下落不明，哪怕只有一丁點，「聖域」都免不了會陷入混亂。還有，昴想極力避免出現好比「有誰被派到宅邸」這類他所不樂見的變化。——但這隻都是表面話。

「……大家似乎都睡得很熟呢。」

「——但那就是隻有我纔有的價值。」

但對方面對它的敵意，卻是愉快地齜牙咧嘴。

「——嗯，我會努力的。所以說，爲我加油吧。」

若能知道應付宅邸問題的辦法，就能專注攻略墳墓，然後解放「聖域」。如果兩者的攻略方法都確定了，那就能突破這個雙重難關。

見嘉飛爾沉默，昴感覺心中的不對勁逐漸成形。

「那，愛蜜莉雅醬這次要好好休息喔，因爲你的美貌受損可是世界的損失。」

搖頭斬斷依戀後，昴跨上愛龍。握住繮繩出個聲，帕特拉修便輕叫一下，將頭轉向「聖域」外頭。

回去宅邸。這次在第二天的大清早就出發，是所有輪迴中最快的一次。以超乎以往的速度回宅邸，催促佩特拉她們避難。首先從這開始做起。

「……這傢伙在講奇怪的夢話，好噁心！」

除去這層表面話，真心話十分單純。不想讓愛蜜莉雅悲傷，僅此而已。

「誤會～？有那種東西嗎～？你就是要夾着尾巴連夜潛逃吧。薄情寡義的傢伙。不然就是……」

「你是保護過頭的老媽子嗎……」

「……嘿～是喔。是不知道其他的傢伙心裏怎麼想啦，明明這麼臭～」

「這種說法簡直就像帕克。昴纔是，熬夜的話會長不高喔。」

鼻子皺起來的同時也裸露敵意的他這麼說。

「這才真的是不可能呢。我只是在計算滯留在這兒的旅行商人們在這段期間蒙受的損失，該向邊境伯求償多少金額纔算恰當。搞得比我想得還要晚，正想着也該休息了。」

那是在前前次的輪迴中，羅茲瓦爾親口對昴說的。

忍不住大聲起來的奧托馬上用手掌捂住自己嘴巴。很幸運的，周圍的人沒被剛剛那一聲給吵醒的樣子。

「——如果是那樣的話，要是你肯講出來，我就誠心誠意地道歉了說。」

「————」

聽了昴的話，嘉飛爾散發的氣氛明顯改變。身後的帕特拉修微微嘶鳴，是地龍察覺危險的本能在作用吧。

不過就算沒有它的本能也能知道，嘉飛爾正以危險的氣勢在焦躁。

「被問到不方便的事了，你臉上這麼寫喔，嘉飛爾。」

「……住口。別再惹怒本大爺了。」

「那可不成。這叫『取貨順道撈一把』。雖然你要是沒出現的話我就會放着不管，但既然你人都出現在這兒了，我就要活用機會。——嘉飛爾，我就用你的表情猜答案。」

嘉飛爾的聲音一沉，取而代之的是臉上咄咄逼人的表情熱度益發加深。看着他的模樣，昴豎起三根手指，然後——

「你會不開心，我猜到的理由有三個。一個是瘴氣……但其實我有點懷疑。要是你的鼻子真的那麼靈，那昨天的行爲就講不通。」

第一個理由是與瘴氣有關的疑問。嘉飛爾的臉頰微微抽搐。

「第二個，是發現我一大早就要閃人。我確實很可疑……可是這也很奇怪。你又沒有一直跟蹤我卻還能發現，簡直就像是有派人監視我。」

第二個理由其實早就問過琉茲並得到解答。嘉飛爾的瞳孔變細。

「然後第三個理由其實連接着第一和第二個答案。我在森林看到跟琉茲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子。那女生——哦？」

第三個理由很明顯地以觸怒嘉飛爾爲目標——話纔講到一半，昴發現自己的視野上下顛倒了。

「——呃啊！」

緊接着，背部撞上硬物，哀嚎和氧氣都從肺臟被擠出。

背後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觸感——因爲被人用蠻力按在大樹的樹幹上。貼在腹部中心的手掌，把身體舉到腳碰不着地的高度。

出手的嘉飛爾近距離瞪視痛苦呻吟的昴。

「——喂，你是在哪裏看到的？」

「到處、都有……在森林、裏頭……完全沒有、防備喔。」

「王八蛋……你這混帳！到底想對這裏做什麼！你想對我們怎樣！」

昴持續說着，不明話中真意的嘉飛爾被困惑給淹沒。

「——看過地獄的人，只有我一個就夠了。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因此嘉飛爾迷惘到底該不該收起尖牙利爪——

嘉飛爾的眼中帶有厭惡和些微的畏懼。

支付的犧牲只有昴的心靈的話，那真是太划算了。若是能用這麼便宜的代價獲得通往最適解的拼圖，那不管幾次昴都願意豁出性命。

「吵死了，瘋子。開什麼玩笑。你這小子想測試本大爺？」

嘉飛爾拒絕他無法理解的事。面對他的態度，昴看得很開。

「有個傢伙的眼神跟你一樣。本大爺最討厭那傢伙。可以的話，老子超想把你的頭給捏爆。」

「本大爺都說少得意忘形了吧。『格呂革不二言』的吧。」

想救痛苦的昴而有所行動的帕特拉修被嘉飛爾牽制住。地龍在他的威嚇下只能懊惱低吟，壓低姿勢伺機而動。

「——你要放過我。可以這樣解讀嗎？」

「混帳，你知道你剛剛有可能被殺掉吧。開玩笑。用自己的性命當賭注然後還滿不在乎地笑出來？你根本就瘋了！」

「嘉飛爾，你……」

但是隻有一句話可以說得出口。

這麼低喃後，嘉飛爾突然放掉昴。來不及採取受身的昴直接摔到地面。正覺得對方搞什麼鬼而瞪向嘉飛爾的時候——他這才發現。

原來如此，就跟嘉飛爾說的一樣。昴一定搞錯了一切。

「被說到這種地步我會受傷的。……我纔沒有滿不在乎咧。」

「我的目的先前就已經講過了，幫助愛蜜莉雅。我沒打算危害『聖域』啦。……我並不打算對你們做什麼。」

「真抱歉，那是『絕對』又『必定』會發生的。只要我不放棄，你隱瞞起來的祕密遲早會曝光。要恨的話，就恨自己的輕率吧。」

正因如此，才能對嘉飛爾這麼說。

即將泛白的夜晚將嘉飛爾的痛罵聲逐漸吸收。響徹遠方的話語之刃讓昴握緊繮繩。帕特拉修改變方向，起步奔馳。

收到嘉飛爾不悅的回答，昴聳肩後爽快收手，接着跨上帕特拉修。嘉飛爾詫異地仰望他。

「……你是怎樣？爲什麼現在還笑得出來？」

愛蜜莉雅他們不用說，裏頭也包含了琉茲和「聖域」的居民。要加上嘉飛爾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

帶着放棄的嘆息，點燃了嘉飛爾的憤怒，讓他爆炸——

「你不想說，而我也沒有方法可以從你口中硬是問出來。也是可以苦苦哀求，但形勢不利，這次就算了。你就留待後頭解決。」

「不要覺得莫名其妙嘛，嘉飛爾。我知道你隱瞞着某些事，不過，我必定會揭穿的。絕對會。因爲有其必要。」

「你還想要阻止我嗎，嘉飛爾？」

不過，他明知這樣是在賭命，卻依舊惹火了嘉飛爾，也是事實。

「這次……？留待後頭……？你到底在講啥……」

「——我不會背叛愛蜜莉雅，也不會危害『聖域』。相信我吧。」

「本、本大爺……」

放下手朝旁邊一站、讓出道路的嘉飛爾這麼說。帕特拉修對他這樣的態度不高興地鳴叫，不過昴伸手製止。

這本來是決定以宅邸爲優先的本次輪迴中應該要略過的調查。但是機會難得，現在不把握就沒有下次了。雖說結果毫無疑問是在玩命——

距離拉開。肉體和精神都大幅拉開距離。

「——假如只要我的命就夠，那結果就是我賺到了。」

這場賭博可以說他賭贏了，也可以說他賭輸了。但無論何者，這次看來是沒有踩到嘉飛爾的紅線。

「既然都放過我了，可以順便回答我剛剛那三個問題嗎？」

「————」

「在這放過你，誰知道你會不會危害到俺們……」

這是一場賭博。嘉飛爾只要不猶豫，決定收拾掉昴的話，馬上就能要他性命。但是，要論斷昴這個人，則還有空間。

「不知痛也不知辛酸的傢伙，少講得一副自以爲很懂的樣子——！！」

要是他能理解就好了，可是又不覺得能讓他理解。

——用高高在上的目光，瞭然於心的態度，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打算多管閒事。

不知重複多少次的結局，無數次的地獄光景讓昴想要別過目光，卻深深烙印在眼底，被迫親身去品味，被迫以心靈去體會。

堅強無比得彷彿能讓人安心。只留下笑容，像要給予他勇氣似的——

「那高高在上的目光是怎樣！？有誰拜託你做什麼了！多管閒事……這裏的事，老太婆他們的過去，你根本就都不知道！！」

「我知道地獄是什麼樣子。——我已經看過很多遍了。」

嘉飛爾憤怒地吼叫，像是要殺了一臉瞭然於心的昴。

要是在這兒丟掉小命，就必須從昨晚的墳墓開始重來。要做到跟這一輪一樣的條件會很累。——但並不是不能辦到。

嘉飛爾猶豫了。只要跨過紅線，他的利牙就會毫不留情地咬過來。但是，這次還沒跨越那條紅線。

他這番話有一邊是對的，另一邊是錯的。實際上，昴的手在發抖，胃部痛到像是痙攣。根本稱不上是滿不在乎。

「這……個是、回憶笑……啦。抱歉、啦……」

「少得意忘形。快趁本大爺還沒改變心意前消失吧。」

昴平心靜氣地宣告，嘉飛爾聽得目瞪口呆。兩人視線交錯，可是這次昴不再怕他的銳利眼神。

「不準動，地龍。否則就把你重要的主人壓爛！」

「嗚喔！？你幹嘛……」

頓時，壓迫身體的力道增加，內臟被擠壓的痛楚痛到昴淌口水。不管再怎麼掙扎，整個人就是文風不動。

「——在抵達目標之前，一定還會惹毛你很多次吧。這點先跟你道歉。抱歉啦。」

昴不發一語，手貼喉嚨輕輕咳嗽。他感受到帕特拉修趕到身旁，也發現嘉飛爾往後退了一大段。

「————」

昴邊拍去身上的泥土邊這樣斷言，掃去嘉飛爾的疑慮。

「只會講漂亮話的你辦得到什麼！就只會傻笑跟癡人說夢，用好聽的話帶過問題的詐欺犯——！」

「……閉嘴。本大爺要是現在就讓你閉上嘴的話，那個『絕對』和『必定』都會消失。」

昴纔想着他沒心要阻止，正要命令帕特拉修迴轉的時候，嘉飛爾的怒吼就極其悲壯地響徹森林。昴嘆氣。

「——混帳，你瘋了。」

——他們所見的現實不一樣。看得見的可能性數量不同。那正是隔閡。

「我會去了解不知道的事。我會這麼做就是爲了去了解。」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如果不想變成稀巴爛的話就少唬弄人。」

他不明白這個「輕率」的意義。畢竟那不是現在的他，是過去的「他」做出輕率之舉。而那亦是未來的「他」，也是已經不會到來的「他」。

昴和嘉飛爾眼神中的強度，以及彼此所處的立場，全都顛倒了。以暴力佔壓倒性優勢的嘉飛爾，被昴深不可測的覺悟給震懾了。

說起來，這是打從初見面起就處不好的兩人——一人和一龍。在之前的輪迴裏，嘉飛爾是殺害帕特拉修的兇手，從這點來看也很明顯。

「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啦！」

「有就有，不要拐彎抹角的。這樣只是浪費時間。沒有的話就多謝了。」

這份覺悟也傳達給嘉飛爾了吧。他一臉打心底厭惡的表情，咬牙切齒地說：

昴的目的不是加害，而是伸出援手。

留下嘉飛爾，背對「聖域」，昴前往森林外頭。

——嘉飛爾在氣什麼，是什麼引爆他的怒氣，昴要確認清楚。

假如人世間有地獄，那昴至今已看過許多次。

就只有兩名當事人不知道這件事——一這麼想，就覺得痛苦稍微緩和了。

「……我知道喔。」

虛弱地笑着響應嘉飛爾的話，昴抓抓自己的頭。

彷彿拒絕承認這點，嘉飛爾再次用力敲響牙齒。

「那樣的話會造成對雙方都很困擾的狀況喔。可以的話，希望你大人大量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