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殘骸』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6萬 字
1
──一切都七零八落。
跟字面意思一樣,支離破碎。一切都殘破不完整。
被人發現自己蹲在樓梯中間,被帶到樓下,被質問發生什麼事,理解到狀況隨着時間過去變得更糟。
自暴自棄的心情滿出來,把自己失憶和害怕旁人才逃跑的事,一股腦地說出來。──唯一沒說的只有「自己死過」這件事。
「所以說,昴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囉……?」
愛蜜莉雅眼泛憂慮。其他人對這衝擊性告白也是一片動搖。
這是第三次了。昴已經讓他們失望三次。再者這次還逃竄,最後失禁,一個人嚎啕大哭,可說是最糟糕的狀況。
雖然除了昴以外,無人知曉這次的狀況最糟。
「嘿。」
好好笑。
自己重複同樣的狀況──不對,是度過了相同的時間三遍。重複三次同樣的時間,昴終於正確掌握自己置身的狀況。
──自己死了兩次。
死因都是摔死,被人推下螺旋樓梯,悽慘地粉身碎骨。第一次的時候在墜落途中失去意識,所以纔會沒有自覺。
第二次就是痛到慘烈至極之後才死,現在終於察覺這個事實。──然後,他回來了。
死掉的瞬間,回到那個綠色房間,時間重新開始。
死掉,回來。──「死亡迴歸」。
這就是這個異世界的神賜予菜月•昴的祝福。
「嘿。」
笑了第二次。說實話,淚已流乾,只能笑了。
愛蜜莉雅他們不知如何處理只是一下沒看着就遍體鱗傷的昴。不只沒有記憶,連元氣都沒有的昴,成了讓人連碰觸都要猶豫的骯髒玻璃製品。很容易壞,連讓人看了都不舒服的廢棄物。
老實說,昴根本看不出誰是嫌疑犯,但絕對是在塔裏一同行動的某人。因爲菜月•昴被某人的明確殺意給殺害了。
「所以……」
但是昴卻只拿了大約三天份的量。行李過多會不利於逃跑,他對自己這樣說。
因爲溫柔對待自己的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可能是騙人的,所以要捨棄逃離。
可是,這不是他們的錯。陌生的不是他們,是昴。
「──呃。」
「死亡迴歸」的效果是即時發動的。只要像這樣接連跨越降臨在身上的死亡枷鎖,持續走賭命的鋼索就行了。
「──」
自己可能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就算這是有問題的判斷,但也是自己的判斷。在這種狀況下,沒法相信「自己」更加恐怖。
辦得到嗎?宛如詛咒的話語充斥腦內。可是下一秒,生存慾望爲了倖存,做出只能一試的結論。
丟人現眼地逃跑,結結巴巴地講述事情後蹲在「綠色房間」裏。考量時間方面,這次的生存時間應該更新不少。
「放水和食物的地方在……」
「──唔。」
離開這裏,拋下對昴沒有惡意的人,對這件事的內疚促使昴這麼做。
儘管不知所措,稚嫩的嗓音仍充滿使命感。但是碧翠絲這樣的呼喚,依然無法得到昴的絲毫回應。
「既然外頭是沙漠的話……」
從這兒出到外頭,就是沙漠──名稱叫什麼忘了,總之就是沙漠。穿越沙漠到有人住的地方,應該就能遠離潛伏在塔裏的危險人物。
但是,說什麼都要爲「菜月•昴」堆積出的殺意擦屁股。
「……要我就這樣被殺,我纔不幹。」
但是,同樣的──
才離開塔兩步就被逼到回頭──可是卻因爲被撞飛導致跟塔拉開距離,若不想辦法,根本無法回到塔內。
這麼做的,是唯一同在室內的黑色蜥蜴。
踩踏的地面整個炸開來,昴的身體被高高地拋向空中。
儘管如此,還是不想死。就是不想死。
「躲過蚯蚓,進到裏頭再關門……?」
「笨死了。……想要飼料的話,去找其他人吧。」
衝下螺旋樓梯,朝向深不見底的樓下跑去。一下上樓、一下下樓,想活下去卻被殺死,滑稽矛盾的自己像個白癡。
拉姆離去之際所說的那句話,昴也同意。
不想待在這裏。
把被含在嘴裏的衣襬拉出來後這麼說,昴掙脫蜥蜴的眼神。就這樣到了「綠色房間」外,確認沒人後纔開始移動。
「我可敬謝不敏……」
「──」
太過用力咬牙導致流血,昴吐掉摻着血的口水。然後準備走到「綠色房間」外頭──突然,上衣衣襬被拉扯。
昴知道。因爲去打過水,也被帶着繞過塔。知道水和食物放哪兒,再來就是拿取了──昴要離開這座塔,到外頭去。
被帶回綠色房間,呆呆地看着大家忙來忙去。雙胞胎姐姐不想把重要的妹妹放在昴身邊,所以把人帶了出去。
老實說,對沙漠的知識就僅此而已。即便如此──
「──咦?」
「──」
「可以跨越死兩次的時間軸了嗎……」
眯起眼睛,細看地平線彼方。完全看不到盡頭。
昴揮別這種情緒。這次則是凌駕於內疚之上的,對外頭和原本世界的依戀促使他這麼做。
「可惡、可惡、我這個半吊子……!」
所以,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捨棄一切逃出去的大好機會。
「誰管他們啊!跟我沒關係!」
站在門前,感受到微微帶着沙粒的風。昴屏息。會吹着夾沙的風,就是這座門後方通往塔外的證據吧。
門的大小有昴的十幾倍高,本來應該重到用身體去推也不會動。可是昴僅用手掌一推,巨門就像啓動的機械一樣被輕易推開。
從腳下衝出來的蚯蚓把昴撞上空中,騰空的昴最後掉在沙子上,就是剛剛一連串的經過。然後現在,昴該做的事情是──
那隻蚯蚓一定是潛伏在地底尋找獵物。也就是說,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巨大生物的食物。要活下去,就只能逃進塔裏。
扼殺在心中互相傾軋的感情,昴偷偷拿走水跟食物。既然認真地只爲自己打算,就該全部都拿走纔對吧。
超脫現實的光景造成的精神衝擊,被物理衝擊給打斷。背部着地落在沙子上,整個肺部痙攣,導致無法順利呼吸。
喘氣奔下樓梯,漸漸地看到輪廓越來越清晰的門。那是全長超過十公尺、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門扉。
「菜月•昴」會怎樣,誰管他啊。自己根本沒有道理明知會死還想硬賴在這裏。
披上跟食物放在同一個房間的外套,裝上可以遮到嘴巴的防沙布。像這樣備好水、食物和沙漠用的裝備的話,就萬事具全了。
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那都不是自己做的。但爲什麼,自己非得在這種地方,像溺水一樣拚死掙扎?
完全陷入恐慌狀態──對現在的昴而言,恐慌狀態已經是常態,但混亂卻大幅延伸了知覺。
踩到沙子上,踩不穩的感覺意外地強。於是用力踩好踩滿,菜月•昴走到外頭的世界。
「咳啊!」
「昴,乖乖待在這裏喔。貝蒂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然後──
他們投予的親暱、關懷,甚至接近信任、喜愛的感情,都是給原本的「菜月•昴」的,自己根本就沒有資格接受。
手貼在面前的巨門上,慢慢往前推。
菜月•昴要回去的地方,是那個有父母在等待的家。
「……真的是沙漠呢。」
因爲很用力,所以門縫開得很大。昴停下來,偷偷看向外頭。擔心有什麼陷阱或是外面有人在等自己──接收到的是夜晚的氣息以及沙海的歡迎。
「那種事就免了。」
昴沒有接受她們的親暱之情的資格。
嫌疑犯有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裏烏斯、梅莉、夏烏拉這七人──可是昴根本無從判斷誰是敵是友。
蜥蜴發出不像兇猛外觀會有的高聲鳴叫,像是爲了挽留昴而這麼做。黃色的雙眼看起來十分寂寞。
「不會讓昴一個人蹲着的。」
沒有。沒人。現在這時候,愛蜜莉雅他們應該是在塞滿「死者之書」的書庫,或是有兇惡試驗官在等着的樓上。
簡直就像是給巨人出入用的門扉。在這寬敞的第五層所有的,除了繼續通往下方第六層的階梯以外,便只有這面聳立的巨大門扉了。
來自正下方的衝擊力道把人撞上高空,昴的意識掉入混亂漩渦。
陌生人。他們自始至終,都是陌生人。
──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眼神是騙人的,只要能如此斷言的話。
就只是這樣而已。
「──」
冗長的自問自答得出結果。昴慢慢站起身來。
這種判斷很正常吧。畢竟,昴會被某人推下樓梯殺害。
「──」
不僅如此,昴還拒絕女童伸出的手。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連臉都不給人看。
陷入交通意外的瞬間,據說世界看起來會像是慢動作一樣。置身在世界一格一格播放的感覺中,昴在顛倒的視野裏看到了那個。
扼殺難以忍受的煩躁,昴宛如扼殺心理陰影似地挑戰階梯。
在沙漠移動時要避開氣溫高的時間帶,還要注意沙塵暴。鎖定方向,朝着該處前進。漫畫裏有說穿西裝不錯,但其實不可輕信。
停止呼吸,仔細確認背後。確認有無刺客靠近,或是爲了推昴下樓而伸出的手。
「啊?」
2
看不到任何建築物,廣大無垠的沙漠之海。準備要踏出去時,昴回頭看了塔內一次。
既然會被暗殺,那還留在這裏幹嘛。
「比起待在一定會被人殺死的地方,出門求救還比較好。」
目標是塔外,昴跑起來,來到通往樓下的螺旋樓梯。看到自己死了兩次的地方,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
體長不下十公尺的蚯蚓怪物存在感十足,讓昴咕嘟吞口水。
「混帳王八蛋……!」
一個人被留在房間後,昴咬牙切齒地這麼說。
因爲,若是臣服於恐懼,等着的便是「死亡」的奚落,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那是從夜晚沙海探出頭來的生物,擁有強大得驚人的身軀。沒有手腳、外皮溼潤、張開有兇暴尖牙的口腔,是一隻巨大蚯蚓。
穿過門縫,用力踏出去。
「……雷姆太可憐了。」
「好大的門……」
失去毫無印象的信賴、親密、重複積累的歲月與羈絆,但被人投以讓人感到不好意思的好意,這還像樣多了。反正總有辦法去修補關係。
說起來,連他們是不是真的跟昴認識都不確定。甚至有可能所有人都是爲了殺昴,而集合於此的刺客。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拉起脖子上的防沙布,昴瞪大雙目,觀察蚯蚓的舉動。
只能瞄準那個大塊頭流着口水撲過來的時機。爲了活下去,菜月•昴動用全副精神──
「──吱嘎!!」
頓時,巨大身軀發出無從想像的刺耳怪叫,接着像要倒向昴一樣攻過來。聽着轟然風鳴,昴爲求生機而尋找蚯蚓和沙漠之間的空隙。──必須把自己塞進看到的縫隙之間。
專心奔跑,順着想法躲過了蚯蚓的第一擊。但是被捲入衝擊波和沙暴中,整個人飛了出去。不過,自己還活着。
「哈籲……!」
身體比自己印象中還要來得靈活。
頓時,掠過腦海的是「菜月•昴」不復記憶的一年時光。在這殘酷世界中活了一年的「菜月•昴」的經驗,讓昴活了下來。
「就照這樣子──」
沒有停下,繼續邁步,想要衝向塔的入口。只要衝刺二十公尺就行了。這點程度,絕對跑得──
「完。」
下一秒,沙海爆發,但不是蚯蚓的頭,而是埋在地底的尾巴造成。沙海分開,現身的尾巴掃過昴的腿,再度把昴打向天空。
拉長音慘叫的昴,在旋轉的視野中看到蚯蚓的頭部。
頭部張開血盆大口,迎接昴進入只有尖牙的口腔。
「──啊。」
──太小看了。
活在等同溫室的自己,竟然以爲能夠勝過活在這種嚴苛環境下的野性。活該的淺薄思慮,代價又要用性命支付。
「不要。」
下墜,像翅膀被摘掉的蟲子一樣掙扎,發出可悲之聲。
沒有回答。沒有人有昴想知道的答案。假如有人有的話,那就是──
意識恢復後,第一個感受到的是猛烈的窒息與壓迫感,以及沙子的味道。
白光接二連三繼續發射,每次都讓蚯蚓的巨軀缺損。身子像被蟲子喫掉般不住跳彈、開洞、千瘡百孔。
就在丟人現眼的沙啞懇求之後。
雖然還有沙子跑進衣服裏的不適,但至少身體自由了。接着昴用手摸索,確認周圍,而不靠視覺觀察周邊。
拋棄一切想要逃出塔,結果一開頭就被巨大蚯蚓阻攔。就在快要被蚯蚓喫掉,以爲自己死定了的時候被白光所救──
「得、得趕緊離開這裏……」
手腳被埋,渾身無法動彈,只能臉部朝上拚命喘氣。
絕望之餘──白光閃現。
「……啥?」
視野從上而下錯位。原因在於被蚯蚓鑽過而變得鬆弛的地面,因蚯蚓倒地而開始崩解。
毫無防備下墜的昴,全身撞在沙子上,品嚐到跟方纔一樣的衝擊。躲過被蚯蚓喫掉的命運,整個人呈大字形倒在沙漠上。
皺起鼻子,卻又只能仰賴惡臭在黑暗中前進。還是一樣身在一片黑的冰冷地底,昴只能靠這個當引路的路標。
「────」
用力咳嗽,把藏在嘴裏的不快感吐出。撬開沉重的眼皮,淚眼婆娑地看向周圍。只有黑暗。
理應塞了幾天份的皮囊,裏頭的緊急糧食已經不見了。全都被流沙一起吞沒,化爲沙粒碎屑──並不是那樣。
以前聽過地底的生物視覺會退化,取而代之,其他器官會變得敏銳。不過才幾個小時不靠視力,昴也覺得其他的感官被鍛鍊有素。
搖晃抽痛的腦袋,回想方纔發生的事。
爲了脫離地獄的唯一蜘蛛絲。
頭頂還是一樣,是看不見星星的天空。
想活?想死?想存在?不想存在?
暗到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這裏真的是活人的世界嗎?連這都覺得可疑。
接着,自擋住去路的門後溢出來的,是刺鼻的濃密惡臭。
像哈巴狗一樣喘氣,抽動鼻子在通道上尋找路標。
「────」
打斷沒有助益的妄想,冰冷的雙手互相摩擦。體溫一直被冷冽的沙子奪走。自己到底失去意識多久了?
「我不要────!!」
沙海破裂,沙子以怒滔之勢往地底傾瀉。昴也宛如掉進蟻獅地獄的蟲子一樣,手腳拚命抵抗,依舊被沙子帶往地底。
巨軀倒地之後的地鳴不止,緊接着昴的視野出現巨大偏移。
沒被棲息在地底的生物給喫掉,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可惡,水漏掉了嗎……其他的、食物、呢……」
沒有東西可抓。宛如薄雲籠罩的視野裏,連昏暗天空上頭的星光都看不見。昴就這樣孤獨地墜落。
「──回答我啊,菜月•昴。」
「嗚、啊、啊啊啊!」
假如等在未來的,是永遠的黑暗──
× × ×
即便如此亦沒有停下腳步,就是因爲畏懼終焉造訪。爲了遠離終焉而拚命掙扎,頑強抵抗──這時,昴發現這股惡臭。
自己迷路闖進地獄,只是沒發現自己死了。這種帶着妄想的玩笑難以一笑置之,就這樣過了很長的時間。
因爲太暗,因此不清楚埋住昴的沙堆山的正確狀況。
就跟字面意思一樣在暗中摸索,爬地而行,設法逃離異樣的恐怖。
──只能逃。
手指碰到面前的東西,接着產生光芒,「門」就這樣解除機關般消失了。
幾度滑下沙堆山,找到的路被牆壁阻礙,不時頭頂還會淋下沙雨,把昴嚇得半死。
全身被沙包覆,即將被活埋的預感,讓昴拚死反抗。
處處都是一片黑,昴理解到自己被推進冰冷空間。
翻找皮囊看看還有沒有剩,結果坐在沙子上的昴發覺。
這裏是那隻巨大蚯蚓挖出的空間,不管出現什麼都沒什麼好奇怪的。甚至讓人覺得這種詭異的狀況,就是不知名怪物捎來的訊息。
真的是像煙一樣消失。所以說,昴不曾被「門」阻擋過。而且每次穿過一道「門」,惡臭的濃度便益發增加。
「呼哈、呼哈、呼哈……」
「喀呼!」
大剌剌地堵住沙之通道,但一碰就消失。
想着想着,跪在沙子上的膝蓋碰到東西。伸手確認是什麼,從觸感來判斷是皮囊。
對於無所適從、在地底徘徊幾個小時的昴來說,只有這個是救贖。只有這個是他在地底發現的堪稱變化的變化。
「這裏、是……對了,我差點被一隻大蚯蚓、喫掉……」
「到底要我怎樣啦……!有答案的話,就跟我說啊……!」
「沙漠的、地底……」
在黑暗中摸索的逃離行程中,昴的心不斷受挫。
「門」就擋在昴順着惡臭走的路上。──不,說擋太誇張了。「門」根本沒打算阻礙昴。
求救吶喊,手伸向夜空。
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昴的身體就這樣被沙子吞嚥,然後下落。
目睹這件事發生的昴沒有被流彈波及,完全是衰運中的好運。
站在散落一地的食物正中央,昴不禁感到恐懼。
昴下方的沙海發出巨大地鳴,產生晃動。那是失去頭部,大部分身體被挖掉的蚯蚓屍首倒下引發的振動。因爲白光絕技,昴才得以倖存。──但是,卻還沒有結束。
在黑暗中確認地面和自己的存在,爬行,爬行,爬行。
假如是神話世界,那地底有死後世界並不稀奇。說不定,昴可能就是掉進了這樣的空間。自己的身體會冰得活像死人,搞不好就是這個原因。
沙之大地崩塌,被流沙吞沒,掉進地底。就這樣被活埋也不奇怪,但似乎勉強保住一命了。
「──啊。」
仰賴順着臭味的嗅覺,感受到微風的觸覺,把這些感官發揮到極致。透過這麼做,他得以忘記心靈在畏懼無形的恐懼。
「──呃。」
被擁有相同名字的星星捨棄,被吞進怪物肚子裏,自此消失。
壓迫感來自於腰部以下被沙子埋住。在毫無光源的黑暗中,慎重地花時間讓身子脫離沙子。
是昴從塔裏帶出來、裝了水和食物的皮囊。連忙從中拿出簡易水壺,貼上嘴巴,滋潤乾渴的喉嚨。結果只有微量的水溼了舌頭。
驚人惡臭侵犯鼻腔,但昴還是專注地追求臭味。
承受白光的蚯蚓腦袋就像拉糖工藝品一樣歪曲,然後爆開,散播骯髒的血肉,醜陋的臉孔完全消失。然而還沒結束。
在地面悽慘掙扎的「昴」,完全沒被天上的衆星察覺。
「……畢竟是異世界。就算有地獄也不奇怪。」
白光直射,擊飛嘴巴大開的蚯蚓頭部。
3
手蓋着臉,朝着無人又什麼都看不見的夜空怒吼。
死命掙扎只是白費力氣。就跟自己想要仰賴的一切一樣,全都被沙子給吞沒。
──不妙、不妙、不妙、糟糕、糟糕、糟糕。
「────」
就這樣拉着不放,最後在沙子通道中,昴遇到了「門」。
「白癡嗎我。不對,我就是白癡。……會落入被沙子埋住,就是這個原因吧。」
而是散亂在周圍。看起來就像是被某人喫到散亂一地。
推開宛如詛咒的脅迫觀念,昴開始挖開埋住自己的沙。
下定決心後,儘可能撿起食物塞進皮囊,並開始移動。厭惡站在黑暗中的風險,於是四肢趴地,確認地面狀況來移動。
目標是地面,還是並非這裏的哪裏都好?連這都無法肯定,只是一個勁地逃。只能逃。
不過就算真的死了,現在的昴也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死透。
不過沙堆山處處都散落着昴帶來的食物。而且還是被咬過、喫剩,隨便亂扔。
──又會從那個房間重新開始嗎?
四肢匍匐,看着只摸了一下冰冷之「門」的手,喃喃自語。
也就是說,越是往「門」的後方走,越是接近臭味的根源。
不知什麼原因,撿回一命的現在,天空仍然捨棄「昴」。
咕嘟。昴乾渴的喉嚨作響。
「這是、第三扇了……」
──掉進地底,爲了逃離而開始到處亂爬後,過了幾個小時。
會死。又要死了嗎。也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真的死透。說起來,在這邊死掉的話,會怎麼樣?可以忍受嗎?
「──?」
被厭煩,被渴望,被拋棄,被憎恨,被親暱,被疏遠。
「誰、誰來、救救……」
這片黑暗與寂靜,不被任何人威脅的「孤獨」,都惹人憐愛。
宛如委身於溫熱泥濘的停滯感,擁抱昴被逼到死路的心靈,像拿水浸泡黏土產品一樣輕輕刺激。
倒不如,就這樣融入惰性和倦怠之中,也樂得輕鬆。
「──啊?」
突然,昴的喉嚨發出嘶啞聲音。
那是遇到變化的反應。只不過絕非好的反應。
「─────」
跪着的昴不斷觸碰眼前的「門」。至今都很乾脆地讓昴通過的「門」,如今在此齜牙咧嘴。
不管怎麼推或拉,「門」都紋風不動。它突然就擋住昴的路。
「別開、玩笑了……!」
突如其來的背叛,讓昴被驚愕,以及凌駕其上的憤怒給支配。
這是他穿過第四扇「門」,準備繼續穿過第五扇「門」的時候。完全不知道這跟其他的「門」有何不同,但「門」就是阻擋昴。
無力的菜月•昴,不具備能夠硬是撬開門的力氣。
都來到這裏了,事到如今,才把一直仰賴的路標給切斷──
「──哼!」
怒意染紅內心,昴用頭去撞「門」。
一次又一次,用額頭去撞,感受到堅硬的衝擊力反彈給顱骨,同時嚐到痛楚。這時候的憤怒,凌駕、抹消了之前對痛楚的恐懼。
黝黑的情感從內側漫出來。
那是從聞到惡臭開始,就在昴內心萌芽、無可救藥的激情奔流。
專心致志順着路標走的期間,可以無視這感情。面對將不講理的情況硬是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命運,昴無法言說的負面感情漩渦,到這地步後開始爆發。
也就是說──
演出難看逃跑戲碼的昴,得到的下場就是這樣嗎。
──但是爲什麼,這扇「門」、■■■要妨礙自己?
在光芒強烈閃耀後,昴離開了冰冷地底。
「──殺了你。」
靜謐安詳的接納,表示理解昴心頭深處滾沸的激情。
因此,要毫不猶豫地殺死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人。如此下定決心,他開始上樓。持續堆積詛咒,來到第四層。來到失憶的昴的起始之地。
位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五層,幾個小時前昴才使用過的大門。也就是說,昴回到了普萊迪斯監視塔內──
大吼大叫也許只是浪費體力,或是引來棲息在地底空間的猙獰怪物。
邊念邊抽動鼻子,是在地底聞到膩了的惡臭。離開地底了都還感覺得到,可能是因爲臭味盈滿了昴的內側吧。
「──!」
是被遷怒的「門」的報復,抑或是鎖定沒法到「門」後方的人,這點無從得知。
「──嘔噁。」
──而嫌疑犯,不就是塔內的「某個人」嗎。
先是蚯蚓怪物,這世界裏存在無數昴根本敵不過的東西,不管怎樣拚命逃竄,奮鬥到最後,卻都功虧一簣。
假如言語有力量,那吐出的無數詛咒會出力幫助菜月•昴復仇。甚至感覺每次道出殺意,全身就漲滿力氣。
「總而、言之……」
被虛脫感給支配,雙腿失去力道。這時,撐住快要癱軟的身體,昴長吐一口氣。
對昴來說,這是有生以來頭一遭看到人的屍體。
只知道,就跟昴之前碰過的「門」一樣,這次輪到昴的身體被可以照耀黑暗的淡淡白光包圍。
但在昴用力使出頭錘之前,身體先像之前的「門」那樣當場開始消失。不是從身體的某一處,而是全部一起消失。
利用「死亡迴歸」得知接下來的發展,就是昴的優勢。
而最殘酷的,是奪去性命的頭部致命傷──用外傷來說不夠精闢。畢竟,這一擊粉碎了她的頭顱,連臉都無從分辨。
光是自覺到自身死亡,就心靈破裂、靈魂碎散了。
原本理應存在的臉龐,在短時間內數度對自己露出的笑臉在昴的腦內復甦──
既然如此,就不能浪費時間。昴順着結論開始動起來,屏氣凝神地踏上通往第四層的螺旋樓梯。
「錯的、又不是我……」
然後發現自己站在寬敞空間的中心,轉身後,發現背後還有看過的東西,他立刻知道了這裏是哪裏。
看見沾着沙子、失去水分的手。看得見。這是當然。因爲這裏有光線。有顏色。可以看到自己的腳,還有石砌地板。──石砌的地板。
當初爲了逃跑而衝下樓時,昴怕這座樓梯怕得不得了。現在,爲了活下去而踩的階梯卻惹人憐愛。
「殺,殺,殺了你。絕對要、殺了、兇手……」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
「啊。」
理解到這裏是哪裏的瞬間,昴跳離原地,環視周圍。
假如有決定命運的神祇,那真想用這股憤怒當兇器殺了祂。畢竟,昴根本沒道理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
不只嘔吐,眼淚都溢出來了。夏烏拉的屍體被嘔吐物污染,但連去憐憫的心情都沒有。腦子只烙印着她的死狀。
「嗚噁!嘔噁噁!咳噁!嗚噗……!」
光線和色彩都回來了,視覺恢復的現在,鑽進鼻腔深處的惡臭正燒灼胸膛。這份灼熱,給予自己足夠的動力去報仇。
「──啊?」
原本綁成一束的黑色長髮在地上整個散開來。手腳無力地往外伸展,但雙手的手肘和手腕被切斷,殘破不全。
原本雪白健康的肌膚刻畫了無數撕裂傷,驚人的血量溢滿通道。血跡是從走廊深處延伸過來的,證明這壯烈的戰鬥持續了很久,而且數度變換地點。
爲什麼非得品味這種感覺這麼多次?
「不要開……」
即便如此還是不想死、不想害怕,所以纔想要逃的──
牙齒像齒輪摩擦一樣,吐出綿延詛咒。
──因爲不想死,想要活下去,所以必須殺人。
強烈嘔吐結束後,昴用力喘氣,低語。
假如可以親眼見證自己的死狀,精神一定沒法保持正常。
「逃走,逃走,逃走……」
「我也、是嗎……」
──就展現眼中所見吧。
「呼哈、呼哈、呼哈……!」
「──我受夠了。」
就算拒絕,白光也置之不理。什麼都不講理,不聽昴的意見,單方面地把自己的事強壓在昴身上。
理解與接納帶來感情。雙眼便帶着這份感情,慢慢抬起頭。應該要更早得到這個答案的,莫名的感慨讓嘴角輕翹。
黃色胃液從幾乎空蕩蕩的胃袋裏溢出,酸臭感從內側燒燙鼻腔。這個感覺,僅僅半天的時間裏就不知道體會了幾次。
一個人,被某人這麼殘忍地奪去性命。
是營造出這種地獄環境、包圍昴的萬事萬物的錯。
莫名其妙。明明幾十秒前都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沙海地底,卻在眨眼之間就回到塔內。就算硬要扯這裏是奇幻世界,未免也太傷害理解能力了。
「──啥?」
不想殺人,但非得動手。
「────」
──便看到腦袋稀巴爛的夏烏拉,悽慘地倒臥在地。
「嘻哈。」

「────」
就在繼續用不合道理的激情撞擊「門」的期間,突如其來的變化襲向昴。
讓無頭屍體離開視野,昴哀悼夏烏拉的死。於此同時,更加確信這座塔內潛伏着可怕的內患。
傻眼的他,低頭望着自己的雙手。
「折返……?開什麼玩笑。這不好笑。爲什麼禰要妨礙我啊!」
──既然有人要殺自己,那隻要先對方一步下手就行了。
在黝黑感情的煎熬下,菜月•昴帶着兇笑走上樓。腳步輕快,胸懷希望。把殺害自己的兇手逼到絕境的暗沉希望。
──第一次,親眼目睹,他人死亡。
然而爲什麼現在要阻礙自己?繼續走下去,找到後面有的東西,遇到等在後頭的東西,是昴的天職。
要理解啊。要接受啊──這是強制不講理的惡夢所做出的侵略行徑。
4
不管殺手擬定怎樣的計劃,自己的殺意早就已經被昴得知。因此計劃早在一開始就出現了破綻。
這是爲了自己而存在的「門」。打從第一次看到時就知道了。
現在也是。狀況無視昴的意志,繼續進行。
──昴的背後是隔絕建築物和外頭世界的巨大門扉。
爲了保護自己,殺人。不這樣的話,那些傢伙就會反過來殺昴。
但昴拋棄這些普通常識,一個勁地用頭撞「門」,同時渴望。
大部分的人,在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的屍體,大多會是年長的親戚吧。但是,昴的祖父母和雙親都健在,也不曾參加過親戚的葬禮。
露出兇笑,昴握緊拳頭,歡慶自己得到起死回生的天啓。
「殺、殺、殺、殺、殺、殺……」
──既然知道這些,那不也知道解決方法了嗎。
然後──
夏烏拉的屍體狀態令人慘不忍睹。
爲什麼,昴非得在黑暗中爬行逃竄不可?
徘徊沙海地底幾個小時,體力消耗過頭的現在腦袋沉重,思考變得遲鈍。但作爲路標的惡臭以及殺意詛咒,都讓人忘了這件事。
因爲有人策劃暗殺昴,而且不只一次,而是兩次要了昴的命。殺手用稀鬆平常的表情隱藏殺意,完整地執行計劃。
這件事帶來的衝擊格外地大,甚至烙印在靈魂上剝不下來。
從螺旋樓梯上被人推下,摔到遙遠地面的昴,屍體一定也成了讓人不想看第二眼的悽慘肉塊。雖然沒機會看自己的屍體,但此時對此大感安心。
「神經病……!王八蛋,不要開玩笑了……!」
「殺、殺、殺、殺、殺……」
除此之外,完全沒機會碰到會出現死人的地方──因此對昴而言,夏烏拉的屍體就是他第一次目睹的「他人之死」。
當場跪地,吐出胃袋內容物。
爲什麼自己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爲什麼昴必須痛苦!
「雖然不知道誰是敵人……」
懷着滿腔怒意咒罵「門」,只是這次昴抬起頭。
玩笑了。但接不下去。話講不出口。
夏烏拉被殺了。──被殺了昴的同一個兇手所殺。
「夏烏拉,不是犯人囉。」
沒有縮小嫌疑犯的方法,但至少這樣減少了一名嫌疑犯。
剩下的是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艾姬多娜、由裏烏斯、梅莉這六人。只要想成他們當中有人是犯人,事情就簡單了。
不殺死七人就沒法得到的安寧,現在只要殺六個人。光想就覺得心情變輕鬆了。
殺死想要殺害自己的犯人,然後再殺掉可能會殺害自己的嫌疑犯的話,整個塔就會只剩下昴一個人,屆時就能貪婪享受不被人威脅的「孤獨」。
「就這層意義而言,拉姆和艾姬多娜很礙事……由裏烏斯那傢伙要是能死在跟我無關的地方的話,就幫了大忙。」
還是小孩的碧翠絲跟梅莉,應該不難殺死吧。
愛蜜莉雅和已經死掉的夏烏拉對昴的警戒心薄弱,所以應該可以給予出其不意的痛擊。但是十分提防昴的拉姆以及有小聰明的艾姬多娜,感覺不喫這一招。身爲男人又還帶劍的由裏烏斯就更不用說了。
原本昴就練過劍道,因此要是搶過那把劍的話,立場應該會顛倒。
再來就是──
「──樓上的那個混帳傢伙。」
在又高又長的樓梯上,以試驗官的身份霸佔那裏的紅髮男子讓人渾身發抖。光是想到要怎麼幹掉他,昴的靈魂就哭喊不可能。
那是例外,超脫常理,生在道理之外,對他出手根本沒用的超人。
要說唯一的救贖,就是那男人不可能是推昴下樓的人。他根本不需要用那種無聊的方法,昴對此有非常高的信賴。
「────」
想着想着,昴擦擦嘴角站起來,跨過夏烏拉的屍首。
沒時間埋葬,也不知道弔唁的話。但是,沒理由侮辱。
她已經死了。死掉的人,就不是昴的敵人。唯有死人,是不會威脅昴的同伴。只有如此恐怖的「死」是救贖。
跨過夏烏拉前進後,第四層的通道上留有濃厚的戰鬥痕跡。材質不明的牆壁與地板傷痕累累,處處可見的血跡應該是夏烏拉的血。順着血漬走,同時壓低聲息和腳步聲前進,避免被前方的人發現。
一開始之所以會察覺,很諷刺的是因爲跪在地上。
抓住奔跑蜥蜴的脖子,利牙又往肩膀陷得更深。這瞬間的痛楚以及對蜥蜴的不信任,跟對那影子的恐懼根本沒得比。
嘔吐。
「血……」
看不出爬蟲類瞳孔的感情,可是,確實在糾舉昴。
理想狀態,是發現愛蜜莉雅或碧翠絲的屍體。意義不明的現實仍然沒變,但至少可以讓昴的心靈安寧。
5
「到、到螺旋樓梯……!」
但卻被蜥蜴所救。蜥蜴咬住昴的肩頭,強行運送身體,試圖讓昴遠離直逼而來的威猛黑影。
大如馬匹的壓迫感,尖牙利爪就夠人警戒了,怒氣無處發泄的昴惡狠狠地瞪着蜥蜴。
「────」
──艾姬多娜的屍體,從左肩到右腋下被砍成兩段。
「我沒空跟你玩啦!我得把這個塔裏的活人全部殺掉!你要是敢礙我的好事……!」
──一切都在理解之外。菜月•昴仍身在地獄。
他們沒有一個是壽終正寢。臨死之際流淌的大量鮮血要幹掉,不是需要幾小時到十幾個小時嗎?既然如此,從他們被殺害算起,至少過了這麼久的時間。
昴到底在沙漠地底彷徨了多久?
「不要管我,放着不管就好……留我一個,扔着不要理就行了……」
「────」

發現的屍體有五具,沒看到的嫌疑犯有兩人。──這兩人的其中一人,或是兩人共謀,製造出了這個地獄。
根本無處可逃。──頓時,昴的腦內浮現自殺的可能性。
──梅莉的屍體,倒在由裏烏斯背後。被保護的她最後死於一般致命傷。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
「────」
「這樣,如……何……」
而昴這樣的願望──
「────」
也就是說,黑影已經吞掉塔的下部。吞掉大部分,並將之沉入體內。
「──咦?」
「你也好,其他人也好,屍體也是!活着的人也是!不管是死是活都是讓人無法理解的傢伙!你們到底在想什麼,想怎樣啦!?」
──腦子裏閃過凝視昴的黑色女子。
儘管沒有案發現場採檢證據的經驗,但死人流的血已經乾涸。
看到了夏烏拉的死。但是,殺意沒有萎縮。
「想殺了我的人,管他是誰我都要殺掉!想拜託我的人,管他是誰我都會推開!不要搞錯了!少得意忘形!不要隨便跟我裝熟……我不是在開玩笑!」
被影子吞食,意味着比「死亡」更恐怖的終焉。既然如此,不如主動捨棄性命。畢竟,昴就算死了──
既然沒能實現,於是昴馬上轉身想離開房間。這種除了蜥蜴以外沒人的房間沒事可做。可是──
──拉姆的屍體,身體被人從後方貫穿,胸部下方開了一個大洞。
「──喝!」
艾姬多娜的屍體,是被大型銳器給割開。倒地的拉姆表情扭曲,充滿憎恨,直到最後都在抵抗死亡。由裏烏斯所受的傷,是他與犯人戰鬥到最後一刻,爲了保護身後少女的下場吧,但是這份苦心卻白費了。另外實在難以理解,被殺害的梅莉,爲什麼臨死表情如此安穩?
雖然有可能「死亡迴歸」,卻沒法選擇自殺。萬一選擇自殺,結果真的死透了呢?雖然有可能重來,但性命可以重置嗎?
「────」
「不要跟着我!」
「────」
氣憤不已的昴,揮劍砸向蜥蜴脖子。
「唔……」
但是,打一開始昴就拒絕這個選項。
「你們是誰,我一個都不認識!你們在想什麼,我全都不知道啦!每個人都把自己的事推到我頭上……!既然你們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那我也是忙我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啊!」
尋找剩下的兩人,進入熟悉的房間時,昴睜大雙眼。
要刺穿第一個看到的人、挖開對方的身體,奪去其性命。昴已做好覺悟。
面前的蜥蜴不發一語,看着肩膀上下起伏、劇烈喘息的昴。昴沒有回望蜥蜴,而是蹲下來,以額頭抵住地板。
出了房間,發現慢慢站起來的蜥蜴跟在後頭。
說起來,爲什麼自己非死不可?
昴邊說邊揮舞在由裏烏斯的屍體旁邊撿起的騎士劍。劍刃折斷,只剩下三分之二長,但還是足以作爲兇器。
「──呃。」
每次看到屍體,菜月•昴就嘔吐。
然而──
又沒做錯什麼,爲什麼昴非死不可?
──由裏烏斯的屍體,全身受了驚人傷勢,看起來最爲悽慘。
向世界本身希求,從這個走投無路的狀況獲得解放。
身穿漆黑新娘服,徹底玩弄昴心臟的黑色女子。烙印着恐怖的黑影面紗,跟眼前溢出的黑色霧靄極其類似。
最初很安靜,接着逐漸清晰,接着以驚人勢頭來到昴底下──一秒後,黝黑霧靄穿破第四層地板,溢進通道。
本能理解到:被那影子吞食,意味着比「死亡」更恐怖的結局。
可是蜥蜴卻眼神平靜,凝視着亂揮劍的昴,一動也不動。
「────」
被植物覆蓋的綠色房間。跟裏頭縮起身軀的黑色蜥蜴對上眼。這是昴回到塔內之後,頭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生命──
說起來,這個地獄是幾時開始,幾時結束的呢?
──在轉角後方發現艾姬多娜的屍體後,昴開始不知道這份覺悟能在這個地獄中幫上多少忙了。
速度快到讓人屏息,但黑影反而氣勢更旺,讓人全身血液凍結。
徘徊在只有死人的塔裏,徘徊在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地底,徘徊在連左右都分不清的異世界,一直迷路卻又累積的鬱憤情緒終於爆發。
有生以來第一次傷到生物使昴亢奮,但那感覺立刻消失。
6
「────」
期待屢屢被背叛,現實讓心情乾渴的昴咂嘴。
原因出在蜥蜴的眼睛。──跟被刺到前一樣,平靜地凝視昴。看都不看深深插在自己身上的劍,只看着菜月•昴的行爲。
蹂躪通道和昴──不,是猛追帶着昴逃跑的蜥蜴。
他們的屍體上蓋着白布。除了夏烏拉以外的四具屍體,留有被哀悼的痕跡。這種理所當然的體貼,顯得十分異常。
「──啊。」
「────」
叼着昴被影子追趕的蜥蜴穿過通道。在視野突然開闊之際,眼前的光景讓昴目瞪口呆。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怎樣啦怎樣啦、是怎樣啦!」
破口大喊,怒吼,不知不覺流淚,然後當場跪下。
斷劍前端劃破鱗片,在些微抵抗後,刺進底下的肌肉。在討厭的手感後,蜥蜴身體流出紅色的血。劍刃刺得很深。
藉由伴隨着搖晃整座塔般的震動,與之一同現身的無數黑手實現了。
霧靄撞開地板,邊散播衝擊和粉塵,邊蹂躪通道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不僅如此,還貪心地尋找獵物而朝周圍肆虐。簡直就像有什麼抓什麼,試圖搶光一切的可怖情慾果實。
不把兇器當一回事的態度,就像在朝笑昴軟弱的內心,昴感覺自己的氣勢被壓過了。而爲了隱瞞氣勢輸人的事實──
從喉嚨擠出來的哭聲,在安靜通道上空蕩迴響。
「──你不要鬧了啊!」
「不要……」
從突破地板的那一刻起,霧靄開頭就瞄準昴。跪着不動的昴,本來在那瞬間便該被霧靄給喫光了纔對。
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跪地,懇求。像乞求原諒,似尋求救贖,如攀附神不放。
自己剛剛纔走上來的巨大螺旋階梯──距離下一層將近有一百公尺高的空間,被龐大的黑影吞噬,失去了原本形狀。
「你……!」
在上到第四層的路上,由於詛咒而蓄積的憎恨使五感變得敏銳,在讓耳朵生疼的寂靜中,不管多微小的異狀,昴都不會看漏。
用力抓頭的昴,順從亂成一團的感情朝蜥蜴嘶吼。
有屍體。全是屍體。就只有屍體倒在眼前。
「竟然是、蜥蜴啊……」
「不要──!我不想死!!」
顧不得羞恥體面,昴哭喊。
可是,塔裏沒人可以聽他的願望。如今只有死人跟下落不明的人。
──所以,只有漆黑蜥蜴回應了他的懇求。
「──吼!」
聽到昴的絕望,蜥蜴用從外觀難以想像的聲音高聲鳴叫。然後朝着被黑色霧靄覆蓋的世界正面反擊。
牠快速回頭,讓巨大身子擠進蜂擁而來的影子縫隙間。在狹窄空間裏被通道牆壁剝削鱗片,拚命奔馳,好在死中求出活路。
爲了活下去。──不,是爲了拯救高喊不想死的昴。
「你……」
被迅猛速度搖晃,昴難以置信地看着蜥蜴。看不出感情的側臉,只有黃色瞳孔帶着激情。
被溢出的霧靄推垮,塔的牆壁和通道開始破碎。一如字面所述,踏過不成路的路,蜥蜴尋找影子沒碰到的地方,拚了命地奔跑。
「──吼!」
利牙刺着肩膀,帶來痛楚,但是,更吸引昴的意識的,是從蜥蜴口中流出的血──被影子追趕下,無法完全躲過所有傷害。蜥蜴的身體處處都被影子挖出傷口,模樣悽慘。
可是,昴的傷卻壓抑在最小程度。理由很明顯。
蜥蜴爲了不讓威猛之影碰到昴,所以犧牲自己。
「──嗚、啊!?」
這件事讓昴臉頰一僵,同時,蜥蜴的嘴巴用力。蜥蜴用力咬牙,旋轉脖子,揮甩昴的身體。
接着,牙齒脫離肩膀,伴隨一道厲痛,身體被扔了出去。
「────」
世界開始像放慢動作一樣,緩慢運轉。
輕聲低鳴以及呼吸讓昴連忙轉頭,看到了那個的身影。
「────」
「搞、什麼鬼。」
品嚐終結迫近的感覺,昴撐起身子,朝天空伸手。
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昴有氣無力地問。
身後有氣息。不是鳥也不是蜥蜴,更不是影子。
是一隻白鳥。大鳥用沒有感情的目光盯着昴看。
「愛蜜、莉雅……」
「──所以說,這裏是……」
昴知道,蜥蜴十分拚命地想要救自己。雖然知道,但那份心情也無疾而終。──只是稍微延長昴死亡的時間罷了。
躺在柔軟的藤蔓牀上醒過來的昴,看到的是怎麼找也找不到的銀鈴嗓音及其主人。
就這樣浪費寶貴的延長時間之際,昴突然察覺。
目睹其末路後,昴的身體穿過牆,掉進後方。背部用力撞上東西,身子翻滾,最後仰躺的昴眼前看到一片夜空。
重講一次相同的話。昴已經搞不懂了。
「呵呵,不要鬧彆扭。有什麼不好?昴和帕特拉修感情非~常好啊。」
而於此同時──
端莊地坐在綠色房間角落的黑色大塊頭──在被影子吞掉之前,都在爲了昴而奔跑的蜥蜴,就悠然地待在那裏。
是活着的某人氣息,就站在後方。
「──?昴,怎麼了?」
自己的身體變得好輕,像鳥一樣飛上天空,最後才發現。
有着比「死亡」還恐怖的終結之影,吞掉了蜥蜴。
死掉的嫌疑犯,看不到人的嫌疑犯,賭命救自己的蜥蜴,在這種局面下出現的白鳥。──一點一點被影子吞沒、逐漸消失的塔。
「是呢。不過,只是睡呆的話那還好。要是更嚴重的話那該怎麼辦……發現你暈倒的時候,碧翠絲都快哭出來了呢。」
一看過去,就跟坐在牀邊短手抱胸、一臉厭煩還鼻子噴氣的碧翠絲對上了眼。她的話讓愛蜜莉雅苦笑。
原理不明,因爲太突然了。牆壁不是牆壁,而是僞裝得看起來像牆壁嗎?但這一瞬間,那種事怎樣都沒差了。
突然有東西從旁切過愣住的昴的視野。那是從左至右通過夜空,翩然降至陽臺外緣,讓白色羽毛休息的生物。
「……總覺得不能釋懷呢。發現昴的功勞,應該是屬於貝蒂和愛蜜莉雅的。」
事實就是,昴穿透牆壁,獨留蜥蜴在通道。
「──吼。」
應該被割斷的脖子被接回去,跟意識的切換,都是在眨眼間完成。
「昴……太好了。你醒了。我非~常擔心你。」
──感謝在這個地方,唯一不會傷害昴的存在。
7
可是,無力的手指碰不到。蜥蜴的身影就這樣被吞進進逼的影子裏。
明明性命被人握在手中,愛蜜莉雅的反應卻萬分遲鈍,那乾脆──
「搞什麼鬼啊……」
然後──
「……你,是誰啊?」
有人從後方割斷昴的脖子──
旁邊發出的人聲,讓昴頓時鬆手放掉脖子。
事到如今才朝蜥蜴伸手。被不講理的憤怒傷了心,被無心之語給謾罵,卻還是拚了命地奔馳,想要救昴的蜥蜴。
「────」
頓時,一陣風聲,昴的視野高高躍起,然後旋轉。
「──呃。」
可是昴對她們沒有任何反應,而是緊緊抱着眼前的蜥蜴的身體,感謝牠在這裏。
「哈。」
看着這樣的愛蜜莉雅,覺得她光滑的細頸格外刺眼。
「蜥蜴──!」
對昴的態度,也是如實表現在言行上──
「──昴!欸,叫你啊,沒事吧?」
他聽到身後的兩人的這番對話。
昴又回到了「菜月•昴」失去記憶的時間點──換句話說,就是菜月•昴認知到自己被召喚到異世界的瞬間。
昴的舉動嚇到她,但她卻沒有采取抗拒的行動。只要有那個心,昴僅須使盡全力,就能輕易折斷她的脖子。
「愛蜜莉雅,昴看起來似乎是睡呆了。讓貝蒂和愛蜜莉雅這麼操心,可真是悠哉。」
聞言,站在後面的某人微微震動喉嚨,笑了。是沒聽過的聲音。
昴順着乾渴的感情,雙手輕輕伸向她的頸項。脖子很細,昴的雙手輕易地包住它。
「──下次,要猜中喔,英雄。」
「不要連不說也可以的事都說出來啦!」
碧翠絲氣到臉紅,跟沒有惡意的愛蜜莉雅抗議。
夜空。──是設在塔的外側,彷彿陽臺的空間。
被昴握住脖子的愛蜜莉雅,愣愣地看着他。
「──!你……!」
自然互動的兩人,全然不知現在的昴被怎樣的衝動給俘虜。甚至沒有自覺處在危險的狀況下。
前後左右,都被溢出的影子堵住去路,通道已無處可逃。這時,蜥蜴把昴扔向牆壁──本應撞上去的,卻直接穿越了牆面。
微微睜開眼皮,眼前的少女──愛蜜莉雅面露安心。看到昴醒過來,她撫摸胸膛,露出微笑。
竟然有這樣的地方──內心並未浮現這種感慨。看着錯棚出現的天空,昴聽到空虛心靈龜裂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