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咆哮的重逢』

1

——在黑暗中屏氣凝神的佩特拉，拼命減少身上可能發出的聲響。

把嬌小的身軀縮得更小，連衣物和空氣的摩擦聲都不想發出。手貼着嘴巴走路，是因爲不這樣做，紊亂的呼吸就會讓喉嚨作響。

可以的話，連吵死人的心跳聲都想停止。

「——唔。」

搖曳着明亮的咖啡色頭髮，在開始熟悉的宅邸裏，佩特拉踏着彷彿無依無靠地闖進陌生世界的腳步走着。幸好地上有鋪輕柔的地毯，所以發抖的腳趾不會直接撞擊地板。她發誓下次有機會洗地毯的時候，會抱着感恩的心情來洗。

不去想些有的沒的事情的話，雙腳可能就會停下。話雖如此，其實步伐慢到連剛學步的嬰兒都能超越自己。要是停下來，一定就沒法再邁出步伐。

走廊綿延無盡。原本很憧憬這間豪宅，現在只覺得它的寬敞令人憎恨。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直到幾個小時之前，這間屋子對佩特拉來說還是夢幻職場。原本對豪宅滿是憧憬，也覺得女僕裝很可愛漂亮。指導自己的法蘭黛莉卡人很溫柔，而且宅邸裏還住着自己有點喜歡的對象，一切都非常完美。

被憧憬與美夢包圍的完美世界，對現在的佩特拉而言卻恐怖得叫人心「凍」。

發生異狀的這個夜晚，本來跟昨天一樣是平凡無奇的一天。

晚餐後，收拾碧翠絲碰都沒碰的餐點，幫睡在房間裏叫做雷姆的女性擦澡，在法蘭黛莉卡的個人房間聽取自己今天一整天的工作表現，之後就去洗澡，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寢，好繼續和明天奮鬥——

「——佩特拉，請起來。佩特拉。」

「……法蘭黛莉卡、姐姐？」

睡到半夜被人搖醒，被叫醒的佩特拉安靜地醒過來。仔細一看，穿着制服的法蘭黛莉卡就站在牀邊，嚇得她用力眨眼。

不是因爲在這個時間點被叫醒，而是因爲法蘭黛莉卡飄散着緊張氣息。佩特拉對這感覺有印象。因爲這幾個月來，曾感受過好幾次——

「姐姐！」

佩特拉立刻趕走睡意，從牀上跳起來。結果有點嚇到法蘭黛莉卡，不過她還是輕輕摟住瞭解狀況又撲過來的佩特拉。

然後，用空着的手溫柔撫摸她的頭。

「佩特拉，你仔細聽好。——立刻從餐廳的後門到外頭去。要安靜不出聲，儘可能快一點。辦得到嗎？」

違背尊敬的法蘭黛莉卡的囑咐，造成了強烈罪惡感還有害怕。可是，自己不能把雷姆丟在充滿陰森氣息的宅邸裏然後獨自逃走。

女子的發言極端異常，法蘭黛莉卡伸出雙手罵人。

那對她來說是這世界上最有勇氣的人。

可是，自己有被昴拜託照料雷姆。昴看着沉眠的她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刀刃破風，毫不留情地砍向佩特拉的身軀。緊接着——

「還真是從容……」

與黑暗同化的黑色女子就站在眼前。

「我不知道是誰的委託，但我跟佩特拉好像是你的目標。」

「法蘭黛莉卡姐姐！」

在昏暗的走廊看到目的地——雷姆的房間。只有十公尺的距離，好想順從急躁的心情跑過去。可是雙腳追不上內心的焦躁。

「——假如有碧翠絲大人。」

她半開玩笑說完，就鬆開抱着佩特拉的手。雖然她笑容依舊，但佩特拉確切地感受到她渾身都很緊張。

好可怕，好想哭，好想叫出聲。可是，不能那樣。不可以那樣。

剛腕一揮，法蘭黛莉卡的獸爪將鐵籤都打落。這段期間，佩特拉完全沒轉頭看後方。少女把全盤信賴寄託給她，衝過走廊。

豔麗的黑髮編成辮子，漆黑衣着強調豐滿肢體。連同性別的佩特拉都感受得到魅力的美豔外表，握在右手的兇惡刀子更是格外鮮明的特徵——

還有幾步，再幾公尺。再過兩個房間就到了——

「——昴——」

佩特拉用抖到沒法握成拳頭的手死命敲自己的腳。得振奮萎縮的心靈，找到碧翠絲纔行。然而勇氣卻不夠，只能流淚。

「——」

軟弱滲出內心時，爲了尋求依靠，佩特拉的嘴脣呼喚一名少年的名字。

但是，就在快到從東棟連接到本棟的遊廊的時候，帕特拉的腳硬生生停下。穿過本棟，跑到餐廳後門，從那逃進村莊是法蘭黛莉卡的指示。可是——

「是啊。兩個女僕和一個精靈女孩。數量很少我很不滿，但因爲沒剖過精靈的肚子，所以我很期待。因爲上次差一步就可以體驗到了。」

「——啊。」

「真是壞孩子，佩特拉。明明都叫你逃走了。之後要好好處罰你。」

回想結束。回到一開始的掙扎，快哭出來的佩特拉口吐軟弱。

想到這兒的時候，佩特拉的腦裏浮現一個可能性。

「這裏……！不對，是這邊！？」

只知道微笑女子走過來的腳步聲意味着「死亡」。明明知道，但雙腳卻怕到沒法動。

「姐、姐姐……！」

三步遠外有個女人，兩人中間夾着自己要去的房間。

女子淫靡的聲音和法蘭黛莉卡的咆哮，以及同時響徹整棟屋子的鋼鐵撞擊聲。法蘭黛莉卡對上女子，賭上性命的死鬥開始。

「——唔。」

「是我自傲的後輩！？」

「亞人的血統呀。獸化以後，肚子裏頭是跟人形的時候一樣？還是不一樣？」

雲朵遮住夜空，沒有月光照耀的宅邸沉入昏暗之中。法蘭黛莉卡盯着侵蝕走廊的黑暗，佩特拉悄聲跟在後頭。當她眯起翠綠雙眼屏息的同時，佩特拉朝她視線的反方向衝出去。

「……真想恨那個沒能給你致命一擊的人。」

「去吧！」

「你那個求知的好奇心，沒機會測試。」

「——雷姆小姐呢？」

「是喔。既然如此，就切開來之後再求你給我看囉。要是可以在死前獸化或解除給我看就好了。」

「不只品味，還很壞心！」

假如是碧翠絲，肯定可以救法蘭黛莉卡。也能保住屋子和約定——

「乖孩子。……我會讓你見到天使的。」

「是！」

法蘭黛莉卡的使命感，以及女子身上泄漏出的瘋狂殺氣——雖然勝負並非據此決定，但連佩特拉也知道兩人等級有差。

「佩特拉，這次一定要往外頭跑。——使用避難路線。」

「我有聽說，目標是兩人又再追加一人。你是小的女僕呢。」

「在發抖？別擔心。——你的腸子一定非常漂亮。」

無情的女子朝着發抖少女舉起刀子。

不懂她在說什麼。

「真是讓人從頭到尾都沒法理解的嗜好呢。我可沒法說你品味好。」

如果是留在這間宅邸的最後一人，據說是超乎常理之人的她的話。

「不在……。也不在這裏，姐姐……！」

「——唉呀，好可愛的小姐。」

「——」

「真是乖孩子。」

「好、好的！」

用簡短呼喚做信號，兩人走出房間。

「我馬上就會追上你。一到宅邸外就立刻跑向村子。要是我平安跟你會合，明天就讓你睡晚一點喔？」

跟在有魔獸的森林時一樣。——那個時候，昴沒有拋下佩特拉他們。

「是呢。因爲我不久前纔在王都經歷以爲會死掉的事，所以提升了能力。你拿我沒轍啦。」

「好棒。你就是大女僕吧。兩個女僕聚在一起，而且感情還這麼好，我好高興。我要把你們的腸子放在一起，確認看看內臟是不是也很配。」

接着雙手發出聲響，骨骼像是開始變化，整隻手逐漸肥大。保持整潔的指甲變成獸爪，到手肘的肌膚都長滿了金黃色獸毛。

現在非用跑的不可，可是雙腿的力氣卻一點一點地流失。

「可、可是，姐姐……！」

讓佩特拉待在背後，只用視線確認她平安無事的法蘭黛莉卡嚴肅地說。佩特拉則是哭着不住回覆那溫柔的嚴厲。

宅邸發生了異狀。而且還是自己幫不上忙的狀況。

面前是金髮隨風搖擺，保護佩特拉不受兇刃所害、仰望過許多次的背影。看到這名背部比母親還寬的女性，佩特拉只想得到一個人。

理解到彼此的意圖後，法蘭黛莉卡一喝，佩特拉就往後衝。

要快點，不快點不行。不快點的話，法蘭黛莉卡會有生命危險。

結結巴巴的佩特拉瞄向就在身旁的房門。裏頭是佩特拉亂來的理由，從視線察覺到她的意圖，法蘭黛莉卡說：

被留在屋子裏的「睡美人」，如今仍睡在樓上的牀上。

走廊窗戶被撞破，影子介入佩特拉和刀子之間。尖銳撞擊聲響起，兩道鋼鐵摩擦出火花，衝擊讓佩特拉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是、笨蛋……大笨蛋。」

看着兩人的互動，出刀卻被防禦住的女子開心地翹起血紅脣瓣。

「沒錯，昴的話一定會這麼做……所以說、所以說在昴面前，只有在他面前，我死也要耍帥……！」

因爲，昴不會那樣。他不會。即使害怕想哭，他也不會那樣。

「啊～討厭……就只有臉蛋可愛是優點的我，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可是、可是可是……！」

「餐廳……餐廳……！」

面對以雙手做爲兇器的法蘭黛莉卡，女子還是不改一貫的態度。態度被指謫的女子稍微歪了歪頭。

跟女子的纖纖玉手不相稱的兇器，即將要輕易獵取自己的性命。

氣喘吁吁、快要軟腳癱坐的佩特拉流淚。西棟這層樓的門全都開完了，可是沒找到碧翠絲。樓上的激戰也還在繼續。

「佩特拉——！？」

——到了！佩特拉抬起頭。

自己已經失敗過一次。法蘭黛莉卡要自己從有什麼萬一時的逃難路線脫逃。要是遵從吩咐逃跑的話——逃跑的話，法蘭黛莉卡就會死。

「可、可以。……可是，那法蘭黛莉卡姐姐呢？」

聽說碧翠絲可以靠魔法能力在宅邸裏移動整個房間。跟昴一起找還有送餐點的時候雖然沒找到，但她一定在某處。

恐懼到達臨界點，佩特拉說些話好激勵自己的心。

心臟好吵。腳步前進得好慢。會被法蘭黛莉卡罵。心情亂糟糟的。

遊廊就近在眼前，佩特拉凝視樓梯平臺，猶豫不已。感受到恐懼的本能在說應該遵照法蘭黛莉卡的指示。

若無其事地對話，就這樣從女子的口中探聽出目標。——女子的目標裏頭不包含雷姆。看來「睡美人」也從敵人的記憶中被抹除了。

用力咬緊牙根，振奮害怕的內心後走向樓梯，踏上通往樓上的臺階，走向雷姆睡覺的房間。

剛好，蔽月之雲被風吹跑，銀色光芒自窗戶照進走廊。原本只有黑暗的世界出現色彩，感到刺眼眯起眼睛的時候，佩特拉看到了。

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法使者。佩特拉現在急需她的存在。

於此同時，女子翻身朝逃跑的少女背部扔擲東西。在月光下亮閃閃的四根銀色鐵籤，目標毫無疑問就是佩特拉的雙腳。

奔過走廊，幾乎是用跳的下樓梯，佩特拉喘氣。

「佩特拉。」

嘴巴重複着法蘭黛莉卡的吩咐。餐廳位在本棟一樓。幸好只要走過遊廊馬上就到本棟了。宅邸的格局早已記在腦海，就算很暗也可以應付。

「呼！哈！呼哈——！」

高亢聲響連續交織，通道破碎的震動不斷地傳過來。法蘭黛莉卡也說對方的武技在自己之上，所以她的奮戰就是爲了讓佩特拉平安逃脫。

令人頭痛的對話，但法蘭黛莉卡的機靈令佩特拉目瞪口呆。

現在要是隻有自己逃跑，她會怎麼樣？自己跟昴約好了，要照顧好雷姆的。

奔過樓下通道，佩特拉胡亂開啓看到的所有門。

驅策自己顫抖的雙腿，挺身面對贏不了的對手，充滿勇氣、非常了不起的人。

當佩特拉和玩伴真的很危險，可能會死掉的時候，第一個趕來救自己的人——呼喚他的名字。

即使知道那個人現在不在這裏。

「昴、昴……救救我啦——昴——」

「好喔，知道了，佩特拉。」

「——咦？」

雙手掩面試圖止住淚水的佩特拉忍不住屏息。

從手指縫間，被淚水模糊的視野裏，看得到有個人就在眼前。那個人爲了配合蹲下來的自己而跪在地上，好讓視線同高。

「抱歉來晚了。不過，我來救你了。……幸好你沒事，佩特拉。」

眼神一如既往的兇狠，那人爲了讓佩特拉安心而露出笑容。雖然他拼命擠出的體貼笑臉一點都不溫柔，但反而讓佩特拉打從心底放心。

「是、昴嗎……？你回來了？」

「是我，回來囉。我平安回來了。多虧了你的護身符。」

點頭後舉起綁着白色手帕的右手。有點骯髒的手帕，是出發那天佩特拉送給昴的護身符。

不是幻覺也不是夢，昴真的回來了。輕輕扶住伸手想要摸自己的臉的佩特拉，昴溫柔地撫摸她的背。

他的手掌讓人心安，好想將意識全都交給這份安心，可是還不行。

「昴，法蘭黛莉卡姐姐在樓上……跟一個黑黑的、拿大刀、可怕的人……」

「全身黑拿着大刀又很可怕的人是吧。嗯，我知道了。」

結結巴巴講出的特徵，昴點頭表示自己全都知道，共享事情的重要性。佩特拉在昴懷中拼命地指向天花板。

「拜託，救救法蘭黛莉卡姐姐！昴，打倒那個女人！」

「好，全都交給我！很想這麼說，但法蘭黛莉卡都打不贏了，我就算衝過去也只會瞬間變屍體啦！」

「——好棒喔你。太好了。是非常有活力的孩子。太棒了。」

「哼！那個小哥也是做什麼都得不到回報呢。變成『米格爾德族的橋會垮本是常態』，倒黴的立場都讓人想同情啦～」

「還有奧托大人呢。」

「被現在的大姐這樣講聽起來很刺耳耶！先講清楚，本大爺的成長期纔剛開始！不會讓你永遠低頭看俺的！」

2

「嗚、呃……不、不要跟奶奶講她就不知道啦……」

「不要還不知道就踢人呀。你纔是咧，真的是法蘭黛莉卡……咕惡！」

一直期待着，哪一天可以在「聖域」外頭和嘉飛爾重逢。

「又能怎樣？」

簡單、幼稚，而且還像腦袋不好的小孩纔會有的理論。

蓋過法蘭黛莉卡慘叫聲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嘉飛爾的咆哮。

佩特拉一時語塞。撫摸她的頭，昴露出猙獰笑容。接着往上看，黑瞳交雜着不安與安心。

「——是啊。這就是我的答案。」

纔看一眼就一直說難聽話的少年，腹部被法蘭黛莉卡的膝蓋用力踹中。看着才一踢就蹲下呻吟的少年，法蘭黛莉卡注意到他額頭上的白色傷疤。

「雖然你可能覺得這樣講很帥，但拉姆一定是嗤之以鼻吧。」

腦子裏一瞬間奔流過各種回憶。「聖域」、同事、可愛的後輩、服侍的人們、家人。弟弟。那是——

面對法蘭黛莉卡的說教，嘉飛爾別過視線找藉口。對親弟弟的態度嘆氣的同時，法蘭黛莉卡也爲他的強大感到喫驚，也可以說是感動。

嘉飛爾洋洋得意時，後腦杓被姐姐的憤怒鐵拳敲打。

「——一直瞄準胸部下方，到底是在拘泥什麼？」

法蘭黛莉卡勉強保住一命，是因爲女子的目標始終瞄準腹部。

並非致命一擊，但傷口逐漸增加，體力被削減。相較於氣喘吁吁的法蘭黛莉卡，晃着長辮子的女子卻是臉不紅氣不喘。

「長得像拉姆嗎？」

聲音低沉，卻難掩高昂。男子邊說邊用雙手——像拳擊手套的銀色盾牌豪邁地反彈女子的刀，威力大到女子大幅後退。男子沒有追擊，而是在胸前用力敲擊雙盾。

「呵呵呵，我要訂正。就算身體稍微長大，但器量還是一樣小。」

——刺在天花板的刀子被綁在柄尾的線給拔出來，目標是嘉飛爾的後腦杓，而且完全是從死角發動的攻擊。

「非常遺憾，你的體貼可讓我高興不起來，喝——！」

「找到空隙，就帶那個叫雷姆的出去。本大爺，光這傢伙就忙不過來了。」

「消失吧，黑女人——！？」

「一模一樣。可不能因爲這樣就拿她當替代品喔。」

就連女子的眼神也透露着驚訝，嘉飛爾沒看漏那空隙。

「哼！所謂的『庫爾剛就算沒手也會做掉敵人』啦！要是以爲本大爺會怕到縮手的話就大錯特錯了，白——癡！」

「你、你說這什麼話！我也要戰鬥！兩人連手的話……」

從外表來看無疑就是拉姆的妹妹，但法蘭黛莉卡卻不記得這名少女的存在。說不定陷入「睡美人」遭遇的她跟自己之間有過什麼關係。

「好——啦——既然防禦之盾也能用來攻擊……那最大攻擊和最大防禦湊在一起，兩個最大不就是最強了嗎？」

姐弟對話時，在走廊深處打岔的女子淺淺一笑。嘉飛爾像在驅趕蟲子似地朝她揮揮手。對此法蘭黛莉卡抬眉說：

「不要一見面就講些失禮的話！」

「唉呀，真是溫柔。」

「還刻意等咧，不是挺識趣的嗎。要不然你何不直接扔了工作打道回府去啊～。本大爺也不想揍女人。」

戰力差距歷歷在目，到現在還能保住性命，在於對手沒有認真——

後腳活用爆發力，以不曾展現過的高速接近女子。雙腳早已獸化，但她一直隱藏至今。要是認真跑起來，法蘭黛莉卡的速度可以追過風。

法蘭黛莉卡一臉厭棄，嘉飛爾氣憤回頭。

「——？嗯，知道，就在屋子裏。昴大人說她是拉姆的妹妹。」

女子慘叫一聲，滾倒在地。斜眼瞥她的嘉飛爾拔出肩膀上的刀。

「我在王都也被這麼說過呢。雖然我覺得很失禮。」

「你說啥～！？」

「啥！」

但是男子卻實踐這個幼稚理論，在雙手各裝備一個單手盾，武裝自己。金色短髮倒豎的男子，威風八面地挺着胸膛回頭看法蘭黛莉卡。

「哼！能讓本大爺真正當女人看待的，舉世只有拉姆一人啦。」

「我沒準你拿掉姐姐這個稱呼。」

「慢着，真的假的！？你是大姐！？本大爺認識的大姐，應該要再小一點瘦一點嘴角再溫和一點纔對吧！？這樣與其叫大姐，叫大哥還比較貼切……唔喔啊！？」

頓時，方纔出色的戰士氣息消失無蹤，男子——不，少年瞪大翠綠雙眸，驚訝地從上到下打量法蘭黛莉卡。

這代表嘉飛爾十年來都在精進武藝。而且感動的人不只法蘭黛莉卡——

在剖開頭部前，嘉飛爾的左手輕輕把圓盤往上撥。只是改變角度，刀子就朝正上方飛去，然後鏗的一聲刺在天花板上。

「——據首領所說，好像有句話叫『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

「你不覺得嗎？大姐——唉喲，好大——！？」

他以攻擊爲優先，身後的刀就用歪脖避開要害的方式應對。蓋住粗手的盾牌承受住女子手上的刀刃，然後發出聲響將她豪邁地打飛出去。

「你說啥～！？」

「——籲！」

「——這就是爲什麼我要送比我還強的援軍回來。」

以這樣的速度接近並攻擊要害。要是爪子可以碰到她的身體——

「所以，我可以妨礙你們的重逢了嗎？」

「嘉飛——」「少狂妄了——！？」

雖然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但可以想像被講得這麼過份的奧托沮喪的表情。總覺得他是個有能力的人，可是他身上的氣質就是會給人這麼說。

「哪有可能做那種齷齪事啊。只是想確認而已。——大姐，有事拜託。」

那剎那，速度迅猛的漆黑圓盤脫離女子的手——不，不是圓盤。那是大得誇張且正以高速旋轉的刀。連風切聲都沒有，刀刃直朝嘉飛爾頭部飛去。

嘉飛爾齜牙咧嘴地反駁法蘭黛莉卡的話。雖是生死關頭，與弟弟暌違十年的互動仍讓法蘭黛莉卡感受到難以置信的幸福。

「叫你快點滾回去了吧～？」

「不對，嘉飛，你變大了……」

毫無開場白，嘉飛爾突然扔了這個問題，法蘭黛莉卡困惑接話。

「但以重逢的感人場面而言，是礙事者有點太過惱人的夜晚呢。」

「本大爺都說了——」

「硬要說的話是興趣，或是活着的價值。我是『掏腸者』，開膛剖腹是我的原則。」

他的樣子，讓法蘭黛莉卡想起兒時。「聖域」裏可以充作玩具的東西少，因此姐弟兩經常玩互撞的遊戲。而因爲兩人有九歲的差距，所以每次都是姐姐獲得壓倒性勝利。和那時相比簡直沒有改變。

「——一直線衝過來，這未免有點輕鬆了吧。」

一定是有誰幫忙促成的吧。是拉姆？愛蜜莉雅？還是昴？

「——倒下以後，獸化給我看內臟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不滿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逼近。儘管法蘭黛莉卡的動態視力超乎常人，卻也追不上在月光下跳躍的女子。然後——

「——你這個蜘蛛女！」

揮動右手，連續打出能夠讓鐵板皸裂的拳頭。女子的身體朝上下左右移動，以樹葉迎風搖曳的美麗姿態悠閒迴避。即便朝後跳躍閃過趁着空檔砍出的黑色刀刃，但卻躲不過朝着身體擲來的鐵籤。

「嘉飛，要是把她當女人小看的話可是會倒大楣的。」

「你……是嘉飛？」

「唉呀。」

嘉飛爾才正要站起來，延髓就被拳頭攻擊而再度倒下。

泄氣的聲音，伴隨着如雷巨響。

停頓一下，繼續跟女人互瞪的嘉飛爾對法蘭黛莉卡說。

「——呃。」

女子出人意料卻又不需懷疑的態度，讓嘉飛爾咂嘴。

呢喃一結束，法蘭黛莉卡做好死亡的覺悟。

獸爪要碰到對方的瞬間，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虛空中。雙腳用力在地上急煞到地毯差點被扯裂，法蘭黛莉卡仰望天花板，瞠目結舌。跳向正上方的女子就貼在天花板上，接着隨心所欲地在走廊牆壁、天花板、地板間跳來跳去。

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出自內心的發言令法蘭黛莉卡渾身一震。那不是揶揄，女子是認真的。而且這種思想異常的人宣稱的原則往往都不是騙人的。

但是除了這一擊，站在嘉飛爾背後觀戰的法蘭黛莉卡發現了其他威脅。

知道女子只是玩玩。——既然如此，就趁她在玩的時候收尾。

鋼鐵用力撞擊的聲音響起，讓窗戶皸裂的衝擊波傳遍走廊。然後，在衝擊尚未歇止的走廊上，響起一道男聲。

「喂，姐姐……大姐，你知道叫雷姆的女人嗎？」

大吼的嘉飛爾左手瞬間爆發性巨大化。長着金色體毛、粗如木頭的手臂，兇狠得跟法蘭黛莉卡的獸化有着天壤差距。

「好痛！？」

這場戰鬥要稱爲死鬥，又太過隨便了。

銳利鐵籤輕易貫穿長出獸毛和肌肉厚度增加的手臂。咬牙忍耐宛如燒傷的痛楚，法蘭黛莉卡揮手甩掉鐵籤。

「白癡是你纔對！」

「這種讓身體受傷的戰鬥方法……奶奶看到會哭的。」

跟扔出的刀子做交替，這次女子用伏地的姿勢衝過來。她手上握着另一把刀，打算一口氣砍斷嘉飛爾的兩邊腳踝。

「可是，沒空跟你玩了。可以的話就砍掉你的手腳，然後去抓剛剛那女孩。因爲你們感情很好，被放在一起開膛剖腹會很高興吧？」

歡喜到聲音發抖，翩然站起的女子嘴角流淌血滴。可是她卻開心地舔掉，臉頰泛紅，嫣然一笑。

嘉飛爾想要一人應戰，法蘭黛莉卡駁斥的時候被女人打岔。於是法蘭黛莉卡惡狠狠地瞪向她。

「請你不要那麼兇嘛。而且，我的意見很中肯，這點你弟弟也能證明喔。」

「……嘉飛？」

女子的話讓法蘭黛莉卡詫異地呼喚弟弟，結果嘉飛爾回答：

「抱歉啦，大姐。她可不是好心到會讓俺顧慮後面的對手。」

「什……！」

「還有，別誤會囉，大姐。我可不是在說你礙手礙腳。」

不然還有什麼意思！法蘭黛莉卡在心裏這麼想。但即使被姐姐瞪，嘉飛爾的視線也沒離開過女子。

「本大爺跟那傢伙一旦認真起來，周圍會變得亂七八糟的吧。」

嘉飛爾指指自己，接着指向女子。像是肯定他說的話，女子浮現愉悅的笑容，邊玩弄長辮子的尾端邊傾身擺出架勢。

「是呀。一定會那樣的。……所以說，我認爲你退出比較好。」

「——」

只有實力舉世無雙的強者才懂的戰場感。理解到他們的領域離自己遙不可及後，法蘭黛莉卡感覺被氣惱給燒遍全身。

——跟弟弟暌違十年才重逢，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不要想些無聊的事，大姐。」

「嘉飛……」

「看見本大爺的手了吧？這個盾牌，是小時候跟姐姐一起玩的東西。本大爺最強的出發點，是跟姐姐一起走出來的吧。」

嘉飛爾的話，這次真的嚇到了法蘭黛莉卡。

像是操心又像是安慰，跟其他感情交織成的話語，讓法蘭黛莉卡確切感受到久未見面的弟弟真的長大了，胸口頓時熱起。

「雖然首領說武力方面都交給本大爺，但很遺憾，極限狀態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

握着繮繩的奧托哀嚎，昴也點頭。要是這個樣子被人通報了，還不被攔路盤查才奇怪。——總之，嘉飛爾的雜耍有着這層意義。

「最後一人……碧翠絲不是我就帶不走。」

——打開的房門後頭，飄出濃郁的舊紙氣味。

3

「到現在本大爺還是半信半疑。說什麼是長得跟拉姆一模一樣的雙胞胎。認識拉姆這麼久的本大爺忘記了，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嗎？」

那次的經驗，讓就算是不懂看氣氛的昴也反省下次不可以這樣。當然，由於那一天他比誰都嗨，所以之後再也不曾被人邀請過。

「帥、帥斃了……！」

所以昴纔會一直想把少女帶離這裏吧。

「我之前用車輪打倒敵人後就很怕車禍……要是一個弄不好你變得支離破碎，我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羣）一定會發作，宅邸的打手也就此消逝無蹤。」

真的是萬分可靠的同伴。

吊在窗戶旁的嘉飛爾開始玩起來，嚇得昴慘叫連連。他的握力足以讓窗框變形，但就算知道不會有萬一，看到了還是對心臟不好。

「沒時間猶豫……不如說，不管時間點爲何，刺客都會在我們抵達時攻進去。所以只能一口氣救出她們四人。」

「附近村子裏的居民也得帶去避難纔行。爲了以防不測，這件事就由我來負責吧。」

還是一樣，裏頭的空氣由靜謐與陰沉構成。這裏連讓日光照進來或透氣的小窗戶都沒有。待太久會覺得噁心，心情肯定會變得鬱鬱寡歡。

昴有昴的任務，而他們也有他們的任務。

「既然首領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囉。」

「……拜託你們後又拜託敵人。這就是菜月・昴流兵法『逆風林火山』！」

「能爭取時間的……頂多只有大姐嗎。已經十年沒見過面了……」

「雖然也擔心法蘭黛莉卡小姐，但裏頭最危險的是佩特拉醬吧。」

雖然描繪未來的美好藍圖是不錯，但——

被嘉飛爾用憐憫的眼神看，奧托拼命地反駁。兩人的嘈雜喧鬧八成是對昴的體貼。

昴連珠炮似地說完，像往常一樣坐在梯凳上的少女——碧翠絲抱緊自己的身體。

這未免也太隨便了一點，感到過意不去的昴心想：等這次的事全都圓滿收拾後，再找個時間傳授他真正的風林火山吧。

「可是這樣子，給外頭的人看到只會覺得你是想要甩掉想搭車的人喲，而且還是拖着一個十四歲的中二屁孩。」

昴知道面前的少女倒抽一口氣。

「啊，這個就麻煩你忘得一乾二淨然後咬牙忍辱囉。」

「這件事，害我在『聖域』的時候想東想西想好久。身爲圖書管理員，你怎麼想？」

爲了讓難以啓齒的事變得比較好開口。大概，可能，或許是這樣。

「對了，首領。話纔講到一半咧。——俺只聽到三個人呀。」

「你惹人厭到連沒見過臉的傢伙都不想見你耶，小哥，沒問題吧？」

「——哦。」

「被你那麼一講，我的名聲和實情都讓人不忍卒睹耶！？」

「就不能老實答謝嗎，頭號笨蛋！？」

昴舉棋不定的態度，讓嘉飛爾不滿地咬牙敲齒。

被迫接受情非得已狀況的昴想耍嘴皮子帶過，但卻讓嘉飛爾雙眼綻放光彩。

跟昴他們激戰過後所受的傷，已經被愛蜜莉雅用魔法治療過。可是體內流失的瑪那、血液和體力都尚未全部恢復，因此從「聖域」移動到宅邸的期間就用了這種乍看之下慘無人道的回覆法。

刺客——艾爾莎和梅莉沒有良知。就算牽連到不相干的人也不會有感覺的她們是人格異常者。雷姆和阿拉姆村村民其實稱不上是安全。

還沒行動，只是在商量階段就膽怯是最要不得的。一定要把人帶走。辦得到的人非自己莫屬。——她的過去，讓昴這麼認定。

沒有得到房間主人的許可，昴就毫不客氣地踏進書庫裏。

接着——

「祈禱對方不會這麼剛好，開的第一扇門就是雷姆小姐睡的房間。……老實說，拜託敵人不能說是良策。」

「越講越覺得難過，胸口好像快裂開來了，所以這個話題就留待下次吧。」

「謝謝啦，兩個笨蛋。」

「聽仔細囉？宅子裏頭要救的人總共四個，全都是女孩子。」

敲擊盾牌，咬響牙齒，然後——

「本大爺不曾寫信，寄來的……全都沒看直接交給老太婆了。」

爲了用「地靈加持」的能力，讓嘉飛爾成爲攻略宅邸事件的「王牌」。

「快住手——！會死的！？在你死之前我會先死啦！？」

「碧翠絲由我帶離宅邸。我會帶她走。我非得這麼做。」

「事態緊急，沒辦法吧？本大爺也不是喜歡才這樣做的。」

「很遺憾，我也不曾見過那最後一個人。頂多只在席瑪女士的話中聽到……似乎是有點不好應付的人。」

「什麼啦，首領，很愛擔心耶。就說沒問題了。你看、你看你看！」

「——放馬過來，黑女人。就當是慶祝走出『聖域』。首先，就讓本大爺將第一道牆壁給破壞到體無完膚吧——！？」

面對兩人，昴沒有說「大概」這種軟弱話。

「我來帶你走了，碧翠絲。——這次，我一定要親手把你拉到陽光下，讓你玩到裙子都被泥巴弄得黑漆漆爲止。」

「對啊，我很自私。所以說，不管你多不爽，我還是來找你了。」

「我很想相信對方不是因爲這個理由纔不見我的耶！？」

聽了昴的話，嘉飛爾皺起鼻子貌似尷尬。

他的意思昴懂，但也希望他多想想自己說的話。畢竟嘉飛爾現在整個人在車子外頭，還是在抓着窗框的狀態下參加會議。

嘉飛爾一臉鬧彆扭的樣子，讓昴和奧托掩面嘆氣。他對姐姐的態度完全就是個小孩子。想必重逢時會是感人的場面吧。

「總之，腳不碰到地面，『地靈加持』就沒法生效。爲了讓嘉飛爾以萬全或近乎萬全的狀態應戰，也只能當作是必要措施了。」

「雷姆……拉姆的妹妹。嘉飛爾不記得吧。」

而要說無法抵抗外敵所以也同樣危險的就是——

昴肯定奧托的意見。其實，截至目前爲止，佩特拉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當然其他三人也很危險，但佩特拉沒有戰鬥力這點成了最要命的關鍵。

龍車正全速奔馳，坐在駕駛臺上的昴豎起四根手指加以說明。

嘉飛爾撐起身體，從窗戶外看向龍車內。雖然他問的是昴，但眼神卻也看向奧托。注意到的奧托搖頭：

「不過，從剛剛就覺得危險度爆表耶。這樣做真的有效嗎？」

「也是有得救的可能。刺客的目標，大概不包含雷姆。委託刺客的時間點……雷姆她……」

掛在窗框的他位在全力奔馳的龍車車輪旁邊，豪爽地讓腳底摩擦地面。當然，這並非在執行無意義的拷問行爲。

「……不過，要是在宅邸裏發現雷姆小姐，刺客是不可能會放過她的，對吧？」

4

「什麼下次，明明就是你自己開始講起來……不管做什麼都隨自己的意思，自私的傢伙。」

用背影承受姐姐的視線，正面迎接敵人的期待，嘉飛爾往前走。

「……你爲什麼可以到這裏？貝蒂不記得有叫你來。」

能理解嘉飛爾難以接受的心情。但是，雷姆所中的忘卻傷害範圍甚至延伸到親姐姐拉姆。一這麼想，心頭就被擠壓作響。

「是啊。羅茲瓦爾宅邸備受期待的新人女僕、有點早熟的佩特拉要特別留意。」

留在「聖域」裏堅持己見的嘉飛爾，過去視在外頭世界製造居所的法蘭黛莉卡爲背叛者，要再相遇難免會難爲情。

只有昴可以，也必須完成這項任務。

「不過說實在的，內心的糾葛請先往後推。話是這麼說，真的分開後都不曾見過面？聽拉姆小姐說的話，『聖域』和外頭有往來，好歹有寫信吧？」

被世界遺忘了。昴說不出口的時候，奧托接着幫腔。昴無力點頭回應，肯定他的話。

她的手上依舊抱着黑色書本，用顫抖的眼神盯着昴看。

昴做出覺悟，嘉飛爾和奧托也用自己的態度表達協助立場。

爲了映照在她的眼簾中，昴裝模作樣地鞠躬。

——時間稍微往前拉，場面切換到前往羅茲瓦爾宅邸的龍車上。

景色高速流逝，龍車仰賴「除風加持」在坑坑洞洞的路上奔馳。再度仰仗曾經依靠多次的地龍加持後，昴一臉認真地朝同伴們頷首。

是裏頭的書本歷經長久歲月而醞釀出的？但如果相信這裏是「時間停止的房間」的話，那就跟歲月無關了。

「——爲什麼？」

縱使碧翠絲抗拒或高喊不希望。

「忘得一乾二淨又還咬牙忍辱……首領啊——」

「抱歉啦，我就是那種沒人找也會自動現身的人。國中的時候，我在同班同學的慶生會上不請自來，搞得現場氣氛超尷尬的，這個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