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監視塔的洗禮』

1

──看到一道光芒，就這樣。

還記得仰望面前的高塔。

接着視野一角看到光芒，眼球有所反應。

不過記憶就到此爲止。之後什麼都不記得。

沒有痛楚、衝擊或恐怖，一項都沒有。

對菜月•昴而言，那些全都是「死亡」造訪時從未少過的陪侍。

可是沒有讓人哭喊的痛楚，血肉被剝奪的衝擊，以及喪失一切的恐怖。

或許可以說那種「死亡」，比昴所知道的所有「死亡」都還要溫柔。

不過死亡的瞬間，連腦袋都蒸發掉的昴根本感受不到「死亡」的溫柔，連要回想去沉浸在裏頭的餘韻都沒有。

簡直就是一眨眼，視野瞬間變暗，菜月•昴失去的性命重生，逆流後再度被扔回現實。

──被扔回去。

「──嘁。嘁。嘁。」

「──」

一瞬間，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勒緊五感，昴睜開眼睛。

感覺全身的血流聲好吵，肌肉的收縮很痛。繮繩被用力握緊到指頭都陷進手心，以及在胸膛以體溫主張存在的碧翠絲。

「……啊？」

在昏暗的景色中，近距離俯視碧翠絲的後腦杓。

竄進鼻腔的是暴力甜香，跟抱起懷中女孩時會感受到的不同，是會強行死粘着人不放的香氣。

不知道在哪聽過，氣味跟記憶最緊密相連。

雖然知道，但用不着去回溯這股甜香的記憶。畢竟，接下來還會一直聞到。

「昴！沒空發呆了！」

──用最樸實的手法，封印住「死亡迴歸」。

連忙環顧周圍，沙蚯蚓的巨大屍首倒在沙塵底下。被當墊背的花魁熊也成了悽慘屍體，沙海頓時成了血海。

透過握着的手，昴體內的瑪那被碧翠絲昇華成破壞力。

「拉姆！照昴說的去做！」

懷裏的碧翠絲全身僵硬，連帕特拉修都停止呼吸在看的，是愛蜜莉雅與雷姆搭乘的龍車，以及站在龍車旁邊的可怕魔獸。

「我知道！我正在想──」

該難過自己被當成放羊的少年，還是自豪有危難時別人信任自己是可靠的男子漢？

菜月•昴剛剛體驗過「死亡」，然後回到這個時間點。

昴站起身，尋找帕特拉修。沒有牠的話，不管擬定怎樣的戰術都不可能會合。

可是命運卻對菜月•昴的努力嗤之以鼻，踐踏蹂躪他的小聰明。

「戰力分半！敵人數量卻倍增……！」

鞭笞般的聲音直刺被無形焦躁感燒灼的昴。

倒下的軀體，質量大到可以壓爛龍車。

可是，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的感覺，約瑟夫無法承受。

昴混濁的意識，被有節奏的彈舌音給敲打。

這是昴的疏失和失態。沒法徹底活用「死亡迴歸」。

「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碧翠絲的拚死訴求，讓昴用力咬脣強烈自省。

勇敢大喊、施放魔法的愛蜜莉雅輕盈飛躍到龍車屋頂。空氣響起凍結的聲音，驚人數量的冰刃往地上掃射，血花四濺。

「快躲開──！！」

「昴不會什麼都不想就說出那麼奇怪的話！」

接着是一陣刺耳聲響，一陣苦風颳過。

睜着無光的眼球，流着口水的花魁熊飛撲過來。熊頭被藍白冰槍給貫穿，冰片爆裂的流程都跟先前完全一致。

梅莉用彈舌音吸引魔獸的注意力，試圖讓牠離開龍車。這個計劃即將成功，但會功虧一簣。

梅莉的彈舌音出現變化，手指指向龍車右邊。花魁熊跟着她的動作慢慢地挪動腳步，朝那走去。

「到此爲止了！」

龍車裏的每個人全都祈禱能成功引導花魁熊離去。

自己的位置看不見關鍵的約瑟夫。而握着繮繩的由裏烏斯沒有察覺地龍的異狀，因爲連他都緊張得沒空去看牠。

至今迎來許許多多「死亡」，每一次都有前因後果，昴就是仰賴那些情報才能打破諸多僵局。

拉姆也仿效轉彎的他們，熟練地讓約瑟夫改變方向。龍車在離心力下晃動，愛蜜莉雅和由裏烏斯牢牢抓緊車身。

「也就是說，狀況比剛剛棘手四倍！」

「毛，你注意到什麼！說清楚！」

「──嘎！！」

遠處可以聽到空氣龜裂和魔獸咆哮的聲音，代表愛蜜莉雅他們仍在奮戰。──可是要會合的話，就得穿越魔獸羣。

於此同時，握住伸出來的小手掌，站在龍上的碧翠絲開始迎擊。

「嘁。嘁。嘁。嘁。」

「沙蚯蚓……！」

悔恨咬牙的昴，胸膛被碧翠絲以背用力撞擊。在衝擊與聲音下看向前方，猙獰魔獸大舉襲來。

因爲拉龍車的地龍約瑟夫會承受不了面對魔獸的壓力。

「──哼，說什麼？當然一直線過去，其他路都是魔獸！」

「雷古勒斯那混帳傢伙，都比這羣魔獸還好打倒……！」

「不能直直往塔去！拉姆，改變方向！」

──背後全長將近二十公尺、挺着身子的沙蚯蚓，身體像受到炮彈直擊般炸裂飛散。

「我要用絕招了，沙蚯蚓！！」

爆炸似的衝擊波傳了過來，被揚起的沙塵給吞噬。手脫離繮繩，昴立刻抱緊碧翠絲，就這麼被吹飛。在沙子上劇烈滾動翻轉，好不容易纔停止。

「昴不會在危險的時候什麼都不想就說出那麼奇怪的話！」

立刻要帕特拉修加速，龍車也像要追趕大叫的昴一樣開始奔馳。

知道這件事，卻迷惘該如何下判斷。

「由裏……」

「什麼！？」

見狀，不只龍車，連碧翠絲都散發安心氣息。

「──呃。」

怪獸大戰再度開打──只是沒能顛覆不利的形勢。

「剛剛那樣害我們跟龍車分開了！現在只剩下昴跟貝蒂了！」

但遺憾的是──

「毛平常就在胡說八道、瘋言瘋語！」

「沒空嘀咕了！要趕快跟愛蜜莉雅他們會合……」

「──呃！上面和旁邊的人！小心不要被甩下去！」

從駕駛臺上探出身子的梅莉，聲音在驚訝與悲傷中發抖。

「光要──」

「嘁。嘁。嘁……嘁──」

整片沙地都是花魁熊形成的花海，從下方拱起身子的沙蚯蚓，用巨大嘴巴吞食數只魔獸，再用如小山的身軀壓爛十幾只。

「我知道應該要那樣，但就是不行啦！」

「──」

斜瞄駕駛臺，衝出來的拉姆跟由裏烏斯交換，拔出騎士劍的由裏烏斯會斬擊接近的花魁熊驅退魔獸，這些都知道。

「危、危險、好危險、真危險……！」

然而現在卻看不到通往生機的細線，連找的時間都沒有。

身後被壓到的魔獸發出臨死哀號，昴和拉姆各自朝地龍下達指令，強行變更路線好躲過沙蚯蚓的身軀。

昴反射性地轉頭看發生了什麼事，然後親眼目睹。

然後溼滑的體表斷裂，失去支撐的身體慢慢地倒下──

「謝謝妳刻意訂正喔！」

拉姆抗議，以爲昴瘋了，但車頂上的愛蜜莉雅這麼叫道。她正以無數冰塊掃射魔獸，並用力點頭。

透過「死亡迴歸」得到情報，卻處理不當，因此被同樣死因殺害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可是「死亡迴歸」後束手無策走上相同失敗的狀況，這還是第一次。

頓時，用既視感沒法表達，活生生的「死亡」真實感令渾身顫慄。

生出的紫色結晶擊穿擋住去路的魔獸，讓醜陋的肉體化爲結晶，帕特拉修踩過碎裂的破片，繼續前進。

這可以說是昴第一次白白浪費「死亡迴歸」。

「──唔！」

──太遲了。呼喚被約瑟夫的咆哮蓋過。

而這片血海，完全阻隔了昴和愛蜜莉雅他們。

他本想竭盡所能，增加可做之事，稍微讓自己能幹一點。

就跟方纔一樣，呻吟的約瑟夫踩踏地面，叫聲和振動一口氣喚醒花魁熊，花海爲了尋求鮮血和暴力而紛紛屹立。

──完全步上前一回的流程。

聽到梅莉自暴自棄的叫喊，接着視野一端的沙子爆炸。

這個感覺毋庸置疑，就是「死亡迴歸」。

在幾秒後，這股氣味的記憶會中斷，纔是問題所在。

──可是爲什麼偏偏是回到這時候？

煩躁的拉姆怒吼，昴也只能跟着粗魯吼回去。情況緊急，卻沒法說得很白。──因爲就連昴都不知道「死亡」的原因是什麼。

「要是能說清楚就不用那麼累了！總而言之，變更行進路線！」

反省和自戀都留待後頭，帕特拉修順從昴的意思在沙地來個急轉彎，用腳粗暴地踢飛花魁熊，改變路線。

「昴！不好了！」

「嗚喔喔喔喔──！？」

「密雅！密雅！再來一發，密雅！」

全身爬滿細根、飢餓想要血肉的兇惡魔獸──花魁熊。

剎那間，眼角有白光閃爍，全身寒毛直豎。

「──毛！不想死的話，就死命往前衝！」

是在駕駛臺握着繮繩，完美駕馭激動地龍的拉姆。她以不輸雷姆的熟練技巧操縱約瑟夫，但繼續這樣下去很危險。

比起死亡的事實，「死亡迴歸」的重生點之惡劣，讓昴咬緊牙根。

做出髮夾彎的龍車撞飛魔獸，成功變換行進方向，熬過這個危機──

被沙塵蓋住臉，纔剛安心片刻，懷中的碧翠絲就放聲大叫。她厭煩地拍去花瓣，凝視霧濛濛的煙塵。

「──」

驚愕到尖叫時，「那個」已經逼近昴。

從監視塔的中間高度朝地面發射的白色光芒。──掀翻沙地，撕裂途中的魔獸，飛梭穿越過來。

即將毫不留情地粉碎菜月•昴的瞬間──

「──呃！」

從旁邊撞過來的漆黑影子，讓昴天旋地轉。

再度受到衝擊，身體在沙子上滾動，意識被痛楚和混亂攪拌。察覺到自己躺在沙上後，不禁眨眨眼。

「發、生……」

什麼事了？撐起身子，看看周圍，然後昴察覺。

帕特拉修的身體無力倒在旁邊。──側腹有悽慘無比的傷口，流出鮮血，散發焦臭味。

回想方纔的光景。──是牠救了昴。

「──昴！」

意識到自己被拯救的下一秒，碧翠絲呼喚昴的名字。放眼看去，從稍遠處跑過來的女童，表情悲慟不已。

順着她的視線，看向自己身體。

跟帕特拉修一樣的傷口，貫穿右邊的肚子。

「啊、呼……」

一看到傷口，喉嚨就湧出血塊，視野朝旁邊傾斜。

倒地，動彈不得。全身沒法使力，意識在遠處搖晃。

感覺有人跪在自己身邊。

「昴！昴！不可以！不能死……不、不要死……貝蒂不要、一個人……！不要啊……！」

肩膀被搖晃。聽到哭聲，好想伸手抱她，可是卻沒法動。

眼前即將發生的問題。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到那空間再商量。昴用手勢朝看過來的由裏烏斯發送信號。

「──呣？」

呼吸停止，目光逐漸渙散。

「──」

「啊……」

黑色手指劃過淚珠，女童發現到有什麼而看過來。想讓她安心，卻連微笑的力氣都沒有。

「沒有自覺更叫人火大……看來昴連剛剛的話都不記得了。」

碧翠絲巧妙地壓低音量，朝沒有惡意的昴痛罵。

「──嘁。嘁。嘁。」

──只覺得最後，天空那邊又閃起白光。

「纔想說終於穿越了『沙時間』，沒想到會有出乎意料的熱情款待。」

女孩哭號，用力抱緊昴的身體。

「嘁。嘁。嘁。嘁。」

被神奇的白色「那個」貫穿，昴的體內被破壞到體無完膚。舔舌流口水的魔獸羣接近倒地不起的昴。

頓時，昴也切斷與「不可視之手」的聯繫，讓黑色魔手煙消霧散。

擁抱嬌小身軀，在耳邊傾訴愛意。突如其來的示愛讓碧翠絲驚愕，不過嘴巴被手堵住，所以發不出聲。

要阻止地龍失控。可是，方法呢？

震驚。但必須快速切換意識。一分鐘前被大批魔獸追趕的地獄光景先抹除，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問題上。

被碰到的地龍震了一下，但本能地察覺到那隻手沒有敵意吧。地龍急促的呼吸變得緩和，四肢慢慢放鬆。

爲此安心的同時，內心知道每次體內都有什麼在削減。代價不明，但不會花太多時間。也沒打算那樣。

「都怪昴一直揉貝蒂的頭髮啦！是想怎樣啊！？」

生出的黑色手掌，以昴的胸部爲起點慢慢伸向地龍。就跟原創品一樣，只有昴看得見那隻魔手。

「──碧翠子，我愛你。」

「──啊。」

前兩次的「死亡」，魔獸的猛攻，監視塔的白光，以及碧翠絲的哭臉──

2

最後是沙啞的吐氣聲。

「不，記得一清二楚。因爲我這輩子都愛碧翠子。」

頓時，昴的胸膛中央──有別於跟碧翠絲合作時瑪那流出的感覺，被叫出來的黑色力量喝采。那是代替「怠惰」的菜月•昴完成崇高目的，不存在於世界的「不可視之手」。

得阻止纔行，否則又會重演前兩次的「死亡」。

「喵啊！」

──憶起剛剛的「死亡」，有碧翠絲的哭臉和哭聲。

觸碰造成死因的側腹，確認那邊沒傷口，同時思考全速運轉。

「不要丟下貝蒂……！」

代價是仰賴禁忌之力，但毫不吝惜用光手牌是菜月•昴的作風。

由裏烏斯察覺到地龍的狀況，輕拉一下繮繩，好好地安撫地龍。轉眼間約瑟夫就穩定了下來。技巧真是高明。

可是卻被遠方飛來的白光打斷。

花魁熊慢慢地轉頭，站在牠前頭的地龍呼吸急促。

第一次是死得莫名其妙，第二次的死因是──不，那之後再說。

『暫時撤退。──召開作戰會議。』

「應該不是習慣了吧……」

出發前，有學習如何安撫這種地龍的方法。沒想到會在緊要關頭用上，果然什麼事都要先學起來。

昴失去力氣的身體，對嬌小身軀來說太重了。但她還是拚命抱住。

梅莉的果敢挑戰，打破了一行人被花魁熊包圍的狀況。而且終於催生出片刻喘息。昴看看周圍，發現了沒有花海的空間。

意識清醒的同時，真想稱讚自己沒有發出慘叫。

待在停下的龍車內，露臉的女生們也都持相同意見吧。愛蜜莉雅撫摸讓花魁熊離開的梅莉的腦袋瓜。

「──」

「抱歉。碧翠子，怎麼了？這顆醜醜的腦袋……」

失去支撐倒下，昴沒辦法動。沒有活動的理由。

──肉眼看不見，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手」，擦去少女臉上的淚水。

就像「死亡」之前擦去碧翠絲的眼淚，溫柔安撫她的那隻「手」。

「……昴？」

連眨眼的時間都不給，抱着昴的女孩身體化爲光粒消失。

取而代之的，昴朝斜前方的地龍──朝約瑟夫伸「手」。

大腦理解事態的同時，梅莉也誘導完花魁熊。

本來完美的縱捲髮被隨心所欲地或編成辮子或綁成一束，呈現毫無統一感的髮型。這種走在流行最前端的髮型太過超越，任誰都追不上。

如此一來，應該切斷了第一個問題。

衝擊再度來襲，這次刺向昴的胸部。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昴已經死兩次了，這是第三次看着這光景了。

近距離和魔獸互看的壓力，以及強行擾亂思考的花香──兩種壓力侵蝕地龍的平常心，緊繃的線斷掉的瞬間，將會使事態失控。

「感覺『賢者』的惡劣個性全開。──真是不能大意輕忽。」

透過第二次的「死亡迴歸」，再度回到魔獸花海的昴連忙堵住自己嘴巴，認真地這麼想。

失去感和嫌惡感減輕了，比起安心，昴反而強烈不安。

要不是這一瞬間有靈光一閃，就只能聽天由命呼喚由裏烏斯。

這件事沒什麼好猶豫的。唯一掛心的是──使用「不可視之手」所造成的影響，很明顯地比以前還要輕微。

──不可視之神意。

「哈、呼……」

嘴脣忙着低訴愛情，所以只有心中默唸招式名稱。

「──唔！？」

「──」

離開花海，確定不會刺激到花魁熊後，昴和由裏烏斯嘆氣。

在胸前微微轉動身子的碧翠絲。背靠着自己，吞口水凝視前方的女童，讓昴的腦細胞復甦。

是幾分鐘前，昴什麼都做不了，在最糟事態發生前的光景。

擋在龍車前面的花魁熊，被規律的聲音吸引，視線集中在靜靜上下晃動的手指上。每個人都屏氣凝神盯着看的關鍵時刻。

不知道是尖牙利爪先撕裂身體，還是生命之火先熄滅。

「咦咦，是我嗎？」

坦率直接的話讓碧翠絲臉紅，連忙拿帽兜遮住臉。可愛的模樣讓人想逗她，不過現在可沒空跟她嬉鬧。

大腦先一步死去，已經不知道會怎樣了。

被暴力花香支配的空間，只有梅莉的彈舌音。

對啊，沒錯。就是這樣。

尋找身體哪裏還能動，卻找不到。所以就不用身體，改動別的地方。

那麼可愛的臉蛋，卻在哭泣。昴心想，不可以讓她哭。

「昴──」

──沒時間了。

不能發出聲音。這樣很難告訴操控地龍的由裏烏斯。

「──」

手牌越多越好，但玩抽鬼牌時擁有多張鬼牌並不是好事。雖然那的確是強大的手牌，但──

第一次使用是在「聖域」打倒嘉飛爾時，用了「不可視之手」的昴以爲半個身子都癱瘓了。但現在頂多只有呼吸變快。

腥臭，甜香，吵鬧，厭煩，發癢，疼痛，哪個纔是「剛剛」的正確解答──突然，運轉到以爲已經沸騰的大腦察覺了。

眼淚滑過臉頰。至少要幫她擦眼淚。

「……適、適可而止囉，昴。」

「嘁。嘁。嘁……嘁──」

魔獸的視線跟着規律的彈舌音和手指動作離開龍車。魔獸的威脅就這樣離開，一行人鬆了口氣──這件事並未成真。

3

女童想說什麼。

流暢伸出的黑手，溫柔地撫摸即將失控的地龍粗壯的脖頸。

懷裏被抱到受不了的碧翠絲抗議，昴的焦點這纔回到現實，跟她道歉。

視線慢慢下滑，白光貫穿抱住昴的女童的背，再貫穿昴的胸膛，穿透到後方。

「要是沒有梅莉可就糟糕了。非～常感謝妳。」

「我、我只是想說被那麼多孩子包圍很危險，所以纔出手啦。」

面對愛蜜莉雅的感謝，梅莉背過臉冷淡回應。但是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沒能掩蓋真心，令人不禁微笑。

不管怎樣，就跟愛蜜莉雅說的一樣，梅莉的貢獻超大。而以貢獻這意義來說，窮盡能力突破「沙時間」的拉姆也是。

「拉姆，身體狀況怎麼樣？」

「……現在是擔心拉姆的時候？沒那種時間吧。」

拉姆以略微沙啞的聲音回答昴的問題。沙丘的晚上昏暗，看不清楚她的神色。不過平常就白皙的肌膚現在看起來少了一層血氣，道出她有多疲倦。

可是她甩都不甩昴的視線，而是看向梅莉。

「那個花海要怎麼辦，梅莉？可以用加持讓魔獸全部退開嗎？」

「剛剛也說了，很難啦。如果只有一百隻的話還可以試試看，可是要是超過，我也覺得難辦。」

「一百隻啊。光這樣，就已經是很讓人驚歎的加持了……」

由裏烏斯的視線移向花海。──大略望過去，魔獸的數量不下千隻。一個弄不好搞不好會超過一萬，梅莉根本就負擔不來。

「選項可以說有『前進』或『回去』這兩個吧。」

「有回去這選項？什麼都還沒解決耶。」

「是嗎？我們穿越的『沙時間』有可能只聯繫到這裏。如果通過不同的扭曲空間，有可能會更接近塔。」

在呼吸困難的緊迫感中，由裏烏斯豎起兩根指頭髮表意見。昴對此感到懷疑，但沒有否定的根據。事實上，「沙時間」一天會發生三次。

這次是穿過夜晚的「沙時間」，但早上和下午各有一次，所以不排除這些可能性──

「……希望性的觀測就此打住。」

昴這麼想時，拉姆平靜地說。

突破「沙時間」的大功臣抖動嘴脣，瞪視昴和由裏烏斯。

「──我想問大家一件事，有誰看到塔發光嗎？」

「老鼠會在大雨之前變更住所，所以毛的直覺也不可小看。」

「──毛，那是？」

阻擋的時間連一秒都不到。這讓愛蜜莉雅發出哀號。

「以前貝蒂也組過類似的術式給昴挑戰過。」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趟危險旅程了。假如想得到，就要有失去的覺悟。還是說，不想交出任何東西就取勝？是的話，未免太傲慢了。」

「比起探尋其他可能性，這邊的可行性更高。」

「被認真道歉叫人火大！忘記吧！」

「喝！」

「──塔的光，毛是怎麼想的？」

因爲不能提到「死亡迴歸」，所以只好繞個彎說明，卻引發大家的錯誤判斷。

「──呃！」

──從監視塔放出的光芒，以迅猛的速度和正確性筆直射向昴。

而且再次感受到強悍凝視前方的她有多重要，自己有多喜歡她。

就這樣，愛蜜莉雅、拉姆和梅莉的意見已定──

至少，她讓拉姆的「前進」選項更有說服力。聽完之後，昴朝其他人，特別是說給由裏烏斯聽。

梅莉專注地看着花海。

「路就在眼前，塔就在前方。──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救大家。」

「──」

沐浴在拉姆嚴厲的脣槍舌劍下，昴停了一拍，深吐一口氣。

「如果只是普通人的直覺的話是該質疑，但這可是你的直覺喲？既然如此，與其質疑，更該先擔心。」

「──嗯，我也贊成昴和拉姆。就算只有一秒我都不想後退。」

「就算沒注意到，入夜了一般人都會點燈唄。是那個咩？」

「好，就是這樣。再來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和由裏烏斯的意見……」

「──。『沙時間』雖然是天然的扭曲，但方式跟貝蒂的『機遇門』構造相似。實際穿越後有這種感覺。」

──監視塔的白光。不知是啥玩意的東西，是讓昴兩度死亡的原因。

浮現紅色光點的胸前出現了手掌大小的冰盾。那是爲了解救有性命危險的昴，由愛蜜莉雅瞬間組成的魔法防禦。

這是昴的論點當中最沒有說服力的部份。沒有根據，就只能堅持是直覺。想必一定會被拉姆狠狠挖苦。然而──

「聽起來可能自打嘴巴，但我也贊成拉姆的意見。確實有穿越其他『沙時間』的方案……但既然障礙是魔獸，我們有梅莉做依靠。」

「我是沒注意，昴有看到監視塔發光嗎？」

「這個哩。就算這樣講，倫家也沒法度違背多數人的意見唄。只是想再思索一下，這個地方，真的是偶們看到的地方嗎。」

是由裏烏斯。表情拚命的他，完美地捕捉到愛蜜莉雅的冰壁造就的空隙。被打飛的光芒在空中旋轉，最後插在沙子上，冒出白煙。

「喔對，還有帕特拉修。很可靠喔。我愛妳。」

「啊，慢着慢着，稍等一下。」

堅強微笑的愛蜜莉雅，親口支持昴的覺悟。

在感慨中用手指摩擦人中，視線撇離同伴們。──因此昴沒發現。第一個察覺到的人是拉姆。

她突然認真地問，昴立刻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她在看昴的胸膛，低頭看的時候察覺了。

──雷射筆。

「咦？我說是直覺喔？你們要不要再稍微質疑一下？」

「……別忘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妳……我們是在討論搞不好有更安全的路。」

冷靜回答問題後，碧翠絲瞥了一下昴。

「──騙人！？」

在昴想破頭時，幫忙的人是抱着手肘的拉姆。

──假如被狙擊的當下，菜月•昴只有一個人的話。

愛蜜莉雅和由裏烏斯，甚至連安娜塔西亞都表情嚴肅。

第一次是因爲不知道，第二次多虧了帕特拉修才免於當場死亡。要是沒有愛龍捨身，昴會在不知有見敵必殺的白光下去挑戰第三次。

一行人對於昴以直覺爲根據的發言闡述己見。每個人都說相信昴的直覺。

碧翠絲氣到臉鼓起來，昴感到無辜聳肩。話雖如此，碧翠絲和安娜塔西亞的見解不容忽視。

拉姆是故意講這種話激勵大家。當然，她說的話是有道理。但是，由裏烏斯的意見也有其道理。

「是不是代表塔裏的『賢者』先生注意到我們了？」

接下話題的安娜塔西亞手貼自己臉頰，如此回答。聽了這答案，由裏烏斯轉頭。

「結果一定都要仰賴梅莉。萬一吵醒魔獸，就換仰賴愛蜜莉雅醬、由裏烏斯和我的碧翠子。雖然很抱歉。」

「……愛蜜莉雅醬在這種時候，意外地會做出頭腦簡單的結論呢。」

下一秒，同伴們採取了宛如奇蹟的行動。

藍紫色瞳孔帶着堅強決心，眺望花海和遠處的高塔。

「是呢。那樣的話，我認爲可行。讓牠們讓出一條路，離開原地後繼續睡覺……嗯，沒問題。可以的。」

而且，無法忽視的問題又多了一個。

「不是全部，而是部份嗎？這樣的話……」

愛龍從後方主張自己的存在，昴親暱地撫摸牠的頸項。

話題被拋過來，昴審慎地說：

昴問道，以愛蜜莉雅爲首的所有人都冒出問號。

「是嗎。──麻煩了。」

「那說法已經很小看我啦。……是說，原來是這樣喔。」

「……這是，針？」

接着重新看向大家。魔獸花園近在咫尺，也沒辦法再花太多時間思考，最後決定用投票表決。

不過那一剎那是有意義的。

不過，即便帶着死因的情報回來，依然想不出如何對付那道光。

「不要貶低自己。你也是挺過了許多戰場的人吧。這樣的人的直覺特別敏銳。那也可以說是經驗法則。」

「安娜塔西亞大人，您有什麼擔憂嗎？對這個魔獸花園。」

「以我來說，『頭腦簡單』難得不是無條件地在稱讚愛蜜莉雅醬……啊，不對，果然是稱讚。我重新迷上妳了。E•M•T。」

「原來如此。假如『賢者』注意到我們，那隻要我們表現出沒有敵意的話，說不定他就會跟我們接觸。」

逼近昴的光芒會在路徑上被擋下──

「我……認爲那很危險。至少，不是友好的訊息。」

被大家的態度拯救了。而且竟然連由裏烏斯都這樣。

「單憑直覺這麼認定？」

聽到塔有光，自然會想到是「賢者」生活起居造成的。會一開始就覺得那是敵意的人才叫奇怪。因此，必須在不觸碰「死亡迴歸」的禁忌下，告知那道白光是危險的──

「聽說，碧翠絲醬是陰魔法的專家？講到陰魔法，空間扭曲可說是專利……所以就想說妳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昴的斗篷胸口，有個莫名其妙的紅色光點。

「第一次見面……啊！在宅邸，在那個無限走廊一次就打開對的門！那是妳拚命準備的，那時候真抱歉呀？」

安娜塔西亞──不，圍巾多娜突然指名，被問的碧翠絲表情僵硬。聽了口氣有點不好的反問後，安娜塔西亞張嘴道：

「──爲什麼問貝蒂？」

「頭腦簡單……咦，討厭，突然這樣說？討厭，很害羞耶。」

連風都跟不上，無聲穿過獵物的光芒無疑就是「死亡」本體。要蒸發菜月•昴的一擊，即將殺死束手無策的昴。

一剎那。冰盾只讓白光慢了一剎那就蒸發，然後被貫穿。

原本說出帥氣話語的愛蜜莉雅，因爲昴苦笑說的話而面紅耳赤。雖然「頭腦簡單」的意思沒有傳達出去，但她害羞的樣子萬分可愛。

「不是多誇張的事哩。不過，『沙時間』是可以穿越滴，那麼，這片花海是不是也有什麼玄機哩？倫家只是這麼想。碧翠絲醬怎麼想？」

「是妳要我想起來的耶……」

「梅莉，只讓我們行進路線上的魔獸退後，辦得到嗎？」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賢者』，會做出容易往來的路？怎麼想也不可能。想過得輕鬆而逃進夢裏，是膽小鬼的慣用手法。」

揮落的騎士劍，打在即將刺穿昴的白光上。

「──別想如願！」

「嗯，呃，是啊。我想沒有看錯。塔確實發光了……」

「……嗯，沒錯。」

「──」

「咦？」

「妳對我？幾時？」

再來就是要選哪一邊了。只有這個判斷──

頭一次沒被直接命中。白光的真面目是──

事實上，假如有穿越花海以外的選項，那當然會加以選擇。

「塔發光？」

回答的期間對自己的想法越來越有自信，梅莉的聲音逐漸有力。

昴的回答，拉姆認真地回應──不，不只是拉姆。

頓時，某個單字掠過昴的腦海。是跟這個世界極爲無關的單字。

正在恢復被玩弄的髮型的碧翠絲說，昴點頭贊同。

底細不明的光立在沙上。在黑夜中鮮明又暴力的白光──看起來是細長的針。

那根針從尾部開始崩解，被風吞噬，逐漸消失。

「毛！下一發來了！」

想去抓消失的光，昴伸手時，拉姆做出警告。胸口上的紅色光點還沒消失。白光以此爲目標射了過來。

在昴的性命結束之前，光都會──

「碧翠子，可以嗎！？」

「蠢問題！」

昴的問題，碧翠絲不可能回答辦不到。

切換意識。可靠搭檔的回答讓昴咬緊牙根，痛下覺悟。

「愛蜜莉雅醬！」

「──」

下一發過來了。在那之前，昴呼喚愛蜜莉雅。

一瞬間眼神交錯，愛蜜莉雅點頭。雖然沒有表達具體內容，但昴堅信不移。

視野一端有光芒閃爍。「死亡」直線進逼。

「停下來──！」

面對不可避免的「死亡」，展開多重冰之屏障來阻擋。既然一枚冰盾不夠，那就同時設下六枚──光就這樣射了進去。

第一枚被輕易破壞，第二枚和第三枚也被簡單突破。可是到了第四枚就開始有阻力，第五枚撐了一下。

到最後的第六枚，光的速度明顯遲緩。──接着被騎士劍穿透。

「不管來幾次，都別想如願──！」

假如第一發是奇蹟，那第二發的防衛就是鍛鍊與技術的合體技。愛蜜莉雅和由裏烏斯彼此將能力發揮到極限，成功防範了送向昴的「死亡」。

「等一下，毛！」

「找到了。」

「效果超乎想像。不過也可窺見反作用力有多大。接下來！？」

「笨蛋，快住手！現在要離開這裏──」

「絕對無效化魔法：E•M•T。──在這個領域內，魔法會失去效果。」

不妙。還沒說完，昴就被扔到破掉的空間另一邊。

痛罵般說完，昴想阻止拉姆做如此危險的挑戰。抓住她的手，硬是抱起細瘦的身軀。

「那會怎──」

──只有這點是確定的。

「──E•M•T。」

眼前的夜晚沙海出現不該有的變化，碧翠絲驚叫。

腳步緩慢，但逐漸加快。

──頓時，「世界」破裂。

魔法完成的瞬間，以昴和碧翠絲爲中心發出的淡光朝周圍擴散。光球彷彿要包覆他們，領域就此完成。

「──對方正看着毛喔？」

撥起防沙斗篷，昴張開嘴巴稱讚──不，是詠唱。

好像多年不曾說話，聲音沙啞細微。

當然，雖然是失去速度的攻擊，但也不是能輕易擋下的東西。不過由裏烏斯是劍術高手，因此接下來的攻擊都被他防禦住了。

「──找到了。」

回應衝過來的同伴，昴尋找要脫離的方向。

逼近昴的白光在進入光之領域的瞬間，就失去了力道。

「昴──」

「不知道！總之，先找到對方再說。這邊就先撤退……」

驚訝的由裏烏斯，視野角落發現光芒再度逼近昴，頓時渾身緊張起來，但接下來的變化更叫他大喫一驚。

不是遭受攻擊。雖然不確定，但應該是「千里眼」的反作用力。這個可能比較大。

不過裏頭的感情，任誰都聽得出來是歡喜。

「啊──？」

用手掌遮住自己臉的拉姆，喃喃說道。一時之間還想着她在講什麼，但馬上就知道這是「千里眼」的效果──拉姆跟塔裏的某人連結上了。

「我不等！我要把妳扔進龍車。現在就離開──」

「──唔！不好了！」

「但是沒法持久。具體來說，我的瑪那用光時就結束了。而且現在的我就像是破水桶一樣一直在漏。」

分不清上下左右，連龍車在哪都不知道。只知道愛蜜莉雅回應昴的聲音越來越遠。

一手牽着碧翠絲，用空着的手指向塔的昴做出宣告。

「速度沒了？」

不是某人。在這個時間點，拉姆會瞄準的就只有一個人。

昴還沒問完，就覺得腳已經離地。

騎士劍一揮，原本快如箭矢的光被輕鬆撥開。

這就是昴與碧翠絲合作開發出的三種王牌之一。第三張王牌尚未完成，不過設想是與強敵交鋒，爲此而創造的極致陰魔法。

──看到遠處的花海與沙地邊界破裂，一小羣人被吞進裏頭。

遠遠地凝視這一切發生，影子在塔裏蠢動。

在那瞬間，吸了一口氣後，昴和碧翠絲的「祕儀」炸裂開來。

碧翠絲配合詠唱，從昴的體內徵收僅存的瑪那，組成複雜奇怪的魔法術式，紡織出全新未知的魔法。

身體離開窗邊，踩過石板地，走下螺旋樓梯。

昴近乎叫喊的問話，沒有得到拉姆的回應。取而代之，她的右眼窩冒血，血正從淺紅眼睛流淌。

昴破口大罵，抱着拉姆轉頭。

「糟糕……愛蜜莉雅！？」

「世界」就像張紙一樣被揉捻、撕扯、裂開。連天空地面都出現龜裂，一行人和龍車都一併被吞了進去。

4

在這迫切的狀況下，聽到了平靜又帶着透明感的嗓音。

「嘿！」

突然被扔進黑暗中，失去重力的昴大喊。

「是『賢者』嗎！？」

「──」

──昴和碧翠絲共同創造的三個原創符文之一。

「空間扭曲因爲E•M•T而破解了！」

「這下子──」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