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nd by me Pleiades 佩特拉的男子漢交涉』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9萬 字
1
──一行人在商業都市聘可塔特的思文商會祕密洽商。
代表人物爲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其後盾邊境伯羅茲瓦爾也同席,還有久未回家的遊子奧托,但不把這些放在談判桌上的馬傑朗•思文和芙拉米爾•思文的商人態度,不禁讓人想要鼓掌。
畢竟,洽商就是要看被要求的「商品」內容。他們會慎重其事也很正常。
此次的焦點在於進入佛拉基亞的方法,也就是進入封鎖國境、禁止兩國往來的帝國──簡單來說,就是居中斡旋,協助偷渡。
說來理所當然,偷渡是一種非法行爲。
以政策嚴苛爲世人所知的帝國,萬一發現了偷渡客,當然不可能從輕發落。
不僅如此,關於此次偷渡人員的身分──前面提到的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將會被視爲嚴重問題。
因爲近在身旁所以不太有感覺,但這兩人都是王國的重要人物。特別是愛蜜莉雅,其身分之貴重,甚至連邊境伯羅茲瓦爾都無法相提並論。
「假如只有老爺,那砍掉老爺腦袋或許還能平息事態,可是愛蜜莉雅姐姐的身分一旦曝光,就有可能會跟帝國開戰……」
雖然這番推論帶有偏見,不過佩特拉知道這並不誇張。
──佩特拉•萊特很忙,忙着追趕進度。
離開故鄉阿拉姆村,勉勵自己要獨當一面的佩特拉,每天要學的事情都堆積如山。女僕該完成的業務、服侍梅札斯邊境伯所需的教養、爲達成個人目標必須做的身心鍛鍊,事情多到手指都不夠數。
而忙亂地度過每一天的佩特拉有學到王國與帝國的關係十分惡劣,過去經常因爲一點小事就發生爭執。
根據史書上的各種記載,爲了雞毛蒜皮的理由就開打的戰爭也多不勝數。而跟那些火種相比,愛蜜莉雅的存在已經遠不是火種就能形容。
讓愛蜜莉雅偷渡進帝國,根本是把喝得爛醉的奧托扔進滿是火魔石的倉庫裏的危險行徑。
因此──
「絕對不可以因爲愛蜜莉雅姐姐而絆住腳步。」
「──佩特拉醬,這樣好嗎?」
「噫噫!」
坐在整理好的行李上頭,重新建立心理準備的佩特拉嚇得肩頭一跳。
「謝啦,嘉飛先生。」
這人不但個頭低,又從頭到腳罩着滿身塵土的長袍。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佩特拉猜測對方的年齡和自己的父親相仿。
佩特拉沉默不語,奧托感到不解,於是歪過頭。這反應多討厭,根本就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奇怪。
迅速得到期望的答案,於是佩特拉心滿意足微笑着說:「是吧!」
被嘉飛爾逗弄的佩特拉鼓起腮幫子,改用手拍他背部。
這樣回應佩特拉的感激的,是個留着豪華長卷發的女性──迪雅德菈•雷貢多拉。能夠見到姆吉卡都是多虧她的介紹。
「──。哪裏,這對我也有好處。用不着客氣。」
「原來如此。給妳這樣一講,說不定喔。」
「少跩得二五八萬,不過是下僕!」
「────」
「哎喲,快到約定的時間了。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叫妳的,不過看來妳已經準備妥當了呢。」
奧托想起原本的目的,而佩特拉則在他面前轉圈圈以表從容。另外,佩特拉的服裝從原本的女僕裝換成了全新的旅行裝扮。
「嗯,我覺得不錯。平常一直都是看妳穿女僕裝,所以這樣子的佩特拉醬很新鮮呢。」
佩特拉問道,引路人──姆吉卡慢了一秒,才深深頷首。
接着朝並非想搞砸關係的引路人道歉。
──帶領偷渡的執行者。跟這樣的人接觸,勢必有相應的困難。
「姆吉卡先生,可以請你帶領我們嗎?就是,到帝國去。」
「不能被瞧不起的行業,真不錯呢。不過──」
「──?怎麼啦?」
「可是我覺得,佩特拉醬腦中的我是個大問題……總覺得在這方面,妳不愧是法蘭黛莉卡小姐的頭號弟子呢。」
「把我推進塞滿火魔石的倉庫!? 」
更是冠上假名的羅茲瓦爾和愛蜜莉雅這兩人高高在上的主人。
「用不着那麼緊張。還請放~心,佩特拉大人。」
「迪雅德菈小姐,感謝妳的引薦。」
跟迪雅德菈談過後知曉事情始末,建議奧托道歉的不是別人,就是佩特拉。而正是這番並非只是口頭說說的致歉,打動了迪雅德菈的心。
果然奧托先生哪裏怪怪的……她這麼想。
「不是喔,不只本大爺。其他人也會。」
「別擔心。肯定會見到面的。」
「少亂講話,也別嚇我們的公主。不然給你苦頭喫。」
她們也跟佩特拉一樣,不是穿女僕裝,而是一副旅行裝束,眯起的細長雙眼跟美貌相得益彰,同時也帶着不小的魄力。
「我纔沒有東看西瞧。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不好意思,剛剛一直盯着你看,實屬失禮。那個,引路人先生……」
一身旅裝的法蘭黛莉卡和拉姆,還有嘉飛爾跟奧托,現在都用敬稱稱呼佩特拉。而佩特拉也心平氣和、理所當然地接受。
「啊……」
不要過於顯眼,但也不想被淹沒的少女心。由於主攻這種絕妙平衡感,若沒能得到適當評價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剛剛的話不一定是讚美喔……佩特拉醬的上進心很強,真的很了不起。真希望許多人都能向妳看齊……」
「就算被稱讚,我還是不能釋懷耶……」
因此,被人說自己跟法蘭黛莉卡很像,讓她很開心。
只不過,跟她之間的關係可說是複雜至極。畢竟她本人就是屢次讓奧托斷絕回鄉的念頭,與奧托有着不解之緣的都市權貴者。
「姆吉卡,這是我的名字。」
比起因爲辦到簡單的事就被稱讚,達成困難的事而被誇獎更讓人開心。
「──要穿越國境,就要請諸位都鑽進土裏。」
「是的,萬無一失。」
2
帽兜往前拉低,藉此遮住臉的引路人,用陰沉的口氣朝着一衆人等這麼說。
點頭贊同佩特拉這樣的意見,接着奧托抬眉道:
讀出佩特拉的心聲,卻沒打算把這能力拿來炫耀。
「啊咧,我該不會被責備了?」
奧托和迪雅德菈之間的矛盾,雙方都有責任;只不過奧托的輕率之舉要負比較大的責任,於是由他道歉,雙方達成和解。
「嗯。加上雷貢多拉家的協助,祕密潛入帝國的負責人就要到了。──不只可愛的服裝,勇氣之心也準備好了嗎,大小姐?」
「啊……」
回顧過去的自己,奧托也全面承認自己的過錯。
「很可愛的慘叫聲呢。嚇到妳了?」
不是因爲自己突然被呼喚,而是因爲叫自己的人就是剛剛在腦子裏喝得醉醺醺,然後被拋進魔石倉庫的奧托。
「是稱讚。雖然我心不甘情不願。」
「……失敬了,是我不懂分寸。」
「呣~又不是在討論佩服感動的心情,而是在講可愛不可愛耶。」
「唉呀,對不起。很可愛。很適合妳唷。」
「真是對不起啊~。自己不露臉,卻在偷看大小姐的臉,我個性太惡劣了……哎喲喲。」
重新把帽兜往前拉,引路人臣服於兩人的瞪視。爲兩位可靠姐姐自豪的同時,佩特拉戳戳眼前嘉飛爾的背。
「苦頭,是嗎?是你要給我嗎?」
佩特拉連忙轉身,誇張的反應讓站在房間入口的奧托輕笑。
「我有留意不要太過醒目,怎麼樣?」
有一瞬間對這稱呼感到不習慣,不過迪雅德菈看過來的視線讓她想起了「人設」,於是佩特拉用微笑武裝自己,重新貫徹自己的「人設」。
「──謝謝。我很仰賴你們喔,達多里、艾蜜莉。」
並肩站在身後還這樣說的兩人,讓佩特拉的臉頰差點抽筋。但是,佩特拉忍住這股衝動。畢竟現在的她是有難言之隱的千金大小姐──
面露苦澀的奧托抓抓頭這麼說,佩特拉因此感到痛快。接着,她圓溜溜的眼珠望向房門外的屋子玄關大廳。
齜牙咧嘴的嘉飛爾一以下巴示意,引路人便看向旁邊。闖進視野的,還有警戒引路人的法蘭黛莉卡和拉姆。
這是令人開心的稱讚。畢竟,法蘭黛莉卡是佩特拉的憧憬,更是人生目標。
「我們也不是像外表那樣溫順的客人,先講清楚。」
這個反應,讓佩特拉心頭深處感受到平靜的期待正在高漲。總算是能正式尋找下落不明的昴他們了。
不僅如此──
佩特拉之所以廣學各種知識,當然是爲了能夠配得上心上人昴;不過,不能給服侍的愛蜜莉雅添麻煩這點當然也很重要,還有不能丟指導老師法蘭黛莉卡的臉──這是她絕對不容違背的決心。
「────」
可以的話,也想給昴看看這身行頭,想聽他親口說出感想──
像是以這魄力爲後援,兩人朝着引路人微笑道:
看到如此真摯面對問題的奧托,佩特拉想到了。
寬袖上衣和及膝裙,底下搭配長褲讓行動更加方便,這是兼顧時髦和活動性,再考量到自己被賦予的任務,由佩特拉自己搭配的結果。
意識突然從思考被拉到現實,佩特拉眨眨眼。
當然,迪雅德菈以前派人暗殺奧托的行爲是過頭了──
「引路人,差不多要到了呢。」
「起碼是維持着最低限度的謙遜,但也不會表現出過度的緊張。像我們這種行業啊,被人太瞧不起的話就不用混囉,大小姐。」
「不過,可以的話,希望這誇獎是在更重要的時候收到。」
發現對方在怪罪自己的眼神沒禮貌後,佩特拉忍不住低下頭。結果嘉飛爾大踏步地跨進佩特拉和引路人之間,惡狠狠地瞪着對方。
「啊,用不着在意。因爲那不是什麼大事!」
「──。奧托先生在這種時候啊,一次就能說出正確答案呢。」
把自己想像的奧托連同倉庫一併撤去的佩特拉,聽了這話後驚訝地圓睜雙眼。
「有嗎?還以爲奧托先生也是那種覺得誇獎的標準很高才有成就感的人。」
奧托用調侃的方式來確認佩特拉的「人設」,而佩特拉也高傲地笑着,按照自己的「人設」來回應。
「如果說,當時我自暴自棄到採取不顧周圍的行動根本是找死,我想那也就是不得已之舉了。」
就如奧托所說,約定的時間──盼望又等待的人到來的時間。
儘管話很少,卻給人經驗老道的印象。即便被叫來大都市聘可塔特的富商雷貢多拉家,也依舊氣定神閒。
「沒、沒有,我沒事。只是剛好處在把奧托先生推進塞滿火魔石的倉庫這個階段而已。」
「──佩特拉大人,準備好了嗎?」
「哈!俺只是做了應當之事。首領不在的期間,保護陣營的同伴就是本大爺的任務啦~。佩特拉大小姐也不要愛東看西瞧的。」
「是啊,沒錯。因爲我們非~常可靠喔。」
說到最大的難關,莫過於和姆吉卡有聯繫的富商雷貢多拉家洽商,即便有思文商會居中協調,商談依舊困難。──不,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說正因爲思文家有介入,進展才會如此困難。
3
──偷渡進佛拉基亞帝國時,最大的焦點當然就是愛蜜莉雅,外加羅茲瓦爾的身分不能曝光。
先前也有提到,基於王國與帝國水火不容的關係,兩人的身分一旦曝光,就很有可能引發戰爭。不想演變成那樣的話,成功偷渡後,兩人就得繼續隱瞞身分。
據此而產生的「設定」,就是讓佩特拉成爲有難言之隱的千金大小姐,同行的旅伴都是她的隨侍和武功高強的護衛,衆人要徹底僞裝自己的身分。
「雖然有點輕率,但這非~常讓人心跳加速呢。」
這是套上已經看慣、有着「阻礙辨識」效果的長袍,假名爲「艾蜜莉」的護衛愛蜜莉雅的發言。
法蘭黛莉卡她們是女僕,嘉飛爾和奧托分別是武官和文官。他們的角色跟平常一樣,所以不覺得怎麼樣,就只有愛蜜莉雅的存在相當不協調。
愛蜜莉雅本來就不擅長說謊和隱瞞。
她骨子裏就是個耿直善良的人,簡直就是善良的化身,還有着一說謊就會肚子疼的弱點。當然,她本人是幹勁十足,可是也經常發生幹勁空轉的情況,因此她的言行舉止令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另一方面,跟整個人都是不安要素的愛蜜莉雅相反──
「──佩特拉大人,會口渴嗎?有什麼需求,還請不要客氣,儘管向我本人~提出喲。」
「……您的臉看了令人不悅。」
「唉呀,請別這樣。怎能對下人使用敬語呢。像平常那樣高高在上地說話,我可是一點都不介意~的喲。」
「……你的臉看了就煩,滾開。」
在龍車內,朝着勤快照料自己的人撇嘴的佩特拉,用自己也覺得不可愛的聲音如此回應。
而被嗆的當事人卻以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退下,這讓人更覺得火大。
這樣刺激佩特拉的人,是跟愛蜜莉雅一樣,甚至比她還要享受這個狀況的羅茲瓦爾。
使用「達多里」這個假名,以佩特拉的管家身分自居的他,褪去了平常的奇特裝扮,而是改成順應長途旅行的瀟灑旅行服裝。不過,營造出來的瀟灑感只是附屬品,並未過度張揚而搶了主人的風采。
長髮綁成單馬尾,卸下小丑妝容,裸露原本的臉──就算是認識羅茲瓦爾•L•梅札斯的人,也無法把眼前的管家聯想成同一個人吧。
「化妝很明顯有其妙用,這點讓人覺得好討厭……」
在給人的印象大幅改變這點上,平常的奇特服裝和妝容發揮了效果。
「姆吉卡先生的祖先們挖出來的……?」
縱使如此,佩特拉腦海裏還是清晰浮現了姆吉卡是何種人物。
光是能把詛咒的話語聽成求救訊號,法蘭黛莉卡的境地就已是他人不可能企及。
不要去想那些討人厭的事。於是佩特拉搖搖頭,道:
「────」
「是風啦。霧被經過的物體攪拌,有時候看起來就會像臉。」
「噫~!剛、剛剛霧的後面是不是有出現人臉!? 」
而那跟愛蜜莉雅贏得王選後的理想並非沒有關係。
他們用局外人聽不見的音量,稱讚佩特拉堂堂正正的態度。
法蘭黛莉卡很想隱瞞自己怕鬼,可是對於幻影或是無法說明的奇怪現象都會過度反應。聽說愛蜜莉雅也會怕幻影這類東西,但至少她可以區分人和幻影。
不過──
想再見到昴的心情很強烈,但碧翠絲對佩特拉來說同樣是重要的朋友。如今她被迫靠睡覺來節省耗能,比相隔兩地更讓人難受。
「是的,用這爪子。」
「謝謝你的關心。舍妹的狀況沒有變化。」
要從露格尼卡王國前往佛拉基亞帝國,就得走在魔境深處挖出來的「祕密通道」。
圓圓的鼻子、大大的嘴巴和小小的耳朵,整張臉看起來像老鼠。個頭小又圓的身軀並不是矮胖,反而充滿結實強韌的肌肉。
「啊,等一下,拉姆!有人好像在霧裏面叫喊!我聽聽……對方說『到死都走不出去的』。不好!得趕快去救人!」
「是有這方面的考量,但也沒必要做到被護衛的人給盯着看的地步。──差不多快到我們的工作場所了。」
「雖然是那樣沒錯,可是說法很討人厭。」
「工作場所……」
簡短回答的同時,佩特拉警惕自己要事事謹慎。
他也跟佩特拉一樣,是對羅茲瓦爾有芥蒂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嚴格審視羅茲瓦爾的同盟。
姆吉卡小聲發笑,聽起來像是諷刺,也像是感謝。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這裏是……」
「──法蘭黛莉卡姐姐她們,不要緊吧?」
「──碧翠絲醬。」
「雖然她還氣得直說『明明貝蒂年長多了!』就是了。」
「你還留神擔心舍妹嗎?」
佩特拉沒有逞強。她沒有可愛到會去畏懼幻影,或是因爲毫無真實感的傳言就停下腳步。她早已做好心理建設,現在只想儘快穿過濃霧之谷。
「──我們稱之爲『常暗』。就上百年前,我們的爺爺的爺爺的那世代挖出來的祕密通道。」
跟順利前行的前車不同,由拉姆握着繮繩的後車吵成一團。
「是風啦。因爲在峽谷裏,聽起來纔會像有人講話。」
不管怎樣,多虧了連物理方面都要擔任調解人的拉姆,後車才能毫無迷惘地穿越峽谷,成功抵達目的地「祕密通道」。
「正是正是。大小姐應該沒親眼見過,卻能一眼看出來,該說是大小姐博學多聞,還是我們太過惡名昭彰呢?」
姆吉卡的態度給人一種試探的感覺,但也可以說是謹守大主顧迪雅德菈的吩咐,是顧慮客人才有的舉措。
盯着眼前又高又小的丘陵中間破開的洞穴,佩特拉被氣勢給壓倒。此時姆吉卡緩緩脫去帽兜。
耳朵聽着姆吉卡說的話,凝神細看眼前的目的地。
只聽大綱的話,會覺得就是普羅大衆喜歡的故事;但這出戏劇之所以深植人心,在於結局是個悲劇。
事實上,不管是多難走又坑坑巴巴的路,只要地龍的「除風加持」還在,奧托的愛龍忽爾芙拉着的龍車都能順利通過。
保持「節約能源」狀態的碧翠絲,正用佩特拉的小小大腿當枕頭睡覺。
跟身爲精靈,可愛的模樣永遠不會改變的碧翠絲不同。
「只要對我們有利,管他是幻影聖地還是什麼都要利用。不必什麼事都要看我的臉色。」
「令妹還好嗎?」
邊撫摸她柔軟的臉頰,邊朝着她的睡臉這樣說。
「像這樣在休息的期間,跟我相處的時光又會產生空白呢。」
因爲被帽兜遮住臉,所以看不見姆吉卡的表情,但他用動作示意正前方。佩特拉順勢抬起頭,盯着駕駛臺上的奧托前方看。
那邊正是──
很像碧翠絲會說的話,但因爲佩特拉長得比較高,這也沒辦法。認識碧翠絲已經一年多,佩特拉如今正在從少女成長爲女性。
「是的,正是如此。對我們來說,對不得不仰賴我們的客人來說,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吧?」
「說是魔境,可是有引路人的話就一點都不恐怖了呢。」
姆吉卡邊說,邊揮動一直藏在斗篷下的雙手──具備粗壯利爪的手,露出笑容的臉上則是長着焦褐色的短毛。
「那心情老子也能理解,大小姐。正所謂『庫耶的凜果甜中帶酸』嘛~」
跟愛蜜莉雅不同,不須仰賴「阻礙辨識」的效果也能夠變裝,這都多虧了羅茲瓦爾平素的惡劣興趣。
「──夏姆洛克溪谷,我們的工作場所。」
「還好啦,我想看到實物後大概會產生很多想法;不過至今不曾遇過類似的東西,所以也無從怕起。」
4
「……嗯,抱歉問了蠢問題。假如被龍車搖晃就會恢復的話,就用不着跑這麼一趟了呢。」
「──是啊。」
「果然一開始就這樣推薦,是正確~的。」
活着的人,尤其是身經百戰的商人才更可怕。這是握着龍車繮繩的奧托的意見,而佩特拉也大致贊同。
不過,若要說還有一絲不安的話──
其好處在必須營救昴的這個狀況下發揮出來,佩特拉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感到鬱悶。
姆吉卡跨坐在自己的地龍上,帶領一行人前往目的地。會擔心「設定」爲團體代表人物的佩特拉和躺着的碧翠絲,不知是出於顧慮,還是想討人歡心。
「嘰嘰嘰,您真善良。」
主角是名叫愛麗絲的少女,與被稱爲「荊棘之王」的人墜入情網,爲了營救陷入窘境的他而號召許多人的協助,一同挺身對抗災禍的宏偉敘事詩。
以史實爲題材的這出戏劇源自於佛拉基亞帝國,是相當知名的故事。
他之所以自嘲,可以想見跟世人對於人見人厭的「土鼠人」的風評及其被迫害的歷史有關。
沒錯,坐在另一輛龍車上跟在後頭的乘客們的膽量,還比較令她擔心。
佩特拉呼喚,大腿上的女童卻沒有回應。於是佩特拉用手指輕撫宛如洋娃娃般的白皙臉龐。
「奧托先生不是會怕幻影這種東西的人吧。」
「那樣的境界,永遠達不到也沒關係的。要哄的人一個就夠了。」
「……原來如此,好膽量。這麼勇敢堅定的回答,令人感激。」
在有局外人的情況下,這是對「人設」爲千金大小姐的佩特拉大不敬的態度,但並不構成問題。原因在於已經跟姆吉卡說明過,兩人是姐妹。
霧氣瀰漫不散,積累着濃度甚高的瑪那,這塊土地傳聞有死者靈魂的幻影在徘徊,因此幾乎無人踏入這塊魔境。
對人事物持有惡意觀點時,就會覺得對方懷有惡意;若對他們抱持着善意,那他們就會變得友善。這是很常見的狀況。
──被濃霧和濃厚瑪那給包圍的夏姆洛克溪谷。
眼睛旁邊也都被相同顏色的短毛覆蓋,即使沒有帽兜遮掩,也沒辦法找到眼睛確切的位置。
擔憂碧翠絲時,跟龍車並駕齊驅的姆吉卡的聲音敲進佩特拉耳中。
「……我想是因爲我很熱衷學習。」
之前不肯嶄露的顏面裸露出來,衆人微微睜大眼睛。
「就是因爲這樣,才能偷偷地穿越國境~呢。」
「不愧是我們之中膽量最大的。」
順帶一提,在「設定」上,姐姐是佩特拉,妹妹是碧翠絲。
嘉飛爾的稱讚很直接;而羅茲瓦爾的稱讚,佩特拉收下一半,同時盼望着抵達夏姆洛克溪谷的那一刻。
這個同盟奧托也有參加,而另一名參與者則是──
早在不久前,幹道就已經中斷,所以一行人其實已踏入不符合人類進入條件的土地,不過目的地就在更裏頭。
「────」
想起碧翠絲氣得滿臉通紅這樣抱怨的樣子,佩特拉微笑。

羅茲瓦爾和嘉飛爾說,姆吉卡邊聳肩,邊把注意力移到佩特拉身上。是在觀察面對有可怕傳說的峽谷,佩特拉會有怎樣的反應。
「先前諸多無禮,非常抱歉。因爲我們人見人厭。」
位在商業都市聘可塔特以東的夏姆洛克溪谷,被擁有遼闊領土的露格尼卡王國視爲不祥土地,有着許許多多不光彩的鄉野傳聞。
聲音裏頭透着出乎意料的驚愕,姆吉卡朝佩特拉恭敬低頭。看着落落大方點頭的佩特拉,嘉飛爾和羅茲瓦爾分別說:
嘉飛爾理解佩特拉複雜的心情,真的是一大救贖。
「土鼠人?」
當然相同條件下,昴的愛龍帕特拉修拉的龍車也是。
佩特拉道出某出戏劇的名稱,姆吉卡默默點頭肯定。
「沒法反駁拉姆姐姐……不對,拉姆的想法……」
故事的最後,擊退災禍的愛麗絲與戀人即將重逢,卻遭到同伴背叛而殞命,故事就在主角沒能與心上人見上最後一面的情況下告終。
而基於史實的這段故事,登場人物都有其範本──「荊棘之王」可以在諸多記述中印證就是當時的佛拉基亞皇帝。而沒能與他結合就死去的少女愛麗絲也能考證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在這故事中──
「背叛愛麗絲而催生悲劇的,就是本當和她擊退災禍的土鼠人和狼人。」
「也因此,我們代代的先祖在帝國都無容身之處。不懂逃跑的狼人被消滅,我們的先祖則是挖了洞……」
「所以挖出了這個『常暗』?」
背對着又深又廣的黑暗,姆吉卡點頭回應佩特拉的話。接着他又輕笑感嘆:「您真的很熱衷學習呢。」
「……爲什麼特地提起這件事?」
「因爲是土鼠人挖出的洞,有些人光是這樣就表現出拒絕反應。要是進去了纔在使性子就麻煩了,因此若要退縮的話,希望在入口就走人,就只是出於這樣的雞婆心情而已。」
「也就是買個安心感吧。」
姆吉卡回答詫異的佩特拉時,奧托打岔插嘴。
一樣也在望着「常暗」的他,豎起指頭回應佩特拉的疑問。
「只要知道世間對土鼠人的風評,也就曉得會有人如姆吉卡先生所說的表現出抗拒感吧。不過在知曉姆吉卡先生的先祖是從帝國逃過來的之後,這個洞穴連接兩國的說法就變得很有說服力。」
「……啊,就是說沒有把我們騙進去關起來的意圖?」
「就是這樣。懂了嗎?就算我們不說,我想姆吉卡先生也會主動說明。」
「哎喲喂呀,真是可怕的客人。請不要妨礙我們的生意。」
閉上一隻眼睛的奧托把話挑明,姆吉卡舉雙手投降。這代表奧托的推測準確,甚至被說已經妨礙到對方的工作了。
奧托雖然很可靠,但不知道是出自於旅行商人的本質還是個人的性格,他對身邊以外的人過於嚴厲,算是美中不足之處。以前惹怒了迪雅德菈也合情合理。
「在這方面,昴要是在的話,就剛剛好了說。」
「唉呀,表情好溫柔。那位叫昴的人是?」
「我的未婚夫。」
「眼睛睜開來。」
「艾蜜莉不會屁股痛嗎?」
「看不見也知道啦。因爲達多里給我看的表情都一樣。」
「這跟達多里想表達的意思一樣吧?可是,你卻不打算說出來,甚至覺得不講也無所謂……就是這點太孩子氣了。」
這種差勁的舉措,佩特拉實在受夠了。但──
佩特拉的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愛蜜莉雅訝異地睜大眼睛。然而把屁股痛轉移成對昴的思念的試金石的,就是愛蜜莉雅。
「反正我不管說什麼,都不會有效果嘛。」
她毫無自覺的一句話,就讓佩特拉說什麼也拉不下臉接受她的好意。
而讓消沉的心情變得更憂鬱的,就是「常暗」之中的潮溼空氣。
用對小孩講話的語氣講給羅茲瓦爾聽完,愛蜜莉雅接着低頭看向佩特拉。
敬佩不已的他以爲一行人偷渡的目的是爲了碧翠絲。因爲對他的說法是,碧翠絲一直身陷淺層睡眠的狀態,爲了治療,所以纔要前往有特效藥的帝國。
不過由於溼氣和冰冷都是容易影響身體狀況的要素,所以要小心留意。
就如先前的威脅,要通過「常暗」困難至極。
「又在用這種壞心的講法了。我也是很擔心昴跟雷姆的。可是,我沒說要一直保持負面情緒喔。」
結果,馬上就被身旁那碩大非凡的粉紅色塊狀物給嚇了一大跳。
他嘗試用完全不同的話題來偏移對準自己的矛頭。看到這不乾脆的態度,確實可以贊同愛蜜莉雅的說法。
「對自己有惡意?」
「雖說是爲了救妹妹,但大小姐您真的很勇敢。」
壓低音調要求衆人聽話的姆吉卡,面向佩特拉,露出微笑。望着那不知道眼睛在哪的臉,佩特拉繃緊臉頰。
5
長途旅行不可或缺的就是地龍的「除風加持」,可是在「常暗」中無法滿足加持的發動條件:一定的速度,以及地龍不能停下腳步。而這些在黑暗又顛簸的「常暗」通道中,是相當高的壁壘。
雖然附和他的話會很火大,但佩特拉還是閉上眼睛,把注意力專注在自己內部。
「屁股好痛……」
首先,四周都是土牆,整段路只有黑暗可言,毫不誇張。本來日光就很難照進夏姆洛克溪谷裏了,更何況在土裏頭,外頭的光芒更是不可能進入。
「────」
愛蜜莉雅用手拍自己的大腿,誘惑佩特拉軟弱的心靈。
就跟流淌在身體裏的血液一樣,瑪那也在全身循環。然而,跟配合心臟跳動的血流不同,巡迴全身的瑪那沒有聲音,所以要追蹤很困難──
「在昏暗的地方比較容易集中精神也說不定~喲。冥想和掌握在自己體內循環的瑪那流向,是熟習魔法的基本。」
在昏暗的空間裏,看得見由淡淡的粉紅色光芒構成的人體和物體形狀。面前的羅茲瓦爾的臉也變成粉紅色,連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佩特拉大人,要不要緊?要不要坐到我大腿上?」
「雖然無法斷言沒有這個意圖……這裏的瑪那密度濃厚。容易感受到瑪那的條件,比平常還要~齊全喔。」
「────」
「佩特拉大人,達多里雖然是這種態度,但沒有惡意……可能有啦,不過不是針對佩特拉大人或我們,而是針對他自己。」
「艾蜜莉……」
「是呢,我也這麼認爲。羅茲……達多里,你那樣子不好喔。」
「這跟立場無關。佩特拉大人非~常拚命,你明明也知道,還故意使壞……這樣很孩子氣,很遜耶。」
「沒錯。明明是大人了,卻對自己使壞,就是個愛撒嬌的人。」
「練習魔法?在這裏?整個環境一片黑耶?」
「不可以勉強啦,佩特拉大人。我不要緊的。這條黑暗的路通往昴所在的地方,所以我完全不在乎,可以忍受的。」
「好啦,接下來?裏頭的導覽也由你負責嗎~?」
不管是改變坐姿,還是在座位上添加物品當緩衝,都無法找到最恰當的解決方法,只能不斷被屁股痛繼續折磨。
這個建議非常明確,比焦躁來得更快,體察世界的方法於焉改變。
「佩特拉大人,機會難得,要不練習魔法來轉移注意力如何?」
「從這邊開始,我們一族將會全數出動陪同。」
即使事先就有聽說要走在暗路中,但實際體驗後,心理建設很輕易地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並且看起來似乎找不回來。
而羅茲瓦爾沒有反駁,證明了她說的是正確的。周圍暗濛濛的,導致看不見臉的羅茲瓦爾被愛蜜莉雅講到嘆氣。
姆吉卡笑着,把話講完。
但是──
「不是因爲形勢對自己不利所以藉口逃避?」
而愛蜜莉雅說的話,讓佩特拉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可能就會永遠迷失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常暗』之中囉。」
「如果是昴的話,就會明確說出自己要做的事和想做的事。我也不是心思敏銳的人,但我知道那樣做比較令人開心。懂嗎?」
「當然是有一點痛,不過還行啦。與其坐在椅子上,我想坐我大腿比較舒服喔,怎麼樣?」
「不然的話,會怎樣?」
「我也可以忍!」
要訂正一下,不是講給小孩聽,而是講給要人關照的小孩聽比較準確。
在昏暗到幾乎只看得見手邊的龍車車廂內,佩特拉嘟着嘴望向坐在對面的羅茲瓦爾的臉部一帶。
得知了這個大洞的過去,以及它通往帝國的可能性極高,令人安心不少。
「噗!」
「妳、妳的心情讓我很高興,但是……」
「艾蜜莉……」
可能受到瀰漫在峽谷內的霧氣影響,土道里頭的溼氣很重,空氣甚至給人一種黏膩感。唯一的救贖只有不至於熱到冒汗,但那頂多只能說是勉強避免了最糟的情況。
然而,這兩者都不過是開胃小菜。「常暗」最大的難關是──
就算閉上雙眼,昏暗程度也跟外頭沒有太大差異。不過強行關閉視覺的行爲,確實幫助自己比平常更清楚意識到體內的瑪那循環。
羅茲瓦爾看佩特拉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個靠自己獨自站起來的嬰兒。明白這點後,佩特拉尷尬地撇開目光。
「呼嗯,哪件事?艾蜜莉,妳對我說的是什麼,我其實很有興趣喔。」
佩特拉正大光明的說法讓奧托盛大地作出反應。朝他吐舌頭的佩特拉,盯着張開嘴巴的「常暗」。
看不見四周會對精神產生負擔,而且這種壓力比想像中還要大。
爲流動的瑪那上色。腦中想着自己喜歡的顏色,粉紅色瑪那在佩特拉身體裏環繞,像植物吸了有顏色的水一樣擴散開來。流進胸膛,流進頭部,流進手腳──
她有好好按照被分配到的角色,將佩特拉當成主人對待。明明少了「除風加持」後,大家受到的苦痛應該一樣,可是在昏暗中,她看起來卻還很有精神。
「────」
被這麼要求而睜開眼睛的當下,佩特拉對「常暗」驟變的模樣感到震驚。
愛蜜莉雅一站在不高興的佩特拉那邊,羅茲瓦爾就挑釁地這樣說。
「算是。畢竟,就如同『常暗』這個名字,裏頭是沒有任何光線、完全的黑暗世界。要是攜帶火把的話還會無法呼吸……」
「那麼,妳的意思是一直皺着眉頭,沉浸在不安中走完旅程纔是對的囉?」
「咦咦!? 這個是、艾蜜莉!? 」
明明身處在連手邊都看不清楚的黑暗中,但現在,眼中的世界變成了粉紅色,更準確來說,是靠着深淺程度不同的粉紅色,成了可以辨別人和物體的狀態。
「所以?」
要是因爲屁股痛而做出錯誤行爲被他們懷疑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
說完,佩特拉微抬臀部,用手撫摸屁股。
平常發言都會考慮愛蜜莉雅的身分,現在少了地位這層關係後,羅茲瓦爾似乎很享受艾蜜莉與達多里之間的關係。
這可以說是明確的指控,但是黑暗中並未傳來羅茲瓦爾樂不可支的反駁。他那隨興所至的態度,是否應該要請拉姆或法蘭黛莉卡說教一番呢?
路上每隔一定距離安裝了照明用的拉格麥特礦石,不過間隔又寬又大,對不習慣的佩特拉而言根本就無法作爲依靠。
踩着泥土的複數腳步聲從黑暗洞穴中爬出,出現了十幾人──全都跟姆吉卡一樣,罩着滿是土塊的醒目斗篷的土鼠人集團。
不知道在黑暗中這樣回答的羅茲瓦爾是什麼樣的表情。
「可是,真的痛到快哭出來了……!」
「──。在這片黑暗中,佩特拉大人應該看不見我的表情吧?」
姆吉卡轉頭,對嘉飛爾的疑問給出易懂的答案。
決定要忍到最後時,感覺一直聽着兩人對話的羅茲瓦爾笑了。而那是怎樣的表情,立刻在佩特拉的腦海裏活靈活現地浮出。
緊握拳頭的佩特拉鬥志昂揚,姆吉卡感嘆地吐氣,稱讚佩特拉。
看佩特拉這麼難受,坐同一輛龍車的愛蜜莉雅便這麼提議。
這也不算是謊言。因爲需要那個特效藥的不是隻有碧翠絲,還有佩特拉。
「──在『常暗』裏頭,『除風加持』無法發動。直到出去爲止,麻煩請按照我們的指示行動。不然的話……」
「咦咦!? 怎麼突然!? 」
但是,他不會爲了要岔開話題,而在關乎魔法的事情上撒謊或是信口胡謅。這幾個月來跟他學習魔法的佩特拉確定他不是那樣的人。
只要答應邀請,借坐在大腿上的話,想必身體的負擔會輕鬆不少。可是那在引路人姆吉卡他們看來,是主僕該有的分際嗎?
「……有什麼好笑的,達多里。」
「只要穿越這裏,就能進入帝國,達成目的。」
「不是靠聲音,而是試着靠顏色和熱度去捕捉。」
身旁的愛蜜莉雅摟住佩特拉的肩膀,跟羅茲瓦爾互瞪。愛蜜莉雅的臉雖然近在咫尺,仍然罩着陰影,就只有藍紫雙眸的光彩不會讓人看錯。
「────」
只要和她沾上邊,任何兇殘的事物全都會墜入彷彿被柔軟布料包裹的世界觀中,就連羅茲瓦爾的惡質都被當成愛撒嬌。
「咦?什麼?怎麼了?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該說是做了奇怪的事嗎,整個人變成粉紅色的物體……」
「粉紅色的……感覺好像非~常甜。」
講話如此輕飄夢幻的粉紅色物體,可以肯定就是愛蜜莉雅。
在「常暗」的環境幫助下,佩特拉的雙眼現在處於能夠看見瑪那的狀態。人類、物體以及空氣中的瑪那──愛蜜莉雅擁有的瑪那量似乎多得驚人。
以前她在宅邸跟昴一起練習必殺技時,把當地變成冰天凍地的奇觀景象,原來是因爲用了巨量瑪那硬來的關係,現在可以理解了。
「碧翠絲醬也一樣是整團瑪那呢……」
躺在愛蜜莉雅旁邊的座位上睡覺的碧翠絲,也是瑪那多到分不清輪廓的塊狀物。以量來說是愛蜜莉雅壓倒性獲勝,但論壓縮程度的話是碧翠絲更上一籌。
說到精靈,就是以瑪那構成軀體的存在,而這就是成果吧。
「可是,這樣的……在達多里眼中,世界一直都是這樣子?」
「沒到那麼極端~喔。這是因爲佩特拉大人擅長的屬性,是對肉體有直接作用的陽屬性導致的~吧。」
「陽屬性……」
羅茲瓦爾搖頭說明,佩特拉低頭看自己的手喃喃道。
魔法有六種屬性,大多數的人都屬於火•水•風•地其中一項,但佩特拉的情況是跳脫這些基本的陰陽屬性當中的陽屬性。
明白自身屬性,可說是爲往後學習魔法邁出的一大步。但──
「要是跟昴和碧翠絲醬一樣是陰屬性就好了……」
「爲此失望很奢侈喔。陽屬性相當罕見,是很值得發掘珍惜的~喲?」
「罕見與否不是很重要。」
面對緊咬不放的羅茲瓦爾,佩特拉並非出於敵愾之情,而是真心這麼回答。
不是跟昴他們一樣的屬性是很遺憾,再加上是罕見屬性,因此前人也不多,可以想見要上手的道路會有多狹窄,這對佩特拉來說算是扣分。
他們一定別有所圖。這麼想的佩特拉一問,姆吉卡沉默半晌──
這點對方也察覺到了吧。姆吉卡放聲說道:
所以一行人才會掉到地底中的地底,連龍車都橫躺在一旁。
「你沒聽錯喔。我們已經得到大小姐這個人質。她是出身良好的貴族吧?既然如此,王國應該也會聽從我們的要求。」
以現狀來看,兩輛龍車在「常暗」中被分開,佩特拉等人在下層,法蘭黛莉卡他們在上層,而且無法互相聯絡。之所以狀況如此,也是姆吉卡他們爲了遏制我方的行動才規劃出來的吧。走到這地步,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中。
「……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方面的情況。」
「哦哦,我就說吧。」
「面對這種狀況,感想卻是這樣嗎。大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呢。」
「沒事。我有保護她。」
佩特拉的聲音透露着動搖,姆吉卡他們誤以爲是對犯罪行爲曝光的擔憂。
「拉姆姐姐有夠放鬆,真叫人羨慕……再來就是,前面的路好像有點亮?」
在不變的黑暗中,依靠粉紅色瑪那量多寡來辨別人的佩特拉,確實看到了羅茲瓦爾的懷中牢牢抱着碧翠絲。
這也難怪,龍車墜落的話,地龍也會受到牽連。載有佩特拉和愛蜜莉雅,以及羅茲瓦爾與碧翠絲的龍車不斷碰撞旁邊的土牆,同時往地底墜落──
同乘這輛龍車的羅茲瓦爾,以平靜又極力壓抑情緒的聲音開口。
「那是動搖國家的大事。大小姐有偏袒的候選人嗎?」
「是的。我們也不是出於兒戲。因此,不建議反抗我們喔。」
不過,即便他們的認知與事實有落差,只要他們跟王國接觸,無疑會危害到佩特拉一行人──愛蜜莉雅陣營。
就連被稱爲「常暗」的黑暗環境,如今在佩特拉眼中全都呈現如同桃花般的顏色。話雖如此,但依然看不到牆壁後面,或是前方遠處的帝國就是了。
沒錯。正在下墜。走在土道中的龍車,往更深層的黑暗下墜。
車廂外的答腔,帶來的不是放心,而是警戒。沉着又平靜的聲音,聽起來對這狀況似乎不覺得意外。佩特拉屏息。
一開始掉下來時是有被嚇到,可是姆吉卡他們選擇了最不該選的對象爲獵物。──也因此,他們的目的無法達成。
一踩到瑪那堆積物,就有種龍車腳底踩空的感覺。
「──停、停下來了?」
想到洞穴上方跟自己分開的龍車,乘客裏頭有嘉飛爾。靠着法蘭黛莉卡、拉姆和奧托的機智,上頭根本稱不上陷入絕境吧。
事已至此,完全排除了是意外的可能。既然這是刻意營造出的狀況,那姆吉卡他們應該有相應的目的。
「佩特拉大人?沒必要再跟他們多說什麼……」
「──這樣啊。那真是非~常遺憾。」
聽見意料外的回答,愛蜜莉雅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做了粗暴之舉。姆吉卡這麼說,而不是說事情出現了差錯。
愛蜜莉雅意外地沒耐心,這也證明她快忍到極限了。佩特拉察覺了這件事。那羅茲瓦爾也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可是他卻沒制止。
制止想要插嘴的羅茲瓦爾,佩特拉質問姆吉卡他們的目的。
要說土鼠人的觀察力很差就太過分了。因爲一行人僞裝身分欺騙他們,所以他們並不知道真相。
「這是你們搞的嗎?」
可能覺得姆吉卡說的話不充分,帕特拉修在黑暗中叫出聲。
不過他們之所以採取這樣的行爲,原因在於──
「愛蜜莉雅姐姐偷渡的事會曝光……」
愛蜜莉雅希望靠對話解決,可是姆吉卡的回答不留情面。聽到這答案,「常暗」涼颼颼的空氣感覺變得更冷──不,不對。
──活動會受限。接受這樣的前提條件,決定利用「常暗」來偷渡。
距離十幾公尺、龍車會通過的地面上堆積了許多瑪那。看到那景象的佩特拉的反應,讓羅茲瓦爾低喃:「前面的路?」
「──抱歉做了粗暴之舉喔,大小姐。」
不是想跟土鼠人交涉,只是對他們的願望有興趣。想知道他們拿以爲是貴族的佩特拉爲人質,打算跟王國談判什麼。
「沒有通融餘地?」
「──啊嗚!」
6
「──!碧翠絲醬……」
「我們與大小姐無冤無仇。所以說,令妹的事我們很心痛。不過,算上這件事在內,你們最好乖乖按照我們說的做。」
「──吼吼!!」
佩特拉忍不住吐露的一句話,讓聽到的姆吉卡低笑。
聽到姆吉卡的回答,垂下眉尾的愛蜜莉雅讓氣溫實際下降。
王選候選人做出知法犯法的行爲,絕對會給王選帶來影響,恐怕之後的行動會受到監視,演變成無法離開王國的情況吧。
在車廂破碎的聲響中,帕特拉修的慘叫拉長尾音。
「沒錯,就是這樣。……唉呀,是擔心偷渡的事泄漏出去嗎?關於這點,只能算你們不走運了。大小姐偏偏選在今日的此時此刻說想到我們的住處,這根本只能說是一種天命啊。」
「放棄吧。在這個『常暗』裏面,建議不要跟我們爲敵喔。畢竟這裏又窄又暗又潮溼,是我們的世界。」
伸過來的手抱住佩特拉,用力護住她的頭。在全身都被激烈晃動給蹂躪的狀態下,佩特拉理解到搭載自己的龍車「墜落」了。
被要求掩人耳目,在黑暗潮溼的洞窟中前進,佩特拉告訴自己這都是爲了救回昴他們,所以懷着不會屈就於任何不便的覺悟而踏入「常暗」。
這次的偷渡事件給帝國知道當然會很糟糕,可就算是給王國知道也沒好到哪裏去。
「我們家的孩子……帕特拉修醬沒事吧?」
「嗯~好像是。連後方由忽爾芙醬拉的龍車,還有裏頭的法蘭黛莉卡姐姐他們也看得很清楚……」
因爲她決定要走的路,位在不允許以幼稚爲藉口的地方。
「──。你打算拿我們怎麼樣?」
他把沒有意識的碧翠絲放在一旁,目光準確地掌握在車廂外控制我方的姆吉卡等人的位置。
回答焦急的佩特拉的,是蹲在傾斜車廂內的羅茲瓦爾。
對此感到安心,接下來湧出的是對這狀況的疑問。
「不惜這樣做,也想跟王國打交道的事情是什麼?」
彷彿精心策劃般提起這話題,佩特拉等人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車外的姆吉卡不知道有沒有發現這點,逕自講了下去。
跟奧托不一樣,掉下來的人都無法跟地龍溝通,但還聽得出那聲鳴叫不是很緊迫,所以稍微能夠安下心來。畢竟帕特拉修也是很重要的同伴。
「不過,很厲害耶,佩特拉大人。那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周圍囉?」
頭被抱在愛蜜莉雅胸前,佩特拉結結巴巴地問道,接着想到自己身邊最沒有防備的碧翠絲。
假如是以贖金爲目的,那這次的賭博損失可就太大了。
她堅毅的聲音裏頭蘊藏着堅強決心。──也就是根據對方的回答,不惜使用實力的決心。
「要、要跟王國說我們的事?」
「──王位選拔戰,這件事大小姐一定知道吧。」
擔心被轉移到帝國去的昴的,不是隻有人類而已。
他聽到佩特拉的話,開始講解瑪那堆積的情況──感覺不是這樣。
「──你們剛剛說,要和王國談判交涉。」
「這個嘛,很難說。還正處於評估的階段呢。」
「──呃?」
事實上,根本沒那種空閒和從容。──因爲事態在那之前就先急遽驟變。
佩特拉對此感到訝異時,車外的姆吉卡說:
「姆吉卡先生!發生什麼事了?你還好嗎……」
「帕特拉修醬沒事就好……不過跟後面法蘭黛莉卡姐姐他們的龍車分開了。」
「──吼吼!」
還以爲那股轉動滾落會永遠持續,但不久也迎來了結束。
龍車一駛過那堆瑪那,整輛車廂就往上彈起。而且不是隻有彈起而已,車廂還大幅傾斜,朝前後左右劇烈搖晃。
答案很清楚。──因爲他們有自信,靠實力就能輕鬆解決這件事。
「只要你們老實聽話,我們就不會傷害你們。──我們只是想用大小姐當人質,好用來跟王國談判交涉。如此而已。」
佩特拉剛剛看到的瑪那堆積物,似乎是姆吉卡他們準備好的陷阱。明明有事先看穿的機會,卻因爲是第一次看到而沒能掌握,實在很遺憾。
來自座位正下方,突如其來的強大沖擊,令佩特拉發出哀號。
「──?哦,這隻美女地龍嗎?她有被嚇到,但因爲泥土柔軟,雖然弄髒了身體,可沒有受傷。」
頂多能看見引導佩特拉搭乘的龍車的姆吉卡,跟他率領的土鼠人的動作,以及睡在法蘭黛莉卡大腿上的拉姆的狀況。
代替愣住的佩特拉這樣質問姆吉卡的,是愛蜜莉雅。
盯着通道的盡頭看,佩特拉注意到該處的瑪那光芒相當強烈。
「──佩特拉醬!」
當然,原本就不期待這會是一趟舒適愉快的旅程。但──
「雖然覺得姆吉卡先生你們很可憐……」
在質問這點的佩特拉眼中,帶着微弱粉紅光芒的姆吉卡嘆氣。製造出這狀況,理應居於優勢的他卻萬分疲憊,還嘆了口氣。
他聲音中的陰險以及置身的封閉現狀,令佩特拉垂頭喪氣。
回答雙手在胸前合十的愛蜜莉雅,佩特拉環視周圍。
「達多里,安靜。」
「我沒聽錯吧?從這麼黑暗的洞穴底部,要跟王國談判?」
當然,佩特拉也很喫驚。雖說她們會這麼問,是預想了土鼠人基於某種特殊原因纔會犯下這種罪,可是怎麼也沒想到原因竟然跟王選有關。
「因爲打算做壞事,所以被告狀了也沒資格生氣……可是這樣一來,我們會非~常困擾。」
「真是慎重又有深度的回答,而且是正面的意思。我們當然也很關注王選。──只不過,是基於惡意。」
「……什麼意思?基於惡意關注王選?」
這種意有所指的說法令人焦急,愛蜜莉雅質問姆吉卡的真正意圖。
從愛蜜莉雅的角度來看,當然會想要知道對方的說法。對於意外成爲當事人的一行人而言,姆吉卡會怎麼看待他們這般積極的態度呢?
撇開佩特拉的疑問,姆吉卡回答了愛蜜莉雅的問話。
他的答案是──
「我們想跟王國對話,要求參加王選的半妖精愛蜜莉雅候選人退選。大小姐就是爲了這個要求而抓的人質。」
這對愛蜜莉雅陣營來說,真的是惡劣到不行的目的坦白。
7
「要求愛蜜莉雅、退選……」
聽到這聲呢喃,佩特拉感到強烈後悔。
實在不應該去聽姆吉卡的話。應該要推無情的羅茲瓦爾一把,不由分說地毀壞對方的企圖纔對。
就是因爲沒有這樣做,纔會招致不經意傷害到愛蜜莉雅的結果。
「──。這是什麼意思?」
強烈後悔後,佩特拉立刻判斷應當找出土鼠人的真正用意。
讓姆吉卡詳細講述經緯,有可能讓愛蜜莉雅更受傷。但是扔出去的長矛早已戳上愛蜜莉雅胸口,那麼就得知道那把長矛上頭是否有抹毒,或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因爲,要是不知道傷口有多深,就不知道處置的方法。
「王選對王國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這不也是姆吉卡先生說的嗎?既然如此,規則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就算拿我們當人質也……」
「大小姐的性命不足以動搖國家,妳是想這麼說嗎?」
「……沒錯。」
冷靜應答後,佩特拉心頭充滿疑問。
學習了很多知識、感受到自己有所成長的佩特拉,希望在內心紮根成長的是昴的哲學,想要實踐他的信念。
「假如連我這種小姑娘都沒辦法說服的話,國家更不可能理睬你們的。」
聽到這邊,佩特拉終於理解了姆吉卡的動機。
「……『亞人戰爭』。」
而那芥蒂,源自於──
如他所言,「亞人戰爭」的起因爲對亞人的負面情感──尤其在「嫉妒魔女」造成的災害很大的王國裏,對妖精的迫害更是徹底。
討厭愛蜜莉雅的人,確實大多數都秉持着跟姆吉卡一樣的看法。可是這些人從來不曾大鬧,要求愛蜜莉雅退出王選。
不久,火星也飛到妖精以外的亞人族,最後燒起了名爲內戰的熊熊大火。
其實上,她真的是在爭取時間。只不過,佩特拉爭取時間不是爲了自己一夥人,反而是爲了土鼠人他們。
讓許多人受傷、痛苦、失去性命的可怕內戰──
將陣營裏所有人的優點全都吸收起來,讓明天的自己變得比今天還要好,就是佩特拉的目標。
「聖域」原本的生活,跟住在夏姆洛克溪谷的土鼠人抗拒外面世界的生存方式,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是,那樣就會失去拔出愛蜜莉雅胸口的荊棘的方法。
是因爲沒有理由發聲的人,跟姆吉卡他們的立場不同。
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們擅自把他們口中的「半妖精」,跟佩特拉最喜歡的「愛蜜莉雅」混爲一談。她對這樣的現實感到不甘心。
「假如說服得了的話。」
「就算如此──」
不管是荊棘還是痛楚,時間或許有辦法解決。然而,一行人接下來準備要闖進有着危險與未知等待衆人的帝國。
這正是爲了愛蜜莉雅的未來──
代替招呼的質問突然就引出正確解答,佩特拉嘟起嘴。
「──愛蜜莉雅大人蔘加王選,對各位土鼠人們不利嗎?」
這道理太常聽到了。討厭愛蜜莉雅的人大部分都跟姆吉卡一樣,舉其出身爲理由。佩特拉也知道,其實問題更加根深蒂固。
「是的,我爺爺的爺爺那個世代乾的好事,牽連到我們這輩子的子孫。熱衷學習的大小姐,想必有所耳聞吧。」
「我們啊,對遭受池魚之殃敬謝不敏。要說池魚之殃,我們已經充分品味過了。」
一出現「嫉妒魔女」這單字,愛蜜莉雅的表情就更加陰鬱。而佩特拉也領悟到姆吉卡的行動,源自於與該事件有高度相關的當事人心態。
「可是,要這樣說的話,半妖精不也一樣嗎?她明明跟『嫉妒魔女』是不同人,你們卻……」
「爲什麼希望讓愛蜜莉雅大人退出王選?原因果然是出在半妖精的出身?」
聲音裏頭灌注的複雜情感,佩特拉一時半刻無法消化。這也難怪。佩特拉的人生還很短,哪能跟年齡和雙親差不多的姆吉卡相比。
他應該也明白,至少單就表面上的情報來看,佩特拉一行人的存在根本無法取消愛蜜莉雅參加王選的資格。
「世界花了四百年的時間,慢慢地療愈了舊傷。要是因爲挑戰毫無勝算的王選,導致半妖精把瘡疤給揭起來,到時又要血流成河了。」
「除此之外還需要其他原因嗎?那就已經構成充分的退出理由了吧。」
既然這裏不是帝國,那姆吉卡他們沒必要偷偷摸摸地生活。
佩特拉就只去過一次,而且是在解決「聖域」事件的時候。原本封閉的聚落如今已經解體,居民們各自移居到領地內的村莊。
姆吉卡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恐懼和疲憊在互相摩擦。
「……就像『聖域』。」
姆吉卡說的話,佩特拉實在無法回嘴。
──那是幾十年前發生在露格尼卡王國的大規模內戰。
帶着心靈受創的愛蜜莉雅進入那裏讓人不安,更令佩特拉厭惡。
「──爲什麼?」
不管怎樣,姆吉卡的這個反應根本是爲佩特拉的推理掛保證。
「那種說法……」
跟聲音顫抖的佩特拉成對比,姆吉卡的嗓音逐漸失去情緒。他淡淡陳述的口吻,如實表現出他看過多麼殘酷的現實。
默不作聲的羅茲瓦爾朝佩特拉瞥了一眼,她點點頭,然後示意愛蜜莉雅。光是這樣,敏銳的羅茲瓦爾就明白佩特拉的想法了吧。
正因如此,纔會不想拋棄與姆吉卡對話的意義。
「──!」
「──。想爭取時間也是沒意義的。」
「……有夠奇怪的要求。醜話說在前,我們想要的是跟國家談判,根本沒必要讓大小姐您心服口服。」
「請讓我聽聽看姆吉卡先生你們的想法。我想要說服你們的材料。」
拉姆和奧托等人不時會做出彷彿看穿對方所想的言行舉止。不過撇開講話沒神經的奧托不說,拉姆的眼光確實是自己想學習的。
「這種說法,都已經聽到膩了。」
「──」
銀髮半妖精,根本就不可能會被選爲國王。
在這場人類與亞人族互相殺伐的內戰中出現了大量犧牲者,規模浩大,且時間持續了將近十年。導火線本來只是一件小事,但卻強化了人類與亞人之間的長年芥蒂。
愛蜜莉雅得勢的話,姆吉卡他們──土鼠人會陷入不利,這是爲什麼呢?
「單論立場的話,我們是生活寬裕的人。不過,那純粹是以整體來看。我想,位居王國中心的人會有不同的意見。」
因爲可以講道理。不只佩特拉,姆吉卡的答案也一樣。他的答案毫無停滯,也沒打算要逼佩特拉閉嘴聽話。
「這不就證明了有相同想法的人佔絕大多數嗎?想成爲一國之主的候選人卻引起這麼多人反感,根本用不着選了吧。」
既然如此,或許選擇這種生活的動機也相同。
一旦這段對話打住,羅茲瓦爾就會毫不留情地殲滅他們。如此一來,佩特拉和愛蜜莉雅他們都能平安無事地脫離險境吧。
「絕對不能那樣。」
路上也有聊到,土鼠人就是被帝國流放的種族。以史實爲本的戲劇「愛麗絲與荊棘之王」當中,帝國將土鼠人趕出了棲身之所。
「姆吉卡先生你們想要愛蜜莉雅大人退出王選的理由,莫非跟『亞人戰爭』有關?」
當然,「愛麗絲與荊棘之王」在王國也是知名度很高的故事,但土鼠人在兩國之間受到的對待可說是天壤之別,可姆吉卡他們卻還是選擇掩人耳目地生活。
他很冷靜。正因如此,這次的行徑充滿了矛盾。
感受着來自龍車外頭的注視,佩特拉正大光明地撒謊。
「假如是親兄弟犯下的錯,那我們也只能認命。可是爺爺的爺爺,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連臉都沒見過的人,我們卻要爲他們扛責任,躲在地洞裏生活。」
「雖然這樣講,但其實我們已經接受自己的處境了。就跟人生來就分有錢人和窮人一樣,有人生來就是土鼠人,有人則不是而已。躲在暗處討生活見不得光,就是我們的天命啦。」
「不會喔。不過很想學會這招就是了。」
佩特拉本人也很喜歡「愛麗絲與荊棘之王」這本書,但眼前確實有無法客觀看待那個悲劇故事的當事人。
拒絕與外面的世界交流,只有單一種族的封閉生活,簡直就像──
「──」
現在那裏只剩下幾個人,由法蘭黛莉卡等人的祖母琉茲爲首,以守墓人身分留守,以防有人進入墳墓。
「──針對『嫉妒魔女』以及包含妖精等亞人族在內的負面情感。」
爺爺的爺爺,揹負着回溯不知幾代的先祖罪孽,就是姆吉卡他們的人生。
本來就因爲擔心昴他們而快要喫不消的心頭,要是再被突然放上一顆大石頭的話可受不了。因此,就只能除去這顆大石頭了。
本來想這麼說,不過佩特拉立刻噤聲。不是因爲怕觸怒他們,而是對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感到懊悔。
怎麼可以讓愛蜜莉雅一直品嚐着痛苦的滋味呢。
「聖域」──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的故鄉,是被排擠的亞人們的聚落。
更何況裏頭不只有姆吉卡的心情,還有四百年的重量。
「我沒那種打算。」
沒有真的到了無計可施的狀況,就不會動用隨時都能破除一切障礙的方法。
──唯恐戰爭再度發生,於是土鼠人發起了行動。
8
「────」
從這反應來看,佩特拉推測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以防萬一時的方法,不到萬一時不會使用。」
被帝國追趕而逃跑的土鼠人祖先,後來棲息在子孫姆吉卡他們現在仍在居住的夏姆洛克溪谷,以協助他人偷渡維生來苟活。
佩特拉回答令姆吉卡苦笑。從這點來看,可以知道他並沒有失去判斷能力。
可是每次聽人這樣說,都還是很不甘心。
事實上,別說構成決定性的條件了,反而還讓事情變得略顯複雜。
不過,若是昴在現場的話,他就會考慮到最後一刻,假如付出了某些犧牲後都還是沒辦法,纔會採取那種手段。
佩特拉也很生氣,可這就是現實中普遍的國民認知。絕大多數的人認爲愛蜜莉雅沒有勝算,但爲什麼就只有土鼠人採取行動呢?
「──」
──也沒人採取像土鼠人這麼強硬的手段。
佩特拉說出口的想法,讓姆吉卡產生了略大的反應。
「大小姐是想要說服我們,做這種事沒有意義?」
「池魚之殃……」
「……大小姐,您是會讀人心嗎?」
「妨礙想要努力的人,是嗎?……剛剛說了吧,我們對遭受池魚之殃敬謝不敏。」
佩特拉逡巡的想法,最後竟由姆吉卡做總結。
「對善良的大小姐來說是很難受的現實吧。不過對死心接受現實的我們而言,只求明天不要過得比今天更差。」
「不要比今天、更差……」
姆吉卡說,愛蜜莉雅重複他的話。
那聲低語讓姆吉卡想起了還有佩特拉以外的人,於是他把原本乾巴巴的聲音切換成帶有熱度的狀態。
「沒錯。半妖精出面參加王選,實在搞不懂她本人跟支持她的人在想什麼,不過對我們來說,除了搶眼惹人嫌以外,沒什麼好說的。」
「不知道支持者在想什麼,這一點我也持相同意見……」
佩特拉的視線瞥了一下當事人羅茲瓦爾。當然,羅茲瓦爾沒有回應,佩特拉也不要求他回應。
不過,羅茲瓦爾的想法姑且不論,愛蜜莉雅的想法應該早就廣傳天下了纔對。
「愛蜜莉雅大人的想法已經公諸於世了。姆吉卡先生也……」
「改善那些生來就沒有選擇,只能活在苦難中之人的生活……有的,我們也有聽到。──真是愛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
「嗯,沒錯,護衛小姐。」
愛蜜莉雅忍不住把那句自暴自棄的話複述了一次,姆吉卡就拋話題給她。
「半妖精……而且偏偏還跟『嫉妒魔女』一樣是銀髮藍紫瞳孔的人。到底會有誰希望這種人當上國王啊。」
「很、很難說喔。例如,我搞不好就希望。」
「既然如此,支持者陷於險境這件事,希望她務必聽進去囉。」
「呣唔……」
提示可能性卻被回嗆,姆吉卡的頑固毫無縫隙可入。但是被講到無話可說的時候,佩特拉身旁的愛蜜莉雅再度出聲:「等一下。」
儘管隱瞞了真正的身分,但她用藏不住的真摯眼神看着對方。
「我想再多聽一點。你所說的多管閒事和池魚之殃,是什麼意思?」
可是,那並不是自己克服了。恐懼有時候會因爲一些小事而探頭。
過去,對「嫉妒魔女」的負面情感,引發了內戰。
「要說我們太過悲觀的話,就隨你們說去。不過呢,是隻會玩土的土鼠人的天性吧,我們感受到了喔。地鳴。」
「亞人戰爭」的前例,確實讓姆吉卡的意見有着強大的說服力。事實上,佩特拉之所以大爲動搖,原因就在於被這股說服力給打垮。
身體突然被摟住,頭被安放在溫暖胸膛。自己正被愛蜜莉雅抱住,從從頭上灑落的聲音讓她得知了這點。
「一旦衆人的注意力從半妖精集中到『魔女』,難保不會發生跟過去一樣的事。我呢,畏懼那會降臨在我身上。」
由於領主的宅邸就在附近,當知道進出宅邸的陌生少女就是那個銀髮半妖精時,村民都對她採取敬而遠之的冷淡態度。
「你們不希望發生第二次『亞人戰爭』,這心情我非~常認同,因爲我也感同身受。不過剛剛的話裏頭,有個我說什麼都無法理解的地方。」
「──沒問題,我不是『嫉妒魔女』,也不是獨自一人。」
愛蜜莉雅的說法和佩特拉的反應,也難怪姆吉卡會懷疑了。
可是,對那些無法區分愛蜜莉雅和腦中想像的「半妖精」的人,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相信愛蜜莉雅呢?
當然,姆吉卡的主張也有充分傳達給佩特拉。
堂堂正正以佩特拉和其他同伴們的存在爲根據所做的發言,比悲觀看待未來的姆吉卡所說的話,更加打動佩特拉的心。
「可是,常識這東西換個角度來看,就是指不要直視的話就會忘記的東西。沒錯,好不容易都忘記了。……可是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卻讓大家想了起來,我們怕的是這件事。」
「我曾想過。──一定還有很多像姆吉卡先生這樣的人,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放心。」
內心動搖而差點呼喚真名,不過佩特拉硬是忍住。
「我啊,敬謝不敏啦。──再來一場『亞人戰爭』的話。」
姆吉卡的理論武裝是奠基於過去發生的事,來指控愛蜜莉雅的危險性。
「────」
即便她爲了保護村民而拚命訴說,大家依然充耳不聞。
「是不會立刻發生什麼事。但是,就像不管多平穩的河川,水都是從上游流到下流那樣,『問題』這玩意兒不管怎麼流,遲早也會抵達下流的。」
而那份恐懼逐漸稀薄,即使日落也不再想起,根本不在身邊的「魔女」被趕到腦袋角落,又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不可能!」
「就是想起來啦,大小姐。半妖精一出現在公開場合,大家就會想起來原本不去注意、始終忽視的對象,其實一直活得好好的。」
這過於直接的言論確實符合愛蜜莉雅的哲學。但是要解決現狀這個問題,用愛蜜莉雅的哲學真的好嗎?
「……村子裏的人,每個都很過分。」
佩特拉聽他說着說着,想起了好一陣子沒想起來的事。──自己也不過是畏懼「嫉妒魔女」的一介鄉村女孩。
雖是帶着迷信的說法,卻重重地壓在佩特拉的心頭。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簡直就像在跟我們想要逼退的當事人說話似的。大小姐,妳當真是愛蜜莉雅的支持者?」
「所以,你在想什麼,全部說出來也沒關係。」
她只是認真去反省過去發生的事,然後想辦法讓未來變得更好。
這是真心話。佩特拉並不期待分開的法蘭黛莉卡他們會打破現狀。反倒是他們這邊打算壓制姆吉卡他們的話,現在就能立刻辦到。
此時,跟遭到村民拒絕時一樣,愛蜜莉雅用銀鈴嗓音詢問驅使姆吉卡他們這次行動的真正想法。
可是,愛蜜莉雅反過來利用那個前例。──不,愛蜜莉雅纔不會想到這麼聰明的事。
他說的沒錯,佩特拉的話根本就沒有能夠取信他的依據,即便如此,他還是保持嚴肅的氛圍,準備回答愛蜜莉雅的疑問。
愛蜜莉雅朝殷切期盼答案的佩特拉說──
可是,希冀可以實現的願望,沒那麼簡單──
在隱瞞身分這層面已經是千瘡百孔的狀態,就算對方察覺到我方的身分才這樣問也不奇怪,因此佩特拉沒法給予否定或肯定的答案。
「我跟『嫉妒魔女』完全不一樣。我認爲,把這一點說給他們知道是最佳方法。因此我要……不對,我認爲愛蜜莉雅必須跑起來。」
「關於搶眼惹人嫌,還需要說明嗎?明明半妖精沒有任何勝算,卻還參加王選,這種行爲本身就是一種觀感不好的醒目吧。」
之所以無法否定姆吉卡的理論武裝,原因在於即便撇除掉過於悲觀這點,他口中的道理並非沒有邏輯。
那就是如此不可解,就是深深戮進女孩心中、刻畫下的原始恐懼。
被逼迫到極限而苦悶,心臟就算拚命傾訴心痛也不奇怪──可是心跳卻相當規律,彷彿象徵着愛蜜莉雅的溫柔般平穩地奏響。
當王選正式宣告開始的通知傳遍國內時,故鄉阿拉姆村發生的變化,佩特拉還清楚記得。
徹底聽明白姆吉卡的說法後,佩特拉詛咒自己的膚淺。──別說拔出愛蜜莉雅胸口的荊棘了,根本是連佩特拉的胸口都跟着被貫穿。
「嗯,用可愛的說法的話,就是那樣啦。」
「熱衷學習的大小姐,就只有這邊不夠用功,讓人笑不出來呢。『嫉妒魔女』有多可怕,大小姐應該早就知道了。然而喚醒大家都知道的事,就是最大的問題了。」
不過從懂事的時候開始,佩特拉就知道了。晚上光是想到「嫉妒魔女」這字眼就會怕到不敢睡,甚至曾畏懼到嚎啕大哭。
對未來過度悲觀而發起行動的姆吉卡,像這樣的人們,愛蜜莉雅要如何說服、曉以大義,好讓他們接受?
「……我不懂你的意思。」
「真的嗎?真的是我們想太多了嗎?過去,『亞人戰爭』剛發生的時候,大家不也認爲不可能會發生嗎?」
愛蜜莉雅用力握拳表達自己的方法,佩特拉聽了啞口無言。
「────」
「這對我們來說是常識吧。『嫉妒魔女』是可怕的半妖精,跟半妖精扯上關係,就只有不吉利可言。」
「──佩特拉醬,沒事的。」
「跑、跑起來……?」
可是這樣的想法卻讓姆吉卡輕聲咂嘴。
「啊……」
「是的。龐大的事物要瓦解的預兆,就是這種感覺的地鳴。」
──佩特拉認識愛蜜莉雅,所以能夠相信愛蜜莉雅。
「──我沒在期待那邊。」
「──。果然是在爭取時間吧?是在期待後面那輛龍車的人會做什麼嗎?」
「──?」
而自己被按在愛蜜莉雅胸前,因此可以聽到她的心跳聲。
「……我曾經非常害怕。」
自己沒看過也沒說過話的「魔女」,讓佩特拉打從心底畏懼。確實曾經想着那些不可以大意觸碰的禁忌,度過難以成眠的夜晚。
「對,沒錯。因爲跟別人不同或是誤會,導致事態快要變嚴重的時候,愛蜜莉雅要跑到那些人面前說給他們聽,說到他們明白爲止。要是他們不肯聽,就努力讓他們肯聽!」
「艾、艾蜜莉,我……」
帶有倒刺的荊棘,如果試圖拔掉,反而會擴大傷口。既然希望傷口淺,那這個話題就該在此打住了。
「纔沒有……!」
自己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認識到「嫉妒魔女」的事蹟,這早就想不起來了。
可是這樣的主張──
「愛蜜莉雅參加了王選,導致大家都想起了『魔女』……嗯,是那樣沒錯。可是爲什麼這樣會對你們不利?」
明明是想要除去愛蜜莉雅胸口的痛楚,卻沒能辦到,這份無能爲力感令佩特拉難以忍受──
「救贖弱者是很偉大的想法。可是那就跟小孩子說會打贏『劍聖』一樣,是口說無憑的約定。那種黃毛丫頭的信口開河,不要理會就行了。但偏偏不好的就是……」
要說爲什麼的話──
或許這是他對於被牽連的佩特拉他們的誠意吧。
這次,沒有人可以斷言不會演變成相同的事。沒有的東西是無法證明的。
這正是目前佩特拉最想要的答案。
「……說吧,護衛小姐。」
「這種說法太武斷了吧?」
「再來,聽了姆吉卡先生的話,我也可以發表一點看法嗎?」
──例如,透過半妖精王選候選人登場一事出現。
「我不想懷疑愛蜜莉雅姐姐……」
「──」
在暗無天日的「常暗」裏頭,姆吉卡冰冷陰暗的嗓音帶着陰溼迴盪。
很奇怪的措辭,佩特拉歪頭不解。
「既然大家都討厭也都知道的話,那姆吉卡先生說自己聽到的地鳴只是聽錯了。愛蜜莉雅會這麼認爲。」
「因爲沒法忽視愛蜜莉雅,所以非~常困擾……」
可是佩特拉反射性的反駁,卻被姆吉卡的嗓音中的冰冷給制止。
「喚醒……?」
「地鳴……」
後面的龍車應該也做出了相同判斷。即便如此,他們都沒有動靜,就代表選擇了靜觀其變。──將判斷委由佩特拉他們這邊。
「這跟你們的池魚之殃,有什麼關聯?」
「真是目中無人的回答。明明沒有任何可以讓我相信的根據……算了,妳是問多管閒事和池魚之殃是吧?」
不是想要肯定姆吉卡的意見,不過關於「嫉妒魔女」的風評是舉世皆知的常識。因爲根本不可能忘記,所以也沒必要喚醒。
走到結論的道路終於整備完畢,可以感覺到姆吉卡在點頭。他的主張傳達給愛蜜莉雅,令她悲痛地皺起娥眉。
首先,就算認識愛蜜莉雅的佩特拉能理解,姆吉卡就能理解嗎?
感覺姆吉卡緩緩搖頭,沉重地提出問題。
悲觀想法不斷重疊,所以只產生糟糕至極的想像。要說是被害妄想症都可以了。
愛蜜莉雅因爲被懷疑而聲音發抖,佩特拉代替她清晰回答。
「你說了,以前『亞人戰爭』剛發生時,沒有人料想到會發生。可是,我們已經知道有『亞人戰爭』了,也知道任何人都不希望再重蹈『亞人戰爭』的覆轍。」
光是愛蜜莉雅隱瞞自己的身分,就不可能說服眼前的姆吉卡了。
她最喜歡剛剛愛蜜莉雅有着自己獨特風格又亂來的發言了。
「怎、怎麼做……?」
於此同時,佩特拉想起來了。──曾經那樣討厭愛蜜莉雅的阿拉姆村村民,到底是如何接納她的存在。
跟愛蜜莉雅說話,瞭解愛蜜莉雅,與愛蜜莉雅有互動。
於是村民們知道愛蜜莉雅根本就不可怕,她就是個善良可愛的半妖精。
根本就不是口耳相傳中的「嫉妒魔女」,那個銀髮藍紫色雙眼的半魔──
「──啊。」
佩特拉突然注意到一點。
回想進入「常暗」後的對話,就會察覺到那個不自然的地方。佩特拉去思考那意味着什麼。
說不定,一直沒去注意到。
追求那個疑問的答案,佩特拉把臉從愛蜜莉雅的胸口移開,將注意力投往龍車外的姆吉卡。
然後──
「──姆吉卡先生,你一次都沒有用半魔來稱呼愛蜜莉雅大人呢。」
爲了抓住最初的契機,而將手指勾在那關鍵點上。
9
厭惡愛蜜莉雅的人,絕大多數都跟姆吉卡他們一樣是以出身爲理由。
大家有志一同到讓人嚇到的地步。而這些人當中,又有超過一半的人用「半魔」這個佩特拉最討厭的叫法稱呼愛蜜莉雅。
「可是,姆吉卡先生一次都沒這樣說。我可是記得很清楚。」
希望愛蜜莉雅失去參加王選資格,拚命控訴這樣做有多危險,可是卻又始終用「半妖精」來稱呼愛蜜莉雅。
當然不是「姆吉卡其實並不討厭愛蜜莉雅」這種自以爲的理由,而是跟出身有關。──只不過,關乎的不是愛蜜莉雅,而是姆吉卡的出身。
「因爲姆吉卡先生也是被旁人以厭惡眼光看待的土鼠人。」
自己也因偏見而得不到好臉色的姆吉卡,對於用帶有惡意的「半魔」字眼來稱呼愛蜜莉雅感到猶豫吧。
而這種作爲,恰恰是這個計劃的關鍵所在。佩特拉不得不這樣認爲。
「唉呀呀,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佩特拉大小姐。──我說誓約的影響。」
聽着奧托的高亢破嗓,佩特拉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去意識刻在衣服底下的「誓約」的存在。
「笑得賊兮兮的,看我會不會失敗囉。」
隱約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所以更加火大。
交雜乾笑的聲音,讓人彷彿看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
「知、知道了。那個,抱歉讓妳擔心了,法蘭黛莉卡姐……法蘭黛莉卡。」
「嘉飛,不要隨便亂講話!佩特拉大小姐,身體有任何狀況都要馬上說喔。」
「土鼠人想要的,是抹去先祖犯下的不名譽罪行……既然如此,那在他們這一代替換成新的評價就好了。我認爲這是一個很好的折衷點。」
在晃動的車廂座位上,更換坐姿好幾次的佩特拉抱怨。
「真沒想到佩特拉大小姐會爲了得到對方的認同而談判……艾蜜莉就算了,達多里先生在幹什麼啊。」
這樣的想法很尊貴,很有愛蜜莉雅的風格。可是一旦那麼做,不只會讓姆吉卡陷入混亂,還可能讓他產生不好的想法。
「呃……!」
「……沒什麼。真的啦。」
「不過,我更氣的是……土鼠人這樣的自殺行爲。」
「拉姆,不準欺負佩特拉大小姐。」
「奧托先生,已經太遲囉!」
「真是的。」見佩特拉低頭這麼說,法蘭黛莉卡垂下眉尾。她的表情有着斥責,以及更強烈的擔憂。
「哦~佩特拉大小姐真是善良。」
耐不住那聲音中的悲痛,愛蜜莉雅的話音裏已經點燃覺悟。然而佩特拉卻在這個關鍵時刻制止,對她的決心喊暫停。
吐舌回應對方補上的挖苦,佩特拉提高對羅茲瓦爾的嫌惡度。
以擔憂王國未來的勇敢種族之姿赴死,姆吉卡他們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
「就算拿我們當人質,國家的大人物也不可能會聽從,姆吉卡先生你們應該一開始就瞭然於心了。」
「──要讓大家知道土鼠人不是用這種做法,而是用更好的方法在努力避免『亞人戰爭』爆發。」
對於佩特拉與土鼠人交換的誓約及目的,拉姆和法蘭黛莉卡各自給予評價。拉姆的說法很嚴厲,法蘭黛莉卡的則很溫柔。
當然,就算靜觀,並不代表他期望失敗。
「……拉姆姐姐一點都不溫柔。」
前提是,假如土鼠人的目的真的是要逼愛蜜莉雅退出王選的話。
從這反應可以清楚知道,他之前的反應全都是預先安排好的。
「……我認爲也是有真的不希望發生『亞人戰爭』的心情在內。」
「這就是亂來的報應,老實地痛到呻吟吧。」
就在佩特拉越想越不開心的時候,視野一角的奧托用手調整自己帽子的位置,說:
不過,這也難怪。
像這樣會合、搭上後頭的龍車之後,佩特拉就一直在道歉。
老早就看穿姆吉卡他們目的的羅茲瓦爾,之所以將後面的對話都交給佩特拉她們,自己只作壁上觀,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理由。
立下絕不能打破的誓言,約定好未來的證明。
這恐怕是因爲──
一加以補充就覺得像在撒謊,但佩特拉是說真的。
「就跟大小姐想的一樣,這個膚淺的計劃就是我們的想法……背叛愛麗絲,觸怒荊棘之王的種族後代的愚蠢希望。」
當成妹妹的佩特拉鼓起勇氣做的行爲,讓法蘭黛莉卡怒上心頭的程度前所未見,實在找不到方法讓她收起憤怒。
坐在對面,雙手抱胸還背過臉的法蘭黛莉卡,讓佩特拉詞窮。結果車頂傳來開懷大笑聲。
「什……」
隨着對話推進,挑起佩特拉心中對半妖精風評的不安──那也全都是爲了讓自己的訴求失敗時所做的佈局。期待今天的對話,透過被平安釋放的佩特拉等人親口向周圍廣傳開來。
因此,這邊不該由護衛艾蜜莉出面,而是由率領一行人的佩特拉大小姐出場的時候。
羅茲瓦爾刻意講得尖銳,用話語深深掏挖姆吉卡的心。
「之所以會挑中王國貴族爲人質,目的是要製造話題~呢。犯下的罪行越大,越爲人所知。──土鼠人擔憂世界的英雄式蠻幹。」
──要是讓愛蜜莉雅參加王選,就有可能發生第二次的「亞人戰爭」。土鼠人爲了防範這點,甘冒危險也要第一個發聲。一切都是爲此而策劃。
姆吉卡他們的行動並不值得稱讚,對佩特拉一行來說是增加麻煩。可是認定他們的動機和想法全都很膚淺的話,就太過片面了。
「姆吉卡先生,你們打算怎麼做?」
10
保護中了陷阱的地龍,很有耐心地陪被囚禁的佩特拉他們說話。嘴上一直說不會配合他們爭取時間,但其實卻一直幫忙爭取時間。
「艾蜜莉,等一下。」
「法蘭黛莉卡姐姐……!」
「這種感覺,一旦陷進去會很危險,所以小心留意比較好喔。」
「可是,這是想也知道不可能會順利的計劃。」
「姆吉卡先生,你說要拿我們當人質跟王國談判,具體來說是要怎麼做?」
「……我們似乎真的命中註定,做什麼都不順遂呢。」
「我不是姐姐喔,佩特拉大小姐。還有,雖然譴責了拉姆,但我也在生氣。沒錯,氣到七竅生煙喔。」
「咦……!? 」
莫名跟不上話題的愛蜜莉雅,對佩特拉的這番話感到訝異。但跟不上也沒辦法,因爲這是愛蜜莉雅絕對不會有的想法。
「屁股好痛……」
想得美。
「──。這又不難。我們跟大小姐在一起,這件事雷貢多拉家知道。只要將這件事傳給雷貢多拉家,讓他們上報王都──」
證據就是在與姆吉卡的對話後半段開始,羅茲瓦爾說話的次數就明顯減少。不知道他是在哪個時間點看穿姆吉卡的想法,不過他一直都在靜觀態勢發展。
其內容是──
補上這句話的法蘭黛莉卡目光嚴厲,佩特拉只能縮起身子道歉。
「爲了這個,竟然甘犯和老爺一樣的危險。」
「爲此,約好會安排他們與愛蜜莉雅大人直接見面說話的機會,是嗎。……把就在身旁的當事人擱在一邊,訂下這麼壞心的約定呢。」
「本來就不溫柔。說起來,也不是您姐姐。對吧,佩特拉大小姐。」
「所以纔想要投出那第一顆石頭吧。」
不過,在佩特拉和拉姆這樣的互動中,有人伸出援手──
「跟事實似乎沒有太大差異,不過在關鍵性部分有着近似落差的偏見……!」
勇敢的土鼠人阻止了第二次「亞人戰爭」,對渴求這份未來的他們提出──
「如此一來,土鼠人就成了第一個挺身而出,讓大家想起『嫉妒魔女』有多可怕的勇敢種族。」
佩特拉和羅茲瓦爾的推測是正確的,他們在與名爲先祖犯行的亡靈戰鬥。
「因歷史而被迫害,對於被強加在身的不講理命運的反抗……這是你們爲了消除世人對土鼠人的偏見而發起的戰鬥。」
「嗚嗚……」與慈悲無緣的淺紅瞳孔看過來,佩特拉垂下肩膀。
「我就是有些自覺,所以纔不想被講啦!」
聽到這席話,佩特拉麪露厭惡。一方面是討厭那惡質的說法,還因爲羅茲瓦爾比自己還要早做出相同的結論。
計劃被看穿,被俘的佩特拉一行人的存在成爲妨礙。在姆吉卡他們做出不理智行爲之前,佩特拉先行與之談判。
事實上,身體狀況沒有產生任何問題。精神上是覺得有些草率,不過卻也有着更強烈的成就感。
「那個,姆吉卡先生,我──」
──爲了潛入佛拉基亞帝國,再次於「常暗」裏行進,龍車搖晃不斷。
聽到這話,姆吉卡的聲音頭一次真正動搖。
聽到她的抱怨,坐在隔壁的人物開口給予溫柔撫慰──
老樣子,因爲正牌的愛蜜莉雅在此,所以事態會變得有點複雜;不過就算按照姆吉卡的認知,一行人只是貴族千金的人馬,土鼠人的目的也不會成功。
那種看法就跟不把愛蜜莉雅和「半妖精」做區分,是相同的作爲。
「……我只是相信,率先投出一塊石頭是有意義的。」
「設了陷阱,卻又小心不讓帕特拉修醬受傷,還肯這樣跟我們對話,怎麼想都很奇怪。」
剛剛,愛蜜莉雅打算坦承自己的身分,與姆吉卡直接面對面。
終於以愛蜜莉雅陣營的一員幫上愛蜜莉雅的忙,這種成就感。
一個勁地笑完,姆吉卡似乎死心地這麼說。
「──姆吉卡先生,不用跟王國談判,跟我談判如何?」
「────」
這正是佩特拉爲了讓所有人──包含土鼠人在內──都平安離開「常暗」而支付的未來代價。
「呵哈哈哈哈!暫時都要乖乖的囉,佩特拉大小姐。大姐跟拉姆想說教的心情俺也不是不懂。不過能嚇到羅茲瓦爾那傢伙,可真讓人暢快啊~」
只不過──
坐在駕駛臺上握着繮繩的奧托聽到佩特拉辛辣的回答,不禁面頰抽搐。雖說這發言有着佩特拉些許先入爲主的觀念,不過應該沒有騙人。
「……嘉飛先生、嘉飛先生,有什麼好方法嗎?」
「啊~?不知道耶,讓她咬些硬的東西不就好了嗎?本大爺牙齒癢的時候就會大口用力咬喔~」
「嗯,明白了。我不會再問嘉飛先生了。」
「嘎哦……!? 」
收到根本完全稱不上意外的評價,嘉飛爾大受打擊;佩特拉懶得理他,觸碰自己的胸口,再度確認大家擔憂的根源。
──觸怒法蘭黛莉卡,大概連拉姆也都感到生氣的決定,就是佩特拉將與姆吉卡他們交換的約定,刻下以靈魂做連結的誓約,以保證履行。
一旦打破這誓約,佩特拉將會受到嚴厲懲罰。
雖然誓約的內容是讓姆吉卡他們與愛蜜莉雅對話,因此條件相當寬鬆就是了。
「只要我們大家都平安回到露格尼卡的話,就不成問題了。」
在這層意義上,這個誓約的存在,可以說是佩特拉的決心展現吧。
一定會和昴會合,所有人一起回到王國的誓言。
不過,惹怒法蘭黛莉卡等人就沒辦法了,只有這麼一個需要反省的地方。
「想對老爺那一臉什麼都知道的表情回敬一番,爲此而立誓約的我只是意氣用事,這樣或許顯得太孩子氣了……」

──不過倒是有其價值。提議立誓約時,羅茲瓦爾的表情太經典了。
11
──就這樣,在佩特拉被會合的同伴們說教時。
「……我啊,切身感受到自己非~常幸運。」
「幸運嗎?愛蜜莉雅大人的存在被拿來牽強附會,作爲他們鑽牛角尖的理由喔?」
「嗯,是的。姆吉卡先生他們的想法和要做的事,我是無法贊成沒錯……可是,佩特拉醬的心情讓我很開心。佩特拉醬跟達多里不一樣,她想以我的心情爲優先。」
「────」
「啊,不過擅自把對話推進到誓約,我有生氣!」
「唉呀,妳醒來啦?」
「──?」
「────」
「……你,表情很奇妙呢。」
「簡直就像昴?」
「教佩特拉醬魔法和各領域知識的,不就是達多里嗎?所以說,也有受到達多里的影響喔。不可以忘記這點啦。」
「沒有,只是被那個嚇到了。那個想法,還有下定決心的方法。最重要的,是試圖拯救對自己不利的人的態度。簡直……」
「這個嘛,妳睡着的期間呢……」
「羅茲……達多里?」
「嗯,雖然好像也受到了艾蜜莉的影響。真是的,照這個樣子……」
「啊,我去看看帕特拉修醬的狀況。也得問姆吉卡先生他們還要多久才能走出『常暗』。」
「──?怎麼講得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什麼?」
「誓約啊……」
《完》
「────」
「發生了非常難以用言語表達的事喔。」
「剛醒而已。……貝蒂睡着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