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讓人泫然愉泣的聲音』

1

——在一片充滿花草香氣的綠色草原、有點高的小山丘上，魔女們正在開茶會。

與會者是魔女——四百年前在世界各地惡名昭彰的六名魔女，還有一名異鄉人——來自異世界的少年。而現在，他們迎接最後一名參加者。

那個遲到又不請自來的人，讓列席的六名魔女各自展現出不同反應。

一個一臉寂寞地握緊拳頭，一個怕到縮起身子，一個因倦怠感而合上眼皮嘆氣，一個享受地吸起口水，另一個天真爛漫地舉起雙手歡喜不已。

而最後一人的反應是——

「——跨越多重境界，最後終於踏進夢之城堡了嗎。這個沒禮貌的傢伙。」

視線和聲音都帶着厭惡之色的魔女艾姬多娜，朝着不祥的「影子」不悅地說。她眼中的憎恨和很明顯討厭對方的態度，都令少年——菜月・昴驚愕。

方纔昴才責備艾姬多娜沒有人類的情感，卻沒想到緊接着就看到她如此激動，這叫人怎能不訝異。

儘管那毫無一絲正面情感，完全是負面感情亦然。

「可是，剛剛……」

——比起艾姬多娜萌生感情一事，現在有更要優先處理的問題。

在昴和衆魔女的視線下，「影子」慢慢走上山丘。

參加茶會的「影子」身穿漆黑連身裙，用黑暗頭紗蓋住容貌。給人的印象是莫名模糊，卻又極具特徵。至少絕對不會把她跟別人搞混。

曾在過去殺了此地的六名魔女，還差點毀滅世界的最可怕災厄。

這個「影子」、眼前的她，就是——「嫉妒魔女」。

「————」

臉頰因緊張和警戒而僵硬，昴感覺心臟正沉重低鳴。

掠過腦海的，是被影子吞噬而消失的「聖域」，以及始作俑者的瘋狂與偏執。要是同樣的事也發生在夢中世界的話——光想就不寒而慄。

當然，除了「嫉妒」以外，在場還有六名魔女。若是能力都跟「嫉妒」一樣足以被稱作魔女的她們，或許可以對抗「嫉妒」。可是——

「……爲什麼都沒人動啊？」

「哦——凹好可怕～。生氣了嗎～？生氣的話，會很累喔～？」

賽赫麥特的話，讓昴感受到魔女們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給我差不多一點！我現在……我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很簡單。要是爲了排除『那個』而動手，就等於給其他魔女消滅自己的藉口。密涅瓦姑且不論，我在魔女之中可沒有強大到與賽赫麥特和緹豐爲敵還能活下去。」

他目光片刻不離，警戒「嫉妒」的一舉一動，然而警戒網卻被輕易突破。不是看不見。他一直都看着她。

「————」

打斷昴的疑問、說話斷斷續續的是「色慾」卡米拉。她不理會錯愕的昴，雙眼始終看着在對峙的密涅瓦和「嫉妒」。

「你果然是魔女呢。」

莎緹拉和「嫉妒魔女」是不同人格，過去不曾聽過這件事。這是沒被流傳下來的情報。於此同時，也就能理解爲何現在會陷入膠着狀態了。

「我們呢，唉～。就如你所見，處在膠着狀態，呼～。現場的關鍵，唉～。就如字面一樣，由你所掌握，呼～。是好是壞，誰知道呢，唉～」

「想知道的話，就直接問這孩子呀。」

「看走眼……？誰管你們有沒有看走眼啊！不要擅自估量我！跩個屁啊！我纔不理你們咧……」

都這樣了，她們的對話還跳過昴。到底是瞧不起人到什麼地步！

「既然不配合，唉～。那你倒是說說想怎麼辦呀，呼～」

面對伸過來的手，昴厭惡地搖頭。看着她的動作，面對站在眼前的她，昴感受到胸口熱了起來。

昴屏息以待。不久，「嫉妒魔女」說。

現在瞭解衆魔女的立場了，但那終究是被害者的意見，還沒聽過加害者的意見。不過老實說昴很懷疑聽得到嗎。

「說得沒錯。被世人口耳相傳的『嫉妒魔女』莎緹拉，有件事沒有留存在歷史上。那就是莎緹拉有人格障礙。」

「我知道你們是這樣的人了。而且也接受……不，還是難以接受，但我能理解。可是這是你們個人的問題。莎緹……那個魔女不一樣。」

艾姬多娜面露理解，點頭道。這讓昴覺得噁心厭惡。但若真要說現場有誰會回答昴的疑問，很遺憾的就是「強欲魔女」

艾姬多娜滿口不服氣，這讓發現新事實的昴難掩驚愕。

「代表你是我所認識的你囉？我可以相信你吧？」

「每個人，都不會想看自己最醜陋的妄念。」

「——你。」

「……可是，怎麼都沒人阻止她？」

天真無邪的「傲慢」緹豐戳戳自己的臉頰，歪着腦袋看昴。

「我不想聽一直重複的藉口。這孩子是爲了見你纔來到這裏。你就直接問本人……要是辦不到，那就是我們看走眼了！」

密涅瓦毫不膽怯，對着「嫉妒」出聲。對方沒有響應，但這反而讓昴目瞪口呆。這是當然。就昴所知，除了「嫉妒」魔女以外，所有「魔女」當中就只有密涅瓦沒有攻擊人的手段，堪稱最弱的魔女。

無法理解她的理論。艾姬多娜的說明讓昴摸不着頭緒。

見昴激動起來，躺在地上的賽赫麥特問。「怠惰」的態度就跟她的別稱一樣，慘白的臉朝向面紅耳赤的昴。

「哦～是這樣子呀～？達芙妮太不小心了～」

「你……」

「——啊。」

「來到這裏的呢～要看是緹拉緹拉或是『嫉妒』囉～。在知道之前～達芙妮和大傢什麼都不能做～。既然是賢人候補，這種程度的事～……」

而面對問話依舊毫無反應的「嫉妒」也一樣。呆立不動的魔女，理都不理密涅瓦。這毫無防備的姿態令昴困惑。

「——！你們夠了喔！」

「聽不懂你的話。爲什麼你只是想殺『嫉妒魔女』，就會演變成跟其他魔女爲敵？不過就是殺掉自己的仇人。那傢伙不是大家的敵人嗎……」

——要對我做什麼？要讓菜月・昴在這個世界做什麼？

「吸收了不適合的因子，導致精神異常的莎緹拉生出了魔女人格，就先這樣講吧。……雖然對我來說，區別兩者沒有意義就是了。」

艾姬多娜接在緹豐之後的說明，講得讓昴比較能懂。昴咀嚼話中的內容。

看着突然伸到眼前的雙手，昴的喉嚨僵住。

「不、不對、喲……？」

人格障礙，這個單字讓昴錯愕。該不會——

「——我一直很愛你。我一直深愛着你。」

她們六人使用暴力、魔力、權能挑戰的話，應該可以輕易地解決掉現在的「嫉妒」——

達芙妮竊笑的表情不帶惡意，而提醒她的「怠惰」賽赫麥特垂下鑲滿長睫毛的雙目，極度慵懶地嘆氣。

但是，也就這樣而已。「嫉妒」沒有伸出影子，也沒有對其他魔女做出任何反應，就只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而且其他的六名魔女也一樣。

「……決心下得真慢。」

「————」

漆黑影子默不作聲，望着昴和魔女們對話。——不對，她不是在觀察對話。都到了這地步，「嫉妒」看的依舊只有昴。

密涅瓦像在罵他，接着離開「嫉妒」身旁。這樣一來，昴和「嫉妒」之間就沒有其他人。兩人在可以碰到彼此的距離下對峙。

面對眼前的光景，昴像喘氣一樣發出疑問。

突然，有個人打破沉默走向前。是抱着雙手、挺起豐滿的胸部、可愛的側臉帶着強烈怒意的「憤怒」魔女密涅瓦。

——菜月・昴的靈魂對眼前的魔女產生「安心感」。

一切全都託付給現場最弱、最愚蠢又最膚淺的菜月・昴。

「緹拉……莎緹拉嗎？不就是『嫉妒魔女』的名字……」

「她們早就接受自己已經『死了』。所以說，她們對於用靈魂存活的方式毫無依戀。——假如要扭曲自己才能殘留於世，那寧可死於自己的信念，就算灰飛煙滅也不怕。正因爲只能用極具毀滅性的方式活下去，所以才叫做『魔女』。」

內心的不協調讓昴大感困惑。因此，慢了一點才響應敲擊耳膜的微弱聲音。連理解也慢了一步。慢一步察覺到那是眼前的「嫉妒」所發出的聲音。

雖然只是拉近幾公尺，但每一步都感受得到懾人感增加。即使像這樣近距離面對面，卻還是看不見被影子頭紗遮住的臉。不是因爲影子太濃所以看不見，而是自己的本能選擇了「不看」。

「你到底……是什麼？想要我怎樣……？」

要認同這種生存方式十分純淨，卻又太過飄渺了，因此昴無法肯定她們的生存樣貌。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貫徹自己內心都不是能稀鬆平常做到的事。

「夠了～達芙妮，唉～。那件事先別提，呼～。當事人還不知道呢，唉——」

「——。」

而且——

艾姬多娜如此斷言，其他五名魔女無人反駁。

「艾姬多娜，你應該沒打算把我弄出這裏吧？」

卡米拉講話不得要領，「暴食」達芙妮代爲說明，還用嬌滴滴的嗓音媚笑。戴着眼罩的臉朝着昴舔舌頭，像是覺得他的苦惱很美味似的。

「對、對大家來說，『嫉妒』是仇敵……嗯，這、這點是對的。可、可是，那個孩子……不、不一樣、喔？」

大家應該都對「嫉妒」各有想法纔對，甚至連艾姬多娜都對她投以憎恨，然而卻沒有人阻止試圖對話的密涅瓦。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嘛～昴嚕呀，是你自己想得太難喔～」

看着她們瞭然於心的互動，被撇在一旁的昴慢一拍才發脾氣。

施展的任何暴力都會轉換成治癒力的她，是最不適合戰鬥的人。

面前的「嫉妒」已經抵達山丘上，和其他與會者面對面。彼此的距離僅數公尺，感受到的壓迫感跟在「聖域」的那瞬間有得拼。

那要是憎恨或嫌惡等負面情感就好了。但卻不是，反而是安心。

後方傳來能夠解答昴的疑惑、令人感激的答案。忍住想要對此咂嘴的心情——應該說，昴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可以分給艾姬多娜。

「——啊？」

「假如看不見那張臉，那就是你心靈上的問題。」

「沒有不容分說就攻過來，只有這點跟上次比算是好的。這傢伙來這幹嘛……不對，是想要我幹嘛？這傢伙到底……」

眼前的人是「嫉妒」還是莎緹拉？不管哪個都牢牢地盯着自己不放。視線只要偏離零點一秒，就算發生什麼事都不稀奇——

「在講什麼……『嫉妒』是仇敵這我懂，但不一樣又是？」

「————」

自己只是默默地注視着「嫉妒」的手動起來，伸過來。

「——我懂你在期待什麼。就我個人而言也是發自內心舉雙手贊成。只要在這邊讓『那個』消失到連殘渣都不剩的話，纏繞着你的諸多問題都會獲得解決。我說真的。」

「——是雙重人格之類的嗎？也就是說，分成莎緹拉和『嫉妒魔女』這兩個人格？」

「嫉妒」和六名魔女的關係就跟先前說的一樣。五名魔女互相牽制，而「嫉妒」的意識只灌注在昴身上。

本來就是在不清不楚的狀況下來到這裏。先是經過絕望的「死亡迴歸」，然後是不期然的第二「試煉」，接着得知艾姬多娜的本性，又被接二連三現身的魔女們翻攪心靈，最後甚至還要和「嫉妒魔女」面對面。

「丟下這個狀況是沒有意義的。我可是被你拋棄的傷心少女喲。至少讓我看看你在這時會做出什麼選擇吧。要說我的心情，是想看到你殘酷甩掉其他女人的場面才能消氣喔。」

「就是這樣，因此我不能隨便出手。爲了消滅她一個而與其他五人爲敵，屆時我連一會兒都撐不住。要是靈魂被消滅，連我也不免一死。」

渾身影子的「嫉妒」將看不見的臉朝向昴，雙手依舊伸向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傳達給昴。

接受惡質的回答後，昴閉上眼睛，輕吐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一步一步地走向渾身是影子的魔女，走到「嫉妒」面前。

「——既然你什麼都沒做，」

「————」

打斷聲音中帶着悲壯感的昴，密涅瓦的口氣焦躁不耐。她站在「嫉妒」的旁邊，張大溼潤的藍眼瞪着昴。

「知道嗎～？媽媽他們啊～不會生緹拉的氣喔～。不過會生魔女的氣——。緹豐也是喔～緹豐喜歡緹拉～」

沒有人發動攻擊。——明明是殺死自己的仇敵「嫉妒」，卻無人出手。

「……可是那樣的話，對其他五個人來說，風險也很大不是嗎？你說過她們的靈魂寄放在你那，要是你消失了，她們也會消失啊。」

「什麼……？」

「——。既然如此，可以洗刷陳年舊恨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你爲何什麼都不做？」

因爲魔女們也不知道：眼前的魔女究竟是「嫉妒」，還是莎緹拉。

2

聽到這個愛之告白的瞬間，昴受到貫穿全身的衝擊。這股衝擊該怎麼稱呼纔好呢？

閃電從頭頂竄流到腳尖的錯覺侵襲昴。

彷彿全身毛孔張開的不寒而慄感，體內奔流的血液全都沸騰翻湧的感覺，心臟狂躍到胸口疼痛，昴邊喘氣邊後退。

腦袋理解了一件事——不能待在這裏。

因爲待在這裏，呼吸會傳達過來，她的手指能碰觸得到。

要是不處在理性能壓抑本能的地方，昴會被她的「愛」給淹沒——

「住手……」

「我愛你。」

「別說了……」

「我愛你，我始終只愛着你。」

「我都說住口了吧——！！」

昴大聲拒絕，可是撞擊胸口的火熱心跳卻不肯停止吶喊。

意識拒絕她，靈魂卻爲她安心。兩相矛盾之下，昴燃起心靈與之抗衡。

不這樣的話，他相信自己的本質真的會被扭曲。

——對菜月・昴來說，在這個異世界最初得到的光明就是對愛蜜莉雅的「愛戀」。

被召喚到異世界、無依無靠的昴陷入一開始的絕境時，是她主動伸出援手。她的存在拯救了昴的心，帶給他莫大的支持。在屢次以「死亡」做爲起點的日常生活中，對她的心情是與日具增，帶給靈魂源源不絕的熱情。

如今已經無法說讓自己撐到現在的原動力全靠對愛蜜莉雅的情愛了。因爲昴在這個世界得到許多、邂逅了許多人，也有衆多心靈相通的對象。

但是「嫉妒魔女」卻向昴強索能夠匹敵這一切的情感。

明明跟她之間沒有交談的話語、相觸的體溫、一同度過的時光、重複累積的羈絆，她還是想從自己身上搶奪「愛情」。

這不叫討人厭，那什麼叫討人厭。

「我……！不想像失去雷姆那樣，再失去誰了——！！」

她說的話雖然進到腦子，但卻花了不少時間才理解。而在意義沁染腦子後，緊接着支配昴的內心的，是無形的情緒波浪。

因爲昴要是不在最前線持續負傷的話——

「的狀況……」

「嫉妒」在被昴痛罵之後就保持沉默，沒有表達肯定或否定，也對現在的對話沒有反應。昴知道密涅瓦對此似乎感到寂寞，所以眼睛有點溼潤。——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那是毒。是劇毒。莎緹拉的存在是融化昴頑固內心的甜蜜劇毒。內心的防禦被融化出縫隙，冰冷的絕望就從那兒拉出失去雷姆的那一天的感受。

「只要我受的傷比其他人多，看的比其他人多，努力奔波好好保護大家的話，那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不會有傷心的回憶！我不求更多了！」

昴會當個不斷奮起的男人。不這樣的話，就沒臉面對她。

假如無人受傷的未來，位在昴傷痕累累才能到得了的盡頭的話。

「是緹拉嗎～？還是芙妮～？是蜜拉～？還是媽媽～？是涅瓦欺負凹……不可能吧～。是多娜又做壞事了吧～？你是壞人嗎～？」

「然後呢？又去送死，接着重新來過，留下一堆人爲你哭泣？然後對自己說讓他們哭是不得已的犧牲嗎？哇喔～好棒喔，真厲害。」

沒有逃跑的選項，只能持續奮戰。因爲發過誓，她也期待昴辦到。她相信昴不會逃避，會一直奮戰下去。

「你是想說！我是爲了堵住大家的嘴巴，所以陶醉沉淪在悲劇裏嗎！我現在走到的死衚衕，也是爲了扮演悲劇主角纔會走到的路嗎！？」

「不要傷心。」

像在傾訴，又像在祈禱，「嫉妒」如此懇求昴。

「既然自己是最痛苦的，那旁人就不能說些什麼。因爲你最難過嘛……周圍的人當然沒資格發牢騷囉。」

「——就像一個孤零零的小孩子。」

「所以說，只有你給我這個能力這件事，我要感謝你。多虧如此，像我這種毫無長處的傢伙，也能解決束手無策……」

有人低聲批評。

微弱似蚊鳴的呢喃讓昴的熊熊氣焰降火。他臉頰僵硬，邊喘氣邊眨眼。

「——你要更愛自己。」

憐憫昴的「傲慢」，用紅眼珠瞪着參與茶會的魔女們。她的氣勢讓現場出現些微的緊張感，感覺魔女之間的平衡即將瓦解。

「你、你說……什麼……」

接受「死亡迴歸」，利用它跨越各種難關。將品嚐過無數次的「死亡」絕望刻在靈魂上，昴一路上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他這麼相信，說給自己聽，說服自己受傷有其必要。要是連自己都不能接受這套理論，哪還有辦法再度挑戰絕望。

「——我愛你。所以說，你也要愛你自己，保護自己。」

「我這個人會變怎樣都無所謂吧！？像我這種人就算怎麼了，也沒人會留意吧！？不管我會變得多支離破碎，只要大家能夠平安活到未來，就夠了……！」

「——凹，你在哭嗎～？」

「你也知道吧！？我根本沒有力量！沒有智慧也沒有技能！也沒有特殊能力！什麼都沒有的我，有的就只有你給的『死亡迴歸』而已！所以我能支付的就只有我這條爛命啊！」

「自己有覺悟承受苦痛，講這話的人還真輕鬆呢。反正不管看的人怎麼想，最血淋淋的事都由自己概括承受，所以可以一直用這藉口來搪塞。」

「————」

「不要哭。」

其內容震撼了昴的心靈。那是憤怒，是驚訝，是不明所以的所有情感交雜在一起的產物。

大放厥詞、把想法扔向昴的密涅瓦，最後看向「嫉妒」。

——從牽起她的手說一起逃跑，卻被她拒絕的那一刻開始。

反覆使用「死亡迴歸」，重複修正錯誤到最後，才能找到通往完美的路。

「我又沒那樣講。只是覺得做出『自己幫大家受傷就好』這種結論很卑鄙。我不贊同艾姬多娜的鬼胎，也知道那孩子的表達太拐彎抹角……可是我覺得你那扭曲的堅持比魔女還要噁心。」

「是你給了我『死亡迴歸』這能力吧。就是這個能力，給予我這麼做才能前進的方法不是嗎！」

「是你！害我！變成這樣子的！！」

「又不是小孩子。」

「————」

她剛剛說什麼？片刻沉默後，「嫉妒」又對昴開口。

「結、結果還是這個……你就是這樣，扭曲我的感情到最後就是要我愛你，你就只是要這個。我哪有可能……」

昴叫喊，將怒氣全投射給想靠沉默來逃避責任的「嫉妒」。

「假如我更聰明、更有能力、沒那麼愛惜自己、更衝鋒陷陣挺身而出的話……就能避免這種事發生了。」

看着搖頭哭喊，又一個人做出結論並死命抓着不放的昴，一名始終保持沉默的魔女喃喃自語。

所以昴選擇了不依賴任何人，傷痕累累地孤軍奮戰。假如因爲昴拜託、尋求支持會導致他失去某人的話——

「沒法理解，受夠了，我剛剛竟然說了這些話。對不起。是啊，對不起喔。雖然這份心情完全不是騙人的，但我是真的很感謝你。我竟然忘了，真是不知感恩呢。」

連一秒都不想待在「嫉妒」旁邊，不願站在艾姬多娜面前，不肯置身在魔女當中。昴要做的事數都數不完，根本沒空待在這裏。這裏的一切全是多餘的。

「我的生存態度是治療被我打到的受傷生命體，這跟你的堅持與其說成對比，不如說是相剋。——這孩子也太可憐了，根本得不到回報。」

「又哭又叫，討厭就鬧脾氣，所有事都一個人抓緊緊……這樣子，簡直——」

「你在……講什麼。」

「我必須這樣子相信……必須慶幸至少有這個方法……」

「你也好，艾姬多娜也好……都太異常了！這裏……這裏根本就是無法理解的怪人聚集地！我受夠了！我厭倦了！」

聽到昴要切割關係，一臉不開心的密涅瓦鼓掌叫好。昴用充血的雙眼瞪過去，對方卻嗤之以鼻回以：「怎樣？」

大聲拒絕道不盡愛意的莎緹拉，昴手貼胸膛。

相信「死亡迴歸」是可以解決一切的手段。

吐露支配體內的黝黑情感，卻被「嫉妒」的一句話給中止。

「——不是。」

女童站在昴旁邊，溫柔地抱住他的頭。然後開口——

只要能靈活運用，昴就能不失去一切往前邁進。

「————」

還是看不見表情。可是昴憑靈魂就能感受得到黑暗頭紗後頭的表情——「嫉妒」是用什麼樣子看着自己。

就跟艾姬多娜說的一樣。他可以帶着這份覺悟——但不會聽信只爲滿足自身求知慾的魔女的甜美話語——隻身一人，重複挑戰同樣的狀況。

可憐到叫人看不下去。現在的昴就是個弱小的幼童。

「嫉妒」——不，現在是「莎緹拉」，對昴說：

昴氣到發抖口吐拒絕，而「嫉妒」頭一次讓對話成立。

「……雷姆她，不在了。」

「那我什麼都不做，就能改變什麼嗎？那樣不就只有慘不忍睹的未來嗎？——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做！？誰能做到我之前做過的事！！」

——那條傷痕累累的道路，讓菜月・昴走到這種思維上。

密涅瓦越講越激動，語氣也隨之強硬。這使得昴沒法不吭聲。

「你就是這樣子全都攬在自己身上，什麼都不跟人說……你根本就覺得除了自己以外，沒人能成事吧。」

「我要感謝你的就只有一件事。謝謝你讓我能夠『死亡迴歸』。只有這點要感謝你。沒有這個的話，我完全沒法保護任何一樣重要的東西。從今以後我也還會繼續仰賴這個能力。所以說，只有這件事要感謝你。」

「你說什麼……！？」

表露拒絕的態度，昴死命地破口大罵。

賽赫麥特用憐憫似的聲音評價現在的昴。聽了這句話，沉默不語的魔女們無人否認。因爲實在太一語中的了。

回過神來，自己不知何時跪在地上。跪在莎緹拉正前方，像窩在殼裏的蝸牛一樣趴伏在地，否定變得小聲的甜蜜呢喃。

昴垂下的腦袋，突然被柔軟的觸感包覆。被淚水模糊的視野裏映照着褐色肌膚，是掌管「傲慢」的女童緹豐。

昴抱頭吶喊，拒絕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不要受傷，不要嘆氣。要更珍惜自己。」

「要是能夠不少任何一個人，迎接明天到來的話，就夠了……」

「不管是受傷還是痛苦！全部！由我承受！只要我這樣就能了事，不是好棒棒嗎！不管多艱辛難熬，只要咬牙忍耐……就不會讓任何人跟我一樣受傷！從一開始到最後，受傷的只有我就夠了……這有什麼不對！？」

「跟你又沒關係。你對『死亡迴歸』有什麼好抱怨的？不管是疼痛還是難過還是下場悽慘，全都是我個人的問題吧。我沒理由被你說三道四。」

「哭得這麼傷心，好可憐喔。……是誰害你哭的～？」

「————」

「——不要哭。不要傷心。不要難過。不要一臉悲傷。」

——有可能又會在無法挽回的地方失去某人。

自己有覺悟會繼續從失敗中獲取經驗，持續挑戰。逃跑這個選項早已不存在。

「————」

見昴動搖，「嫉妒」用話語進一步撼動他。

「這是怎樣。說我噁心，你以爲我爲什麼會採取這種做法。爲什麼我的思考方式會變得像你說的那樣扭曲？不管是做法還是想法，從我擁有的能力來看是理所當然的吧。——沒錯吧。」

那時候的失落和絕望，一直束縛着菜月・昴。

「我不會借用你們的幫助！外頭的問題，全都靠我自己來想辦法。——這樣就行了吧！打從一開始，我就該這麼做……」

——她一定是用慈愛的表情看着他。

「要是我用自愛來捨棄原本的方法的話！那我還留下什麼！你說呀！！」

「——不要。」

——全是多餘的。所以想要立刻離開這裏，讓自己好過。

「所以，愛我。」

垂着腦袋的昴肩膀開始顫抖，抖動越來越大。沒多久後，抬起頭來的昴在笑。因爲太荒謬了，叫人沒法不笑出來。

「噁心……？得不到回報……？」

激動到喉嚨沒法順利出聲，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就只能愕然看着「嫉妒」。

「爲、爲什麼我立刻就被排除在外？我也是可、可能會傷害人的。」

「對光想像傷人就臉色發白的你來說太沉重啦。是說爲何只有我是用肯定句啊？這方面真想找養你的親人問個清楚。」

「看平常的作爲來說囉，唉～」

魔女紛紛回應疑問，緹豐依舊緊盯着她們看。她正拼命找出「害昴哭的壞人」，而且她下達制裁的意志並沒有因爲同爲魔女而減輕。

每一名魔女都擁有足以毀滅國家甚至世界的超自然力量。而現在她們齊聚一堂，一部份的人處在一觸即發的狀態，使得這裏的危險程度超乎在火藥庫玩火的地步。

「傲慢」把少年抱在胸前，要找出害他哭泣、犯罪的人，降下懲罰。

「憤怒」袒護殺害自己的仇人，爲了成全她的想法而努力不懈。

「怠惰」對所有人一視同仁，要是發生萬一就會立刻慵懶地將之粉碎。

「暴食」對狀況的變化毫無興趣，徹底放空苦思填飽肚子的方法。

「色慾」保持事不關己的態度，抱着頭只想保護好自己。

「強欲」還帶着些微憎恨，雙眼閃耀着好奇心緊盯着現場的局勢變化。

然後，並非「嫉妒魔女」，應當喚作「莎緹拉」的魔女——

「——我愛你。是你給了我光芒。是你牽着我的手，帶我認識外面的世界。是你在我孤單發抖的夜晚，一直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當我形單影隻時，你總是告訴我，我並不孤單。我從你那兒得到了太多。……所以我愛你。因爲你給了我一切。」

她沒打算停止，繼續朝着蹲下的昴傾吐愛意，大談昴根本不記得有做過的事。

沒印象。根本沒做過。自己從未見過莎緹拉，更沒有和她交談過。她說的都是她的妄想，就跟那個爲愛瘋狂的貝特魯吉烏斯一樣。

理應如此，但「菜月・昴」卻認得。

「爲什麼會這樣……我心中的這個是什麼？這種感情，我不想要。別用無中生有的記憶束縛我……像你、像你這種人……我最、最……！」

最討厭了，只要這樣講就行。

光討厭還不夠。是憎恨纔對。對她懷有恨意、毫無好感。應該告訴她別把自私的愛情強加在自己身上，看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完美的點子，那表情一定很值得一看。

——爲什麼你忍心對她這樣？

「就跟許多人一樣，命運的死衚衕不斷地來到你面前。可是就只有你有顛覆它的可能性……你明明應該是被救的人，爲什麼卻自殺？」

「——本想叫你一聲朋友的。」

在她的妄想裏，昴到底是她多重要的心靈支柱？

密涅瓦揮拳的右手宛如玻璃一樣皸裂碎散。因爲接觸到「傲慢魔女」的制裁，行爲被判定爲「惡」纔會這樣。

重視昴的人們，在爲昴的「死亡」而悲傷嗎？

「請展現帥氣的一面，昴。」

「唉～……下一個擋路的是我喔。」

在胸口盤旋的是寂寥，還有類似憧憬、感到歉意的聲音。

不可以去想。不可以知道。那是很危險的想法。累積至今的一切會瓦解的。

不同人的聲音，可是卻一樣傳到了心底。

要心如鋼鐵。擁有一顆遇到任何事都不會動搖的鋼鐵之心——

噪音的後頭，還有噪聲反射的聲響裏頭，傳來非常清晰明瞭的聲音。

爲什麼她會這樣一心爲昴着想呢？

「——路上小心。」

認爲那些人很重要，相信他們是必須被保護的，發願要拯救他們。

即便是這麼丟人現眼的自己，也有着會因失去自己而流淚的人們，自己擁有讓他們伸出援手相救的價值。

視野終於不再模糊，眼裏的世界變紅，開始閃爍。像是電視的噪聲噪音在腦內作響，朦朧中昴瞭解到結局將近。

明明都下定決心要變得堅強。

缺氧和震驚使得腦袋的運轉變得極度緩慢。

拳頭的威力足以和粉碎岩石的炮彈相提並論。可是，力道在直擊到生物的瞬間，就轉換成治癒之力——唯有撞擊力還存留，貫穿接觸到的物體。

——期望昴成爲英雄的她，會怎麼想呢？

這個決斷惹來衆魔女各種反應，其中只有艾姬多娜開心地笑了出來。

整個身體變熱，被使命感推動。自己一直用這人的聲音支撐到現在。

丟人現眼的自己，被重視的人們認爲是很重要的存在。

「你這個大笨蛋——！！」

在說什麼呢，她搞錯了吧。

有聲音。

這裏是艾姬多娜的夢之城堡。位在這裏的昴的身體並非現實中的肉體。因此，在這邊死掉的話就意味着「精神死去」，自殺之舉是可能導致變成廢人的危險行爲。

「——這不算什麼——啦！！」

又聽到了。

「啊啊、啊啊啊……」

一跺腳丘陵就凹陷，密涅瓦的拳頭朝緹豐的臉揍過去。

——告知一切起始的聲音響起。

賽赫麥特的敵對宣言，讓密涅瓦氣憤咬脣看向周圍。

幼小的魔女張開雙手，以整個小小的身體將昴庇護在身後。

溢出來的血和斷掉的舌頭堵住喉嚨，快被自己的血液溺死的昴在意識角落捕捉到莎緹拉的樣子。

傷害不被她放在眼裏。對他人的疼痛異常敏感的「憤怒魔女」把自己的痛楚置之腦後。因此她纔不管菜月・昴的選擇，只想貫徹自己的扭曲意志。

不覺得自己的精神有強韌到可以去記住「死亡」的次數。

——要是她知道了，會高興還是會難過呢？

——在心中，弱小的自己和不想再弱小的自己互相爭吵。

在哭嗎？

「總而言之！這樣子……！」

曾對一名少女立過誓言。對期望昴變成英雄的她發過誓。

——可以這樣想嗎？

「凹是自己選擇這樣！涅瓦不可以妨礙凹！」

看到昴吐出大量鮮血，穿着黑色連身裙的她跪下來，聲音抖不成聲。

「……凹？」

聽見了讓人心頭一緊的聲音。

然後是——

加上這次，是第幾次迎接「死亡」了呢？要數很麻煩，還是算了。

一聽到這聲音，終於無法忍耐。是泫然欲泣的顫抖聲。不能讓她哭的人。必須守護、想要拯救的人。聲音，聲音，聲音！

「——唔。」

「——哦～，那也是一種選擇呢。菜月・昴。」

可以這樣自作多情嗎？

不同的聲音，感受到的想法也不同。

不是發誓要改變這樣的自己，了結掉半途而廢的心態嗎？

那樣就能挽救應該被拯救的、重要的人們無可替代的「生命」。

丟人現眼的自己，被想守護的人們視爲想要保護的存在。

對聲音起反應後，聽到有東西在跳動。

就像昴重複「死亡迴歸」那樣，他們也都在重複弔唁嗎？

「你在第二個『試煉』……到底看見了什麼……？」

但是，達芙妮和卡米拉對她們的爭執保持中立，艾姬多娜就只是個觀測結果的旁觀者。而莎緹拉——

不消多時，昴的意識緩緩地融入黑暗中——

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

只要能做到這點，那昴——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這麼輕易……昴殿下，您……！」

「不能讓你如意，呼～。在心情方面我是站在少年那邊的，唉～。附帶一提我也贊成緹豐，呼～。所以沒理由不妨礙你，唉～」

下一秒，來自正上方的衝擊將密涅瓦打趴在山丘上。

一發現昴自殘，密涅瓦氣呼呼地紅着臉往前走，準備用充滿痊癒之力的拳頭揍昴好治癒他。但是，緹豐卻擋在她面前。

「不要妨礙我！賽赫麥特！！」

這樣一來，終於可以解脫了。——這份安心卻在她的哀嘆中煙消霧散。

明知如此，卻還是想向「死亡」渴求救贖。唯有「死亡」，是昴的希望——

不應有的矛盾相鬥到頂點，昴的思緒化爲一片白。接着，昴就「處理」了這份混亂。用前所未有、再清楚不過的方式「處理」。

——自己有被那些重要的人憐惜的價值嗎？

有人說話。

可以這樣相信嗎？

「謝謝你，昴。」

反正得一直迎接多到懶得數的「死亡」。

「——謝謝你救了我。」

她全身陷進地面，在草原上留下人形凹洞，接着抬起頭，朝着面帶慍色躺在地上的賽赫麥特喊：

「——咳、噗。」

昴擅自透過「死亡」脫離人世，而被留下來的人們會惋惜、悲傷死去的昴嗎？

「管它是傷人傷己自殺他殺，在我面前全都不準發生！誰管你內心有多苦惱！看不見的傷我纔不管！但是！相對的！只要是看得見的傷，就算世界毀滅了我也不會放着不管！！」

不容動搖。所以才能挑戰「死亡」，渴望「死亡」，迎接「死亡」。

是壓抑情緒到快不能控制的聲音，可是聽起來卻很舒服。

「爲什麼你沒發現……？在你想要拯救的一切裏，你自己也應該要在的——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3

又有其他聲音。

自己沒有那樣的價值。昴的性命是消耗品，就是要拿來一直用、用到爛，只要這麼做能抵達未來就行了。他就應該是這樣的消耗品。

這種盼望，會被原諒嗎？

「明知道，你不是『那個人』……可是……」

——咬斷舌頭的昴，嘴巴淌出大量鮮血。

結局慢慢到來。

「我很期待，兒子。」

昴沒有走出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人，能力範圍內的事都做不好，想救的人也救不到，根本就是個半吊子的想法裏。

第一個察覺到變化的是一直抱着昴的緹豐。女童發現懷中的昴忽然全身虛脫而瞪大雙眼，接着立刻發現。

總結就是：爲了得到有價值的東西，所以消耗掉沒價值的東西。這樣做是再正常不過。每個人不都這樣做、都覺得很理所當然嗎？只是在這一點上，昴消耗的是「生命」罷了。

失去手的痛楚讓密涅瓦張開嘴巴仰天長嘯——

爆炸聲響起，密涅瓦這一拳擊飛身體還沒發育的女童。礙事者被趕跑了，可是受害的不是隻有緹豐。

菜月・昴只要這樣就行了。不要癡心妄想自己是會被他人憐惜的人。

我不想死。

並不是只有這個方法。我不想放棄。

自己不想爲了守護重要的人們的未來，成爲通往美好未來的基石，就此消失。

在得以守護的未來裏，希望自己也能跟重要的人們在一起。

可以這樣想嗎？

我有這個資格嗎？

如果有的話——

「我不想、死啊……」

血塊滴落，伴隨着擠出空氣的聲響一起出聲。

呼吸變得輕鬆。意識恢復。朦朧的視野開始有顏色和景物。

眼前是——

「那是你的真心話吧……哼！」

是靠着毅力爬到眼前，用頭錘治療昴的「憤怒」的臉。

4

昴咳嗽，吐出血塊，接着橫躺在地仰望天空，重複急促的呼吸，拼命喘氣好吸收讓自己活下去的氧氣。

內心可沒從容到能去感受不想死的自己有多膚淺悲慘。只是——

「我……」

「————」

「我有活着的價值嗎……？不會死的我……除了死去重來以外毫無價值的我……有這價值嗎……？」

「死亡迴歸」後，才能把重要的人們從絕望的命運中救出來。

這是靠支付性命而得到的結果，菜月・昴深信這是自己的價值。

「那份覺悟，卻在這裏……來到這裏後，被『試煉』給粉碎了。本來想說，要請你幫我一把，可是先是知道你的本性，後來連莎緹拉都出現了……我的腦子整個亂糟糟的。你們集合起來，擅自……我都決定好我該做的事了，可是卻……」

艾姬多娜問，卡米拉用圍巾遮住嘴巴，不住地向其他魔女求救，想讓其他人幫自己一把。

這問題，是丟給搖搖晃晃站起來、滿臉憔悴的昴。

「嗚～！芙妮不要礙事～！嗯～！嗚——！」

——會爲了我而感嘆自身能力不足嗎？

事到如今，瞭解自己是被愛着的，被迫瞭解到這件事之後，該如何是好？

不管是「怠惰」、「傲慢」、「憤怒」、「暴食」還是「色慾」，全都站着不動。

她的視線——崩塌的山丘上，緹豐被從黑色棺材中伸出的勾爪給壓住，而棺材的主人達芙妮正和賽赫麥特對峙。

她的臉被影子覆蓋，即使到現在昴都還是看不見。明明被黑色頭紗給遮住，理應看不見她的表情纔對，但不知爲何就是知道她在微笑。

應該握住她的手。

「你的價值，我不知道。可是那孩子非常希望你活下去……在第二個『試煉』，你也看到了吧？」

撇下遮着臉的昴，艾姬多娜小聲地說。

自己的人生，本來什麼都沒有。

聽完艾姬多娜做的結論，魔女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就只是站着不動。

「很耐人尋味的意見呢。要是他有那個心，確實可以辦到。你應該也知道這點……難道達芙妮你希望大兔被消滅？」

哭聲。壓抑遺憾的聲音。送別的堅強聲音。總是溫柔目送自己的聲音。

艾姬多娜壓低音調，肅穆地對沒法做出結論的昴說。

聽到她的話，達芙妮從喉嚨發出低沉笑聲。她解開了拘束具，光着腳站在草原上，彎曲腰桿伸出舌頭。

不能盼望「死亡」，沒法「死亡迴歸」的話就無法救人。理性這麼控訴。

斜眼瞄了一下在棺材底下掙扎的緹豐，賽赫麥特沉重嘆氣。看樣子是緹豐被當作人質，使得最強魔女也不敢輕舉妄動。

「————」

先前放任情感，拒絕了這個提案。但是，艾姬多娜的發言正中靶心。假如真的要犧牲自己好追求未來，那就該利用她。

達芙妮說完吸起口水，然後繼續說。

或者是拼命保護自己的心靈，結果掙扎過度導致無法前進的選項。

斷斷續續的話不是講給別人聽，比較像是在講給昴自己聽。

「不過？」

「果然有意思。——不覺得嗎？」

「————」

「賽赫麥特和緹豐想要尊重他的意志，尊重生命的密涅瓦治癒了他。達芙妮爲了見證完他的戰鬥而幫他延續生命，卡米拉爲了讓他了解他一直背過臉不去看的『愛』而使用權能。——好啦，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主張，但都是想幫助菜月・昴。」

「——咦？」

要把心化爲鋼鐵，不被任何事物動搖的境界，是與綻放笑容和柔軟無緣的地方。

見她們那樣子，「強欲」開心地笑了。然後——

「沒差喲～？從達芙妮身上誕生的時候，那些孩子的肚子餓就跟達芙妮的肚子餓沒關係了～。雖然不知道會在哪裏被消滅～……不過象徵達芙妮永無止盡的飢餓感化身的大兔～是怎麼結束的，達芙妮或許有點興趣～」

——會爲了我哭泣嗎？

「……密涅瓦能突破緹豐和賽赫麥特的妨礙讓我驚訝，不過你們兩位的行爲才叫我意外。」

昴的想法沒有說出口，但卻有人答覆。

一無所有的昴，本來該有的東西都漏拿的昴，被召喚到這個世界。

「沒、沒什麼……理由、呀？艾姬多娜、醬的、邀請……嗯，被那孩子、給拒絕，人家就、滿意了……就算、大家受傷，只要、我沒事的話……不過——」

既然如此，可以相信嗎？

「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對了。」

莎緹拉的話語、聲音、微笑，慢慢地深入皸裂的心。

聽了賽赫麥特的話，達芙妮搖晃馬尾笑道：

她對滿足飢餓感以外的事物產生興趣，冒出「好奇心」。

無論是爲了讓重要的人們走到未來而削減自己心靈的選項。

疑問——那是邂逅魔女的渺小人類一定會有的疑問。

重複累積「死亡」，會讓疼惜昴的人因失去昴而哭泣。記憶指出這點。

「還會罵人，代表精神恢復了？」

「我爲你所救。所以說，我允許你可以被拯救。我希望你可以被拯救。」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

原本以爲自己老是從大家那兒獲取卻沒有回饋，但其實不是那樣子。真的可以這麼想嗎？

不死的話有人會難過，可是死了還是有人會難過。

卡米拉可以讓任何人愛上她。但是，現場所有的「魔女」都不會被她給魅惑。

「……不知道。」

可是，真的可以認爲，其實並非如此嗎？

「……可是，第二個『試煉』是彰顯我的過錯，讓我看我犯下的罪孽。」

講話結結巴巴，卻只有最後一句清晰明瞭。接受卡米拉的主張，艾姬多娜邊聳肩邊看向各個魔女的臉。

艾姬多娜閉上一隻眼睛這樣問。她的話清楚地揭露了昴的心情。

「所以，唉～。才由我親自出馬牽制你，呼～。你又不是艾姬多娜，唉～。爲何會這麼做呢，呼～。你跟密涅瓦不一樣，沒理由袒護他吧，唉～」

這對艾姬多娜來說，是再滿意不過的回答。對此她微笑點頭，然後看向另一人——脫離團體、一個人耍孤僻的「色慾魔女」。

這麼說完，艾姬多娜朝昴伸出手。

「必須做的事，這我老早就決定了，現在也沒有改變。爲此而有的手段，我只能緊抓不放……也做好覺悟。可是——」

「——我現在，再問你一次。菜月・昴。」

「艾、艾姬多娜醬、你……你、想……說什麼呢？」

他沒有起身，只是把仰望天空的臉轉向旁邊。密涅瓦的後頭，是跪在草原上哭溼臉，卻仍微笑着的人。

「要是我幫助你，你所抵達的未來一定能拯救到所有想救的人，而且再也用不着苦思煩惱。說得極端點，要解決你所面對的問題，來找我便是。你只要負責實踐方法，跨越障礙就行了。假如你害怕一直煩惱，那交給我來負責也是一種選擇。我不會責備你這麼做。我很歡迎。所以說，現在，我再問你一次。」

「很簡單。——將處在死亡深淵的他喚回來的人，是你吧？你用權能『百變新娘』這麼做的理由，我想不通。」

「卡米拉，你呢？跟達芙妮一樣有理由嗎？」

就連淚水都還沒幹透。用袖子擦去臉頰上的淚痕，勉強用兩隻腳站起來的昴以沒有霸氣的雙眼看了看艾姬多娜，又看看其他魔女。

「——可以。」

兩者都不對，可以有更貪心的選項嗎？

相信自己的愛語。讓自己挺身對抗命運的契機、一切的原點。

——可以這樣相信、這樣期盼嗎？

昴用手掩面，流下淚水，發出哽咽。就這樣一直遮住哭臉。

腦內亮起跑馬燈，開始回想。

「我這種人，除了『死亡迴歸』外還有其他價值……我可以這麼想嗎？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記掛着我……我可以這麼想嗎？」

昴抬起頭，站在眼前的艾姬多娜緩緩點頭。

事到如今，以用完爲前提的性命，就算知道應該要珍惜又能怎樣？

「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的你，要不要讓我拉你一把呢？我答應你，一定會帶你到你所想要的未來。」

事到如今，原本理應是消耗品的性命，就算抓緊了又能怎樣？

無奈之下她低着頭，視線朝上凝視艾姬多娜。

「————」

維持原本的菜月・昴，和重要的人們一同走向未來的選項。

「你是白癡嗎？那個『試煉』可不是爲了讓你負起錯誤世界的責任。那是讓你看看你搞砸的話有誰會傷心落淚吧。——那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嗎。」

只要握住她的手，契約就成立。艾姬多娜會實現她的話幫助昴吧。

爲了證明自己的價值，只能持續抵抗。爲了保護在抵抗的過程中擁有的重要事物，就只能更孤獨地往前走。

「不～對～。昴嚕啊～跟達芙妮誇下海口說他殺掉了白鯨，下一個輪到大兔喔～。所以說，至少要讓他挑戰看看囉～」

頭非常沉重。全身像發高燒那樣軟綿綿的。

現在不想讓別人看到這張臉，特別是她。就只是基於這麼一個小小的堅持。

「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對於一直被無止盡飢餓感給折磨的達芙妮來說，喫飽是永遠不會到來的美夢。

直到方纔昴還頑固地要一個人走，但那條路的盡頭一定沒有這份資格吧。

「好奇心、同情、憐憫、使命感、期待、厭惡。……你們袒護我的理由，我幾乎沒法理解也沒法接受。總算知道爲什麼你們會被叫做魔女了。」

她的模樣十分狼狽。手臂碎裂，身體處處是被毆打的痕跡。可是她卻不以爲意地起身，咬了傷口讓自己再生。不消多時，「憤怒魔女」就用雙腳站得直挺挺的，雙手環胸俯視昴。然後——

「你的呼喚，對他來說意味着無數羈絆。你應該不喜歡他纔對。所以說，我想問你：爲什麼這麼做？」

「ai、『愛』很重要……對、對吧？小、小看是、不對……嗯，不對的。就算、那孩子……不想看，『愛』還是、在那裏……不、不可以……讓他否認、這點。而、而且，我……討厭借了不還。」

「就知道你跟緹緹最合得來～達芙妮不會搞錯的～。百足棺沒有腦袋能思考，又是達芙妮的手腳～跟緹緹的權能最合不來了～」

昴的虛弱問話，得到密涅瓦的冷漠回答。

而大兔反映出她這種沒有盡頭的飢餓感，可以說是體現她的慾望的存在。——只不過，達芙妮本身不覺得跟大兔有任何一絲親暱。

——肯讓我有資格待在重要的人們身旁快樂大笑嗎？

——會期望想跟我一起看見未來嗎？

「假如結束就是喫飽的話～那對達芙妮來說就是未知的幸福～」

不畏懼受傷，無論是難受和痛苦的想法都往肚裏吞，要是有持續戰鬥的覺悟，就該握住她的手。所以——

「艾姬多娜。——我很怕受傷。」

「————」

「討厭艱難和痛苦，也討厭傷心。我不想要有痛苦的回憶，也不想看到我以外的人遭遇不測。——我不想死。」

「————」

「所以說，你這象徵以犧牲爲前提的手——我是不會握的。」

自己能做什麼，昴還不知道。可是艾姬多娜揭示的路不可以走、不可以選。——因爲自覺到自己並不想死。

過去深信自己只能以赴死的方式有所貢獻，但現在知道不用死也有人認同自己。

——菜月・昴不是「只有去死纔有價值」的人。

因爲，爲昴的「死亡」大感惋惜的人們，並非找到昴「死亡」的價值後才憐惜他。他們惋惜的是——

「他們惋惜的是什麼，我還不知道。——可是，我想去找。我覺得要是知道了，就能用『死亡』以外的方式來報答大家。」

「……可是，那是充滿荊棘的路喔。把『死亡』視爲開路道具的選擇纔是通往未來的最短途徑。要提供的就只有你的心靈。拒絕這條路，想要兼顧你的心靈和他人的未來將會困難至極。從這點來看你非常的——」

艾姬多娜停下，深吸一口氣。

然後，魔女露出至今最動人的微笑。

「——強欲（貪婪）。」

肯定慾望的「強欲魔女」欣然接受昴的決心。

提案被拒絕，魔女卻還是喜不自禁。昴不懂她的想法，但是——

「我曾被你救過很多次，這點毋庸置疑。……就算你心底只把我當成實驗小白鼠，但還是不能否認這點。」

艾姬多娜曾經是昴的心靈支柱，讓自己跨越苦難。

所以說，就只有那段心靈被拯救的時光，昴確實十分感謝。

看着魔女們，昴吐氣。

——說不出話的昴，凝視面前的莎緹拉。

消失。然後開始。

世界伴着碎裂聲，逐漸變成碎片。

魔女們已經連個影兒都沒有，世界只剩下昴和莎緹拉兩人。

沒法做出任何答案，只能選擇「繼續煩惱」這個選項。昴朝着跪在地上的魔女伸手。

莎緹拉困惑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想呼喚，卻叫不出聲。沒法叫出「莎緹拉」這幾個字。

所以說，昴無法理解她們，也無法對她們的作爲感到共鳴。

「————」

「艾姬多娜？」

原本覺得對方是很可怕的人，爲何卻覺得溫暖逐漸盈滿胸膛？

莎緹拉晃着銀色頭髮，眯起藍紫色雙眸，眼角滑落淚珠，對昴說——

就連做了什麼、怎麼做纔來到這裏的，如今都顯得含糊不清。

接着，昴聽見了世界破裂的聲響。

要是講出這個名字，就沒法拒絕她。會輸給想要接納的心情。這份感情該怎麼處理好呢？靈魂持續發出吶喊。

所以。

「不要一個人煩惱。和重視你的人們一起努力……」

而看到底下的面容後，昴屏息。

「可是，你給我的『死亡迴歸』救了我是事實。我完全是仰賴它才能來到這裏，也是事實。」

「不要忘記你死了，會有人傷心難過——」

對這名碰都不曾碰過的對象所懷有的感情，究竟是什麼呢？

天空掉落，大地裂開，光芒四溢，周圍的光景瞬間驟變。

「我……不知道你是誰。你爲什麼會喜歡我，還有你說的……我曾救過你，這些話我都不懂。」

可是就像對艾姬多娜的想法一樣，不能理解和感謝是兩碼子事。

「和不希望你死的人，那些不希望讓你犧牲的人，一起對抗吧。……假如還是沒辦法的時候，請記得懷着對『死亡』的畏懼死去。」

「————」

世界突然消失，連眼前的少女都快要看不清了。

「我沒法那麼輕易地做切割。——可是，給予我『死亡迴歸』的你並不想要我死，這點是千真萬確。」

「————」

即將消失。

回到外頭後，一開始要從何做起呢？心靈的問題，讓這一點變得更加混沌。

藍天和綠色草原開始褪色，夢之城堡要放菜月・昴離開了。

突然，黑色頭紗消失了。

快速說完後，艾姬多娜伸出去卻沒獲得回應的手輕輕戳了昴的胸口。接着就背對他，搖晃白髮拉開距離。這段期間，達芙妮回到棺材內，緹豐靠在賽赫麥特身旁，卡米拉也回到魔女的圈圈裏。

然後昴轉過身，朝背後——走向跪在丘陵的莎緹拉。

在這裏，昴已經被給了太多沒有答案的謎題。

昴因爲下意識不想看所以看不見，隱藏在頭紗另一側的面貌，終於看得見了。

「——愚蠢又可悲的嘉飛爾，畏懼外頭的世界。」

「……沒問題嗎？」

「對我而言，『死亡迴歸』是選項之一……是這意思吧？」

「……咦？」

「你們是我無法理解的怪物。我覺得沒法跟你們互相瞭解，也沒法喜歡你們。」

響應擔心的莎緹拉後，昴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這表情似乎讓她安心，於是莎緹拉握住昴的手。

「然後有朝一日——你一定要來殺我。」

莎緹拉抬頭看着走過來的昴，倒抽一口氣。在不安與膽怯下，她身體在發抖。

「幹嘛，就多管閒事和不服輸啦。『每個魔女都是本性良善的人，唯獨艾姬多娜是一肚子壞水。』我可不想讓你有這種錯誤觀念。我終究是女生，對你有好感是事實。」

「——我一定會去救你。」

這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魔女們各自懷着不會動搖的價值觀，那對昴——不，對常人來說是完全不兼容的。

「不要過度仰賴死亡迴歸，要愛惜自己……你是想這麼說吧？」

「————」

「——啊。」

莎緹拉的聲音也跟着變遠，但還是用力地翻攪昴的心頭。曾經握在一起的手掌好燙，在不停地說不能讓那隻手離開。

「我會照你說的，稍微……試着喜歡自己一點，試着珍惜自己。我不知道那樣做會變怎樣，但做就對了。」

昴只能用力握着拳頭，像在確認留在掌心的溫度。

「——我…」

快要失去。

「——要回去外頭了啊。」

「————」

「他在第一『試煉』看到的光景，一直束縛着他的心靈。假如你要獨力打破現狀，就必須解除他的束縛。」

朝着快要消失、惹人憐愛的少女，留下肯定至極的話。

他朝着每一名魔女低頭感謝。「傲慢」笑了，「怠惰」嘆氣，「色慾」厭惡地皺起眉頭，「暴食」興奮地舔舌，「憤怒」頭撇向一邊。

「謝謝你們尊重我的意願讓我死。謝謝你們不讓我死。謝謝你們讓我聽到重要的聲音。——這一切，我很感激。」

「嗯……跟死亡比起來，還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