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奧托•思文』

1

——對小時候的奧托・思文來說，世界是地獄的搖籃。

「×××××××」「●■●■●■●■」「＊＊＊！＊＊＊＊——！！」

不絕於耳，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聽得見聽不懂的聲音。

有時像哭喊，有時像怒吼，有時像歌唱，有時像臨死哀嚎，各種聲音都強迫奧托收聽。

不管去到世界的哪個地方，聲音都不肯放過奧托。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與生具來的恩寵「言靈加持」的效果。

——爲什麼大家在這麼吵的世界裏還能正常地活下去呢？

置身於連近在身旁的人的聲音都聽不清楚的地獄中，奧托產生這個疑問。

即使雙親抱起自己，笑着跟自己說話，自己也聽不見。不管那是多麼深情的話，聲音都被爲數衆多的雜音給淹沒，因此奧托根本聽不到。

不會笑，不會生氣，不會哭，沒有培育出任何一種可被稱爲情感的情緒，是因爲外界的所有活動對奧托來說全都是噪音。

面對兒子異於常人的狀況，雙親努力地想要了解箇中源由。也看過很多治療師，拼命地想要找出並根絕原因。然而，奧托的異常源自於能聽見的聲音太多，導致聽力異常——這種加持恩寵唯有持有者才能理解。

因此，雙親的愛很自然地轉移給了奧托的哥哥和弟弟。跟奧托不同，兩個兄弟都很正常成長，接收三人份的愛長大。

對此，奧托並不恨父母和兄弟。其實說起來也就只是他並沒能擁有強烈到足以去憎恨什麼人的關心，但家人爲了他非常拼命這點他還是能理解的。

雖然無法用語言溝通，可是還是很感謝他們。這股感激之情對哥哥又格外強烈。

——就算聽不到聲音，但還是可以用文字溝通啊。

察覺到這點的，是念書給奧托聽的哥哥。在哥哥的教導下，奧托開始學習文字。只不過學起來可說是困難至極。

畢竟無法用聲音去理解文字的意思。爲了理解單字代表的意思，奧托花了比普通小孩還要多十倍的時間，每天坐在書桌上認字。

所幸那不是什麼苦差事。很諷刺的，奧托也不具有會讓他覺得努力很辛苦的感受性。對於沒法過正常生活的年幼的他來說，唸書可以打發時間。

『——謝謝爸爸媽媽。』

奧托還記得，自己用拙劣的字跡所寫下的感謝文字，讓父母淚流滿面。

忽爾芙的關心惹來奧托的笑意以及點頭。明天有一筆大生意，奧托相信那是他身爲旅行商人的轉機。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少年少女紛紛跑來確認。爲了證明弟弟沒有說謊，奧托只好使用加持之力，結果把整個鎮上的惡爛蟲全都叫來了。

「淚水呀～是心滴汗啦！卡拉拉基是這樣說滴。嘎哈哈哈哈！」

——然後，事情就變大條了。

「偶們的指揮官，既是首領又是少年仔所以就叫少年仔首領啦！他可是小哥你的救命恩人捏！」

不清楚自己爲何會流淚。——不，騙人的。其實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這麼說的，是奧托的唯一旅伴，愛龍忽爾芙。

而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奧托與生具來就無法與之分離的加持。

踢着地面奔跑，從事不適合自己的肉體勞動，奧托苦笑。

絕望。沒錯，絕望了。奧托有生以來頭一次絕望。

——然而以前吵得要命的地獄合唱，在這兒卻啥都聽不見。

「幹啥咧，要哭也要躲起來哭唄。男人在人前掉淚成何體統。」

結束了，完蛋了。手腳放棄掙扎，雙眼的光彩消失。什麼都沒做好，最後悽慘地死在冷冰冰的洞窟裏。——但這股絕望卻突然告終。

——然後，因爲人際關係搞砸，因此被同齡的人排擠。

——熟人帶來可以大賺一票的生意上門時，奧托馬上衝到金主那。

總之事情始末大幅省略，講得直截了當就是被捲入了男女之間的愛恨情仇戲碼。

「小哥，運氣很好咧～！要是偶們沒來，你鐵定會被那些傢伙殺掉！可得好好感謝少年仔首領啦——！」

——然後十五歲那年的冰季，奧托得罪了鎮上有權有勢者的女兒，於是被趕出故鄉。

「我、我沒有死……太好、太好了……！」

跟同齡孩童相比較晚認識世界的奧托，在駕馭了加持之後便開始迅速成長，彷彿幹沙吸水般貪婪地吸收一切事物。很快地他就追上了同齡——不，是發揮了超越同齡少年的才幹。

買來囤積的油沒法賣出去，相反的自己脫手的鐵製品市場需求量激增。奧托領悟到：判讀時勢失誤，導致自己的旅行商人性命陷入危機。

就在那個女生的生日派對當晚，她的男朋友咒罵自己的女友竟然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還連帶牽拖把奧托家也罵了一遍。在他的鬼吼鬼叫中，摻雜了一句：「混帳惡爛蟲白癡！」

來到這個世間後的第一次呱呱墜地聲。

「爲什麼大家能夠在這麼困難的世界中正常地活下去呢？」

在那兒累積從商經驗，以旅行商人踏上旅程是在十六歲——奧托・思文成了一個獨立的男子漢。

如今苟活於世，終於讓他了解到這點。

原來如此！奧托內心極爲感動。加持是世界給予的祝福，但這世上有人把加持用在壞的地方，也有壞人想要利用有加持的人。爲了保護自己不被壞人給盯上，因此要隱瞞自己有加持。不愧是哥哥，給的建議非常對。

結果不但被對方痛扁，異性關係被曝光的女生還僱用殺手解決他。奧托只能離開家鄉，靠着父親的人脈進入熟人的商會。

知道加持存在的他，立刻找哥哥商量這件事。教導他識字的哥哥，是遇到事情時最可靠的明燈。

道謝不可。抬起頭還沒講完這句話，奧托突然發現。

上了賭桌，不但置勝算於度外，還把自己的存在全都拿來壓注，賭菜月・昴會勝利。

儘管遭遇了諸多不幸，奧托之所以能苟延殘喘地活下來，都多虧了他那能夠抵銷掉不走運的商業才能。沒有大賺也沒有大虧，以商人而言有種頹廢的平衡感，眨眼間就過了四年。

家庭平白無故被罵，又被挖出黑歷史，使得奧托忘了保持平常心。

因此奧托重新使用能力，爲了洗刷自己的嫌疑而拜託城鎮的生物。結果得知有問題的那一晚，那個女生其實周旋在七個男人之間，於是奧托痛快地對那個可憐的男人說：「你是她的第八個男人！」

不曾體驗過這種壓倒性的寂靜。以爲自己已經走過地獄的奧托，這才知道這片寂靜方是真正的地獄。直到那一刻才初次瞭解到：「死亡」接近的腳步聲就是靜謐。

「好咧，把魔女教的白癡同夥一個不留全乾掉！偶不是在開玩笑的啦～！」

雖然沒法用感情去了解感謝爲何，但卻自覺自己受到了應該感謝的照顧，因此年幼的他基於義務感用白紙黑字寫下感謝。父母因此流下的眼淚，使得他大受刺激。

——不懂看人臉色的惡爛蟲白癡跟他的名字，轉眼間就傳播開來。

「借了欠了就一定要還。——誰叫我是商人呢。」

奧托的星座八成會招惹不幸和災難：運送會破損的商品時就會遇到壞天氣，想要縮短行程而走山路結果被山賊攻擊，和其他旅行商人一同露宿就只有他全身被蟲咬，真是苦不堪言。

「咦，我……哭、哭了？」

這就是奧托的商人魂，友情的證明。

「少、少年仔首領……？」

小時候的那十年，就已經把這輩子麻煩家人的份給用光了。之後的人生，必須要回報那十年的恩情。

所以說，那是奧托第二次的呱呱落地聲。

說完，犬人就背對奧托，留顏面給他。覺得莫名其妙的奧托拿起毛巾擦臉——這才發覺自己哭了。

十歲的奧托，發現可以下意識不去理會的聲音產生了變化。過去聽起來毫無意義的聲音，如今變成有意義的字句。就這樣，反覆驗證聲音的變化後，奧托終於知道原來自己有加持，也知道了兒時地獄的真面目。

在那之後，奧托決定再也不使用加持的能力。隔了幾年後終於不再有人提起當時的事。當他迎接多愁善感的十四歲時，討人厭的黑歷史終於銷聲匿跡。

爲什麼呢？因爲此時此刻的奧托將加持的力量發揮到極致。爲了找出逃跑的方法，使用加持想向森林和洞窟的生物求助，好在熟悉的地獄中找出一條活路。

——那恐怕是自己出生之後頭一次放聲大哭。

「哦、哦……知、知道了。謝謝。既然如此，也得對那一位……」

『明天有筆大生意吧？會影響到喔？』

「——這是爲了朋友啊！！」

被趕出故鄉已五年，奧托沒有心靈受挫迴歸老家，都要感謝忽爾芙。其實它就是害得奧托加持能力在弟弟面前曝光的契機，所以算上來，彼此的相處時間長達十年。

不絕於耳的無數雜音，終於可以憑自己的意識去篩選。到了能夠完全區別人聲和雜音的時候，剛好是奧托的八歲生日。

——每當人生中出現流淚橋段，就代表奧托脫胎換骨。

假如沒法一次逆轉財務狀況，那自己就不得不賣掉忽爾芙。不僅如此，還有可能要哭着回老家。

奧托・思文非得要報答菜月・昴。

「唉呀唉呀唉呀……那麼勤勉是要上哪去呀！」

有借有還可是商人天經地義的座右銘。而且最重要的——

很想忘記自己丟人現眼哭喊的時光，但諷刺的是，每段哭泣的記憶都很重要，想忘也忘不了。

要是在這邊死去，奧托會在連活着的意義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消逝。

——奧托・思文於這一天再度發出呱呱墜地聲。

契機在於奧托偷偷跟家裏的地龍說話時，被弟弟看到了。莫可奈何的情況下，只好跟弟弟坦白加持的事，沒想到弟弟又偷偷告訴朋友。

「背嚕哭逼機漏都妹撒欸塞勒」「NRTMKMEEIAI」「咪～咪～姆～美～咪～」

知道家人的愛，知道自己的心靈之所而有了第二次的呱呱墜地聲。

他抬起頭，用沙啞的聲音求救。聽到他的聲音而現身的，是口操卡拉拉基腔的大塊頭犬人族。

——奧托的加持能力只隱瞞了三天，就被同年紀的人們得知且被唾棄。

奧托用毛巾按住臉，拼命擋住不肯停歇的淚水洪流。

對奧托來說，那是絕對不可以跨越的領域。

對方的委託不是商品，而是要租借龍車當代步工具。奧托跑得比誰都還要快，即使忽爾芙說：「這筆生意最好別接喔，少爺。」依舊充耳不聞，使用加持能力一直線地衝向目的地，然後——

那時候，救了自己、名叫裏卡德的獸人，沒有將奧托大哭一事告訴任何人。這份人情，有朝一日必定要回報。

聽了奧托的自白，哥哥面色鐵青，但還是給予真摯的建議。

這是什麼？爲什麼他們要哭？是什麼湧出來了？

「大大的，光芒，走了。」「來了，看到了，過去了。」「喂，怪物要來了。」

還有——

有借有還是人間真理。因爲奧托・思文是商人之子。

在那之後沒多久，奧托就從原本無法理解的地獄合唱裏找出了規則。

一事無成，甚至還沒報答蒙受過的任何恩惠。

『少爺，請睡一覺吧。』

身爲商人，身爲一個人類，奧托於現在此地賦予自己堅持到底的課題。——還想在裏頭多加一個「身爲男子漢」的標籤。

2

「嗯，這樣啊。嗯……這個，怎麼說呢。奧托，你的能力，嗯，很厲害。我知道很厲害……但是，怎麼說呢。以後不要在有人的地方跟惡爛蟲說話。」

拯救自己性命的恩情，要賭上性命來回報。

被一票眼神詭異的人給抓起來，奧托這才確信自己倒黴到了極點。跟忽爾芙被拆散，還被捆起來扔進冰冷的洞窟中，奧托在萬籟具寂中絕望。

「——其實他根本就沒有拜託我爭取時間。」

——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首領。

學習方面已經完全補救回來，可是問題出在人際關係——太慢社會化的奧托，只能不斷累積本該發生在幼年期的失敗。

奧托深愛家人，也自覺被他們所愛。而且也知道小時候的自己一直給家人添麻煩。

然後轉機到來。——生意崩盤，反而欠下鉅額債務。

「啊，可惡……什、什麼啊，怎麼會……怎麼會……！」

因此，奧托・思文主動挑戰勝算薄弱的戰場。

淚水撲簌簌滾落。而且一自覺到在哭，潰堤的淚水就更加氾濫。

然後，與「死亡」的絕望擦肩而過，理解到活着的目的與意義，第三次哭泣的這一天。

在那之後的旅程，簡直是由苦難交織而成。

面前的犬人一臉驚訝地看着自己。不明白他爲何有此反應，不過對方從口袋掏出白色毛巾扔給奧托。

洞窟響起大嗓門，把已經放棄的奧托給拉回現實。

「——吼吼！！」

——從遠方的陷阱方位傳來震天巨響的野獸怒吼。

以此爲信號，奧托解放自己的加持——委身於懷念的地獄之中，使盡喫奶的力量繼續奔跑。

3

『好可怕的聲音。』

——知道啦。嗯，我早就知道了。

『後面，可怕，衝過來，正在過來。』

——我就說我知道了。那也在我的計算之內。

『會死。會死喔。好可憐。』

——算我求你們，能不能不要這麼悲觀！？

解放「言靈加持」後，跑在森林裏的奧托聽到無數聲音。

那是森林裏的蟲魚鳥獸、所有有意識的生物的聲音。從裏頭篩選出跟自己有關的聲音並詳加解讀，可說是削減靈魂的胡來之舉。

在奧托與加持相伴二十年的人生中，從未做過這麼亂來的事。

置身在廣大森林內，奧托的耳膜聽取的聲音數量十分龐大。

天空、樹木、泥土、石頭，都存在無數生物。這些聲音他全都聽在耳裏。

問題不單單是聽取大量的聲音。

「言靈加持」會強迫奧托理解話語內容。也就是說奧托的大腦被迫理解闖進耳內的聲音，而一旦超越極限——

「噗……！」

頭痛如刀割，奧托立刻靠在旁邊的樹幹上。想要擦掉額頭上的汗，卻看見袖子上有血。是鼻血。從鼻腔流淌血液是大腦負荷過量的副作用嗎？這麼說來從剛剛就一直嚴重耳鳴。

「啊～我都不知道，我的加持持續使用會變成這樣子啊。該說很難仔細使用嗎……總之不方便這一點很傷腦筋啦。」

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使用加持，幾乎沒有停頓。與森林裏的生物對話，拜託它們協助自己設陷阱，拼命地想方設法，竭盡全力到要吐血的地步。

嘉飛爾的嚎叫，和從樹上跳下來的少女——拉姆的詠唱重疊。

他想要的是「敗給你了」這句話。可是，即便奧托使出渾身解數，完美地達成所有任務，也無法耗盡嘉飛爾的力量。

「王八蛋……！」

「雖說是我起頭的……不過你到這之前都在搞破壞呢，嘉飛爾。」

因爲察覺到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拼命地挺昴。

因爲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爲了償還恩情而協助他是事實。

「噗！呸！都已經、到這裏了……嗚惡！」

力量差距鮮明到讓人想笑，同爲生物，卻完全是不同級別。自己承受了極大的痛苦，就算在這邊認輸也沒什麼錯。而且以爭取時間來說已經做得非常出色。只要歸還這顆石頭——

「……你笑什麼？」

連震耳欲聾的咆哮都被土石大浪吞沒、咬碎。

爆發性膨脹的魔力潛入大地，兇猛誕生的土石流粉碎森林樹木，撲向路上的嘉飛爾，質量形成的暴力一口氣砸過去。

「能做的，我都做了……」

「老實說，嚇到俺了。」

嘉飛爾是戰士。——所以，纔會上最後這個陷阱的當。

呈大字形仰望天空。從樹枝的縫隙間看到的天空有日光——奧托氣喘吁吁之際，視野裏頭出現一臉不開心的嘉飛爾。

讓他暫時遠離了家人的愛，又跟許多朋友有鴻溝。加持帶給奧托無法被他人理解的痛苦，無法將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話傳達給他人的痛苦。那種感覺變成心灰意冷，慢慢又轉變爲對自己的失望。

手貼肚子撐起上半身的奧托，周圍開始發光。

可能是爲了混淆頭痛和耳鳴，這個疑問介入了奧托的思考。

奧托吐出落葉想要起身，腹部卻被腳掌踩着。沒法呼吸，肺部的空氣被擠出來，令他出聲哀嚎。接着整個身子被翻轉，仰躺向上。

「不會讓你得逞！不會再讓你趁心如意了！」

——這一點，昴在向奧托坦白苦惱之前也是一樣。

用不着擔心昴找不到愛蜜莉雅。他會找到的。找到之後會怎樣，就看他們自己了。自己頂多只能幫到這裏。

嘉飛爾面露佩服，奧托則是搖頭表達他不需要道歉。

像是吐氣的低語，讓嘉飛爾瞪大雙眼。

——爲什麼自己要這麼地挺昴呢？

「那些住家被你破壞的居民在抱怨囉。——說要懲罰你。」

充斥整座森林的瑪那透過奧托的門，回應詠唱干涉世界。

下一秒，炸開來的風刃毫不留情地劈向嘉飛爾。

現在的自己肯定有毛病。因爲，之前纔在冰冷的洞窟中，懷着「不想死」的念頭絕望到了那種地步；在那之後不過短短几天，卻自發性地讓自己面臨了性命危機——這也未免太誇張了。

倒地的奧托只是嘴硬，腹部就被嘉飛爾踩住。嘉飛爾的腳一施力，奧托全身上下就發出悲痛聲。

「找、到……了——！！」

這一天裏，他拼命地接觸森林裏的生物，在找出席瑪的躲藏處的同時也設置了許多陷阱——並預先做好使出王牌的準備。

無計可施。奧托的抵抗到此結束。

所以說——

嘉飛爾齜牙咧嘴，試圖朝着逼迫的影子吠叫。但是反應太慢，喉嚨因驚愕而卡住，阻礙了他之後的一連串動作。

根本不是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奧托想救的不只是菜月・昴，還想借由幫助他，好救贖過去的自己，過去的奧托・思文。

「俺不想太粗魯，而且也沒時間了。快點把石頭還來。這樣就夠你受的了。」

他撩起被泥土弄髒的瀏海，手指搓自己的鼻子，說：

「……還真會弄些小手腳呢。鼻子不靈，視野又被蟲遮住，連耳朵都被蟲叫聲吵到不靈光。不過，就到此爲止了。」

「菜月先生她……有和愛蜜莉雅大人說到話嗎……」

嘉飛爾的狀況，讓奧托忍不住帶着尊敬嘆氣。

粗魯地擦去鼻血，奧托邊抱怨邊再度奔馳。

「——！？」

還有什麼嗎？嘉飛爾戰慄，同時搜尋周圍的氣息。全身寒毛直豎，警戒地望向周遭，但四周完全沒有任何氣息。

骨頭吱嘎作響，奧托邊呻吟邊揮舞四肢。

「纔不是咧。是沒想到你真的可以做到這種地步。不僅如此，以爲你死心放棄是太瞧不起你了。——原諒本大爺，竟然對一個男子漢不敬。」

他吶喊。那並未形成殺意或敵意，而是成了一個名字。

「嘎啊啊啊啊啊——！！」

嘉飛爾察覺到異狀，齜牙咧嘴有所行動。但已經太遲了。

「言靈加持」不是用來逃跑的「道具」，也不是要在亮牌後趁對方渾身空隙時迎頭痛擊的「陷阱」，而是把「道具」和「陷阱」結合起來組成的「武器」。

現在明白了。終於知道了。

苦思煩惱後，奧托突然覺得茅塞頓開，笑了。

察覺到自己心中的另一個想法時，奧托被突如其來的衝撞給撞飛。頭痛擾亂了集中力，因此直接喫了這一擊，整個人從臉倒在柔軟的泥土上。

「——怎樣～？」

嘉飛爾接連中了奧托的計策：先是低估而輕敵，中了陷阱後改變認知，最後認同奧托是戰士時又洞門大開。

使出一輩子都不可能有辦法操控的魔法後，奧托上氣不接下氣地看着結果。

朝空中——

「我的個人戰，就到這裏吧……」

嘉飛爾一點一點施壓，想從奧托那兒要回石頭。口吐白沫的奧托痛苦地翻找口袋，抓緊偷來的輝石。

就只是想讓昴有時間面對愛蜜莉雅而已。這個動機才強烈。

感覺被壞朋友傳染了，奧托爲之一笑，結果促使嘉飛爾改變態度。

土石流平息，煙霧瀰漫。分開朦朧煙塵，踩着亂成一團的地面現身的，是衣物破破爛爛卻還健在的嘉飛爾。

臉上被鼻血弄髒的奧托，明明被用力踩卻還發笑，惹得嘉飛爾面露不快。那是心生畏懼的反應，奧托小時候就看過，也覺得他那像在看異類的眼神是正確的。

「……最後我可以講一件事嗎？」

「俺說過了，不會讓你得逞。——因爲小看你，害得本大爺落得這下場。」

又不是遺言，但嘉飛爾還是大發慈悲願意聽。假如他只是個野蠻人，早就給奧托致命一擊了。

「……啊，是這樣啊。」

都這樣了還沒辦法撂倒他，也是莫可奈何。

「——你這傢伙，機關算盡了吧。」

要爭取讓昴跟行蹤不明的愛蜜莉雅對話的時間。

以森林中的生物爲耳目，仰賴它們的聲音，只能用這種方式爭取時間。

「——亞爾・多納。」

所以奧托信任昴，把他視爲過去的自己而努力奔走。

同時也是嘉飛爾認定必須在這收拾掉奧托的證據。

「在這放棄的話，就太浪費了。……難得演這麼痛快的角色。」

原本的瘋狂怒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敏銳澄澈的戰意。這證明了嘉飛爾視奧托爲敵人。

因爲他的口氣和敗北感無緣，一點都不像是捨棄勝負的人會有的——

可以聽見他人聽不見的聲音的能力「言靈加持」，逼使奧托活得孤獨。

腳步踉蹌，但是加持不能中斷。要是沒有透過加持執行人海——是「生物海戰術」的話，自己的逃跑戲碼就演不下去了。

可是自己是隻爲了這些理由，就會做得比對方要求的更多，不計較利害得失，變得拼命到這種程度的人嗎？

「不會吧……」

就像昴說的，去做被人以爲辦不到的事情，真的很有意思。雖然這樣顯得性格惡劣，但這股快感真的會叫人難以自拔。

忍耐頭像要裂開來的疼痛，都流鼻血了仍舊拼死拼活，全都是爲了這件事。因爲那個行爲與勝利攸關——不，勝利其實不算是太大的動機。

「因爲我不擇手段掙扎得很誇張？」

「呃、噫、咕嗚……！」

「爲什麼！是你！拉姆——！！」

「不被瞭解的痛苦……我不是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嗎。」

「——！！」

嘉飛爾移開放在腹部的腳，像在表達敬意般端正姿勢時，奧托朝他出聲。對此嘉飛爾點頭道：「嗯。」

「再見啦。——等你起來～一切都收拾乾淨了。」

自己杞人憂天。嘉飛爾並沒有做出這麼鬆懈的結論，而是往上看。

而爲了昴這個朋友兩肋插刀，也不是騙人的。

嘉飛爾立刻察覺奧托會這樣講，源自於兩人在實驗室裏的對話。「你不夠格接這戲。」輕視奧托的話如今就像一記回馬槍。

「呼哈！」

「請饒了我吧……」

「——埃爾・芙拉！」

一切都按照奧托的計劃走。也就是說，這次確實——

喃喃自語。有種確實豁出一切的滿足感。

「說、說什麼呢……勝負還沒嘔噗呼！」

這真的是最後的陷阱了，是奧托手中的王牌。

那是累積到可以目視的龐大瑪那量。森林裏的協助者分給奧托的魔力元素——爲了僅限一發的大招。

4

世界被道出口的詠唱改寫，風化爲刀刃，朝着獵物劈砍切割。

來自四面八方的不可視之刃瘋狂肆虐，用力劃開森林、泥土和血肉。

這是要做出了結的一擊，要是硬生生喫下這招的話，一定會受到致命傷。可是——

「神——氣——個——屁————！！」

大吼的嘉飛爾用力跺地，用後腳跟颳起一片四角形的地面，將之作爲牆壁阻礙攻擊自己的風刃。當然，這種程度不可能完全防禦住這個等級的魔法，可是夠製造出閃避的機會了。

朝後大幅飛躍，嘉飛爾脫離風暴中心。見狀，站在土堆上的少女——拉姆鼻子輕聲噴氣，瞥向旁邊。

看向奮戰到最後被逼到窮途末路的癱軟奧托。

「雖然早就知道下場，不過還真是慘不忍睹呢。」

「可以不要對竭盡全力戰鬥的人，講得這麼過份嗎……」

「竭盡全力？嘉飛有『地靈加持』，你王牌卻選一樣是地屬性的多納魔法？……這可不行喔。」

「我頭一次看到這麼沒有治癒要素的女僕小姐！」

無視大叫的奧托，拉姆晃着杖尖望向前方。

那兒是正瞪着兩人互動，鼻子皺起來的嘉飛爾。擺開架式的他用力咬牙，憤恨地看着拉姆，說：

「我只問一遍，拉姆。你爲什麼站在他那一邊，啊～？」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你不懂嗎？要是站在他那邊，就是違背羅茲瓦爾那傢伙的意思。那傢伙……根本就沒心讓公主殿下接受『試煉』。」

「在拉姆面前代替羅茲瓦爾大人出嘴，真是好大的口氣。認識這麼久了，嘉飛應該知道吧？拉姆是絕對不會被說服的。」

拉姆挺起胸膛，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脾氣有多硬俺早就知道啦。就是那點好纔會迷上你。所以說，我不懂。你是羅茲瓦爾的女僕吧？」

「那當然。所以願意爲主人的悲願奉獻身心。——只是會以拉姆的做法。」

「每次互毆，嘉飛曾贏過拉姆嗎！？」

因此，野獸毫不留情地舉起爪子，就要朝可憐的矮個頭拍下去。

站出來咆哮的奧托因爲站在兇獸的行進路線上，結果被猛烈撞飛出去。在空中旋轉的他就這樣栽進樹叢裏，不見人影。

「給俺差不多一點！爲什麼要拼命阻止俺？在這邊絆住本大爺的腳步，你們以爲事情就會有變化嗎！那傢伙……有讓你們這麼相信的價值嗎！？」

他身旁的拉姆重複好幾次輕輕踮起腳尖的動作，作爲暖身。接着用像是去散步的步伐，朝着面前的巨獸走過去。

別說爭取時間了，根本就看到了勝利的光芒。

猛獸在空中翻轉，靈巧地降落在地面。它理解到少女不是可憐的獵物，於是用力彎曲四肢，然後飛撲過去。結果臉像吸到拳頭一樣，再度被擊沉。

「——夠了。」

目睹衝擊性的光景，奧托不禁目瞪口呆。

戰鬥方面連門外漢都看得出是拉姆佔優勢：她活用體格差距繞到死角，而兇獸只是前腳亂揮一通，結果都揮空，反而單方面被揍。

他們的態度讓嘉飛爾不耐煩咂嘴。

「——唔！？」

化爲兇獸的嘉飛爾雙眼裏頭已無理性光芒。站在眼前、原本迷戀的少女，對野獸來說不過就是柔軟的肉塊和脆弱的存在。

平常派不上用場，也不知道有什麼優點的人。但菜月・昴這個人不可思議地，就是會在希望他出現的時間點、希望他出現的場合現身的男人。

請問是真的嗎？奧托連在內心都不忘用敬語這樣吐嘈。

正因如此，拉姆這次纔會插手。——昨晚奧托跑來跟她坦白昴的計劃時，她便決定相信自己的判斷。

頓時——

角被折斷的自己，要是使用鬼之力的話，肉身立刻就會瀕臨極限。即便知道這點，如果調整好條件打起短期決戰，應該就不會輸的。

無視提心吊膽擁護昴的奧托，拉姆淡然陳述，但口氣不容分說。

「嘀嘀咕咕地煩死了。」

「相信菜月先生的價值？不，要說有沒有價值，一開始就沒有啊。」

「這個隱藏害臊的方式頗具攻擊性耶！？」

不爽奧托嘻皮笑臉地站到自己身旁，拉姆用嚴厲的視線讓他閉嘴。

「——你變強了呢，嘉飛。」

「——不打算讓路是吧。」

「哼！老實說，拉姆不明白你在期待毛的哪裏。毛很弱，又沒用，是個連茶都泡不好的廢物。這點拉姆的意見跟嘉飛一樣。」

像要爲那一線光明背書似的，拉姆的拳頭不斷打在猛虎的臉上。被威力和氣魄給打到翻轉，野獸揚起煙塵誇張地飛出去。

「太溫和了，嘉飛。——你以爲你的對手是誰？」

「……講這麼多，其實拉姆小姐也信任菜月先生嘛。」

「毛只有運氣好這點可以信賴。——若是毛覺得看到時機並付諸行動，那就是得到勝算的唯一機會。」

「要叫拉姆大人。」

猛虎慢了一拍才察覺到威脅，轉而攻擊拉姆。但已經太遲。

「我說，哦哇啊啊啊——！？」

彎腰躲過獸爪的拉姆憐憫地說完，拳頭就陷進猛獸毫無防備的下顎。

他身上沒有任何吸引人的要素，也欠缺男性魅力。拉姆不知道他哪裏好，偶爾還覺得他令人心煩。——什麼時候？就是現在。

「……啊～？」

兇獸的嚎叫劇烈震動大氣，宛若震響整個「聖域」。

面對嘉飛爾的疑問，拉姆可沒打算親切仔細回答。

拉姆沒有費心思去確認他所做的判斷與行動結果。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她判斷那是回報奧托這行動的最妥善方案。

但是，兩人意見一致。認同昴的目標，於是決定合作。這個爭取時間的戰術奧托沒有對昴提起，也是他們彼此都接受的意見。

伴隨着抑制不住的呻吟，拉姆的額頭噴出鮮血，灑落空中。

驚人光芒膨脹，沐浴在風中的兇獸張開大嘴，咆哮驚天動地。

然後——

還真是讓人花心血的人呢，奧托以一種打從心底感到疲憊的樣子垂下肩膀。聽了他的話，拉姆不屑地說：

不管怎樣，菜月・昴就是這樣的人。

奧托被這麼豪氣干雲的舉動給嚇到目瞪口呆。可是拉姆沒停下腳步，走到猛虎面前。

「已經站不穩啦。打算只讓女人戰鬥？」

「騙、騙人。」

面對並未解除戰鬥架勢的兩人，嘉飛爾搖搖頭，接着敲響堅硬的牙齒。然後皺起整張臉，說：

「——嗚、噗。」

奧托拍拍膝蓋，拉姆握好手上的法杖。

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接着血塊發出聲音落地。這樣的舉動似乎用盡了殘存的體力，拉姆整個人失去平衡，跪在地上。

兇獸全身覆蓋金色獸毛。奧托錯覺自己好像正在被風吹拂，可是身體沒在發抖，自己也沒在怕。可能是剋制自己的某種東西松脫了。

「吼——！！」

聲音細微又沙啞。奧托和拉姆同時皺眉。

「——吼！」

杖尖帶着磷光，因爲即便在互毆期間也有在注入瑪那。

那聲咆哮是什麼意思，拉姆並不知道。

臉上還是掛着柔和微笑，用膝蓋把撲過來的猛虎頂上天空。堅硬的觸感反彈回來，膝蓋骨受了嚴重的傷。用來活性化肉體的瑪那枯竭，如今身體的強度就如外觀一樣，只是個纖細少女。

「————」

「運氣。就只有運氣好的男人，這就是毛。」

「很、很會使喚人耶！好可怕！……這種人的妹妹，那個睡着的女生真的很溫柔嗎？感覺菜月先生在說謊。」

猛虎當然不會看漏這大好時機。它張開血盆大口，尖牙朝着拉姆刺過去。

——然後，「克雷馬爾堤迷路之森」攻防戰結束了。

這話讓奧托瞪大眼珠，嘉飛爾皺起眉頭。

但喊出的那瞬間，猛虎的動作猶豫了一下，給予拉姆避開吶喊的空隙。光是這樣就是個大功勞，奧托對這個成果露出會心一笑。

爪子不斷抓過來，拉姆靠着直覺和才能閃避，朝後飛退。

「嘉飛犯了淺顯易懂的錯誤。——這場仗，是我們兩人贏了。」

「講得太過份了……不過，搞不好就是這樣。」

把輝石握在拳頭裏的奧托，發出難以聯想是從他細瘦的喉嚨所擠出的猙獰咆哮。那跟兇獸咬住獵物前所發出的嚎叫是同樣的音調。

她嘆氣，視線瞥向靠着樹木站起來的奧托。

「就現狀而言，菜月先生沒有讓我做到這種程度的價值。但是我是商人，所以可以把這想做是一種投資。爲了不讓投資的未來凋零，又很期待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所以當然要除蟲修剪……現在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森林顫抖。讓人想要低頭求饒的壓迫感——大虎現身。

而且還看到身旁個頭比自己小的拉姆漾着微笑。

身體顫巍巍，鼻血總算停了。雖然站得起來，但當然稱不上是戰力。儘管如此奧托還是站了起來，拉姆也視之爲理所當然。

拉姆低語的聲音中充滿了平常不會展露的感情。

嘉飛爾的問題，拉姆和奧托用沉默當作回答。

就在這時——

「只不過，毛是個關鍵時刻運氣莫名地好的男人。」

於是，在奧托光榮犧牲所製造的時間中，拉姆再度拔杖。

「慢着！拉姆小姐！？」

如同事前所聽說的，奧托的加持是能跟所有生物對話的能力。所以奧托能用野獸的語言，和失去理性的野獸說話。

是生還是死，端看奧托的身體耐力。

意想不到的答案讓嘉飛爾愣住。接着帽子不知飛哪去的奧托抓抓頭，撥開黏着額頭的頭髮後，痛快地笑着說：

「————」

嘉飛爾在他們面前像抱住肩膀一樣蜷縮身子，然後咆哮。

——身體太快就到極限。拉姆咬緊牙根，站穩腳步。

「——亞爾・芙拉。」

「——唔。」

「哦哦——！！」

感覺應該是爭取到了充裕的時間纔對——

「可以……贏得了！就這樣把嘉飛爾……！」

少女的瘦膀子揮出的拳頭——以宛如炮彈的威力將兇獸擊飛至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