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決戰前夕』

1

——討伐白鯨。

談判結束，討伐兩個字帶有具體性後，相關人士的動員就快了起來。

安娜塔西亞和拉賽爾兩名商人就如他們的宣告，爲了收集所有武器和道具而在王都奔波，庫珥修也召集事先準備好的討伐隊。再來就是確保加入的人手以及搬運物品的龍車等等，工作可說是不勝枚舉。

「這樣子龍車都會被買光，難怪會找不到回宅邸的交通工具。」

看着人與物品頻繁進出別墅內外，昴掌握住在先前輪迴中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底細。

在昴自顧自的輪迴中，庫珥修和威爾海姆都在着手準備與白鯨作戰。事到如今才察覺，使得心情坐立難安。

連續三次都給人添麻煩。這次有沒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呢？

「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咦～根本就沒有可以給昴啾做的事喲喵？」

「我是說如果有的話啦，哼！」

被慌亂的氣氛吞噬，想說幫個忙卻纔開口就受挫。而率先給昴挫折的人，就是用手遮着嘴巴隱藏呵欠的菲莉絲。

看着明明是當事人之一卻欠缺認真的菲莉絲，昴眼角上吊。

「別把別人捲進自己的沒幹勁啦。我的話……」

「不管是物資安排還是討伐隊的編組，每項都不是昴啾的領域吧？局外人攪局只會造成麻煩，所以乖乖別動。」

「哪能乖乖不動啊。都怪我說來討伐白鯨，纔會害得大家這麼晚了還跑來跑去。可是我卻……」

「對，就是這裏搞錯了！」

指着幹勁十足的昴的鼻子，菲莉絲用尖銳的口氣打斷他的話。被迫閉上嘴的昴一呻吟，菲莉絲就用指人的手指彈他的鼻頭。

「這種認爲是自己的錯的想法，菲莉醬超不喜歡的。應該說很討厭。」

「……可是，大家會熬夜的契機出在我身上吧。」

只有自己置身事外，默默地等待結果太奇怪了。

「那又多到太恐怖了！」

因爲名爲弱小的罪，絕對不會放過自己。

對不認識、已逝之人的名字的震驚，成了語塞的理由，不過還不單單因爲如此。

但是，訴說着弗利耶回憶的菲莉絲，卻絲毫沒那樣的神貌。

手貼胸膛、低垂眼簾的菲莉絲的話讓昴莫名感慨。

「那哪算恥辱喵。菲莉醬就像是威廉爺的解體新書？」

是真的很重要的人物吧。這麼想的昴總算有了遲來的理解。

「挑戰王選以及與白鯨作戰，大家其實都不是爲了庫珥修大人。每個人，都是爲了某個人。」

「你要掩飾害臊是沒關係，可是害我受傷了耶！」

那無力感衍生出的絕望，昴十分清楚。

「雷姆希望心愛的人能夠永遠有朝氣。就算雷姆不在了，也希望對方是用笑臉想起雷姆。」

聽到昴含糊不清的表達，抬起頭的菲莉絲強力打斷。接着微微震動頭上的貓耳朵，手指戳向昴的胸口。

「就算是這樣……菲莉絲，你嘴巴也太不牢靠了。」

對昴這樣粗魯的情感表達法，雷姆幸福地眯起眼睛。

聽到吵鬧聲，原本在客房打包行李的雷姆下樓來。面對一臉擔心的雷姆，昴抓抓頭思考該怎麼說明纔好。

菲莉絲過份的發言，以及雷姆朝錯誤方向給予的聲援。被他們耍得團團轉，但昴也知道他們話中的含意是什麼。

「剛剛的就已經是充分過了頭的壞話，被拿來當對照的我也受傷了耶！？」

「能有現在的菲莉醬，九成五都多虧了庫珥修大人。不過，剩下最重要的五分則是多虧了弗利耶殿下。……這是毋庸置疑的。」

而如果這號人物，成了庫珥修邁向王位的理由——

「——弗利耶・露格尼卡殿下。這個國家已故的第四王子。」

「弗利耶殿下確實是叫人傷腦筋，但卻是很拼命的人。老是在煩惱王族會有的煩惱，總是出一堆莫名其妙的點子給大家添麻煩。明明很笨拙卻只有幹勁過人，就算要求他老實聽話他也絕對不會聽你的喵。」

雙手手指互頂，菲莉絲嘟起嘴脣邊擺出嫵媚姿態。雖然想用貓耳美少女外表裝可愛來帶過，但很遺憾骨子裏是男人。

微笑裏頭是鄉愁、寂寥感還有驕傲同居，即使知道他的性別，卻還是美得叫人看到出神。

「不是那樣的……剛剛刻意對昴啾提起殿下的話題，並不是因爲那種感覺……啊啊討厭！爲什麼都這樣了還不懂喵，笨蛋！」

「啥？爲何昴啾會跟弗利耶殿下一樣？宰了你喲？」

突然丟出一個相去甚遠的話題，撇下困惑不已的昴，菲莉絲臉頰泛紅。

「————」

紅着眼翻閱書籍和文獻，胸懷復仇心的老劍士度過了幾個夜晚呢？

執著有了回報，可是空有好不容易發現的線索，卻沒有力量去策動他人——

雷姆感傷的話，讓昴忍不住回嘴，伸長手輕戳雷姆的頭，然後張開手掌溫柔撫摸。

威爾海姆打破沉默，希望把剛剛的對話當作沒發生。

被冷淡叮嚀，菲莉絲垂着肩膀快速離去。臨走之際還舉手拋媚眼，真不愧是菲莉絲。

「不過，好不容易掌握到的線索，卻沒有人肯採納。」

沒那個意思卻聽到了威爾海姆的過去，讓昴尷尬得不得了。

當然，這種美人計對威爾海姆也沒用。

「本人我對那種自以爲了解的感覺很火大喵。明明只不過是昴啾。」

他的執着，究竟有多深呢？

「讓您聽到不愉快的事，實在非常抱歉。就只是老朽的無趣固執，和無所事事虛度的時間。還請忘記。」

結果，就只有沉默持續，一道汗水劃過昴的額頭。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結果菲莉絲就從中作梗。再加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一看到昴啾，似乎就會稍微想起弗利耶殿下。」

說到露格尼卡王國的第四王子，話題中的弗利耶這號人物應該是因成了王選契機的傳染病而亡故的。

低沉威脅的語氣和危險的眼神，讓昴邊發抖邊後退。看到這樣子，菲莉絲咳嗽清嗓，然後繼續接着說下去。

「沒有喔，殿下長得很帥氣。昴啾根本不能比。只是性格任性、單純、吊兒郎當、坦率又固執己見……再多說的話會變成講殿下的壞話，所以不能再說了。」

「因爲庫珥修大人真的很溫柔。朝着絕望、悲嘆、衆人不屑一顧的對象伸出手。想爲重要的某人做些什麼是人之常情。——殿下也是這樣。」

看着他面露苦笑的樣子，昴沒說話，但決定尊重他的意思。

道出這名字的菲莉絲，側臉漾着虛幻寂寞的微笑，奪去了昴的注意力。

「……是個很難伺候的人呢。」

三人的關係，對菲莉絲來說必定是特別重要吧。

「你冷酷到我都打冷顫了啦！」

至今昴一直以爲菲莉絲肯定不曾對庫珥修以外的人敞開心房過。身爲治癒術師而有許多與性命相關的經驗吧，菲莉絲時常會露出冷酷到叫人打顫的眼神。

看菲莉絲回想過去而微笑的樣子，昴也領悟到弗利耶的淡淡思慕。

威爾海姆眯着眼睛盯着縮小身子的菲莉絲看。

「昴啾的那個『我害的』說法很討厭。不是『我害的』，而是『多虧了我』。大家會像這樣熬夜做事，還有威廉爺可以和白鯨作戰，都是這樣喵。」

「……講到自己變回憶，還太早了吧。」

原本態度冷淡的菲莉絲，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嚇到跳起來。他畏畏縮縮地轉過頭，看到雙手背在後頭的老紳士就站在那。

「是昴啾不懂得察言觀色吧～。真是的，會說那些……還不都是因爲昴啾打算妨礙大家的工作……」

點頭贊同雷姆的話，菲莉絲像在遙望遠方，背過臉。然後閉上眼睛，接着抬起頭就恢復平常的表情，吐舌頭說：

「你不覺得泄漏他人恥辱稱不上是好興趣嗎？」

這樣同意菲莉絲的，是沉默到現在的雷姆。

「——現在是有王選才能講，以前的庫珥修大人可沒有想過要改變國家的方針喵，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可愛公主喲。」

「不過，這樣講的話，你是從我身上感受到那個叫弗利耶的人的親密囉？」

「那麼，出聲叫住威爾海姆大人的，是庫珥修大人嗎？」

想說坦承自己的黑歷史來抵銷，但一想到那會星火燎原到什麼地步就打消念頭。

「啥？」

「別擔心。雷姆對昴是興致盎然，超越昴所想的十倍以上。真的喔。」

「就是這個！」

「溫吞到叫人看不下去呀……」

「在講什麼啦。還有那位大人……」

菲莉絲與庫珥修的關係，不是單純的主從也不是男女關係。不過，這份關係會加上弗利耶這號人物，一定是因爲他對菲莉絲來說是特別的人。

不過，被留在原地的昴心境可說是糟糕無比。

就是個處處可見的、普通的可愛少女——外貌的少年。

「討伐白鯨是威廉爺的宿願喲喵。前代劍聖——威廉爺的太太被白鯨幹掉時，威廉爺似乎沒能在她身旁。」

對腦海裏的年幼庫珥修爲之傾倒，菲莉絲吐出熱情的呼吸。

「喵啊！？」

代替沉默的昴，菲莉絲再度用雙脣紡織話語。

「是啊。」

毫無真實感的話就算說了也只是歪頭不解。不過身旁的雷姆對着昴微笑，像是在說自己的意見與心滿意足的菲莉絲一樣。

被話題遠遠拋在後頭的昴聽到菲莉絲說的話後，微微屏息。

「不管怎樣，沒有得到當事人許可就長篇大論是不好的。」

被畏懼到稱爲霧之魔獸，其存在無人不曉，生態全貌卻完全不明朗的強大敵人——只有一個人，爲了尋找這個存在而持續抵抗。

「前代劍聖……」

「他好像也曾想過捨棄一切，一個人去挑戰白鯨喵。比起沒有戰勝，不能與之交戰更讓他引以爲恥。——男人真的是笨蛋。威廉爺的太太，一定也不希望他這樣吧。」

「昴和菲利克斯大人，這麼大聲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雷姆手貼自己胸膛，淺藍色的眼睛悄悄斜視昴。

如果外貌以外的地方是他感傷的原因，那被羅列的缺點就是共通點了。沒法否定是很悲傷沒錯，但菲莉絲卻搖頭反駁昴的話。

「別說妨礙！我是想幫忙。畢竟，都是我害的……」

「畢竟年齡相近，殿下經常造訪庫珥修大人的宅邸。雖然每次都說是順道路過這類藉口，但他不擅長隱瞞真心，所以都被人看光了。」

「誠實又勇敢，比任何人都耿直溫柔，完美無敵的庫珥修大人……可是，那樣的庫珥修大人會變成現在這樣子，甚至堅強到以王位爲目標，都是因爲那位大人曾在身旁。」

「啊，講公主有點不太對？可愛的美貌打以前就是，不過庫珥修大人從那時候就已經英姿煥發，堅強到讓身邊的男人都相形失色呢。」

「好啦，奇怪的話題到此打住。講了這麼久，就是昴啾根本、完全、沒必要鑽牛角尖喵！不如說，沒有人是爲了昴啾忙得團團轉！大家對昴啾都沒興趣喵，纔沒昴啾你自己想得這麼重要呢！」

「那位弗利耶殿下，和庫珥修小姐感情很好？」

發誓復仇，卻連憎恨的對象的腳底都到不了。

「爲了復仇，威廉爺拼死拼活地追蹤白鯨。那樣的行爲簡直就像要抓住『霧』的本身。在看不見前頭的未來中，調查記錄中留下的白鯨出現場所、時期、天候……爲此離鄉背井，去驗證各種假說和條件，終於掌握住像是規律的法則。」

「大征伐在王國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在王位虛懸的時期也不會有人站在威廉爺這邊。沒人有與白鯨應戰的氣概，還有着眼於白鯨的從容……連募集支援者都沒辦法，威廉爺的心境想必很絕望。」

「還不只咧！還講什麼『大家都這麼拼命，怎麼可以只有我坐着乾等——！』說得就跟剛剛的昴啾一樣。只不過，殿下絕對不會說是『自己害的』。他不會那樣想，也不是會有那種想法的人喵。」

回想過去而苦笑的菲莉絲，話語中處處透露着對那位人物的深情。

「多虧了我……？」

「不管怎麼說都太不講理了吧！話是你先起頭又跳得那麼遠，我哪會知道啊！結果你到底想要我怎樣啦！」

「是——」

「……是眼神兇惡的人嗎？」

被踱地的菲莉絲給刺激到，昴也用不輸他的音量頂回去。

什麼都別問。那是威爾海姆的願望。所以昴就什麼都不問。

「您很深愛夫人呢。」

——雷姆小姐！？

昴喫驚到在內心用敬稱來叫雷姆。

只消這麼一句，雷姆就涉足了滿布地雷的平原。

撇開昴的焦躁不理，威爾海姆挑眉，慢了一拍纔回應。

「是的，我深愛妻子。遠勝任何事物，比任何人都愛她，即使過了這麼久。」

話中所內嵌的歲月，讓威爾海姆的告白沉重無比。

過去昴曾好幾次聽過威爾海姆親口道出對愛妻的疼惜。

每次都傳達出他對髮妻的愛情。在知道那是對往生者的思念後，才知是另一種感慨。

「明天的準備尚未妥當，所以先行告辭。兩位今晚還請好好休息。」

背對沉默的兩人，威爾海姆慢慢離去。

「明天——」

昴忍不住朝着那遠去的背影出聲。

對方停下腳步，不過沒有回頭。昴繼續說：

「明天，我和雷姆也會一起出戰。」

「這就……」

「同盟的對象與強敵應戰，哪有人能默不作聲地靜觀其變。不用擔心，雷姆可以戰鬥……我的話，有我能辦到的事。」

連珠炮地說了一堆，以免對方拒絕自己的協助。

然後。

聲音大到寬敞宅邸的每個角落都聽得到。

「……看樣子，這傢伙是最佳龍選。」

並且束縛該人物的未來，將可能性無限縮小。

「來，這是庫珥修大人的指示，從裏頭挑個你喜歡的就行了。」

雷姆伸手觸摸手指碰到的地方，然後面露幸福微笑，彷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個商號加上卡拉拉基腔的獸人……所以說是安娜塔西亞的『鐵之牙』囉！」

被留在房裏的昴爲了忍住溢出的情感，只能渾身顫抖。

「確實是別人的事，但正因如此沒必要講什麼好聽的喵。其實，每頭龍都具備選了也不會後悔的素質。所以才說用直覺來決定啦。」

「什麼呀，小哥也是討伐隊的人咩！請都都指教喔，小哥！」

身旁的雷姆微微一驚，迅速地要制止昴伸手。但在雷姆制止之前，地龍的鼻子摩擦昴的手的速度快了一步。

「菲莉絲，我選這傢伙。我對它一見鍾情。」

「原來如此。雷姆的方針格外的斯巴達呢。唉喲，怎麼辦咧？」

「聲音太大啦！你那圓圓的眼珠是沒看到我的反應嗎！？」

像確認般再三重複反而讓人有點不安，但雷姆也許可了，因此昴的騎龍就決定是它。留下表示還要再準備一下的菲莉絲，昴帶着雷姆回到豪宅內。

搬運貨物用的地龍也很多，但特別重要的是選擇要參加實戰的騎龍。不過聽說被卡爾斯騰家精挑細選的都是血統優秀的名龍。

而出聲者就在眼前，在近距離被大嗓門洗禮的昴根本就受不了。

那位應該已經捨棄劍的女性，爲何會加入白鯨討伐隊呢？

喫驚地這麼說後，昴用手指輕輕戳雷姆的額頭。

人類是可以如此真摯、專一地貫徹愛情。

當代劍聖萊因哈魯特的實力，昴曾實際拜見過。

「昴殿下，感謝您。」

「貢瞎米！太小聲囉，小哥！聽不清楚你講啥咧！」

而這樣說的他，爲了到達現在的領域，已將半輩子都奉獻給劍。

「嗯～嗯，不像。這樣啊，那就用直覺挑選吧？畢竟是要寄託性命的對象，考慮到有可能會死翹翹，菲莉醬不想被怨恨所以不想囉唆多嘴喵～」

向昴展示地龍的，是從平常的女裝換成近衛騎士團白色制服的菲莉絲。純白的鬥蓬迎風飛舞，面露十足精神的菲莉絲，對昴的回答感到不滿而鼓起臉頰。

聽到這宣言，威爾海姆沉默半晌。

「奪走妻子的劍，讓她捨棄劍聖之名的人是我。」

靜靜凝視昴的瞳孔，讓它跟其他地龍有了區隔。

他不像其他地龍急着展示自己，或是爲了表達忠誠而擺出服從姿態。漆黑的地龍就只是從容地等待自己被欽選。

「雷姆並沒有鬧彆扭喲。我們會好好相處的，絕對可以的。」

「不行滴～菜月。裏卡德的耳朵聽不見對自己不好的話。要好好來往的竅門，在於別不小心接近他。」

獸人自稱是可勃魯特，但在昴的印象中，可勃魯特是狗頭人身的侏儒。雖然狗臉和用兩隻腳走路是符合特徵，不過體格卻跟想像得差太多了。

2

「————」

「是，裏卡德大人。感謝您的親切有禮。敝人叫雷姆。」

「吵死了！你是喫什麼才長到這麼大的！你什麼族啦！」

「偶聽大小姐說囉！小哥是今天獵鯨魚的核心人物唄！？今天偶們也會跟着去獵鯨魚！天氣這麼好真素太好了咧！」

止步的昴面前是一頭有着漆黑肌膚的美麗地龍。

看到那討人厭的笑容讓昴繃起臉，而她則是壞心地歪頭說：

斜視他們的互動，然後看到裏卡德那一團——安娜塔西亞從獸人聚集的一角賊笑着走過來。

「不管怎麼看，除了帥氣以外擠不出其他感想了，關於這點雷姆怎麼想？」

在達成悲願之前，這位老人嘗過多少次失敗，內心受挫過多少次呢？

同爲男人，只能對威爾海姆的覺悟抱持一種尊敬。

「不是啦。我很高興讓我挑選騎乘的地龍，可是老實講我根本不知道地龍的好壞怎麼區分。我看起來像是鑽研地龍十幾年的老手嗎？」

「我和捨棄劍、成爲一名女性的她結爲夫妻。於是所有人都認同她，讓不再是劍聖的她以特蕾希雅的身份而活。——但是，劍卻不允許她這樣。」

庫珥修宅邸裏頭開始聚集參與白鯨攻略戰、被編入討伐隊的人員。在這當中，最吸引回到大廳的昴的目光的是——

「真希望在遇到前你就先告訴我。你這個人真的也很壞。」

止於凡人。過去威爾海姆曾對昴這麼形容自己。

深吸一口氣後。

「……太不吉利了，我不想回答。」

「什麼嘛喵！這可是庫珥修大人的溫情，你是要說不喜歡嗎？」

翌日早晨，離討伐白鯨的時限——還有十七個鐘頭半。

昴沒說話，轉頭看她。剛好和看向自己的雷姆視線交纏。

全身被褐色的體毛覆蓋，縱長的頭部則是長着深咖啡色的毛，看起來像龐克頭。銳利的眼神和滿是利牙的嘴巴引人注目，但卻有着一張莫名討喜的臉蛋。

被雷姆撫摸的地龍坐在地面，像是顯示完全的服從。恐怕是確切感受到生物上的等級差異，但根本不能當作參考。

「好好好——。哦，選得好呢。昴啾也真是有夠厚臉皮……還有就是雷姆醬會鬧彆扭，所以別說什麼一見鍾情啦。」

面對怒吼只是越發傻笑的，是有着狗臉的獸人。

要參戰的戰士大多都帶着自己的愛龍，而昴被優先給予可以從候補地龍中挑選自己騎龍的權利。只不過這難得的權利在他手中卻是白白被糟蹋。

「怎、怎麼搞的，那一團……？」

只不過，身高將近兩公尺，肌肉發達的肉體被皮革服裝包裹的樣貌，洋溢着野性與文明互毆後和解的感覺。保護裸露的上半身的鋼鐵護肩，上頭畫着合辛商會的商號。視線忍不住停留在上頭。

不過，用不着擔那個心。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波長合得來吧。

「一起合力，痛宰那條臭鯨魚吧！我也會全力幫忙的！」

在晨風還冷的庫珥修宅邸，昴面對排成一列的地龍束手無策。

離預定出發的時刻，還有一下子。

面對裏卡德的痛快招呼，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雷姆禮貌地報上名字。

「————」

足以吹走早晨清澈空氣的大音量，朝着昴用力播放。

「這個嘛。雷姆的話，只要好好告知誰是上位者，大部分的地龍就都會乖乖聽話，所以不太拘泥地龍的差異……」

手捂着耳朵用力皺起整張臉，朝着對方回敬充滿抗議的眼神，但……

「她不喜歡揮劍，卻又比任何人都爲劍所愛，只被允許爲劍而活，而妻子也接受這樣的命運。」

「雷姆要是不在了，昴也會記住雷姆這麼久嗎？」

「偶叫裏卡德，那邊的姑娘也請都都指教！」

「就算你說挑個喜歡的……」

被菲莉絲催促的同時，邊走邊看着排排站的地龍的昴停下腳步。走在一起的雷姆感到不可思議而看向他，問：

「——我的妻子，是喜愛欣賞花朵的女性。」

因爲被宛如強風颳過的聲音搭話，昴響應的聲音自然也變成怒吼。

「這也是一種道理啦，不過……嗯？」

「這樣一講剛剛的我確實蠻不小心的！」

「別人的事你就不能說些中聽的話嗎？」

「劍聖」的加持，會給予凡人之身超乎常理的力量。

「看就知道了唄，不就可勃魯特嗎！犬人族除了可勃魯特以外還有其他嗎！？」

銳利的面貌和黃色的瞳孔。背上掛着鞍，頭部戴着地龍用皮製頭盔。裝備跟其他地龍無異，但那瞳孔叫人印象深刻。

「昴，怎麼了嗎？」

「嚇了雷姆一跳。這頭地龍派頭十足，想說是很知名的品種……所以本來以爲昴的手會不會被喫掉呢。」

現在，庫珥修宅邸的前庭排滿了許多要參與白鯨攻略戰的地龍。

昴決定把性命託付給用鼻尖摩擦自己的黑色地龍。

可是，威爾海姆的追憶沒有觸及這點。

聽到昴的問話，身旁的雷姆邊摸面前的地龍的頭邊說：

在靜謐落下的空間裏，突然響起雷姆的聲音。

他突然用相異其趣的話回應昴的誓言。

伸出右手豎起大拇指，昴發誓要與威爾海姆並肩作戰。

愣住的昴忍不住直盯着那邊看。結果那一團有個人注意到這視線，踩着沉甸甸的腳步走過來。

「昴……」

對它的個性突然有印象，昴把手伸向地龍。

「沒有……只是有點在意這傢伙。」

「你該不會是上次來羅茲瓦爾宅邸，跟我打過照面的那頭地龍？」

「在明天的戰鬥中，我將用我的劍找到答案。我終於可以前往妻子的墓前。我終於可以去見我妻子。」

說完，這次威爾海姆真的離開。

「花太多時間會耽擱到後面的人，快點選啦～」

「住口！少給我講些奇怪的死亡禁語！你說誰會死翹翹啊！」

「嘿～可勃魯特……一定是騙人的吧！？」

然後——

離決戰時刻剩不到二十個小時，菲莉絲的態度卻依舊不正經。雖說總比怪緊張一把來得好，可是也讓人覺得他這樣太鬆懈了。

「抱歉囉？因爲倫家很想看看菜月會有什麼反應咩。」

「不只爲人，連性格都很惡劣。唉喲，很痛耶！」

一朝着含笑的安娜塔西亞開罵，昴的頭就被獸人——裏卡德用大掌輕推。他像要炫耀牙齒似地張開大嘴說：

「喂，小哥！不準對大小姐講那種話！對偶的僱主要再溫柔一點！大小姐基本上對任何人都錙銖必較，所以沒朋友！現在開始溫柔對她的話可能就手到擒來喲，大概啦！」

「裏卡德。你不擅長保密，所以別說人壞話比較好唄？」

「偶不是說壞話啦！偶只是擔心大小姐咧！大小姐從以前就不懂得跟人相處，就算從卡拉拉基到這來，都沒認識的人所以很不安唄！？機會難得，這邊，來喲！答啦啦啦～朋友一號來咧！」

「不要把人夾在中間嘰嘰呱呱說個沒完！還有不要抓着人的頭搖來搖去啦！頭都要被你的蠻力扭斷啦！」

就如字面意思，被超乎常人的腕力甩來甩去，於是連忙在脖子斷掉前掙脫。趕快逃離裏卡德後，昴當場旋轉脖子，做起拉筋伸展運動。

「啊，好危險好危險。在決戰前因爲閒聊而受傷導致脫離戰場可不好笑。就算是我也是戰意高昂，沒法接受那種下場……」

「瞎米啦，太誇張了唄！偶只是講要當好朋友而已咧！」

「那種好朋友定義就出現國民性的差異啦。卡拉拉基的人每個都這樣？」

「沒那回事。裏卡德比較特別。看到倫家就會體會到高尚嫺淑的國情，沒錯唄？嗯？」

安娜塔西亞也不輸裏卡德，大言不慚地講出這種話。昴深深嘆一口氣，然後把身旁的雷姆推向前。

「聽好了？真正的嫺淑講的是像雷姆這樣的女生。看啊，這份高雅。」

「哪有……說雷姆可愛，雷姆會害羞。」

「嗯～感覺不錯的奇怪女孩，前途無量咧。菜月也抓到好女生了。」

像是強娶民女的說法叫人在意，不過雷姆的反應也和昴期望的有點落差，所以說法很難對在一起。

「看這樣子，你們已經打過照面了。」

庫珥修出現在成爲稀奇團體的昴等人面前。

庫珥修穿的不是平常的男裝禮服，而是將裝飾減到最少的輕鎧甲。重視活動性，將機能偏向機動型的鎧甲很像她的選擇，但就昴看起來卻覺得防禦方面叫人不安。

脫去平常的黑色禮服，一身輕裝僅配備保護要害的最低限度防具。腰部左右各掛着三把細劍，散發的劍氣非比尋常。

「姑且先說我明白了。詳情麻煩說清楚點。」

「欸，在那之前。」

爲了成就威爾海姆的復仇，庫珥修不惜立志要討伐白鯨。讓老兵們參戰得以一償宿願，一定也是基於同樣心情吧。

用手指彈了一下鎧甲，庫珥修理所當然地抬頭挺胸。

一切即將朝決戰開始行動。

眼前橫切昴的視野的，是加入討伐隊的人們吧。一排約十人的隊伍，平均年齡都偏高。都沒少於五十歲吧。

「所～以～說，纔要像這樣來賣恩情呀。標籤上可以標多少價碼，就看裏卡德你做得怎樣囉，好好幹嘿。」

接受昴的歉意，庫珥修閉上一隻眼喃喃道。

「嗯，就是他。」

「全員都是跟白鯨有淵源的人吧。」

昴莫名其妙的發言，又讓庫珥修沉默。

跟在威爾海姆後面的，是一頭黯淡金髮的拉賽爾。整晚熬夜的表情上掛着疲勞，不過面對眼前的大戰，雙眸還是充滿活力。

仰視入口的魔刻結晶，話變少的庫珥修留下這句話。

「這次的戰力，不會只有在這的人吧？」

昴的自言自語並沒有傳出去纔對，但隊伍中突然有一人看向這邊。昴忍不住身子一硬，一名男子直接走了過來。

準備按部就班地完成，隨着預定時刻的接近，戰意在大廳內鼓漲。

跟傻笑的裏卡德來往很久了吧，和他說話的安娜塔西亞可以窺見與外貌相符的少女氣息。想必是非常信任他吧。

「——真驚人，沒有謊言的氣息。」

淺淺微笑後，庫珥修抿緊嘴脣，筆直地凝視昴。

「這樣啊。有這種體質，跟你持有通報魔獸危險性的『流星』連在一起了呢。」

那是敏銳地察覺昴帶了好生意上門的表情。方纔的少女氣質離開雙眼，留下撥算盤的商人目光。

裏卡德朝着雙手抱胸、仰望自己的庫珥修伸出鼻子嗅聞。接着鼻樑擠出皺紋，振動喉嚨大笑。

「說體味有語病啦，總之就是有這種體質。其實，昨天講到的羅茲瓦爾宅邸的魔獸騷動，解決時也是靠這體質來誘騙魔獸聚集。」

抓着肩膀的手傳達出男子強烈的感情，昴不禁感到狼狽。「謝謝。」面對動搖的昴，男子邊說，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離去。

雖然危險性不能以體長來測量，但白鯨是沃爾加姆的幾千倍大。若昴一個人，別說迎戰了，連閃避都沒辦法吧。

有件事得先做。

感受到滾滾熱意，昴同時瞥了一眼看着老兵們的庫珥修。

「人不管睡多久都不會忘記呼吸的方法吧？對有加持的人來說，加持就相當於呼吸。假如沒有自覺的話早點放棄比較好。」

「嘎哈哈哈！真會使喚人，不對，是使喚狗的大小姐呀！」

庫珥修朝他點頭，他重新面向昴，伸手搭在昴的肩膀上。然後——

「昨晚睡得好嗎？」

「——嘿～」

「非也。世上有許多超乎我想像之物，這更加讓我警惕。」

「來這的是主要成員。剩下的爲了前往魯法斯街道佈陣，應該已經朝富魯蓋爾大樹出發了。」

「終究是被僱之身。你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唄？傳聞我聽外頭和大小姐說過，但本人比那還……」

「剛剛是在講偶嗎！？」

在王選候補者裏頭，給人準備周到印象第一名的就是安娜塔西亞。

帶着壞人臉的安娜塔西亞走向拉賽爾。察覺到兩人接近，原本表情疲憊的拉賽爾臉上也恢復活力。

庫珥修邁步，剛好威爾海姆和菲莉絲也進到大廳。菲莉絲的裝扮跟方纔在庭園碰面時一樣，但威爾海姆不同。

昴朝着打岔的裏卡德怒吼，不過他的非戰鬥員宣言正當到讓庫珥修圓睜眼睛。昴苦思該如何跟她解釋。

「我聽菲莉絲說你選了卡爾斯騰家首屈一指的地龍。既然你要擔起那任務的話，沒有比它更好的騎龍了。只不過，基本還請遵照我的指示。」

「有點喪失自信了？」

「兩位是商人，而且還是極具先見之明的大商人，所以才找你們談這個。或許會被人笑都還不知道會不會成功就先打如意算盤，不過要跟你們聊聊打敗鯨魚後的事。」

「對啦對啦但不要插進來啦！你那什麼耳朵，只聽得到自己想聽的！」

那是昨晚菲莉絲口中的庫珥修的「溫柔」，說不定是強烈影響到她生存方式的「殿下」的意思。

視線離開裏卡德，庫珥修話題轉向昴。昴邊旋轉剛剛被裏卡德扭來扭去的脖子邊說：

「所以我會靠那頭借來的地龍，跑在白鯨的鼻子前面吸引注意力。大家再趁隙發動總攻擊……這是我想到的誘餌戰術啦。」

邊用這些當開場白，邊在討伐白鯨前設好「佈局」。

裏卡德對庫珥修的評論，安娜塔西亞沒有否定，而是同意。

看到琥珀色的瞳孔帶有複雜的感情，不明究理的昴縮起身子。

「燃起復仇之火的老兵嗎……別燒起來了。」

講是這樣講，但其實會怎樣也不得而知。

「啊，意外的伏筆……不，沒事。」

時間緊急，能集合的就只有討伐隊的主要成員。

「那個根據連我自己都開心不起來……我的體味似乎具有吸引魔獸的特質。」

出發前要進行發言，亦即提高士氣的演講吧。

「總而言之，我這種體質對白鯨八成也有效。只要有我在，多少可以誘導白鯨的目標。只是危險性跟上次的魔獸根本不能比，所以要是期待我的戰力的話，對我來說有點沉重。」

老兵們一列席，奮起的時機終於高昂起來。雖是理所當然，但不能輸的心情增強，昴的胸口湧上了緊張感。

「不會吧，我只是問問而已。」

「坐在屋子裏等待吉報，你認爲我辦得到嗎？」

以嚴肅的聲音詢問庫珥修的，是頭髮和鬍鬚都已成灰色的中年男性。

「看那張臉，感覺沒有東西不夠。安娜塔西亞小姐那邊呢？」

「戰鬥服裝還是方便活動的好。不用擔心，鎧甲上有土之鍛冶師刻的堅固加持。只要我的瑪那沒有耗盡，這玩意就能發揮超越外觀的結實。」

沃爾加姆的危險性相當於大型犬，但還是足以使人致死。

「託你的福。在庫珥修小姐你們忙得團團轉的期間，實在沒什麼悠哉入睡的心情。」

她的隨機應變讓人信心大增。

領悟到昴視線中的想法，庫珥修撫摸胸前的金屬板，這麼回答。

身旁的雷姆歪頭表示不解。斜視她一眼，昴朝着要離開的背影出聲。

「啊，看那裝扮就有猜到，果然庫珥修小姐也要出戰啊。」

「哦，拉賽爾先生也來了。去講個話吧。」

「原來如此。雖然有聽聞，但是個超越傳聞的猛將。你就是被喻爲安娜塔西亞・合辛的心腹、『鐵之牙』的團長嗎？」

「確實如此。」但昴身旁的雷姆給予莫名肯定，所以她只露出一下煩惱的樣子後就催促昴繼續說下去。

停下來回過頭的安娜塔西亞，表情帶着商業氣息。

被投以詫異的目光，昴連忙閉上險些多話的嘴巴。

「成員看起來都不年輕了呢。」

即使以前也曾有過同樣被否定的經驗，但昴還是嘟起嘴脣丟出願望。

「你認爲倫家會偷工減料嗎？」

彷彿以這話爲開關，陸續有人踏進宅邸大廳。全員都是裹着戰鬥裝扮、一臉嚴肅的人。長年使用、鍛鍊過來的裝備，令人覺得戰鬥經驗豐富的武人風範。不過昴在意的是他們的年齡層都偏高。

「跟白鯨有淵源……像是過去的討伐隊，這類相關人士吧。」

「——看樣子，都集合了呢。」

「豪傑咧！這下子王選可累人咧，大小姐！」

「託你的福，我們的宿願得以實現。再也沒有比這更歡喜的事了。」

「庫珥修大人，在下前來造訪。——這邊這位是？」

真是可靠無比的兩人。

目送離去的背影，雷姆在昴的耳邊低語。

「從昨天開始到現在才半天，沒想到會有這麼多次機會懷疑自己的加持。雖然我並沒有將之視爲萬能……」

「也有很多退出一線的人。在威爾海姆的號召下，加入這次討伐隊的清一色都是士兵。士氣和武術都不遜於現役的王國騎士團。」

「這就是適才適用。你的工作在昨晚聚集我、拉賽爾・費羅、安娜塔西亞・合辛並做出討伐白鯨的結論時就已結束。不過，你們申請要參與討伐戰這點，叫我意外。」

庫珥修一面這麼說，一面露出看起來並非死不認輸的笑容。令人聯想到美麗獅子的表情，被她立刻隱藏在威風凜凜的表情下。

「讓我聽聽你的根據。」

雷姆意圖安慰似地撫摸像小孩鬧彆扭的昴，而身旁的庫珥修仰望俯視自己的裏卡德巨軀，說：

「原來有這種東西。還是老樣子，魔法和加持就是作弊好物呢……搞不好我體內沉眠着超方便的加持，只是還沒覺醒而已。」

「時間差不多了。請你們也到大廳。」

「戰鬥力是不能看啦……但以白鯨爲對象的話，我這個人會格外有用。」

「咦？」

昴直接把腦中浮現的感想說出口。

「謝謝你，少年。」

「很感謝你要參與白鯨之戰……但你能戰鬥嗎？」

「當然不能啊？話說在前頭，如果說要把我算進戰力裏，那只有在連貓手都想借用的走投無路之際喔。我可不是狗手喔，那太大了。」

面對充滿氣概的她，昴老實低頭認錯。

儘管戰鬥力方面不被期待，不過做爲誘餌的話就派得上用場，於是就申請在戰場上奔波。雖說這個職務連想要自殺的人被分配到都會臉色鐵青。

「安娜塔西亞小姐。可以讓拉賽爾先生加入，聊一下嗎？」

除了嗓門大外，昴也不覺得裏卡德難相處。他的人品，或者說狗品，直率到有點過了頭。

手撫下顎，眼神半信半疑的庫珥修像是放棄而嘆息。她剛剛是以「風見加持」來判斷昴的發言真僞，好判斷應用在戰場上的實用性吧。

3

「——四百年了。」

時間一到，在集合起來的戰士面前，庫珥修的這句話宣告了開端。

肅穆的聲音，和緊張的空氣。

在背脊挺直到生痛的銳利感覺中，集在場人員視線於一身的庫珥修，堂堂正正挺着胸膛站得筆直。

刻有卡爾斯騰家的家紋「顯露獠牙的獅子」的寶劍立在地面，手撐柄尾的庫珥修慢慢環視所有人的臉。

「距離世界史上最強災惡『嫉妒魔女』威脅世界的時代已過四百年。由魔女之手誕生的白鯨將世界做爲獵場，將人類視爲獵物，蹂躪弱者囂張跋扈，就這樣過了四百年的歲月。」

過去毀滅半個世界，到現在仍被當成恐怖代名詞傳承的「嫉妒魔女」。

以及身爲魔女之僕，失去主人的現在依舊持續謳歌自由的霧之魔獸。

以十四年前的大征伐爲首，在各國造成大量犧牲者，吞下衆多戰意的怪物。

「被白鯨奪去的性命不計其數。與該霧的惡毒性質相得益彰，犧牲者的正確數量亦無人知曉吧。歷經四百年的時間，刻下銘文的墓碑，以及連銘文都沒能留下的墓碑，數量都不斷增長。」

聽了庫珥修的話，有些老兵看着地面，咬緊牙根哽咽。

有些戰士的手指刺進握緊的拳頭裏滴血。

有胸懷無止盡的激情，一個勁地平靜等待機會，以爆發怒意的老劍士。

他們的遺憾，增長的屍體數量所累積的怨恨，化做沉澱的黑暗開始席捲大廳的空氣。

但是——

「但是，那無能爲力的日子將在今天終結。」

「————」

「我等將會終結。討伐白鯨，終結衆多悲傷吧。給予甚至連悲傷都沒辦法的悲傷，能夠正當合理流淚的機會吧。」

「————！」

「終結已經失去主人，卻還遵從尚未結束的命令的可悲魔獸吧。」

胸口熱了起來。

響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踩踏地面的巨響讓人產生地面在搖晃的錯覺。

白鯨攻略戰——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最大的作戰行動開始了。

看着地面的老兵，握緊拳頭的戰士，閉上眼睛的老劍士，現在都瞪大眼睛，凝視站在前方的庫珥修。

「——哦！！」

「今夜，用我們的手——消滅白鯨！！」

被噴發的戰意熱度影響，昴也不自覺叫出聲。

承受這些視線的熱度，庫珥修伸手向前，大聲說：

而在這吶喊中，聲音格外強而有力、高亢的庫珥修拔出寶劍，高舉過頭指向天空。

默不作聲的人們，與昴共有相同的熱度。這件事清晰地傳達過來。

「出征！——地點是魯法斯街道，富魯蓋爾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