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菜月·昴重新開始』

1

——從意識中斷到復活，在菜月昴的體感時間中只是一瞬間的事。

「——」

腦袋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碎裂，世界被染爲一片鮮紅，只是眨眼前的事。

纔剛感覺到全身失去知覺，昴的身體便平躺在柔軟的牀鋪上。

「呼——」

吐氣，緩解死亡衝擊連同靈魂一同抽離帶來的身體僵硬。

肺部攣縮，心臟慘澹瑟縮到連呼吸都沒把握。

這也難怪，因爲縱身跳崖了結自身性命的行爲，他還是第一次體驗。

第四輪的死因是自殺。在「死亡迴歸」條件還不明朗的現況下，這次經歷的事態都是前所未見的，昴的人生就算在此終結也不奇怪。

但是——

「回、回來了……」

緊握顫抖的拳頭，昴朝眼前的白色天花板露出傻笑。

柔軟的牀鋪、香氣宜人的枕頭、平整的牀單。

每一樣，都是羅茲瓦爾宅邸在第一天迎接昴這名客人的用品。

還有更重要的——

「姐姐、姐姐，客人好像還深深陷在睡迷糊的狀態呢。」

「雷姆、雷姆，客人在這年紀就已可悲地犯癡呆了呢。」

雙胞胎姐妹互牽着手，兩雙瞳孔在牀前凝視着昴。

身穿以黑色爲基調的洋裝，搭配白色圍裙，頭上的純白髮飾美麗非凡。修剪整齊的短髮妹妹頭分別是藍色和粉紅色，可愛的容顏還殘留着稚嫩。

一肩挑起整個宅邸事務的姐妹花，就是讓昴「死亡迴歸」的原因。

他是個擁有藍色長髮、病態蒼白肌膚，給人虛幻印象的美青年——只不過，臉上卻化着令人聯想到小丑的妝容，搭配獨特的講話方式，讓人無法抹去輕率的印象。

斜視只有她們才懂的交流互動，視線突然瞥向房門，剛好看到一名少女走進來。

「被那樣說總覺得很討厭。不過，早安，還好你平安無事。」

看到昴按着胸膛低下頭，雙胞胎顯得不知所措。

以真正的意義來說，如果可以再次重置與兩人的初次相見——

不是對其他人，而是說給自己聽。

就羅茲瓦爾的印象來說，得到的結論是「昴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腦袋還挺靈活的，是個懂得明哲保身的少年」。

聽慣的聲音、熟悉的動作就在面前，獲得第五次初相見的機會，讓昴的內心顫抖不已。

面對雙手在桌上交握，帶着笑意的羅茲瓦爾的問話，拉姆歪頭思索。

雖不認爲第一天就能看出成果或找到破綻，但讓拉姆猶豫該如何報告也是個問題。

第五次的第一天，羅茲瓦爾家的早晨開始了。

但是這點尚未掌握解決的線索。

除了稍微瞭解到未來的事，以及擁有或許可以重來的可能性以外，昴的本質並沒有改變，只是全心全力掙扎着活過眼前的狀況而已。

讓住在這間宅邸的所有人，都能仰望昴所期待的朝陽。

前途多難到讓人想抱頭逃避，但昴揮別負面情感積極向前。

迷惘該如何報告的態度，令羅茲瓦爾抬起一邊的眉毛，像是看到珍稀之物。

「雷姆、雷姆，客人好像是被人痛罵後會興奮的超級大變態？」

第二道關卡則是——擊潰襲擊羅茲瓦爾宅邸的咒術師。

不管聳立的障壁有多高，都必須勇敢挑戰。

「那可真是……是他主動要求現在的職務，實——在是叫人難以置信。」

「客人、客人，您怎麼了？老毛病發作了嗎？」

「不不不，客人，您活着一定是搞錯了。」

想說的話多得像山，然而話語卻像堵在喉嚨似地說不出來。

用拉長字詞的獨特說話方式發問的，是坐在黑檀木辦公桌前的男性。

比平常還要油嘴滑舌，愛蜜莉雅的美貌浮現了困惑的複雜神色。

「煩惱的表情也很可愛……愛蜜莉雅醬總是常保新鮮，鮮度完美無比。」

拉姆沉默半晌，然後對撐着臉閉上一隻眼的羅茲瓦爾說道。

她們的手——

要贏得拉姆和雷姆的信任，並打倒身分不明的邪惡魔法使者，方能突破這次的輪迴——那是昴死了四次才找到的勝利條件。

參與密談的只有羅茲瓦爾，以及隔着辦公桌與他面對面的女僕——拉姆兩人。

不把客人當客人看的發言馬上就脫口而出，但昴笑着左耳進右耳出。

在數次輪迴中襲擊羅茲瓦爾宅邸，奪取昴和雷姆性命的咒術高手。

「所——以，拉姆？就你看來，他的評價如——何呀？」

雖然立刻回以否定，但內容卻欠缺明快。手指碰着自己的嘴脣，拉姆帶着些許疑慮說道。

爲了衝破在羅茲瓦爾宅邸的一星期，需要跨越的關卡主要有兩個。

「咦？」

「他——毛在能力方面沒有可看之處，就連身爲傭人的工作也只比門外漢好一點。這是在評價之前的問題。」

想說的話和想做的事都已經決定了。

「姐姐、姐姐，客人說不定是被責備後會開心的麻煩人士喔？」

「直到剛剛我的內心都五味雜陳，但在看到愛蜜莉雅醬之後，那一切都被吹到九霄雲外去了。治療我心的特效藥，是名爲愛蜜莉雅醬的慈愛錠。」

——來，推動故事吧。

要是無法通過她們的審視，昴被殺害封口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昴已經這樣下定了決心。

比起警戒，兩人表露的是生理上的嫌惡。昴在她們面前跳下牀，伸展身體確認狀況後，笑容滿面地重新面向訝異的兩人。

「啊啊，果然是這樣啊……我沒有搞錯。」

「抱歉，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毫無疑問，這就是讓自己下定決心跳崖的契機。

正因爲主動赴死，所以明知會死也應該試着挑戰。

察覺到昴的視線，愛蜜莉雅邊看房裏的三人邊輕輕苦笑。

在月亮高掛夜空的時候，羅茲瓦爾宅邸最頂樓的辦公室正在舉行密談。

交握的手的觸感，昴還有印象。

評價還不壞，但就其他的意義來說值得警戒。

簡直像是三姐妹的反應，讓昴忍不住放聲笑道：

他還記得那份溫暖，在呼吸困難的夜裏拯救了自己。

邀請清醒的客人共進早餐，針對他的功績與獎賞進行討論。

兩人分別站在牀前的左右兩側，夾着昴從兩旁伸出小小的手掌想要觸碰他。

昴失禮又不講理的舉動，令兩人甩開手後用言語責難他。

「客人、客人，您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聽到雙手環胸、無意義地挺起胸膛的昴這樣講，拉姆和雷姆正襟危坐。

2

沒能贏取兩人的信賴，甚至沒能獲得宅邸所有人的信任時，菜月昴的安寧時光就會再度被沒收，只能看到絕望吧。

「沒打招呼就突然那樣真的很對不起。除了道歉，我還有想說的話。」

其一是獲取豪宅居民的信任，不單單是拉姆和雷姆，還包括她們的主子羅茲瓦爾。

來者有長至腰際的銀髮、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以及彷彿會施放魅惑魔法把人吸入其中的藍紫色瞳孔，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少女——愛蜜莉雅。

所以在這次的路線裏，必須謹慎小心不讓她們有疑心生暗鬼的空間——

雖然愁眉苦臉，不過她立刻朝昴投以柔和的微笑。

「喔——嗯，任何事都能當機立斷的拉姆會煩——惱，實在是很——稀奇——的事呢。才一天，果然無法評斷——一個人吧？」

要和第一輪的世界一樣，拼命、努力地面對她們。

「那倒不是。」

看到還活着的雷姆和依舊無禮至極的拉姆，感受兩人理所當然接待自己的舉動，難以壓抑的感情紛紛上湧。

「說實在的，如果我人際關係好到懂得做人處事的話，就不會落到拒絕上學的地步啦。」

「考慮到之後的事，這些話還真叫人笑不出來……不過現在卻覺得不賴。」

「啊！」

不明白昴笑着響應的話中含意，房內的女性全都歪頭表示不解。

3

「——我相信你們，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嗯，早安——那麼，要開始了喔。」

他是誰呢？他正是宅邸的主人，羅茲瓦爾・L・梅札斯本人。

因此，賦予拉姆教育指導員的職責，同時不着痕跡地監視昴的動向，還像這樣設立了報告的地點。

「因爲鬧烘烘的我就過來看看……昴，你看起來很有精神，沒事就好。」

昴在知會的同時，不容分說地伸出雙手握住兩人的手。

不理會因驚訝而僵硬的姐妹，感受手指的纖細和手掌的溫度與觸感後，昴開口說道。

聽到昴的喃喃自語，兩人頭上都冒出問號、面露不解。

「不不不，客人，這一切全都是搞錯了。」

可是這難纏的敵人，卻在輪迴到第五次的世界，也未曾留下一絲半點的線索。

「借用一下。」

「就是在羅茲瓦爾宅邸的一個禮拜——攻略開始！」

看到兩人的視線增添了幾分敏銳，昴微微感受到她們已經開始在評估自己了。

連這樣的舉動都用雙重奏方式表現的兩人很有趣，這使得力氣和緊張感脫離了昴的身體。

回想今天早上在餐廳的對話，羅茲瓦爾表情含笑。

可是，對於兩人所說的話，昴卻像在聽悅耳的音樂那樣點頭說道：

昴的要求讓雙胞胎面面相覷，默默無語的用眼神對話。

在不知道回不回得來的情況下，選擇自殺的昴回來了。

只不過，要達成關鍵條件的要素有太多的不確定，雖然可以「死亡迴歸」，但卻難以決定該從何處着手。

在愛蜜莉雅的時間軸裏，這是兩人在王都事件過後的第一次相逢。曾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昴恢復健康，應該讓愛蜜莉雅放心了吧。對此，昴老實回應愛蜜莉雅的話。

「關於毛，有好幾個不可思議之處。」

「嗯嗯，所以我不是在——聽嗎？不管你在意的點是什麼，都儘管說出來。」

「能力方面可說是無能，但該怎麼說呢……毛在重要的地方又敏銳過人。」

「敏銳過人，是什——麼意思呢？」

「其實真的是很小的事……在工作期間，他對宅邸的細微部分知曉得太過詳細，像是用具擺放的地方，收拾餐具時放入櫃子的順序和排列方法，還有就是……雷姆和拉姆對茶葉的喜好。」

「——」

聽到拉姆講述的內容，羅茲瓦爾的手指滑過下巴，以沉默作爲響應。看到羅茲瓦爾的態度，拉姆先以「當然」作爲開場白。

「全都是枝微末節的小事。用畢早餐後有簡單帶他參觀宅邸並進行說明，有可能是在這段期間看過而記在心上……」

「要不是有太多的偶然……原來如此，還蠻——令人在意的呢。」

任何事物可疑的開端都源自於微小的破綻，假若不是想太多，那麼昴有可能在進入宅邸之前就先調查過這間屋子。

只不過，那種可能性很小。

「在王都保護愛蜜莉雅大人，可是他的功績啊……」

「那是爲了潛入宅邸的手段……這麼想太誇張了，畢竟要不是碧翠絲大人，他有可能會就這樣死亡。」

昴被擡回宅邸的事，羅茲瓦爾還記憶猶新。雖然並非直接治療，但碧翠絲沒有必要幫忙昴的企圖，再加上拉姆也是從王都回來的路上才遇到負傷的昴，要想瞞過兩個人的眼睛怎麼樣都太困難了。

「根據這些情況，想太多的感覺變得有——點強烈過頭囉。」

「在王都襲擊愛蜜莉雅大人的……是『掏腸者』吧？有可能是和對方共謀，策劃潛入宅邸裏頭……」

大概是連自己都覺得可能性太低吧，拉姆的話有氣無力，羅茲瓦爾也搖頭否決。

「不——對，這不可能，只有『掏腸者』和他連手的可能性，沒——必要考慮。」

「……說得也是。」

「比起這個，還有其他在意的點嗎？」

「不要在我不知道的期間擅自更改契約內容啦，真是的。」

「不，說八成太過頭了……六……不對，七成五左右吧……」

面對羅茲瓦爾的指示，拉姆嚴肅地點頭。

「懂——了。」

耳朵被放開後，兩人各自摩擦着疼痛的患部，愛蜜莉雅雙手插腰站在他們面前。

「啊——是的。」

是因爲昴對自己的評價比預期還低嗎？感覺有責任的愛蜜莉雅沮喪不已。不過，她馬上又抬起頭以免讓昴擔心。

面對簡短的問話，拉姆簡明扼要地回應。

「對了，剛好。來，昴，坐到這邊。」

「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庭園角落，在樹蔭底下進行每日例行工作——和微精靈對話的愛蜜莉雅苦笑，身旁是小貓精靈帕克飄在空中，正在忙着用手洗臉。

看到她伸手催促，一人一貓點頭如搗蒜。

「這是行使理所當然的權利，每次都會做，不是什麼丟——臉的事，畢竟你寶貴的身體，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嘛。」

站在辦公桌前面的她，踩着搖晃的腳步接近羅茲瓦爾，畢恭畢敬地坐上他的大腿。

「就是說啊！頭一次就有兩成，之後只會更加進步，再來就是我順風之路的開始！」

「……只聽一半的話感覺還不錯。」

聽到羅茲瓦爾的催促，拉姆低垂眼簾。

拉姆的發言與其說是慎選字詞，更像是在尋找可以形容的話，羅茲瓦爾爲此皺起眉頭。

只凝視眼前的拉姆，只將意識沉入拉姆。

被愛蜜莉雅狠瞪的魄力給壓過，昴縮起身子垂下腦袋。

「今晚也……麻煩了。」

羅茲瓦爾宅邸的第五次攻略，第二天的早晨。

「一直積極地囉唆個沒完，即使工作失敗也是笑個不停，不僅如此，他簡直就像是在奮不顧身地討好我們……」

感覺不但被當成小孩對待，還被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過一看到滿意微笑的愛蜜莉雅，很不可思議的那種小事就無所謂了。

聽了昴正面的發言，愛蜜莉雅嘟起嘴巴像是在鬧彆扭。偶然看見她孩子氣的舉動真是可愛至極，昴的胸膛燃起了火熱的衝動。

靠上椅背，羅茲瓦爾用帶着疲倦的聲音喃喃說道。

「總、總、總而言之，即使今天也被女僕姐妹到處指揮命令，我還是會努力過着傭人生活。對這樣的生活感到疲倦就能躺在愛蜜莉雅醬的大腿上，我會排除萬難的。」

「既然要撒嬌，當然就要撒嬌到最後呀！？啊，我說錯了，沒事沒事，對不起。」

「感情好是好事，但是不可以拿人當話題來玩，聽懂的話就回答我。」

「……你是怎——麼想的呢？」

「不——用那麼苛責自己，比起這個，先完成原本的工作吧——空了兩晚，不是應該相當難受——嗎？」

「這個嘛，除去敏銳過頭這一點……毛積極到叫人不舒服的地步。」

「麻煩你囉，現在可是重要時期……沒錯，是至今種種匯聚起來的測試時期。」

「累積疲勞的話你們也會想睡吧？作爲精靈活動力來源的瑪那要是減少，就會有類似的行爲，如果瑪那不夠充分就會……呼喵啊。」

用最適合早上的廣播體操促進全身血液循環，將睡眠時蓄積的能量轉換爲活力。

兩人傾訴睡意的舉動，讓昴聳了聳肩。

「嗯，有八成都不行呢！」

4

「活力補給？你做了什麼嗎？」

「這件事是必——須慎重處理的問題，身爲姐姐的你要留意，可別讓雷姆先——偷跑了唷。」

「兩位一起熬夜，肯定是在暢談喜歡的人的話題吧？也讓我加入嘛——咦？我喜歡的人？這個嘛——說出來會害羞耶——」

昴雙手十指交扣、低下視線，不停地偷看愛蜜莉雅。

三呼萬歲迎接升起的朝陽，昴高聲發出喝采。

「不管如何，他毫無疑問是個需要觀察的人才。要在第一天就看清一個人，實在是——沒辦法。關於他救了愛蜜莉雅大人的恩情，必須確實回報也是——事實呀。」

「哼哼，不管在我之後出現的你說什麼，莉雅都已跟我訂下契約，將身心都奉獻給我了。事到如今，我們的關係……喵喵喵！」

「啊，不過回頭一想，第一次工作就有兩成做得上手對吧？那樣就行啦，之後一定會越做越順手。沒錯，要有自信。」

最後雙手朝天高舉，發出勝利吶喊後結束一天之始的開端。

爽快地擦拭冒汗的額頭，昴邊笑邊回頭，結果……

面對羅茲瓦爾勾動手指的邀請，拉姆一臉陶醉地順從。

在愛蜜莉雅的懲罰下，昴和帕克齊聲喊痛服輸。

「話說拉姆，報告結束——了嗎？」

絲毫沒察覺昴看自己的微笑看到發呆，愛蜜莉雅突然拍手。

「好啦好啦，我喜歡的是帕克，帕克喜歡的是我，話題到此結束。」

領悟到這是叫自己「坐下」的瞬間，昴快速行動，立刻滑到指定位置。

「你們不要得意忘形了，老講這種話，我也是會生氣的。」

「當然就是和愛蜜莉雅醬親熱地調情啊。」

「這樣啊，這麼自信滿滿……咦？不行？還八成？」

「既然你本人這麼積極，那我也沒什麼好說了……」

被打呵欠的帕克牽引，愛蜜莉雅也以手遮嘴小聲打呵欠。

「臉蛋那麼可愛卻做出辛辣的評價！不過，一半的話就代表躺一隻大腿是OK的！那麼，今晚愛蜜莉雅其中一隻大腿已經保留給我了……不準搶喔，帕克！」

沒有參與這次密談的另一名女僕——雷姆偶爾會有揣測上意然後擅自行動的傾向。貿然行事只會誤事，若是用可愛的斥責就能了事那倒還好。

「被呼喚就衝着滑過來的我，駕到！怎麼了怎麼了？剛好是怎樣個剛好？手可以伸到癢處的男人——菜月昴，只要一聲令下就會幫愛蜜莉雅醬抓很癢卻摸不到的背喔！」

但像這次的重大局面，她的獨斷獨行有很高的機率會讓事態朝不好的方向前進。

他做出滑稽的舉動，用雙手手指指向愛蜜莉雅。

「少那麼自戀，好好反省吧。」

「愛蜜莉雅大人說毛像小孩一樣對自己的慾望很老實，率直到叫人無法討厭……但實際相處過後卻覺得跟聽來的樣子不一樣呢。」

愛蜜莉雅捏住不知悔改的帕克的雙耳，在空中搖晃要它反省。

她也察覺到自己說的這句話不得要領吧，找不到明確詞彙表達而着急的表情依舊，拉姆繼續說道：

只在口中喃喃自語，羅茲瓦爾就這麼切換意識。

羅茲瓦爾宅邸第一天的夜晚過去。

用手摩娑臉頰，讓輕輕閉上眼睛的拉姆抬起頭。用另一隻手梳理粉紅色頭髮的同時，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用黃色的瞳孔俯視拉姆。

側着身子坐在草坪上的愛蜜莉雅，輕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叫昴坐下。

「喂喂，愛蜜莉雅醬，別講得像是別人的事喔，愛蜜莉雅醬也是幹勁十足吧！」

不管怎麼樣……

「相思相愛！？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就拉姆來看，也覺得雷姆根本就不信任毛……是的，拉姆會注意。」

不過帕克已經習慣了吧，它表情一派悠閒，在愛蜜莉雅手中幸福地晃來晃去，他們之間的關係着實叫人羨慕。

「就是呢……昨天啊，你第一天工作的狀況如何？做得好嗎？」

「什麼？」

但他動用所有自制力壓抑那股衝動。

「……是的，沒能報告重要的事情，實在非常抱歉。」

「若是有個萬一……」

帕克本來想用高高在上的態度教訓靠過來的昴，但愛蜜莉雅的手指從旁伸過來捏住兩人的耳朵。

站在庭院正中央，沐浴在晨光下同時用力轉動上半身。

「沒有喔喵，莉雅可是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昴或許不是壞男人，可是根本不能和我相比，老實地放棄莉雅……喵嗚喵嗚！」

「其實，有拉姆、雷姆幫我感覺是可以拼下去的，全力以赴卻只能完成兩成的工作，是因爲我目前的實力就是如此，但我可是很期待今後的我唷。」

「那麼，早上的活力也補給完了，該去工作囉。」

「看你洗臉的樣子，真的是隻貓咪呢。那個先不說，精靈果然還是會困吧？會睡懶覺嗎？」

含糊其詞的拉姆，像是要探聽接下來的答案。

少女的表情不變，但能讀取她內心所想也是因爲相處了很久吧。羅茲瓦爾用黃色瞳孔凝視拉姆的軟弱，然後輕輕地搖頭。

——就像宅邸主人和女僕之間的神祕密談結束那樣。

危險要防患於未然，儘早排除，但跟愛蜜莉雅的關係因此惡化，那可就笑不出來了。

「我只是叫你坐在隔壁，你的反應卻比預想還大，我是要怎麼回啦？」

拉姆狐疑的地方，跟昴短暫接觸的羅茲瓦爾不可能會知道，但是，畢竟是長期相處的忠臣所言，羅茲瓦爾對她的進言點頭回復。

「好痛好痛，生氣了生氣了！」

「接——下來，你對我們來說會是什麼樣的存在呢……希望是友好的那一方？」

「Good Morning！今天也是晴天，是洗衣服的好日子！讓我們度過一個Happiness的一天吧！」

改變手指所指的對象，收下宣戰通知的帕克，態度不減從容地彈了一下自己的鬍鬚。

想對那樣的他說些什麼，但拉姆最後什麼也沒說地閉上嘴巴。就這樣，沉默和夜晚的冰冷空氣流過兩人之間。

「好，Victory——！」

「不行的地方比較多，這點根本沒變啊……」

在昴猛烈的攻勢下，愛蜜莉雅也只能苦笑。

面對昴的態度，愛蜜莉雅揮手敷衍。

「你又來了，老是那樣作弄人，等到真的有萬一時，可就沒人相信你說的話囉。」

「我是知道類似的童話啦，不過我認爲那是主角自作自受……」

「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用害臊的笑容回應愛蜜莉雅傻眼的視線，昴拍拍屁股站起來。

「再不走會被罵的，今天早上預定要幫忙準備早餐，愛蜜莉雅醬怕喫圓椒吧？有放進你餐盤的話我會先挑掉的。」

「不可以挑食，就算討厭也要喫掉……我有跟昴說過我討厭圓椒嗎？」

愛蜜莉雅疑惑地歪着頭，昴留下一抹淺笑揮手離去。

他確實曾經聽過，也曾經看過那個場景。

意識到愛蜜莉雅盯着自己看，昴無意義地左搖右擺，做出令人發笑的動作。

——爲了避免微笑消失，他一直意識着、注意着那道視線。

5

目送昴搖搖晃晃地離開視野，愛蜜莉雅小聲嘆氣。

嘆息的終點，是掌上帕克目送昴遠去的背影。突然察覺到看着自己的視線，帕克仰望愛蜜莉雅。

「怎麼啦？苦着一張臉。」

「就覺得悶悶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不出口的愛蜜莉雅，苦惱着該如何將內在的困惑化爲言語，可是話語卻卡在喉嚨深處，沒能順利成爲語句而是變成嘆息消失。

守望着愛蜜莉雅的苦惱，帕克抽動自己粉紅色的鼻子。

「你是在意昴吧？莉雅會這麼擔心別人，還真是稀奇呢。」

「不要講得好像我不擅長跟人來往，我不是不擅長跟人來往，只是沒機會跟人接觸而已！」

鼓着腮幫子，愛蜜莉雅對帕克展露出不會給其他人看見的表情。

像愛撒嬌小孩的態度和舉止，是愛蜜莉雅對帕克寄予莫大信任的證明。接受這份信賴的帕克，也用沉穩的表情看着視同女兒的少女。

「這份用心很不錯，但弄倒花瓶的人就是昴吧？雷姆去拿替代的花瓶，你負責擦地和準備花……」

昴這種不被認同卻又極力主張的姿態，叫人胸口十分難受。

——我有確實做好嗎？

時間壓倒性的不夠，不夠到叫人焦急、發狂。

不這樣不行，一定得這樣。

可以的話，他是很想立刻向屋裏的人吐露有咒術師這號人物，並藉此擬定對策，但是昴卻不能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爲豪宅的居民尚未信任他到會聽進他的建議，再來就是自己不能坦白情報來源。

從頭到尾，帕克的口氣都不失從容。

不能失敗，自己已經沒有後路。

6

在宅邸裏頭，不知道會在哪遇到誰，就連在自由活動的時間也沒有自由，空着的時間全都用在校驗過去以及擬定未來的行動。

他就會像這樣親切地靠過來，實在搞不懂這個人。

不管怎麼樣，帕克敏感地察覺到她表達不出的感情並點頭響應。

浮現出來的，就只有從內心上湧的不安與絕望。

戴着傻楞楞的微笑面具往前走。

光是昴不會被雙胞胎姐妹殺害，無法從咒術師的威脅中逃脫。

基本上，不管狀況多麼險惡，帕克的態度都很一致，不知道這是精靈的特性還是帕克的性格就是如此。由於難以從他精靈式的發言察覺到嚴重性，因此聽者的判斷就變得很重要，亦即，一切端看愛蜜莉雅的判斷。

簡直就像拼命要習慣工作，以及拼命要和雷姆跟拉姆增進感情。

那是告知危險的警報聲。

嘔吐感突然上湧。

「——不行，這點小事還不勞姐姐出馬。」

「啊啊，可惡……太遜了。」

只有呻吟從嘴角流出，儘管如此昴依舊沒有讓微笑消失。

「嗯、啊、喔……對，是聽姐姐說的！像我這種人，一定會有機會打破花瓶的嘛，爲了那一刻的到來，有事先告訴我花瓶放在哪裏！」

要時常注意別讓一舉一動有不自然的地方，哪怕是一秒還是剎那都不可輕忽大意。

在屏息以待的愛蜜莉雅面前，帕克悠哉地玩弄着鬍鬚。

飲料食物一進入身體就會全都吐出來，所以現在吐出的就只有黃色的胃液。然而，現在就連胃液都已乾涸，只剩持續把內臟絞乾的疼痛。

「唉，莉雅會困惑也是難怪，因爲事情變得有點傷腦筋了。」

總是能意識到自己站在懸崖邊，精神也因此逐漸耗損。

不愧是姐姐，真有先見之明——就算是雷姆也想不到這樣拙劣的藉口。而且比起花瓶，收拾破花瓶使用的打掃工具，以及毫不猶豫地扔掉陶器的昴，他對宅邸配置的掌握更叫雷姆在意。

——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好想吐、好想吐、好想吐、好想吐、好想吐。

「不過，這樣纔拿五十分……要拿到滿分，就得揭發咒術師的真面目……」

一邊思考到底該怎麼辦，一邊走進不能怎麼辦的死衚衕。

來到異世界後沒有絲毫進步的自己，就只有這方面的感覺變得敏銳。

對別人提到「死亡迴歸」是禁忌，只要說破昴就會品嚐到地獄的痛苦。

7

那股拼勁，不知爲何看起來像是被急切的感情壓迫似的，雷姆爲此皺起眉頭。

——不能失敗，不可以，因爲我不可以失敗。

嘔吐感沒有消失，昴大口吞嚥水龍頭的水，把肚子灌得滿滿的再吐出來。重複好幾次這個動作，像是要把胃袋給洗乾淨一樣不斷嘔吐。

應該已經捨棄的性命，應該已經終結的生命，害怕再次喪生的恐懼。

就這樣踩着小跳步，像跳舞一樣鑽進附近的客房，然後走向房間裏頭的盥洗室。

「Don9;t mind！Don9;t mind！別在意，沒事！」

亦即，全力完成眼前的工作，拿出最佳成果就行了。

這次是回來了，可是下次就不一定了，搞不好這次就是最後一次。

不是懷着惡意、敵意的舉止，但也不是清白之人的舉動。可是，若是以心裏有鬼的人來說，態度和話語又太過直接露骨，全都是破綻。

如此一來，拉姆和雷姆就不會捨棄昴。只要撇除被姐妹肅清的路線，昴擔心的事就少了一件。

「喔、嗚、惡……」

把已經空蕩蕩的胃袋內容物全都傾瀉而出。

昨晚他也被找不出答案的螺旋吞噬，因而一夜未眠。

「昴——」

「不用，不勞煩你！花瓶和花都由我處理，前輩請去做自己的工作！」

一再反覆循環，腦中的警鈴持續不斷地作響。

嘲笑本末倒置的自己，但卻擠不出一絲乾笑。

原因在於第二輪之後，都過度在意第一輪的劇情發展，導致待人接物和工作的方式都出了問題，這也是沒能獲得女僕姐妹信賴的最大理由吧。

昴或雷姆，其中一人無法迎接第五天的早晨，哀嚎將會響徹宅邸。

因此，昴在這一回參考了第一輪的劇情。話雖如此，模擬第一輪的情境在第二輪的世界也會跟着失敗，所以關鍵在於要做得比第一輪的世界更好。

這很簡單，畢竟要扮演的對象就是自己。完全沒察覺到住在宅邸的人的真心，單純天真又無憂無慮地享受給予的事物，自己只要恢復成怠惰的懶豬即可。

動員所有記憶，挖掘至今以來重複過四遍的四天時光，不管多細微的小事都儘可能觸發，並將之牢牢烙印在心中。

越過下達指令的雷姆，前往備品倉庫的昴在幾分鐘後拿着花瓶回來。他將花瓶放回原來的位置，倒水插花恢復以往的景觀。

「呼——完成一件工作心情也跟着愉悅了呢，雷姆玲。」

「雷姆玲，快看快看！將這纖細刀工化爲可能的技術！現在，我的手指簡直就是寄宿着奇蹟！Illusion！」

「我試着接觸了一下，昴的心整個亂成一團，不管是外表還是內在都亂七八糟，再這樣下去，沒多久內心就會出問題了吧。」

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那是被僱用一、兩天的人可以辦到的。

雖然帕克的說話方式悠哉，但愛蜜莉雅沒聽漏話中透露的氛圍，表情也隨之緊繃。

找不出解決方案，只能靠摸索來抖落清楚原因的不安。

彷彿被方纔感受到的胸口痛楚給妨礙，雷姆爲了解決剩下的工作而走向自己的崗位。

「唉呀，都忘了有拉姆唧指派的工作了！我會盡快解決那邊的工作再回來，對不起囉！待會兒見，我們馬上會再碰面的！」

「……喔噗噗啊！嗚惡、嘔嗚惡……！」

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經歷完所有可能發生的事件後，要模擬必要事件的所有成敗條件。想成是遊戲就好了，要徹底管理觸發事件。這件事自己應該很擅長，越常碰到可能性就會提升得越高。

——好難受。

無厘頭地接近，搭配輕薄和表面的微笑來應對，藉此迴避狀況。

要贏得相關人士的信任，還要揭露咒術師的真面目。

「愛蜜莉雅醬真是的，不要每次相見就擾亂我的心啦！這真是造孽罪過呀！」

用袖子粗魯地擦拭嘴角，一臉蒼白的昴急促喘氣。

「傷腦筋？」

他害怕那種痛楚，不過更恐懼碰到那個漆黑的手指。

「沒問題吧？不用一個人處理那麼多工作，稍微分一些出來吧。我會幫忙做的，我什麼都做喔。」

這麼說的同時，踩着跳舞般步伐、穿着傭人服的少年——昴抓着打掃工具跑過來。他快速地清理腳下散落的陶器碎片，然後做出擦拭額頭汗水的舉動。

要自然地消除不自然，喬裝成菜月昴。

——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有成功嗎？有確實扮演好菜月昴嗎？沒讓人感受到不可信吧？不只在拉姆面前，在雷姆面前更要拼命十倍、一百倍。

以無意義且無用的誇張舉動，讓人覺得自己是不值得警戒的愚蠢之輩吧，也要避免被判斷爲不能用的笨蛋。全力運轉腦袋，不可以停止思考。

這是第五次的世界，可是昴沒有樂觀到認爲下次還回得來。

——應該要笑得更自然，我應該可以讓自己笑得更燦爛纔對。

然後，他看向盯着所有過程的雷姆，露出牙齒做出兇惡的笑容。

「放心吧，因爲善後處理得快，沒有出現任何傷員喔。」

「喔，拉姆唧！看到我剛剛的表現了嗎？我使用菜刀的技術僅僅一天就相當熟練囉？不會是才能開花結果了吧！？」

「不過就是自己增加的工作自己收拾罷了……昴，你什麼時候聽過花瓶放哪裏的？是姐姐說的嗎？」

「哈……哈、哈……」

匡鏘！陶器碎裂的聲音嚇得雷姆抬起頭。

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察覺，就只是這樣而已。

還來不及叫住他，昴就拔腿飛奔消失在走廊盡頭。收回伸出的手指，雷姆回過頭，想找姐姐商量內心的這份困惑——

——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支付性命重頭來過，自己卻還是無能爲力、蠢到沒藥醫。

儘管如此，一投以狐疑的視線……

保持笑容、搞怪耍寶講些俏皮話，被交代的工作就全力做好，毫不畏懼失敗果敢地挑戰，要是手頭沒事就四處遊走觸發事件。

仔細想想，和宅邸人員關係最好的情況，就只有在無知的第一輪。

快被身上的壓力殺了，繼續過這種無法放鬆的時間，感覺自己會因此衰弱而死。

「哈囉，拉姆唧，我可沒有蹺班喔？我有確實完成工作，前輩可以傲慢地在房間邊等邊午睡唷？」

要是不能死心到自暴自棄往前跑，就會對交出自己的一切有所抵抗而無法痛下決心。

勇氣不夠，自己太平庸了，從頭到腳都是個凡夫俗子。

自己只是個小人物，昴對這點清楚到自己都討厭自己。

「現在哪還有時間訴苦啊，混帳東西……」

如果有空抱怨，還不如拿來耍嘴皮子賺取印象分數。

揮別嘔吐感，昴拍打僵硬的臉頰斥責自己，然後走出客房。

目前沒事幹，但這可不是休息時間，現在就連休息時間都要珍惜着用。

總而言之，先找到拉姆或雷姆——

「終於找到了。」

正要決定思考方向性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向他搭話。

回過頭，眼前的是正在調整呼吸的愛蜜莉雅。

一看到愛蜜莉雅，昴的意識立刻發出聲響切換模式。

什麼胃痛、胸疼、閉塞感全都忘了，意識全力集中在她身上，臉頰因笑容而扭曲。

「唉呀，被愛蜜莉雅醬指名讓我覺得高興、害羞又稀奇！不管什麼事都請儘管說、儘管命令！爲了你，不管是上刀山下油鍋，甚至是贓物庫我都願意潛入！」

高昂的情緒更甚以往，昴在愛蜜莉雅面前隱藏內心。

隨機應變的等級高到讓人想要稱讚自己，但是愛蜜莉雅的反應卻和預料不同，本來還以爲她一定會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嘆氣。

「昴……」

「喂喂，如果是我認識的愛蜜莉雅醬，這時候會……啊！難道你是假的！？可是可是，有人能重現這種可愛到叫人想要抱緊的美少女嗎！？」

用荒誕無稽的發言邀請厭倦，然而愛蜜莉雅的反應還是很貧乏。

每每背叛預料的她，用充滿悲哀感情的瞳孔望着昴。

一意識到愛蜜莉雅，體內就會發熱的「那個」，是叫做「戀愛」的麻煩疾病。

「我很努力唷。我非常努力，拼死拼活地努力，豁出一切想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是真的，打從出生到現在，我真的從來沒有這麼努力過！」

幾欲開口卻找不到重要的字句，昴因而無法踏出半步。

「很難過嗎？」

「你很累嗎？」

「要坐的話可以坐在牀上或椅子上吧？爲什麼要刻意坐在地上……」

「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很重視這個地方……所以才拼命地想要拿回來。我好怕，非常害怕，又被那個眼神盯着看的話……我討厭這麼想的自己，討厭得不得了……」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點，昴的虛張聲勢開始剝落。

接着愛蜜莉雅把臉湊近那樣的昴。

——集合這些關鍵詞，昴的腦內導出一個答案。

「很丟臉耶，不要講得那麼直接。還有，禁止看我這裏，眼睛閉起來。」

「被這樣溫柔對待，我、我可是會迷戀上你的喔？你這樣我又會……那樣……哈哈。」

看到他坐下，愛蜜莉雅滿意地點頭後走到他身旁。

「好的，我很樂意！」

一度爆發的情感潰堤滿溢，淚水浸溼戴着微笑面具的膽小鬼的臉。

——只剩下平穩的鼻息落在客房。

——糟糕，本能在呼喚自己警戒。

沒有厭煩也沒有生氣，愛蜜莉雅只是用沉痛的眼神凝視着昴。

從喉嚨深處發出輕微聲響的人是愛蜜莉雅。

丟臉到讓人想死，被溫情滿盈到以爲自己已然死去。

異於平常的強硬口氣，讓昴忍不住像飛撲一樣端坐在地。

疑問還沒問出口，就有東西推着昴的後腦杓。端坐的身體沒有違抗那道力氣順勢往前傾——直到接觸到柔軟的觸感。

不安介入的瞬間，昴想起經常黏在愛蜜莉雅身旁的小貓。

面對簡短的發問，昴響應的話語只能空虛迴盪。

不知道原因，或許只是不想去深究而已。

被帶進纔剛踏出去的房間，昴的臉上冒出疑問。

落淚、哭泣、哭喊，不知不覺間可悲的哭聲消失到遠方。

丟人現眼、悲慘至極，一個大男生躺在女生的大腿上，被摸着頭痛哭流涕。

「才、纔沒有，我還可以，我完全沒事……」

自稱精靈的貓咪，可以讀取別人內心表層的感情。

順着手指往下看，地板上鋪着地毯，雖說沒人使用但房間都有打掃，當然是躺在地上也沒關係的狀態。

「咦？愛蜜莉雅醬都不說話是怎麼了？這樣下去的話，會被誤以爲不管怎樣你都不會生氣的壞蛋捉弄喔？舉例來說，沒錯，就是我啦！」

拉扯他的手腕，愛蜜莉雅把昴拉進最近的客房裏。

不過昴用手推開愛蜜莉雅的抵抗，開口提出疑問。

腦袋下方有什麼東西在蠢動，愛蜜莉雅害臊的聲音從正上方灑落。

「你那莫名的逞強，現在大可不必了。」

「真的……很辛苦，我好痛苦、好害怕，難過得不得了，我痛到以爲會死掉……！」

爲了和她繼續走過每一天。

可是要說什麼藉口才能成立呢？就連這點他也不清楚。

額頭再度被打，但這次拍打額頭的手沒有遮住他的視線，而是用手指梳理昴的瀏海，癢癢的感覺讓他眯起了眼睛。

「昴有說過吧，精疲力盡的話會想躺在大腿上，所以就給你躺囉。這可不是隨時都可以，今天是特別給你躺。」

「——咦？」

在看清一切的對手面前，裝模作樣地試圖隱藏實在是滑稽得可笑。自己最不想被愛蜜莉雅知道，他渺小的自尊心開始龜裂。

每次看到愛蜜莉雅，每當和她說話，一和她的手指互相接觸，昴的心跳就會不斷增強，爲什麼會有那個不知名的感情呢？

無法控制感情。

正上方是愛蜜莉雅的臉，而且雙方的臉還在快要碰到的距離。看着上下顛倒的美貌，昴稍稍理解到：「喔，我顛倒過來啦。」

在這種距離，上下顛倒，頭下方有柔軟的觸感。

「不管，你坐就是了！」

昴無法將意識抽離撫摸自己頭部的柔軟觸感。

「好，你坐下來，昴。」

空泛虛無的詞彙，連自己都知道那只是空洞無比的字詞排列。

「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這種事一看就知道啦。詳情你不能跟我說吧？我不認爲這樣就能讓你輕鬆……不過我只幫得上這個。」

「——！」

「哈哈……愛蜜莉雅醬真是的，你那樣……我會……」

——菜月昴無論死多少次，都會爲這份愛戀而活。

「嗯。」

儘管如此，愛蜜莉雅的聲音依舊溫柔地抒解了昴的心。

「害羞的愛蜜莉雅醬也很棒……不過話說回來，這到底是什麼狀況？我什麼時候做了能得到獎勵的事？」

陷入沉眠，昴感受着在胸口深處呼吸的溫暖之物。

看着吞吞吐吐的昴，愛蜜莉雅突然小聲地說：

像慈愛，像慰勞，像憐憫。

「好吧，昴，你過來。」

淚水滂沱，昴趴在愛蜜莉雅的大腿上一直哭。

涕淚縱橫，嘴巴里頭有不知名的液體迴流，把昴夾雜哽咽的哭聲轉化爲更難聽的聲音。

只做表面功夫的昴，他的行爲早就被看穿了。

一旦意識到它，人就無法抗拒這股熱病所具備的力量。

——不會是被看出自己戴着拙劣的小丑面具吧？

「……嗯。」

像在說服自己似地深吸一口氣後，她也端坐在昴的旁邊。

昴很自然地從低處仰望她，但卻沒有萌發邪念。

「——很辛苦吧。」

「這、這是睡大腿？」

聽昴哭訴的愛蜜莉雅溫柔附和。

打哈哈被慈愛的眼神打斷，梳理瀏海的手指不知不覺撥開黑髮，像在哄小孩似地開始輕撫頭部。

「聽話。」

昴也不例外，所以——

原本打算一直封住，可是累積的激情卻沒能消除一絲半點。

好奇怪！自己的聲音在腦內不斷吶喊。

但昴現在彷彿被那份溫暖所救贖是事實。

伸手指着地板，銀鈴般的聲音這麼說道。

彼此之間陷入無言的沉默。

那樣根本反過來了，不可以做出那麼遜的行爲，自己已經發誓要在愛蜜莉雅面前把戲演好，已經做好虛張聲勢的準備了。

「位置有點糟，而且……嗯，感覺刺刺的。」

笑聲溢出，昴想要撥開愛蜜莉雅的手指。

昴零散說出的話語無法組成意義，根本無法傳達出去。

不管重複多少次，即使受了嚴重的傷，儘管十分痛苦，就算哭天搶地，縱使被絕望緊咬不放，爲了她，爲了愛蜜莉雅——

額頭被人輕拍，眼皮被手掌覆蓋遮住視線。

昴已經無話可說，愛蜜莉雅也眼神動搖，似乎在尋找適合開口的話語。

——愛蜜莉雅幻滅了，那是昴唯一不想讓它發生的事。

愛蜜莉雅坐在近在咫尺的距離，讓他的內心小鹿亂撞。昴用眼角窺探是否能從那白淨的臉蛋中看出情感，結果看到那張臉蛋面泛紅潮、耳朵通紅。

「……咦？」

只是這幾個字，只是這麼一句話，昴內心的堤防就此崩壞。

臉上的微笑消失，浮現像是稚子怕被罵的表情。

8

可是他聲音沙啞、喉嚨哽咽，說不出下一句話。

他只是一味地拼命讀取愛蜜莉雅的意圖。

「因爲你是特別的。」

這就是所謂的感情嗎？現在的昴終於瞭解了。

但是愛蜜莉雅無視他的反應，手插着腰環視房內。

驚訝地抬起視線，眼前的光景讓他喫驚到目瞪口呆。

「嗯，我知道。」

斑駁的堤防毀壞、坍塌，蓄積的東西一口氣朝外奔流。

「特別？今天才第二天耶，我的體質有虛弱到疲憊困頓嗎……」

9

——雷姆來到客房時，愛蜜莉雅正溫柔地撫摸熟睡的昴的黑髮。

悄然無聲打開房門的雷姆，看到裏頭的愛蜜莉雅正要開口……

「噓——」

看到愛蜜莉雅豎起手指貼在脣上的動作，雷姆便閉起了嘴巴。

雷姆眯起眼睛，走近坐在地上、身體靠在一起的他們身旁。

「昴只是在睡覺？」

「對。呵呵，你看，他像個小孩一樣，摸摸頭就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興致盎然地撫摸昴，愛蜜莉雅向雷姆尋求認同。

面對她的話語，雷姆只是平靜地搖頭響應。

「看來昴今天沒辦法再工作了呢。」

「是啊，今天就讓他放假吧。纔開始工作兩天就放假，真是個壞孩子，等他恢復精神再來懲罰他吧。」

盈盈一笑，愛蜜莉雅又回到玩弄昴臉頰的工作。

似乎沒有要推開睡着的昴、解放雙腿的意思。

雷姆如此解釋愛蜜莉雅的態度，靜靜地俯視酣睡的昴。

天真無邪的睡臉就像是孩童一樣，看不見緊張和輕浮。

跟說要工作而分開前，因緊迫感而痙攣的笑臉比起來有天壤之別，差距大到讓人覺得懷疑他有什麼企圖是很愚蠢的行徑。

「看他睡成這樣，都沒力氣去懲罰他了。」

雷姆仿效愛蜜莉雅，用手指輕輕觸碰昴的瀏海後喃喃說道。

簡直就像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嬰兒般毫無防備，雷姆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去跟姐姐說昴今天幫不上忙，工作得重新分配纔行。」

目的地是姐姐所在的地方，依照現在的時間點，姐姐應該還在收拾餐廳。

不在意雷姆微微喫驚的樣子，愛蜜莉雅小聲地說。

然後毫不回頭地走向房門，留下昴和愛蜜莉雅走出客房。

她的視線和坐在地上的愛蜜莉雅有很大的落差，即便如此，雷姆卻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壓迫感，簡直就像被愛蜜莉雅俯視一般。

行禮後，雷姆禮貌地這麼說完便準備轉身離去。

——只有略微飄蕩的邪惡氣味，在雷姆的心中留下一點疙瘩。

走在走廊上，咀嚼玩味愛蜜莉雅方纔的話。

「雷姆。」

「——」

得跟她會合，重擬今天預定的工作行程。

突然的呼喚讓她停下腳步，雷姆慢慢轉過身。

雷姆面無表情的側臉正在微微顫抖，但她本人毫不知情。

面對被告知的話語，雷姆深深鞠躬回應。

「——昴是乖孩子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