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勇氣的意義』

1

——對昴來說，這是第三次造訪這個村莊。

位在邊境伯羅茲瓦爾的領地，豪宅旁邊名叫阿拉姆的村落規模很小，居民恐怕只有兩百人上下。

人數比昴原本世界的當地小學還少，而昴正以「左擁右抱」的狀態，走向繞一圈花不到二十分鐘的村子。

「話說回來，竟然這麼快就完成了工作。」

「因爲毛利落到噁心的地步呀，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用害羞，直接稱讚我就好，儘管誇耀沉眠在我體內的潛在能力開花結果了！」

早上的工作內容被給予高度評價，昴現在得意到飄飄然。

爲了下午的採買，需要眼捷手快的工作都進行得很順利。之前因爲過度精神抖擻而失敗，但這次以自然的心態挑戰反而效果極佳。

肩膀沒那麼緊繃，跟愛蜜莉雅大腿的觸感不無關係吧。

——是因爲能夠放鬆了吧。

多虧了睡大腿，以前只要跟雙胞胎說話就緊張得要命，現在已經能順利對話了。在好的意義方面，適度的緊張感支撐着昴的覺悟，連上了不至於大意的結果。

因此，現在的昴可以保持沉穩不會顫抖。

這是僥倖，沒有因爲奇怪的態度而被視爲問題人物。

在昨晚和碧翠絲的問答中，得知咒術師要施加詛咒必須事先和施法對象接觸，若要將咒術用在暗殺，這樣的條件危險性很高。

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只要從遠距離狙擊目標即可，可是咒術卻必須接近到碰觸對方，這是因爲咒術的確實性，讓人甘冒這樣的風險吧。

「不管怎樣嫌疑犯已經縮小，僅限於過去我去村莊時碰到的人。」

那個人若是這幾天才從外地來的話，基本上就可以鎖定是犯人了。

話雖如此，回想在村莊的時間，昴卻無法想起所有的記憶。

至今的焦點都集中在豪宅內，由於是以前被排除在外的路線，所以光是要反芻在村子裏發生的事就煞費苦心。

「引人注目的就只有假村長村長伯、摸人屁股的返老還童婆，還有平頭青年團長和拉姆雷姆親衛隊的平頭親衛隊長。」

「各位，我還有工作先走囉。唉呀，真遺憾呢，要是還有時間就能再玩久一點了。哈哈哈，可惜呀可惜！」

結束後發出歡呼，人們不自覺地跟隔壁的人擊掌。昴也跟拭去額上汗水、高聲暢談的人們一一擊掌，接着調整呼吸來到拉姆身旁。

總之，準備就這樣和拉姆兩人前往與雷姆約好的會合場所。

「別撇得一乾二淨嘛，喂。」

「別那麼拘泥於肚子痛，你就這麼想讓我噴嗶嗶大便嗎？」

「想說自由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就來看看……」

擦去冷汗，昴爲繼續執行以自己爲誘餌的作戰吐出憂愁無比的氣息。

「我真惡毒，連自己都對自己的主意感到心寒呢。」

對於拉姆冷淡的響應，昴誇張地向後仰，結果看到的孩子也學昴的動作往後仰。

「所以，那是什麼餘興節目？」

忍不住發出理解的聲音，昴拍手後不住點頭。

昴感到很驚訝。辮子少女直到剛剛都跟積極纏上來的小孩保持一點距離，沒有加入玩鬧的圈子，只是一直瞄着這裏。

但是，幼犬對昴的態度卻叫人遺憾。

回應拉姆的問話，昴把臉頰扭曲成笑容的形狀。

現在，昴是一個人自由活動。

被嘻嘻笑還給予奇怪評價的孩子們包圍，穿過村莊住家後進到照不到陽光的一角。然後，他在孩子們指着的前方看到那個。

做出只能以身體碰撞的結論，昴爲想不出其他主意的自己嘆氣，而他這樣憂慮的嘆息引來了……

「雷姆玲？」、「雷姆玲。」、「雷姆玲玲。」

「雷姆、雷姆，重又難拿的東西交給毛就行。」

轉動身體，逗弄攀在背上的小孩。

「唉呀，比預料的還要受歡迎，我也嚇到了呢。從小孩到老年人都能感受到樂趣，不就是這款體操能夠被長久支持、持續下去的祕訣嗎？」

「唉，爲了我的幸福，你們就多少幫點忙囉？」

「爲什麼從以前就特別受小鬼和老人家的喜愛呢？講真的，這世界只要有一個人喜歡我就行了。」

昴轉動脖子看向後方——抓着自己後背的數個小身影。

「——就讓你再拖延一下吧？」

「該說告訴嗎？比較像是推廣你的容易親近？你看嘛，距離遠的話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楚，那種寂寞感……我是這麼認爲啦……！」

「那個……來這邊。」

看起來像剛出生沒多久的幼犬，有着圓溜溜的瞳孔和柔軟的體毛，是能讓順毛工匠——昴呻吟的可愛生物。

「反正只中術式的話，碧翠子說過她可以解咒。」

邊吐槽邊拖着孩子們遊行繞村。

名義上是在村莊散步，實爲和嫌疑犯接觸的計劃，其結果非常卓越。

颯爽跑過來的昴，被拉姆冷冽到極點的眼神迎接。

昴一這麼說，孩子們就齊聲笑出來，這恐怕不是因爲話題有趣，單純只是對「噴嗶嗶大便」有反應而已。

重新背起對有鍛鍊過的身軀來說不算重的體重，昴讓脖子的骨頭喀喀作響。

「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我洗耳恭聽喔？」

「在最後的最後，有和做廣播體操的平頭大哥擊掌，來個完美的結束。」

「你們就算穿越時空也要纏着我啊……」

純粹的沒品話題可以誘使這年紀的小孩爆笑，似乎是放諸世界皆準的通則。

「呼嘎！」

和主要嫌疑犯都接觸過後暫時安心下來，拉姆來接自己，就代表待在村莊的時間結束——也就是要和孩子們告別了。

列舉出印象強烈的人，昴感到無精打采。

「不管怎樣，這次也只能踏進同個地方看看了。」

「勝利——！」

留下令人擔憂的發言，她們就散開跑去採買了。

「喔，這份恩情我收到了，前輩。那麼，是什麼事呢？」

伸手撫摸抓着自己雙腳的孩子們的頭，昴露出自嘲的笑容。

2

「嗯——沒什麼。」

爲了一口氣應付想一起玩又吵鬧的孩子們，所以就開始做起廣播體操，結果看到的大人們也跟着加入，最後演變成將近一半村民參加的盛大運動會。

「講得那麼爽朗。」、「還邊笑邊講。」、「有那麼高興嗎？」

甩落看起來蠻難過的孩子們，昴朝抱怨的小鬼頭吐舌頭。成熟度低下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但達成目標的滿足感讓昴絲毫不覺。

「姐姐、姐姐，分頭行動，只拿輕的東西吧。」

「喔？」

「你一定會驚訝。」、「你一定會高興。」、「你一定會跳舞。」

又吵又愛裝熟又任性。

「所以，期望的村莊之旅滿意嗎？」

被軟弱無力的手拉着，昴回頭看向拉姆。

小孩紛紛發出開朗雀躍的聲音。「下一個換我換我！」昴一邊聽着他們吵鬧，一邊拖着他們在村裏遊行。

一抵達村莊，這些孩子就爭先恐後地纏上昴，不只是後背，就連雙腳和腰上都有，人數加起來居然高達七人。

得到許可之後，昴跟隨拉着自己的少女前進。

「即使超緊張，也不用跟嫌疑犯打招呼就能解決了。」

——那是有着褐色體毛，外型像「幼犬」的生物。

爲人很像村長所以被稱爲村長伯的老爺爺，還有做出色狼行徑還笑着說「返老還童囉」離去的老婆婆。青年團代表跟親衛隊長根本是同一個人，差別只在於有沒有蒙面，好像是羨慕可以跟女僕姐妹相處而一直過來撞昴的肩膀。

承受拉姆這樣的視線，昴當場將雙手用力朝天高舉。

更重要的是，對於不想在村子裏引起騷動的咒術師而言，帶着這麼多小孩走路的昴，應該是難以下毒手的對象，所以小鬼頭也肩負了擋子彈的任務。

「村長伯可能開始癡呆了，連去廁所都要人帶路……現在想想，他們不知爲何都有碰過我，太可疑了吧……」

原本就是很醒目的人選，再加上這次是由昴主動製造接觸機會，爲了縮小嫌犯的範圍，所以還特別留意之後的接觸。

緊跟着高舉雙手大叫的昴，許多聲音高亢重疊，一起歌頌勝利。

「拉姆唧好冷淡。」、「拉姆唧好過分。」、「拉姆唧好可怕。」

「驚訝、高興、跳舞，我到底是被期待要做出多捨身的動作啊。」

「怎——麼了，昴？」、「肚子餓了嗎？」、「肚子痛嗎？」

「還有，莫名被小鬼頭纏上的特質也沒變呢。」

「你在說什麼啊？」、「撞到頭了？」、「喫壞肚子了？」

「昴，怎麼了？」、「幹嘛呀。」、「癡呆了嗎？」

「……你把那個稱呼告訴這些孩子？」

有關尋找咒術師一事，昴選擇了風險非常高的作戰，雖是讓自己變爲砧板上的魚肉的自殺行爲，但不躺在砧板上就無法拜見廚師的臉。

「真會硬凹。拉姆是不在意，不過雷姆可能會討厭那樣。」

話說回來，自己本來就不喜歡小孩子這種生物。

被爬上背部的小孩拉臉頰，昴只能爲自身體質的殘酷性垂頭喪氣。

孩子們七嘴八舌又拉長尾音，聽得拉姆只能放棄似地聳了聳肩。

只是，他們全都是村莊原本的住民，但又沒有符合最初條件的人。

「——勝利！！」

「說什麼餘興節目，差太遠了吧？只是想說把小鬼頭聚集起來做體操好殺時間，看到的大人就一時興起加入而已。」

「別說些不好聽的話啦。還有，第三個講話的人，從剛剛就一直講些讓人火大的評語唷！」

——或許是覺得跟自己一樣，所以纔會這麼認爲吧。

「啊——這麼說來還有這起事件呢。」

那恐怕是她們對想逛逛村子的昴的貼心之舉吧，但說實在話，他很希望其中一人留下來，這樣就算被小孩子豪邁地纏上……

只要沒出差錯讓咒術立即發動，那單單被刻上術式是不用擔心性命安危的。被詛咒之後，不管是要向碧翠絲磕頭還是什麼，反正求她幫助自己就行了。

「——嗯，關於這點毫無疏失。」

就算想甩開他們也甩不掉，而且他們還能幫忙導覽村莊。

昴配合她的高度蹲下來，少女改拉袖子要他到別的地方。

實際上不是一個人，他的身上到處都有小鬼頭抓着，行動上可以說是不自由，不過自由活動的意思，指的是拉姆和雷姆都沒跟在身旁。

突然，綁着咖啡色辮子的少女紅着臉，拉扯昴的衣襬。

一同抵達村莊的女僕姐妹說：

衝出去的辮子少女，喘着氣將那個抱過來。

少女走在前頭，領着先前的頑童成員走向村子裏頭。

接連對嘆氣產生反應的聲音，來自於昴的上方。

「果然又是這樣啊……」

「昴——壞臉臉。」、「好可怕的臉。」、「奇怪的臉。」

將手插進粉紅色頭髮裏，拉姆傻眼地嘆了口氣。

「誰知道啊。」

昴伸出手的瞬間，它就豎起全身的毛進行威嚇。

小小的身軀露出警戒的姿態，連孩子們都一臉驚訝。

「平常都很乖的。」、「只對昴生氣耶——」、「你做了什麼啦，昴。」

「我纔想問咧。三次都這樣，是不投緣吧。」

不管喝倒彩的小鬼頭，昴朝不曾對自己人好的幼犬苦笑。

過去有兩次，也就是每次造訪這個村莊就一定會發生遇見幼犬事件，而且每次都會像這樣被猛烈嫌棄，害得他疼愛動物之心受到傷害。

「每次輪迴都沒改變的反應，在某種意義上算是新鮮……不過可以的話，有友好反應我會很高興的，我是說真的。」

昴露出親切笑容，幼犬突然低頭像是解除警戒。看幼犬在辮子少女懷中縮起身子的模樣，昴認爲這是機會而彈響手指。

「那麼，失禮了。」

把用帕克鍛鍊提升的順毛工匠實力，全數發揮在這隻幼犬上。

重點碰觸頭頂、脖子和尾巴根部等地方，毛茸茸的觸感讓昴露出陶醉的表情。

「嗚嘻嘻，盼望已久的觸感好棒，雖然是野生的但卻是上等貨色。如果有灌注愛情刷毛的話，肯定是毛會再長長的可造之材。喔，頭頂有個十圓禿，是傷口嗎？還是撞到哪——」

可能是對這白色傷痕感到自卑吧，一碰到那個地方幼犬就張開嘴巴咬住昴的手。連忙抽回左手，但上頭已經留下了清晰的齒痕。

手背冒血的尖銳痛楚，讓昴邊摸傷口邊說：

「唉呀——這是何等完美的事件補完率，連傷口的位置都幾乎一樣，你是有穿越時空嗎？」

昴想要緩和氣氛而嘻皮笑臉，但恢復警戒的幼犬繼續朝他威嚇。

再度打開鴻溝的一人一犬互動，讓旁觀的孩子們看得直點頭。

「果然是太得意忘形了。」、「誰叫你摸那麼多下。」、「這孩子是母的喔。」

「感覺問題點微妙地錯開了……是說，沒人擔心我，我要哭囉。」

在取水區稍微洗個手，就和跟幼犬嬉戲的孩子們揮手道別。辮子少女一臉該負責任的表情，不過昴刻意做出滑稽的動作，在博得她的淺笑之後才走。

「拉姆答對了，是外出。有稍微——麻煩的訊息——進來，爲了確認，我要去嘉飛爾那裏跟外頭晃晃，雖然是不想——太晚回來啦。」

拉姆的冷淡跟往常一樣，不過連雷姆都表現出輕微的冷漠。那是購物完在村子會合時，被拉姆拉着昴的手的畫面氣到了吧。

「要去啊？跟你一起。」

羅茲瓦爾這身裝扮，讓昴想到兩個可能性。

昴向拉姆跪拜表達感謝之意。

敷衍地慰勞昴的辛勞，雙胞胎女僕站在倒地男子的左右兩邊。

對方的行動變快，毫無疑問是今天造訪村莊的行爲成爲了誘因吧。也就是說，昴誘餌作戰的目的順利達成。

不同以往的態度和方纔發言的微妙語氣讓昴皺起眉頭，不過拉姆沒有讓昴問出心中的疑問，她像平常那樣用鼻子發出「哼」的聲音。

「喔——唉呀，兩人也在一起——呢，省去找人的功夫幫助真——大。」

她們彷彿在看學習力差的小孩。被這樣的眼神盯着看，昴連忙跟在兩人身後，途中學習拉姆稍微整理儀容時，宅邸玄關的大門開啓了。

哪輪得到你說。

拉姆和雷姆同時道出與昴相同的想法。

「是，謹遵命令。」

咒術師的真面目——有必要儘早抓住。

另一方面，早就看慣羅茲瓦爾飛行魔法的姐妹花迅速切換模式。

「只有你們兩個人懂，但我搞不懂啊。咦？什麼？意思是傭人要集合嗎？」

舉重力爲八十公斤的昴，認真起來都不知道能否將木桶從肩膀往上舉，可是那麼重的東西，雷姆卻用單手像抱小對象似地抬起來。

那是誰呢？是菜月昴。他的身旁放着一個大木桶，趴倒在地的昴用力喘氣。

「你不懂嗎？毛，這當然是體貼囉。」

「這是外出打扮嗎？」

豪宅之主——羅茲瓦爾張開雙臂等待三人。

如果平常也這麼老實的話就可愛多了。這麼想的另一方面，又想到有可能是平常都對自己很老實，所以纔會老是有那樣的發言吧。

3

「拉姆唧沒辦法使用治癒魔法嗎？」

「是是是是，有勞你了。」

拍打昴的肩膀，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只留下黃色瞳孔映照出昴的身影。

變化很明顯，朝讓人預期到宅邸會被襲擊的方向轉變，雙胞胎也會加強宅邸的警備吧，不過確切知道襲擊法的昴，警戒心比她們更高。

不知爲何，感覺步伐比平常還要緩慢悠閒，背部彷彿被那感覺推着走。

「那麼，麻煩你們看家囉——」

看昴點頭，羅茲瓦爾露出滿意的笑容，接着向忠臣雙胞胎傳達幾件事……

「是，豁出性命在所不辭。」

「即使羅茲瓦爾大人外出，我們的工作也沒改變。應該要說，正因爲羅茲瓦爾大人不在，所以更要全力以赴。」

昴眨了眨眼，轉動頭部的拉姆對他說：

「這個民俗療法太危險了吧！？」

——這是至今未曾有過的發展。

「不好意思，我還沒有宣誓要豁出性命表達忠誠唷？」

昴沒有掩飾自己的戰慄。突然，拉姆走近昴拉住他的袖子。

「毛，不來嗎？」

老實，也是要看時間和場合的。

「姐姐，羅茲瓦爾大人……」

「抱歉，久等了。」

「是啊，看過之後就大致知情了。」

「那——倒沒關係，就算你突然宣誓，也只會覺得不舒服和——噁心。不過呢——也要交給你了，昴。」

「到了，終於……到了。我做得很好！真的是GJ！」

試圖挽回什麼而決定搬運根本是拿來泄憤用的重量級大桶子回宅邸，但憑這點有挽回多少形象就不得而知了。

「搞什麼，爲什麼我要做啊，根本就只是惹人嫌而已。喂喂，請停止虐待後輩呀，前輩。」

拉姆絲毫沒有要袒護昴內心的男子氣概，目送悠哉扛着木桶離開的雷姆，昴痛切感受到自己認真做的勞力活有多沒意義。

這意味着，昴的行動讓世界產生了變化。

「我感覺到可疑的氣味，你只要好好保護——愛蜜莉雅大人，可以吧？」

「——嗯，這個儘管交給我。」

說完後，三人目送羅茲瓦爾從玄關走出去，然而這時的昴卻狐疑起來，因爲完全沒看到羅茲瓦爾外出用的馬車或交通工具。

不知道羅茲瓦爾把狀況看透到什麼地步。

「這是優等生的意見呢。不過，來吧！放馬過來！」

「若是雷姆扛着大行李回來，毛卻拿着只裝了幾樣香料的小袋子搖搖擺擺走在後頭，愛蜜莉雅大人看到的話會怎麼想？」

但是，昴學光是這樣就洞悉一切的雙胞胎，沒有任何異議只是點頭。

當然，他燃起的幹勁不是針對工作，而是狀況的變化。

邊想着這些，邊和拉姆兩人走向雷姆等待的地方。

「如果是切除患部的粗魯治療法就可以。」

邊說邊搖晃外套的羅茲瓦爾輕輕一跳，頓時，昴看見了。

該不會是用走的吧？實在很難想像——

朝着開始擺架子的雷姆點頭，昴燃起幹勁捲起衣袖。

雙手抱胸、背靠着圍牆的傲慢女僕，看到了回來的昴。

先進屋裏的雷姆，回到在門口對話的兩人身邊。妹妹一道出主人的名字，拉姆立刻高速產生反應。

「有需要我嗎？」

「以爲馬上就結束才送走的後輩，回來後不只頭髮東翹西翹、衣服皺巴巴，連左手都流血了。」

用眼神對立刻響應的兩人頷首，接着異色瞳轉而凝視昴。品嚐被左右不同顏色的光輝給壓迫，昴不舒服地微微轉動身體。

「你在幹什麼，毛，想讓羅茲瓦爾大人等嗎？」

「是有訪客嗎？」

好不容易，昴纔將方纔目擊到單獨飛行的感想說出口。

端正的臉蛋透露出些微擔憂的感情，拉姆小聲地吐氣。

這麼一回應，在那瞬間他看到了拉姆的微笑。

拉姆會這樣主動接觸人真是難得。

「不用喔？看就知道了。」

「是要外出嗎？」

「姐姐和昴的感情真好呢。」

傭人有志一同的問話，讓羅茲瓦爾在苦笑後指着拉姆。

「不懂啦，體貼什麼啦。」

就這樣，昴被拉姆拉着袖子往前走。

聽到第一次出現的單字，卻無從判斷是人名還是地名。

「那可真是抱歉喔！發生了很多事，看就知道了吧。」

平常的慵懶不知去向，瞬間整理好儀容的拉姆俯視着昴。

藍色的長髮加上藍色和黃色的異色瞳，雖然是瓜子臉美男子，但卻被臉上的小丑風格妝給糟蹋了——不過，除此之外的打扮跟平常不一樣。

然後當事人雷姆對昴留下這句話，輕鬆地扛起了大桶子。

「前輩的體貼讓我說不出話來了！」

管理主人不在的宅邸，順序也立刻互相分配好。

「好啦好啦，辛苦你了。」

在雷姆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昴很後悔選錯了選項。

「就——是這樣，我想今晚是回不來了——拉姆、雷姆，交給你們了。」

那豪爽畫面的異常性，令昴發出乾笑。

「那就這——樣，我出門囉，我會祈禱——什麼事都沒發生的。」

三人回到豪宅，是在太陽西斜到看不見身影的傍晚以後。

雖然不知道，但昴果斷地響應他。

沐浴在夕陽下的羅茲瓦爾宅邸前面，有一名男子倒在地上。

跳起來的羅茲瓦爾飛上空中，就這樣隨着風一口氣提高高度。上升到幾乎跟雲差不多的高度後，羅茲瓦爾在張口結舌的昴的視野裏，朝山的另一邊離開，他的身影逐漸變小直到看不見。

「飛、飛起來了耶……魔法好厲害。」

「不管是傷口還是外觀都慘不忍睹，快點跟雷姆會合吧，不管是哪個雷姆都會馬上幫你治好。」

「洞察力不錯，唉——呀，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這樣呢，可是要是穿平常的服裝——會有人羅裏羅唆，所以沒辦法——只好像這樣——穿禮服囉。」

「那麼，先回屋裏了，請慢慢來。」

讓個頭比自己小的女孩拿大型行李，自己只拿着購物袋就心滿意足地凱旋而歸——光是想像愛蜜莉雅目擊到那個景象，昴就覺得想死。

羅茲瓦爾平素喜好做奇特打扮，許久未見他穿不是幾何花紋、或是會與背景同化充滿玩心的穿着。應該說，這是第一次見到。

再來就只剩下燻出咒術師，好驗證昴的推測。

4

「就是這樣，等得不耐煩的碧翠子時間到囉。」

推開門進入禁書庫，他一開口就如此宣告。

如此堂堂正正的闖入法，令坐在梯凳上看書的碧翠絲泄氣地垂下肩膀。

「這麼爽快地打破貝蒂的『機遇門』，真的是……怎麼會變成這樣。」

「直覺啦，直覺，是我心中的第六感告訴我的。」

雖然碧翠絲對走過來的昴露出真心嫌惡的表情，但看到昴的臉色中摻雜着認真之後，她突然眯起眼睛。

「跟半天前的表情又不一樣了，真是個忙碌的傢伙。」

「我也想悠哉一點過活呀，不過這個世界就是要讓人慌亂忙碌到無法這樣呢。」

接二連三湧出來的問題之多，僅是凡人的昴只能被耍着玩。

只不過，這次終於不是被追趕，他有自信把對方逼到走投無路。

「有件事想給你確認，所以我用超特急速度打掃完浴室就來了。」

「如果浴室的優先度比較高，那似乎不是多重要的事。」

「該說是浴室優先，還是雷姆的好感度優先呢……算了，那先不提。」

昴也一樣，認爲在娛樂很少的世界中，洗澡是少數可以放鬆休息的時間，要是打掃供人休憩的浴室敢摸魚，光是想像雷姆的反應就叫人害怕。

本來，雷姆對跟姐姐培養出好感情的昴，好感度就沒多高。

就算發現咒術師，如果雷姆的好感度低，照樣會走向BAD路線，所以昴根本不敢掉以輕心。攻略兩條路線，宛如劈腿男人走鋼索的心情，如今也存在於昴的心中。

「如果是在愛情難題中猶豫要選哪一邊，我可是超級歡迎那種情況。」

「感覺話題又走偏了……所以，你找貝蒂有什麼事？」

「喔，這個嘛……」

伴隨想得到的唾罵，飽含怒氣的昴拔腿狂奔。

碧翠絲跺腳但卻沒有反駁昴的發言。在嘆氣中加入不耐煩，在表達絕非她本意的同時朝昴招手。

只有這點，是昴在異世界得到、絕對不能退讓的真實。

如果是原來的計劃，是等到明天再跟羅茲瓦爾或拉姆她們同行，揪出潛伏在村子裏的咒術師並將之擊破——但是，這個計劃已經行不通。

碧翠絲髮光的手，直接抓住化爲黑色霧氣的咒印。

「你腦袋根本胡塗到，分不出求人救自己一命和威脅的分別啦！」

昴剛剛的發言只是故弄玄虛，但卻射中了靶心。

深信昴只是被害妄想症發作，破口大罵的碧翠絲朝他靠近，不過途中少女的臉色一變，她先是驚訝、疑惑，最後用確信的表情仰望昴。

「放尊重一點，那個稱呼……」

「喂，碧翠子。」

「連問答的時間都很寶貴，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阿拉姆村有邪惡的魔法使者，現在我知道了那傢伙的身分，所以一定要過去解決。」

「要做到什麼地步才甘願……開什麼玩笑！」

用大到整間屋子都聽得見的音量大喊，結果聽到聲音現身的人是拉姆。

彷彿被戳中痛處，雷姆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我說的話難以置信，就現狀而言要你們完全接受我的意見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會要你們無條件目送我離開。」

儘管嘲笑自己的膽怯，不過催促昴的卻是泉湧的疑問。

接着，少女掌中發出白光，輕輕碰觸昴的身體。

燃起先發制人機會的昴，一開始就在理應是最大協助者的少女這裏碰釘子。昴對此抓了抓頭。

「——咦？」

看到她點頭，昴鎖定了屢次使用咒術犯罪的犯人身分。

「剛剛手掌碰過的地方，就是咒術師碰過的地方吧？」

「所以說，這次我一定會克服給禰看的，命運。」

「真的假的？就算拐彎抹角地猜想，但實際被你這麼一說還是嚇到我了。」

「……葛格纔不會因爲你的死，情緒受到那麼大的影響咧。」

拉姆瞪着昴的視線，銳利度增強不少。

「——」

在謾罵完超乎常理的存在之後，昴重新面向碧翠絲。

「姐姐、姐姐，昴說了相當無聊的玩笑話。」

雷姆看了看在玄關爭論的兩人，以自然的動作站到姐姐身旁。

拉姆似乎剛好就在附近工作，看到呼吸急促又紅着臉的昴，她眯起眼睛像在責備他的沒規矩。

昴用舌頭溼潤嘴脣，指着沉默的兩人提議。

看着平靜接受自己發言的昴，碧翠絲很驚訝似地眨了眨她的大眼睛。不過面對她的質問，昴聳肩回答。

昴的臉色欠佳不單是因爲害怕，還有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刺客混在那些親切和藹的村人裏頭這件事被肯定之故。

「姐姐——」

「不好意思，我接下來要去村子一趟。阻止我也沒用，就算被阻止我也要去，但是沒說一聲就擅自跑去可能會讓你們混亂，所以我才叮嚀一下。」

「知道是什麼樣的詛咒嗎？」

「啥？又不是白癡？死亡超恐怖的耶？這個世界沒有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會講『死了比較好』這種話的人，真希望他們死過一遍再說說看。」

如果有掌管命運的神明，那這就是向他宣戰的佈告。

「應該是沒有不祥之物了。」

總而言之，站在準備聽他說話的碧翠絲面前，昴陷入沉默的思考。

「我認爲我可能被詛咒了，能請你確認一下嗎？」

「去村子？做什麼……不對，在那之前，你是打算破壞羅茲瓦爾大人的叮嚀嗎？今晚，宅邸要交給我們這些僕人，你是不懂那句話的意思嗎？」

「有想到你會說出這種不可愛的話，所以我早就準備好說服的方法了。要是我死了，帕克肯定會難過的。」

「立場是被人救的你，真的有自覺嗎？」

然而這樣的想法——

在村子裏被嫌疑犯碰過的地方紛紛被剔除，只有返老還童婆擅自摸了屁股，但就在碧翠絲將手伸向臀部的時候，除了認爲老婆婆就是犯人之外，昴還打算用性騷擾告發碧翠絲。

在跟疑惑更深的拉姆抗辯之時，背後的大門打開，雷姆在門後現身。

拉姆的準則是一切都以羅茲瓦爾的意思爲優先，昴的態度簡直就是蔑視主人的命令，這個行爲觸怒了她。

不過，昴也有無法撒手不管的苦衷。

「他說要打倒村子裏的邪惡魔法使者，所以要外出。」

「……你要我認同那種像小孩子編的鬼話嗎？」

「我接下來要去村子，覺得可疑的人跟過來也無所謂，來搞清楚我在幹什麼吧。只不過，不可以留愛蜜莉雅一個人，只准一個人跟過來。」

白光透過少女的手掌沁入肌膚、傳播熱度。麻癢的感覺，像是從被碰到的地方朝體外滲出。

奔過走廊、衝下樓梯，在平臺處翻身躍下，在玄關大廳落地後，昴一邊疾走一邊仰頭吶喊。

「嗯，對啊，如果只遵守傍晚羅茲瓦爾下達的命令確實是如此，可是，羅茲瓦爾針對我下達的命令就只有這樣嗎？」

菜月昴會取回與品嚐過痛苦的時間一樣長的時光，還有Happy End。

這是以被詛咒爲前提的誘餌作戰，但知道真的被詛咒後，還是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雷姆、雷姆，毛扮小丑的才能超一流的。」

拉姆將昴說的話清楚明瞭地告知妹妹。昴心想，單純只聽這些話會覺得根本是在胡言亂語吧，而且雷姆似乎也下了同樣的判斷。

「少擅自下令……話說回來，如果遵守羅茲瓦爾大人的命令，雷姆跟姐姐根本就沒必要理你……」

煩惱該用什麼方式開口，接着他點頭說道：

給人被一把抓爛的印象後，那玩意就在碧翠絲的手中消失。碧翠絲像是碰到髒東西似地甩手，注意到沒說話的昴後對他冷哼道。

「喔喔，好，早就準備好了，請放心。」

「我認爲我可能被詛咒了，能請你確認一下嗎？」

「怎麼了，毛，那麼焦急難看……」

被告知結束之後，昴才察覺自己止住了呼吸。

5

被快速的心跳追趕，昴手握門把開門衝出去。

緊接在姐妹的反應之後，昴往前踏出一步。

「誰會把同樣的話講兩次啦！講了關於咒術師的情報不過半天的時間，就算容易被影響也該有……」

「死亡」是絕對的，不容許他人隨便對待，所以將「死亡」跟其他事情做比較，或是輕易說出口，都是不懂「死亡」的輕率態度。

「只看到術式還不好說，不過就如同先前說過的，一旦發動十之八九是要你性命的詛咒。你看起來似乎不怕，都沒想到會死嗎？」

感受着發光手掌傳來的溫度，昴在同時確認自己的身體。

呼吸混亂，他慌張失措到聽不見碧翠絲的制止聲。

「就當上你的當。只不過，之後貝蒂再也不會跟你扯上關係！」

嘲笑命運的不講理以及隨之起舞的昴一行人，這興趣惡劣到叫人怒火中燒。

碧翠絲手掌碰過的位置，出乎意料的都沒有術式。

正因爲昴知道、品嚐過好幾次「死亡」，爲了不要品嚐、品味到超越「死亡」的絕望，他纔會回來像這樣重新矯正世界。

他持續奔走着。

「……你在說什麼啊。」

「結束了啦，這樣一來你就安全了。」

昴打斷她的話繼續追問，碧翠絲不情願地頷首。

昴低頭謝罪，碧翠絲則是一臉厭煩地搖頭。

「黑色……霧靄？」

從這邊開始，形成對昴來說十分重要的岔路。

「此言差矣，我死了愛蜜莉雅多少會受到打擊，愛蜜莉雅受到打擊的話，也會對帕克造成傷害，而且應該要防患於未然的你，卻採取不作爲的態度！」

「這個老實講我沒辦法答應，有困難的時候我絕對會來找你幫忙。我會掃倒你的小腿，磨成粉煮湯喝。」

「——拉姆！雷姆！我有話要說！」

「現在開始要破壞咒術的術式，咒術師會在直接接觸的地方刻下術式，多少說個位置作爲參考。」

「姐姐，這是……」

「那麼，就麻煩你快快將這詛咒解開，因爲沒時間了。」

「沒有其他說法了，你不信我也沒辦法。這是事實，你問碧翠子就知道了，還有……」

「……爲什麼貝蒂非得救你一命不可？」

「拉姆、雷姆，我平常愛說笑，但也有認真說話的時候。」

昴蓋過雙人合唱的臺詞，讓兩人同時閉上嘴巴。

「有詛咒術式的氣息……你真的被詛咒了呢。」

「不去村子一趟不行——！」

「大肆宣揚弱者的理論，我是很吵又麻煩的傢伙，這自覺我有，抱歉了。」

麻癢感消失，一想到蠢動的霧靄原本就在體內便覺得戰慄，然後……

得知犯人的身分後，昴不得不立刻行動。

兩人有被羅茲瓦爾下達監視昴的命令，這從至今經歷過的片段情報就能想像出來。

視線飄疑不定的雷姆試圖尋找藉口，不過在那之前拉姆先嘆氣說道：

「明白了，毛，就認同你的獨斷行動。」

「姐姐！？」

姐姐爽快對爭論舉起白旗的態度，叫雷姆感到愕然。

但是，拉姆看向喫驚的妹妹，用眼神示意她靜默。

「不過，正如毛所知道的，我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要是讓毛單獨行動，就是違背羅茲瓦爾大人的命令。」

「就是說嘛，所以妥協點是？」

「儘管生氣，但只能接受毛剛剛的提議，就讓雷姆陪你去。」

「求之不得。」

伸出緊握的拳頭，昴向拉姆提出的條件表達同意。

小聲嘆氣的拉姆，轉頭看向在話中被提及的妹妹。

「雷姆，就是這樣，麻煩你了。拉姆負責去向碧翠絲大人確認，並且保護愛蜜莉雅大人——反正你那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姐姐，那樣用眼睛——」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有必要就用，雷姆也要這麼做。」

姐姐淡然的措辭，令雷姆無法再多說一個字。旁觀只有兩人才理解的互動，昴被雷姆投以不友善的目光。

「昴，雷姆想問你詳情。」

「路上說吧，說不定，事態正在朝非常糟糕的方向進行。」

若是昴最惡劣的想像成真，就會出現無法用直嚷誇張和大笑就解決的被害情況。那不單單是針對昴個人而言，而是更大規模的被害情況。

輕拍拉姆肩膀表示謝意，帶着看來還不能接受的雷姆走向玄關。

「青年團全數出動，還有村長伯。」

「好啦好啦。」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不會阻止你。」

聽到昴說出的名字，年輕人目瞪口呆。

但是，如果昴的推測被肯定，就會發生最悽慘的可能性。

「喔喔，原來如此。知道了，愛蜜莉雅醬，在我平安回來的拂曉，就請你將我這隻小鳥溫柔地抱在胸前囉。」

不是人爲，而是像天災。

「哪有發生什麼事。唉唷，不用擔心啦。啊，不過你願意稍微擔心我，我很高興。」

「你來的正好，發生什麼事了？」

「兩位不是宅邸的人嗎？這麼晚了……」

眼前，雷姆說的是嵌進大樹裏的結晶。感覺失去光芒很久的結晶，應該是每隔一定距離，就會在森林樹木裏設置的結界媒介吧。

他看向村子的盡頭——也就是通往森林圍牆的方位。

沒有回答身後發出的疑問聲，昴朝着森林筆直前進。

第一輪和第二輪，昴都有被那隻幼犬咬傷手，在昴沒有外出的情況，換成雷姆被咬也不奇怪。

「你有什麼證據？要越過結界需要得到羅茲瓦爾大人的許可……」

這時，村子裏的年輕人發現兩人，朝他們跑了過來。

「那我走囉，愛蜜莉雅醬。」

「——願精靈賜福給你。」

「——真的嗎？」

「是、是的，其實村子裏有好幾名小孩不見蹤影，只知道天黑之前他們還在玩……所以大人現在都在找他們。」

打斷年輕人的話，雷姆以上位者的姿態發問。

愛蜜莉雅的手伸向無法動彈的昴，輕輕碰觸他的胸膛。

昴的態度每次都很不正經——可是，愛蜜莉雅卻從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摸着胸膛的愛蜜莉雅低喃，昴對此不解地歪着頭，愛蜜莉雅則是朝他抿嘴一笑。

昴順着不可靠、只是聽過的記憶走，突然身旁的雷姆抬起頭。

「是孩子們疼愛的狗。裝成狗的樣子卻不是狗，如果它是單方面詛咒被咬對象的魔獸那要怎麼辦！」

可以走在不好不壞、沒有問題的平坦道路是最好的。

「昴，你做什麼！？」

聽到昴的發問，雷姆眼神動搖同時結結巴巴地回答。

連忙跟上來的雷姆，對昴充滿確信的態度投以狐疑的目光。

爲了讓雷姆看見而舉起的左手，上頭留着清晰的野獸齒痕。

「制止你也沒用吧？」

不但立刻看穿，愛蜜莉雅還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魔獸就會跨越界線，因爲森林是魔獸的棲息地。」

「猜的。不，我就是知道。如果孩子們說的話是真的，那就絕對在那邊。」

爲自己一下就被看穿的別腳演技哀嘆，昴用手掌遮住臉。

「嗯，就是那樣。應該說，被阻止的話障礙會在各種場合……」

「就算跟你說不能勉強自己亂來，也一定沒用吧。」

兩人的身影奔向位於遠方樹林另一頭的村莊，劃破夜晚的黑暗。

到村子要十五分鐘，總之要用跑的過去——

似乎是聽到昴剛剛大叫的聲音，她喘着氣俯視三人。

木製的高聳柵欄圍繞在村莊周圍，跨過與森林相鄰的柵欄後，兩人穿過羣樹之間往深處走去。

「你說什麼？」

「是，愛蜜莉雅大人，我明白了。」

「以妨礙王選爲目的的咒術師在村莊裏，我已經請碧翠絲幫忙解咒，因爲我也中了詛咒，一個弄不好，搞不好村子會毀滅。」

「可以說詳情了嗎……」

「魔獸嗎……所以咧？魔獸到底是什麼？」

「——結界斷了。」

6

站在發出驚訝之聲的雷姆身旁，知道自己判斷正確的昴咬緊牙根。

「連在這邊都還出現魔女啊……」

指着森林說有結界，那種情況在昴的記憶中有好幾次。「不能進入深山」，之前被拉姆直接警告是在什麼時候呢？

傍晚在村子被孩子們包圍，那是和幼犬接觸時被咬的傷痕。

對此，昴默默點頭回應，一個勁地往村子狂奔。

昴的斷言讓年輕人臉色大變，他似乎還有話想問昴，但昴卻拍拍他的肩膀往森林走去。

製造這傷口的存在，就是施加詛咒在昴身上的當事人，而它——

「視情況而定啦……嗯，不對，這一切我也不想啊。」

「那表情……你又要去做危險的事情了。」

驚訝的雷姆出聲制止他。

不能聽漏的單字頻繁出現，昴爲此皺起眉頭，不過在雷姆剛剛的說明下，他更加肯定咒術師的真面目，以及目前危害村莊的災厄前兆。

——碧翠絲指着這個傷口說了。

「——昴，你要去哪？」

兩人抵達村莊時，黑暗中的村莊被猛烈的篝火照亮。

愛蜜莉雅的聲音，在背後推着揮手道別的昴，送他出門。

玄關大廳的大樓梯上，翩然落下銀鈴般的聲響。

「爲什麼你會知道……」

異於平常的氣氛，不只呼吸急促的昴，身旁的雷姆也露出察覺異常的表情。

「是、是沒錯……你知道他們上哪去了嗎？」

「小鬼頭都在裏頭，得去救他們。」

「我聽到很大聲就下來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走下樓梯，來到昴面前的愛蜜莉雅雙手插腰。

「那方面的爭論剛剛好不容易纔結束的……」

推開玄關門，在留下的兩人目送下，昴和並肩同行的雷姆一同奔向村子。

得到內心不安被肯定的回答，昴當場咂嘴以腳踹地。

打發完索求擁抱的昴後，愛蜜莉雅的視線也看向雷姆。默默看着兩人互動的雷姆，在這視線下挺直背脊。

「在找小孩的，除了你還有誰？」

邊跑邊倒抽一口氣，雷姆瞪大眼睛詢問。

被藍紫色的瞳孔筆直注視，昴的目光離不開那光彩。

「孩子們在森林裏，就算翻遍整個村子也是找不到的。」

忍不住回過頭，上方站着銀髮搖曳的愛蜜莉雅。

在這個時間點升起這麼大的火勢來保留照明，怎麼想都不對勁。

年輕人對雷姆的語氣有點喫驚，不過馬上提高音調回答。

昴用鞋尖敲了敲地板，輕輕彎曲膝蓋做完熱身。

如果咒術師是理性的人類，就沒有必要想像那種手段。

「我手背上的傷疤就是證據！」

「是送行的話啦，要你平安回來的意思。」

「雷姆也要小心。還有幫我監視昴，不要讓他亂來。」

「我先進森林，你去跟大家說，小孩子在森林裏！」

「路上小心。」

「魔獸，就是擁有魔力的人類外敵，據傳是魔女創造的生物。」

可是沒辦法，如果能改變狀況的人只有自己，那昴就不得不有所行動。爲什麼會變成這麼麻煩的個性呢？

「結界斷了會怎麼樣？」

——眼前的少女影響很大吧。這麼一想，就讓人忍不住苦笑。

雷姆的眼前，是穿越被稱爲結界的羣樹之間，想再往深處走的昴。

昴回過頭，朝停下腳步的雷姆伸出手。

爲了不讓愛蜜莉雅擔憂，昴刻意佯裝輕浮。

「不見的人是不是榴卡、佩特拉和米爾德？」

雷姆拈着裙襬行禮，愛蜜莉雅滿意地點頭。

所以昴死命地跑，身旁的雷姆也在知道事情的重大性後沉默地奔馳。

年輕人含糊不清的發言，讓昴在雷姆提出質問前先行插嘴。

就像以老鼠作爲媒介散佈的傳染病，這是透過魔獸散播出去的詛咒感染。

孩子們追着那隻魔獸進到森林裏，大家根本無從得知他們是否安全。

「時間拖越久越糟糕，雖然不知道小鬼頭他們有沒有被詛咒，總之要儘快帶他們到宅邸裏解咒。」

「請等一下，怎麼能擅自這麼判斷……說起來，這狀況太過可疑。」

「啊啊？」

雷姆抓着想盡快進入森林的昴不放。

她指向村子的方位，再指向宅邸的方向。

「簡直就像趁着羅茲瓦爾大人不在的期間，製造這次的問題……你敢斷言這不是要攻擊宅邸的調虎離山之計嗎？」

「那不然要怎麼辦？捨棄現在很危險的小孩，回到宅邸鞏固防禦嗎？如果第二天全村的人都死光也無所謂，那確實也是一種方法呢。」

昴也知道自己這番話太過卑鄙。

雷姆不過是想讓應該守護的宅邸居民遠離危險，那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並不構成責備雷姆的理由。

不過，不管保持沉默還是蜷縮不動，被迫下決定的時間都一定會來臨。

而且，拖到最後才下的決定，後悔也會是最大的，昴深知這一點。

「雷姆，走吧，只能靠我們有所行動了。」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昴跟這村子有什麼關係……」

是還在迷惘該如何判斷嗎？昴第一次聽到雷姆像個女生般碎念。

不論何時都不會失去嚴肅和禮貌態度的雷姆，竟然會吐露泄氣話。

那份軟弱讓昴有強烈的共鳴，可是現在不允許彼此互舔傷口。

說真的，昴自己也很害怕前進，他的雙腳在顫抖，除了疲勞以外還有其他的理由。應該隱藏起來的膽小表現在臉上，有誰能責備自己呢？

可是昴拍打臉頰，強迫自己忘卻想要逃往軟弱的心。

「一個人……還、還在裏頭……」

會害怕恐懼是無可奈何，但最後又是利用某人來保全自己，這股小人之心叫昴打從心底憎恨。

年幼瘦弱的女孩子，比起自己優先擔心朋友。

被召喚來的第一天，昴應該也想過同樣的事。

「啊啊，對喔，你可要好好監視我有沒有做出可疑的舉動喔。」

嘴角上揚的雷姆突然仰望昴。

「纔不是沒關係呢，他們的臉和名字，還有未來想做的事我都知道。」

難以接受昴的判斷，雷姆拉住昴的袖子勸說。

如果連自己的怯懦都能利用的話，那就拿來利用吧。

口出惡言之後，昴抓抓頭站起身。

昴和雷姆連忙跑過去，確認孩子們是否安好。

雷姆腳踢地面，推開樹叢做出一條道路。追在她身後，呼吸急促、雙腳也開始變得沉重，可是意識卻很清晰，眼睛也開始習慣黑暗。昴逐漸能夠看清楚森林的輪廓——接着，森林分開，略高的小丘迎接兩人。

衰弱到呼吸斷斷續續，痛苦到想哭的佩特拉，在說「救我」之前是先擔心朋友的安危。

原本，期待與不安就是互爲表裏。

「衰弱……詛咒嗎！」

目光掃向周圍，確認在治癒波動下孩子們的睡臉轉趨安穩。就保持這個狀態，帶他們去宅邸請碧翠絲解咒——

「所以說，雷姆就要小心別變成那樣囉？」

單手拿着「護身用」的鐵球，和呈現臨戰態勢的雷姆持續搜索夜晚的森林。

「梅伊納的弟弟或妹妹就要誕生了，所以他很開心；岱因和凱因是兄弟，老是在吵誰娶得到佩特拉。」

放着不管就輕鬆多了，可是正因爲辦不到所以才奔馳。

佩特拉斷斷續續地想傳達什麼。

意識還很朦朧嗎？昴牽起視線還無法對焦的少女的手。

又吵又愛裝熟，講話又沒大沒小，最重要的是完全沒有禮貌可言。

倒在地上的總共六人，雖然都沒有意識，不過還有體溫和呼吸。

「我是那種跟人約定就會信守承諾的人——我和那些小鬼頭，一定還要再一起做廣播體操，所以往裏頭走吧。」

「這段期間，我到森林更深處看看，最後的孩子……要是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我也會退回來的。不過如果還有希望，我也會盡可能爭取時間。」

雷姆像在嘲弄的話語，讓昴愣了一下之後回過頭。

軟弱的身影，怨嘆能力不足的姿態，那就是昴本身的樣貌。

「護身用的。」

「混帳東西！」

感到難爲情的同時，本來想向雷姆道謝，但卻忽然發現一件事。

「那跟雷姆有什麼關係……」

「昴……？」

「你太貪得無厭了，說不定會連原本撿到可以帶回去的東西都搞丟喔。」

昴和雷姆就這樣一邊對話一邊踏入沒人涉足過的森林。

粗魯、無禮、冒失又不客氣，簡直就像在鏡中看見的某人。

「雷姆沒這能耐，不過，至少姐姐會看到這裏的狀況……總而言之，要不間斷地施以治癒魔法，狀況穩定之後就搬離這裏。」

「不，現在雖然還有呼吸，但衰弱得很嚴重，再這樣下去……」

撫摸睡着的佩特拉的額頭，昴在焦躁感驅使下看着孩子們，然後……

看向雷姆，她正在猶豫、困惑該如何下判斷。

朝左邊投以銳利視線的雷姆低語，昴也跟着朝同個方向看去，可是那裏只有不變的黑暗。焦急不耐之下，昴碰觸雷姆的肩膀。

7

緊咬不放的雷姆露出心虛的表情，昴雙手攤開像是要給喫驚的雷姆看。

「——佩特拉有說，長大後想要到都市做衣服。」

扳着指頭一一細數眼皮底下浮現的小臉蛋，昴繼續說道。

睡在當場的六個人，全都是在白天纏着自己的孩子，缺少的，是讓昴和幼犬見面，畏縮不敢上前的女孩。

這可以說是第一次，雷姆的表情浮現出清晰的感情。

「敵人的威脅根本無從預測，村民也不知何時會到，最糟的狀況，是雷姆有可能找不到昴。」

在以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作爲光源的世界裏，有一件事成了兩人的搜索關鍵。

月光被樹木遮住，陷入一片漆黑的森林有着濃重的黑暗。避開擋住去路的樹，撥開枝葉往前走的過程，身體處處都產生滲血的擦傷。

「是孩子們！」

「——喂，你說什麼？」

雷姆無法肯定捕捉到的氣味是小孩的，不能說跟那無關。

「雷姆？」

也許是心理作用，掌握線索的雷姆表情也透出明亮的預兆。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照進黑暗的光明，腳步無意識地加快。

爲了避免擾亂她的集中力所以不能說話，可是內心卻非常不安。追着走在前方的嬌小背影，分分秒秒過去的時間同時也在削減昴的精神力。就在這時……

雷姆停下腳步，在環顧周圍的同時輕輕抽動鼻子。

「你醒了嗎？佩特拉。很好，你是好孩子，堅強的孩子。不過不要勉強，我馬上就帶你回去，讓你跟害你痛苦的理由說再見，現在你先乖乖休息……」

「真拿你沒辦法。」

——都不知道勇氣是這麼恐怖的東西。

昴很討厭小孩。

爲自己什麼都辦不到的無能感到生氣。雷姆沒對那樣的昴說些什麼，只讓銀白色的光芒——將治癒瑪那集中在手掌上，開始治療孩子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懂，我再清楚不過了。可是雷姆，你也聽到了吧？佩特拉清醒後的第一句話，說的是有一個人被帶走了。」

村民應該也知道森林裏有魔獸，因此理當會準備充分的裝備和照明，只要把孩子交到他們手中，叫他們帶去宅邸就好了。

「……什麼？」

「是孩子們嗎？」

「是護身用的。」

「榴卡說要繼承父親身爲村子裏最厲害樵夫的工作；米爾德想在花田收集花朵做成花冠，然後送給媽媽當禮物。」

微微睜開眼睛的少女，呼喚在腦中擬定行動計劃的昴。

知道這些就夠了。催促雷姆行動，昴也跟在衝出去的少女之後。

「還活着——他們都活着！」

「請、請等一下，太危險了。如果是被魔獸帶走的話，恐怕已經……」

忍不住輕笑出聲。

對這片段的情報有不祥的預感，昴再一次呼喚佩特拉，但是聲音卻無法傳給再度閉上眼睛、失去意識的她。

「不過，我跟他們約好明天還要做廣播體操。」

好不容易擠出的勇氣再度萎縮，最後勉強用必死的覺悟才重新振作。

趕上了！昴痛快地叫喊，但是身旁的雷姆卻表情嚴肅。

「嗯，就這麼辦。所以——走吧。」

仔細一看孩子們都臉色蒼白，拼命重複又短又急促的呼吸，額頭上還冒着冷汗，睡臉看起來就像在做惡夢一樣。

「——」

看到現在比自己還軟弱的她，就對做好覺悟的自己感到厭煩。

「好不容易找到卻……雷姆，你有辦法解咒嗎？」

「——」

「不知道，不過不是野獸的氣味。」

山丘讓森林開了一個口，在月光照耀綠色山丘的幻想式光景裏頭——

「請問，雷姆小姐，那個是？」

就如同那像是警犭的動作所示，兩人是仰賴雷姆的嗅覺來搜查森林。

「就算面臨這種情況，我也什麼都辦不到，既不能使用回覆魔法，又沒辦法一口氣把小孩全部扛回去。所以說，我應該要有效活用我自己吧？」

「雷姆被下達的命令是監視昴，要是在這裏讓昴一個人離開，就無法完成工作了吧？」

看着走到身旁的雷姆，昴頭一次覺得這是兩人真正成爲同伴。

「知道了，我……可惡，幫不上忙，我負責警戒周圍。」

「不，可是那個……」

看見並聽見他跟佩特拉的互動，雷姆看到昴的態度後着急地瞪大雙眼。

昴拼命按住顫抖的手，卻沒發現自己是在用顫抖的聲音這麼斷言。

「啊啊，可惡……真的沒看到辮子女孩。」

看着昴那樣的背影，雷姆靜靜閉上雙眼，然後……

「要維持孩子們的體力，就需要雷姆的力量。村子的青年團……八成就快追上進入森林的我們，到時你就把孩子交給他們，來追我就行啦。」

「……我想要順着佩特拉的氣勢，要撿的話就應該努力全部撿起來。」

然後，轉頭看向在一旁保持沉默的雷姆。

是擔心昴的人身安全，還是個性原本就不輕易答應不確定的方案呢？

——走在旁邊的雷姆，手上不知何時握着一顆鐵球。用鐵製握把和煉條連結的鐵球，在雷姆手中發出與重量感不搭的清脆金屬聲。

「——附近，有生物的氣味。」

孩子們癱倒在綠色地面，呈大字形睡着。

如果是前者那真叫人開心，不過昴撥開雷姆的手指，反過來牽住她的手。

「沒事的，你不會跟丟我的。」

「你有何根據……」

「要根據有啊。」

昴笑了，用手指摸摸自己的鼻子，然後指向雷姆的臉。

「就算其他人察覺不到，但就只有你察覺得到我的氣味。纏繞在我身上的惡臭，罪人留下的氣味——對吧？」

雷姆驚訝到瞪大眼珠，真痛快。

就像是對不知道哪一次的雷姆報復一樣，用眼前的雷姆報復不認識的雷姆，讓人想笑。

「昴……爲什麼會知道……？」

「這個嘛，全都不知道耶，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昨天、今天、明天都重複好幾遍了，卻還是無法得到期望的答案。」

回顧重複過頭結果疲憊不堪的每一天。

然後，如今可以將那當作笑話的自己，其變化十分值得誇耀。

「就像你有想問我的話，我也有很多想問你的事。所以說，等全部收拾完畢再聊吧，聊到喉嚨沙啞爲止。我們，約好囉。」

就這樣硬是拉着雷姆的手，把她的小指和自己的小指勾在一起。

小指互相纏繞的樣子令雷姆困惑的時候，昴已經上下晃動勾住的手指。

「我們打勾勾囉。」

「剛、剛剛那是……？」

「是我故鄉跟人約定時會做的儀式，要是違背約定就會被迫吞下一千根縫衣針，是個地獄儀式喔。」

一個勁堆棧出來的昴空間，已經超越了雷姆的理解。

重重的困惑導致雷姆無話可說，昴彈響手指，牙齒閃爍光芒。

「——」

「平安回去之後，就麻煩你幫我做造型囉，要帥氣到讓愛蜜莉雅忍不住依偎在我身上唷。」

邊喊邊脫掉上衣，把剪裁合身的上衣繞在左手上。

在輪迴開始前的第一個世界，昴和雷姆有過約定。以拉姆的話作爲起點，雷姆要幫頂着那頭丟人髮型的昴剪頭髮。

「請小心。」

「鬼……上身？」

「頭髮……？」

「——痛的相反！！」

「……原本的素材組成，是雷姆沒辦法干涉的喔？」

「拿這孩子當誘餌，等我上鉤嗎……？」

「要是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該怎麼辦……」

「——」

「呿……可惡，要來的話就來啊！」

視線的盡頭，是樹木稀疏生長的空間，那裏有棵因風和腐蝕而倒下的樹木。在那倒下的樹木旁邊，有着一雙細瘦白皙的腳。

但是，在場的偏偏是菜月昴。

——呼吸很微弱，不過心臟確實有在跳動。

壓低姿勢沒有動彈的魔獸，讓昴的內心感到焦急。

「對小鬼投下詛咒的，如果是白天遇到的幼犬……」

看着笑不停的雷姆，昴也跟着輕聲地笑了，然後……

那時候，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如今的昴終於瞭解了。

——晃動樹叢、跨過草木，踩踏在裸露地面上的是一隻四足野獸。

細微的呼吸和心跳，是因爲少女也受到詛咒的影響吧。既然如此，要儘快施以治療魔法和解咒。

聽到昴的話語，雷姆張大眼睛說不出話。接着，她藍色的瞳孔浮現罪惡感，張口欲言。

猶豫的期間，有可能會錯過救出少女的絕佳機會。要是魔獸回來，昴可以與之較勁的可能性是一半。

「那種事實拜託說得更委婉一點啦！」

剎那間，劇痛到視野被染爲鮮紅，被穿刺的痛楚直接毆打神經。

不知道對昴這樣膚淺的虛張聲勢有什麼看法，但雷姆沒有做任何評論。

現在才知道，那個約定其實是以謊言作爲契機而有的。

心急如焚，可是腳步卻很慎重。

眼前看到的魔獸，迥異於昴設想的小型犬。附帶一提，會在這個時間點現身就代表……

說出振奮自己的話，用力咬一口跟雷姆勾手約定的小指，接着他跑了起來。

原本在眼前的魔獸，突然像融入黑暗消失了。

「……太好了。」

想起在原本的世界，曾看到電視上播放訓練警犭的節目，於是他立刻開始模仿。伸出左手，瞪着估算跳過來時機的魔獸。

單獨行動很危險，可是昴不認爲毫無勝算。

「昴，雷姆是……」

8

——如果是愛蜜莉雅，一定不會猶豫吧。

擁有可稱得上是英雄之力的他們，這種狀況應該能輕易突破吧。

魔犬，或者該說是魔獸，不祥的外型完全符合那些稱呼。

雷姆那時候對昴抱持着壓抑不住的不信任感，並且明顯地表現在眼神上，所以拉姆立刻用頭髮太亂的說法來矇混過去。

空氣爲之一變的感覺如實傳達給肌膚，滑過額頭的汗水溫度急速下降。

「在從容什麼啊！快呀，過來！過……」

「我相信雷姆喔，所以我想做出讓雷姆相信的行動。爲此，剛剛纔會訂下那樣的約定。」

忍俊不住，雷姆在傻眼嘆氣的同時無力發笑。

抽筋的臉頰在不自覺間擠出乾笑。

「就是神明上身的鬼版本啦！是最近的My Favorite！」

但是……

「應該不至於會輸……吧？」

和魔獸這恐怖的詞彙看起來相反，幼犬本身的戰鬥力不高，只要注意詛咒的威脅，真要交戰的話……

她毫無疑問就是自己要找的少女，可是趴伏在地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別說是有沒有意識，就連有沒有呼吸都無從確認。稍微瞄了一下少女的周圍，附近似乎沒有把少女擄走的魔獸身影。

忽然襲向背脊的涼意，讓昴轉頭往後看。

伸長脖子觀察，昴確認到那雙腿被破爛的衣服包裹，散開來的咖啡色辮子是屬於少女的頭髮——找到了！

「放心吧，畢竟現在的我可是鬼上身啊。」

「——」

「——呃！」

雖然想得太過剛好又樂觀，不過不覺得積極思考是錯的。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總是對昴很嚴苛，越是重複惡劣的想像，就越能看見凌駕其上的絕望意氣風發地被釋放出來。

雖然對體力沒有自信，但若只是扛着一名少女穿過森林——就在昴當機立斷準備站起身的時候。

「把孩子們交給村民後，馬上就會去跟你會合，請絕對不要亂來。」

那是不知道被遺棄在何處的兩人對話。

「就是你在各種場合都一直盯——着我看的理由囉。」

分開草木，昴躍進眼前的空間，直直衝向少女。抱起臥倒在樹影內的嬌小身軀，確認輕盈身體的心跳。

沒時間猶豫了。

「好——！」

「——」

風送進顫抖鼻孔的，是從前進方向飄來的濃烈獸味。原本只有茂盛草香土味的空間，現在有生物特有的腥臊味蔓延。

「雖然對雷姆說了大話……」

「我說過了吧？我是那種跟人約定就會信守承諾的人，而且我還有愛蜜莉雅的祝福，所以我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別擔心偶。』」

沒有選擇捨棄這個女孩的選項，真的是太好了。

偷偷從樹叢間看出去，凝視飄散氣味的原因——結果卻倒抽了一口氣。

——爲什麼在這裏的是菜月昴呢？

只用視線窺視周圍的情況，不過絲毫沒有雷姆前來的跡象，也沒有能夠躲過魔獸逃跑的地方。更麻煩的是，魔獸低頭壓低姿勢，開始彎曲四足。

「約好了——我真的會問很多事。」

野獸的體毛又黑又短，外觀接近原本世界的杜賓犬，但體格卻比昴認知的杜賓犬還要大上一倍。腳尖像鉤爪一樣尖銳，即使閉上嘴巴也無法完全遮掩的牙齒滴下口水，野獸一邊發出低沉的嘶吼一邊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昴。

「沒關係，我沒有搞錯，你是在意工作笨手笨腳的我那顆慘不忍睹的頭，所以才一直看着我……沒錯吧？」

原本小人性格的昴幾乎不會去豪賭一把，即使如此還去挑戰，就只有在看到根據和勝算的時候。

假如是羅茲瓦爾、碧翠絲，或者是萊因哈魯特的話。

背對雷姆目送他離去的視線，昴看向森林深處——佩特拉失去意識之前，用視線告知的方位，接着他走下山丘。

想要奇蹟的是菜月昴，可是他根本無法化腐朽爲奇蹟。

對敵人的嬌小身形抱持期待，尋求丟人現眼的勝算。

所以昴笑着這麼說，是想將從謊言開始的約定化爲真實。

等待雷姆應該纔是確實的做法，正常的思考如此向他傾訴，可是腦內想的卻相反。

「還偶咧……」

止不住被討厭預感挑動的感覺，昴壓抑呼吸往前走。

屏住呼吸，昴開始思考。

好幾次都會來臨的第四天早晨，現在還很遙遠。

這世界扭曲的示愛法，讓昴忍住嘆息垂頭喪氣。這時……

消失了。

昴在頭上豎起兩根指頭模擬角，裝成鬼的樣子。

「好啦，要大幹一場囉，菜月昴先生。」

這麼一想，昴的雙腿便停止顫抖。因迫近的選擇而加快的心跳，還有自己慌亂的呼吸，終於取回了平靜。

嘴巴乾渴，喉嚨緊張到快要痙攣。屏去呼吸、壓低腳步聲，在警戒漆黑森林的同時向前邁進。那腳步其實正是猶豫，但在邁步向前的行爲裏找不到恐懼和懦弱。

是野生的本能嗎？無法想像獸類會有的智能令人感到戰慄，還有好幾個叫人納悶的疑點，不過現在的昴沒有從容到可以分割思考區塊去想那些事。

察覺到昴的意圖，雷姆配合開玩笑，這件事讓昴感到很高興。

「……怎麼不一樣啊，喂。」

重現自己追求的幸福時光，昴心滿意足地點頭。

驚愕到喉嚨凍結，昴迷惘該讓朝黑暗伸出的左手往哪伸——下一秒，魔獸的利牙穿破厚厚的布，深深咬進肉裏。

與猛獸對峙時，最該注意的兇器是獠牙。在手上纏上厚布，讓猛獸咬住以防受傷，可說是跟四足野獸對峙時應有的最低配備。

「好啊，我也是，有不得不跟你約好的事，像是頭髮之類的。」

左手臂使力收緊肌肉，嵌入肉裏的牙齒自然無法拔出，搭配綁着上衣的效果，使得魔獸的動作完全靜止。

——在盡頭等待的，是絕望、希望，還是什麼呢？

突然產生的不協調感讓昴呼吸一窒、停下腳步。

帶着獵物回家然後放着不管，怎麼想都怪怪的，可是……

紅色雙眸和昴的視線互相糾纏，就在彷彿要被野獸壓倒性的敵意吞噬時……

「竟敢咬我，你這個王八蛋——！」

連同左手抱住魔獸的身體，昴用力旋轉身子。魔獸的身體在離心力下浮起，旋轉的力道讓它的背部撞到身後傾倒樹木——突出的樹枝。

「——！」

銳利樹枝刺破皮膚，發出插進肉裏的悶響，然後野獸臨死的哀嚎響徹夜晚的森林。

後背被穿透的魔獸，在按住它的昴懷中掙扎了一陣子，但它的力道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停止了動作，昴也當場跪在地上。

「贏……贏了嗎？」

看着魔獸了無生氣的眼珠，昴喃喃自語地將左手從魔獸的牙齒上拔下。上衣被鮮血和口水弄髒，底下的左手更是慘不忍睹。

直視傷口，痛覺開始侵蝕神經，昴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即使臉都皺在一起，但安心感讓他呼了一大口氣。

即便沒有雷姆的力量，也是可以脫離險境。費事地解開上衣，然後重新綁在左手上，這次是拿來當成止血帶。

確認手臂可以動之後，這次纔要抱起少女。

「好痛……不過這是活着的證明。可惡，總之先回去村子……」

話說到這邊就中斷了，因爲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全身的感覺捕捉到，嗆鼻作嘔的野獸氣味再度飄蕩。

回過頭，草叢搖晃，然後昴低聲呢喃。

「喂喂，騙人的吧……」

閃閃發亮撕裂夜晚森林的紅色雙眸——這樣的光點多到數不清，全都從正面的樹叢後方往這邊看。

不想去數有多少，不過就算用上雙手雙腳的指頭也絕對不夠。

察覺到後，昴張開雙手挺立在原地。

不是向那無數的光點投降——是要庇護身後的少女。

「啊啊，可惡！側腹好痛——！」

他有預感、能夠確信，只有濃烈的「死亡」氣息飄蕩在這一帶。

好痛！口中嚐到沙粒的味道，昴正想質問雷姆剛剛的暴行是什麼意思——但卻失去了言語。

狂亂的雷姆，以及被現狀吞沒的昴。

之後，失去頭部的魔獸身體只剩下速度，就這樣用力撞上昴。被撞到往後飛又滾了幾圈，在疼痛和血液的黏膩感中，昴甩甩頭站起來。

「雷……混帳東西！你竟然……這下我……！」

身手了得。雖然親身體會過雷姆的破壞力，但現在卻痛切感受到那只是「手下留情」。

「直直走就對了，只要到達結界就能分出勝負，以村子的篝火爲目標！」

漿得筆挺的女僕裝處處被利爪尖牙給撕裂，底下的白色肌膚也被無情地刻上割傷，原本美麗的藍色頭髮現在凌亂無比，還因爲噴灑到頭上的血量過多而無法辨別出原本的顏色。

承受土石的粗暴歡迎，雷姆嬌小的身軀像樹葉一樣輕盈飛舞。噴灑血花、毫無防備飛上空中的姿態，很明顯是受到超越容許量的傷害。

每次聽到那個聲響，昴就會咬緊牙根看着前方。

在立刻叫出聲的昴的面前，雷姆踩着看來緩慢的腳步轉過身。

「就是現在——！」

左手臂越來越沒有知覺，止不住的血液從上衣布料滴落，昴甚至產生墜地的血滴就像是自己留下路標給追蹤者的錯覺。

突然，雷姆轉頭睥睨周圍，她的瞳孔裏已經不存理性。

拳頭的威力讓魔獸的頭骨凹陷，頭部插進地面後立刻死亡。

呼吸快喘不過來，有沒有走錯路？有被追上嗎？不安不斷地上湧。

苦等的援軍終於到來，但卻只有片刻的歡喜，因爲魔獸集團中打頭陣的兩頭魔獸，正朝着震響鐵鏈的雷姆、朝着那細瘦的身軀撲過去。

現在，他沒有出聲的勇氣。明明不該如此，但要是闖進現在的雷姆意識中，就算是昴也有可能會被殺掉。

「孩子們都平安回村子了，你爭取時間辛苦了。」

回過神時，昴的喉嚨正在吶喊，那是無法放棄的咆哮。

那麼相對的……

「啊哈、哈哈哈——」

從最初的衝擊回過神後，魔獸們也開始改變包圍網，伺機找出雷姆的空隙。儘管每一擊都能累積屍骸的數量，但爪子尖牙一點一點地劃傷雷姆的皮膚。

雷姆伸出的手在昴的背部推了一把，接着昴就被施加超越奔跑的速度，邊往前倒邊飛出去。雖然立刻緊抱懷中少女避免她被衝擊力侵襲，但他卻像前滾翻一樣撞擊地面，連要採取保護身體的姿勢都沒辦法。

不覺得這個想法有錯，因爲現在的雷姆看起來已經脫離常軌。

「那邊！」

雷姆吶喊着，揮舞壓倒性的力量接連不斷地屠殺魔獸。

「雷姆——！？」

鐵鏈亂舞的音色，讓全力奔馳的昴同時回想起左半邊身體被打飛的記憶。

「——」

「寡不敵衆，它們要是用獸海戰術壓過來會招架不住。」

不是能夠詛咒人，而是具有魔力，亦即，可以使用魔法。

如字面所述，光明出現了，頭轉向後方的昴傳達歡喜。

爲了什麼而吶喊的瞬間，昴的背脊一涼。

然後，同伴被瞬間殺害的另一隻魔獸，灌注怒意在尖牙中朝雷姆毫無防備的左半身施以一擊——在那之前，它的鼻頭被雷姆的左拳從正上方擊中。

追逐趁隙逃跑的昴，方纔讓出一條路的魔獸們開始咆哮，但是想要追趕的魔獸，卻接二連三成爲迫近身後圓球鐵蛇的餌食。

「雷姆，我不知道路了！」

優雅地翻動裙襬，一手輕輕拈着白圍裙洋裝，另一隻手帶着兇惡的鐵球，藍髮少女翩然降臨森林戰場。

「……順便問一下，雷姆你其實可以一個人殲滅它們吧？」

兇猛的回覆力引發高熱，血液蒸發化爲紅色蒸氣。

血液飛濺、頭骨碎裂，腸子和腦漿以異常的氣勢散落森林。

「——險！」

風捲起土壤、沙子和泥巴，樹木被連根拔起，森林的地貌改變。目擊到暴力式光景，昴又看向土石流的起點，頓時倒抽一口氣。

明明遭受那麼慘烈的傷害，站起來的雷姆卻看不出有負傷。不如說，應該要有的傷口轉眼間就堵住了。

「——」

只有這個不能輸給眼前的光點！只有氣魄不能輸！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這聲咆哮只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魔獸的獠牙朝昴吶喊的咽喉咬過去——

然後，黑暗突然在昴的眼前消散。

——失去髮箍遮掩的額頭上，長出一隻白色的角。

「魔獸！魔獸！魔獸——魔女！」

恐怕是品嚐到相同的滋味吧，釋放土石流的小型魔獸也好，追上來的魔獸羣也好，全都停止了動作。

就算說直直走，可是前方根本是模糊一片。

然而，魔獸們也不是坐等死亡。

昴想起進入森林之前，雷姆對自己說過的話。

但緊接着，昴瞪大凝視後方的雙眼。

失去兩頭同伴的魔獸們動作變慢，壓低身子窺探昴以及雷姆的態度，從瞳孔看得出來它們強烈的敵意和警戒心。

「雷姆，有燈光！是村子的誰……到結界了！」

原本就是以寡擊衆的戰鬥。一開始的魔獸羣應該被殲滅了纔對，可是移動中的魔獸數量卻增加了，紅色光點不間斷地紛紛湧上來。

然後，昴看到了。

雷姆的身體就這樣直接墜落地面，唯一幸運的是，被土石流耕耘的大地，沒有砸碎少女的頭顱。

雷姆超乎想像的可靠姿態，讓昴跳起來熊抱少女。然後就這樣跳到雷姆背後，觀察包圍兩人的魔獸羣。

「好、好強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遲來的理解後，昴發現原本在身後的雷姆不見了。既然雷姆推開昴是爲了保護他不被土石流吞沒……

在魔獸羣等到不耐煩撲過來之前，昴和雷姆兩人的視線瞥向相同位置——少了三隻魔獸，包圍網最弱的地方。

極近距離的撲殺造成鮮血噴發，站在正前方的昴被血液從頭淋下。

野獸們根本沒有感受到他無言的覺悟。

用遷怒的叫喊鼓舞自己踏出腳步，持續奔走。

後方的鐵球威猛揮舞，無數血花在夜晚的森林中盛開。

紅色光點無視昴的意志，同時朝他衝了過來。

土砂流石的饗宴，將穿着女僕裝的少女身體撞向高高的夜空。

視野擴展，突如其來的改變讓他忍不住眯起眼睛，遠方看得到有人工照明。

「騙人的吧……」

「——是鬼。」

「——」

握着鐵製握把的右手朝旁橫掃，煉條和鐵球跟上那回轉的運動。

「雷姆，危——！」

無視鮮血、腳踩靠不住的立足之地，在龐大敵意的追趕下往森林裏飛奔。躍過樹根，臉頰被樹枝拍打。

喃喃自語的昴，眼前是從右往左以迅猛之勢衝過來的土石流。

雷姆用一擊呼應昴的叫聲。

——那裏有隻纏繞着黃色磷光，散發魔力的小魔獸。

森林暗到只能看見些微前方道路，但不覺得方向感有狂亂到在打轉，即使想伸手摸索往前進，雙手又被少女的重量給限制。

應該很沉重的破壞兵器，以迅猛的速度旋轉，以揮舞的手臂爲半徑，將軌道上的一切全都擊成粉末。樹木被掃倒，折斷樹幹的威力直擊魔獸身體。身體就這樣一分爲二飛出去，迅速變成森林的肥料。

——魔獸，就是擁有魔力的人類外敵。

「喔——！」

往前，往前衝就對了——！

身後，邊保護昴邊戰鬥的雷姆，其姿態堪稱壯烈。

前方就是用剛纔一擊炸開的包圍網缺口，只要突破密集地帶的那一點——

同樣的景色一直持續，陷入自己根本就沒前進的感覺。焦躁感焚燒胸膛，膝蓋快因泄氣而崩垮，不過每當這樣……

雙膝跪地、忘卻疼痛，昴凝視着那幅光景。

「真是精闢的講解，那麼……」

穿破大氣，爲殺戮叫好的鐵球怒號。鐵球在魔獸羣密集的正前方炸碎大地，揚起土塊和粉塵。土砂瀑布中，有魔獸動搖的氣息。

「——雷、雷姆！？」

「嗚喔喔喔，這造成心靈創傷的聲音——！」

渾身沾滿獸血的外表，在恍惚的笑容下扭曲。

「對女生說那種話是想怎樣，昴。」

——雷姆倒地的身軀慢慢爬起。

「詞彙很少的我只說得出這個啦！真的不是蓋的！」

笑聲。簡直就像女童一般，吐出赤裸裸殘酷的大笑聲。

轉身，乘風的雷姆衝進魔獸羣中。停下腳步的領頭魔獸在反應之前，就被雷姆的腳後跟給踩爛。雷姆將踩死的野獸身體往前踢，牽制住其他魔獸後揮舞鐵球——開始量產血花和獸屍。

——看到眼前魔獸的頭部，像水果一樣爆裂。

「就算是最強模式，也不可能跟無限湧出的敵人永遠纏鬥……」

接着是雷姆的叫喊，昴的身體像被踹飛一樣拔腿狂奔。

——背後翻騰的鐵鏈聲就會爲昴打氣。

雷姆的樣貌訴說着戰鬥的激烈，他們的距離如今已靠近到幾乎能碰觸到呼吸，而且她朝昴伸出了手。

狀況的變化眼花繚亂，可是昴他們的不利情況依舊沒有改變。

客觀理解這點的昴，肌膚又感受到魔力高漲的氣息而回過頭。

和混亂的戰場稍微保持距離，幼犬魔獸展開魔方陣，將大氣中的瑪那吸得一乾二淨，歪曲世界的干涉又要再度被釋放。

感受到魔力漩渦的雷姆反射性地抬頭，爲了應對這個威脅而揮舞鐵球製作空檔，可是……

沒錯過雷姆動作停下來的那一刻，魔獸羣一起撲向她的背部。

「——呃！」

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在思考之前，手就伸向了雷姆的背。

在推力衝擊下屏息的雷姆，表情因動搖和驚愕而僵硬。

感情回到了喪失理性的瞳孔，殘虐的笑容瓦解，流露出女孩子的表情。

——啊啊，原來她也會有這種表情呢，意識的角落這麼想着。

「——嘎啊啊啊啊！！」

緊接着——昴推開雷姆的手，手腕的部位被咬碎。

發出慘叫，右腳、左側腹、背部同時有插上尖牙的觸感，視野染成一片血紅。痛到根本不覺得是痛，腳踝支離破碎，肚子的肉被扯開，鮮血和內臟流出、掉落。太可惜了，原本都是我的血肉。

「昴——！！」

聽見宛如哀嚎的聲音。

即使想要抬頭望向聲音來源，身體也已經無法自由活動，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一隻腳踝碎裂，另一隻也被扯掉一半，這樣的傷勢還真是剛好。身軀就這樣朝地面倒去，眼前是裸露利牙的口腔。利牙迫近咽喉，但卻在面前被鐵球和地面夾擊打爛。鮮血四濺，那說不定是自己的血。

意識要飛走了，消失的時候，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性命逐漸殞落，連自己都覺得做了蠢事，根本喪失了生命重來一遍的意義，過於拘泥反而本末倒置。

疼痛、苦悶逐漸遠去，看不見、聽不到，生命不斷削減。

生命從開了個洞的側腹部，像沙漏的沙一樣逐漸滑落。

消失、結束，所有的一切——包括我。

我——

哭喊的聲音。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

泫然欲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