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名爲絕望的疾病』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1萬 字
1
——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
「雷姆那個傢伙……!」
看完跟行李一同被寄放在老闆那兒的信後,昴吐出難以忍耐的怒意。
地點是旅館一樓的談話室,坐在堅硬沙發上的昴周圍沒有半個人。
原本投宿者就少,再加上方纔昴的態度粗暴。連帶他到談話室的旅館老闆,在回答昴的問題後就趕緊跑到看不到他的地方。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因爲現在的昴,很有可能遷怒給映入眼簾的任何東西。
「你最瞭解我……我一直…這麼想的……!」
用娟秀的字跡連綴出的信,全都是用『I文字』寫成。
還在學習文字的昴,看不懂用I文字以外的字母寫成的文章。知曉這點的雷姆纔會貼心地這麼做,但被留下來的昴的心靈卻也因此被逼到走投無路。
信件內容是在擔憂昴的身體,但可悲的是那樣的關懷進不了昴的腦子裏。對昴來說,從這封信讀取到的感慨就只有一個。
「連你,都說我是無能爲力又幫不上忙的人嗎,雷姆……」
於庫珥修宅邸的對話,昨晚和雷姆的對話,在王都和愛蜜莉雅的爭論,皆一一甦醒。全是衆口交攻、譴責昴的無力和無謀的聲音。
排除這一切,證明菜月・昴的價值的絕佳機會——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不是別人,而是雷姆。昴一直深信,只有雷姆懂自己的價值。
「啊啊,我知道了……!既然你也嫌我礙手礙腳,說到這種地步的話……既然不信任我,那我也不會仰賴你了……!」
咬牙切齒地說完,昴站起來。
談話室的桌上擺着雷姆留下的行李和準備金。包包裏頭的錢是一筆相當大的數目。雷姆似乎從羅茲瓦爾那兒領取了大筆金額。
有這麼多的錢,生活暫時都不會有困難了吧。雷姆是基於這個意圖,才留下這筆錢。這點昴當然也知道。
這筆錢是輕視人的東西。以爲背叛了信賴只留錢下來,自己就會乖乖老實等在這裏嗎。怎麼可能照着雷姆的想法去做。
昴推演方案,試圖用這筆錢來打破目前的僵局。
「慢着慢着,我沒有騙你喲。」
一切都是爲了把昴困在這個村子,不讓他回宅邸。
昴的話叫男子嘆氣。他粗暴地搖晃蹲下來的奧托的肩膀。
「我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啦,不過是真的。我帶路,這邊。」
「貨物?」
根據旅館老闆所說,這個村莊沒有出租龍車的店。定期來往各村莊的龍車,如今也因爲『霧』的影響而暫時停止發車。
「奧托——!喂,快醒醒,你啊!說如果有可以一次就能改變現狀、扭轉局勢的機會就介紹給你的可是你吧!你想因爲酒而糟蹋掉嗎,啊~!?」
「……不,我也不清楚。」
連這麼理所當然該有的警戒,昴都全部交給雷姆。
「我也不想這麼說,但應該不是隻有我拒絕吧?雖說我的情況跟貨物有關。」
奧托最後蹲下來,又突然笑出來。
「有龍車的有錢人……不,如果是商人更好。還沒在某處落腳生根的商人,基本上不是在當雜役就是拉着馬車在走商。」
「你——好——嗚惡,容我自我介——紹——我叫,嗚惡,奧托。嗚惡。」
就在昴鞏固如此悲壯的覺悟後,男子回到外頭。
就算有錢也沒有關鍵的龍車。雷姆的計謀於昨晚投宿這個村莊時就開始了。彷彿嘲笑昴的淺薄常識,將手段一一地細心擊潰。
「……嗯。連你在內是第六人。」
爲了轉移這份自覺,昴一直焦躁地搖晃雙腿。
「好痛!痛痛痛啦!等等,太大力了!請、請等一下!能讓您開心是很好,可是我也是有條件的!」
「我是菜月・昴。抱歉硬要你來外頭。我聽說你可能會接受我的委託所以……好臭!酒味好重!嗚惡,光氣味就要讓人醉了!」
「一次扭轉局勢的機會——!?」
「徒步不可能。龍車租不到。……有沒有其他方法呢?快想啊。」
「再加上,梅札斯領地現在瘋傳可疑的傳聞。就算在王都大發利市的機會失敗,也很難找到想去那的傢伙啦。」
「我可以接這案子喔,嗯。」
現在待在這個村莊的,除了原本的居民和搭乘定期龍車來的旅客,就是——
「可疑的傳聞……該不會,也是跟王選有關?」
「這個村莊……沒有出租龍車的店。現在也沒有定期龍車……可是,」
無計可施的禁錮感全都來自於自己。
「想要拜託有點亂來的事……」
牽着附有車篷龍車的男子,朝黏着人不放的昴投以同情目光。
「所以——有什麼事——?商量?商量什麼——?嗚惡,找我商量咧,嗚惡,啊哈哈,嗚惡。這個笑話——不好笑啦,嗚惡惡。」
目送熱情幫助的男子離去後,昴重新看向奧托,將正在估量自己價值的青年視爲交涉對象。
男子意氣風發地進去裏面,所以關鍵人物一定就在裏頭。
「就流言蜚語那類的。半魔是國王候補,領主又還支持她……不過跟王選相關的關鍵告示還沒傳過來啦。你知道什麼嗎?」
聽他的笑聲,昴覺得希望受挫,於是含恨地瞪向介紹他的男子。承受視線的男子連忙指着奧托。
應該說,駕駛龍車需要駕照嗎,怎麼想都不太可能。要是出現一個渾身酒氣的危險人物,就給點錢然後落跑吧。昴最後這麼打算。
短短的招呼,中間就吐了三次。
「我的貨物是武器和防具等鐵製品。這些現在在王都可是炙手可熱呢,明天我也會飛車趕去,談一筆大生意咧。」
「只不過,行商的商人幾乎都是決定好貨物和目的地纔出發的。要請他們送一程,這種相當於跑腿的工作,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接……」
男子不客氣地拍拍昴的肩膀,邊招手邊走在前頭。跟着他的背影走一小段路,男子便指着對面的建築物說:
和昴面對面的奧托,表情繃緊到足以發出聲響。
不能放過的對象和好機會。昴屏息進入商談模式。
原本消失的希望燈火又死灰復燃。
洗刷嗜酒如命的嫌疑後,奧托展現充分讓人信賴的態度。男子這才安心地撫摸胸膛,離開現場。
至少,不是自己擔心的可怕酒精成癮者。昴這麼判斷。
「不管,總而言之我要試試。謝謝你告訴我。」
「強求沒有的東西也沒意義。只能用現有的東西看能怎樣了。」
這就是沒常識的代價。明明有無數次學習的機會卻都錯過,纔會嚐到這種苦果。
一名枯瘦的男子這麼說完,就中斷與昴的交涉。
「那麼,就馬上來談生意吧。——客人您要什麼?」
「原來如此。可以肯定身份地位有一定的程度。這確實是個重要客戶。凱地先生,謝謝你。」
可是,昴的這個想法,卻被設想周到的雷姆給困住了腳步。
奧托邊拍手邊堆出滿臉笑容,切入主題。
「真的嗎!?我剛剛幾乎放棄,就要墮入Dark Side了呢。」
「————」
青年一頭灰髮,看起來比昴年長個一、兩歲。身高比昴略矮,瘦長的臉部有着蠻端正的五官。
甩開抓着自己的手,奧托退後一步保持距離後說。條件,這個詞彙讓昴歪頭等待,奧托輕輕揮舞被放開的手,說:
跟老闆說的一樣,雖然有人討厭變更旅途的路程,但事態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因爲他們全都對昴的提案搖頭。
看昴面露警戒,奧托露出叫人不快的笑容。
目送男子推開雙開門進到裏頭後,昴仰望招牌。
要是被要求過份的金額該怎麼辦好?昴有點不安。能夠交出的酬勞只有手頭上的錢,要是不夠的話勢必要殺價。
「實在是萬分失禮。在下名叫奧托・思文。靠着走商討生活的貧窮商人。」
「謝、謝謝!這樣啊,你肯接嗎!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記憶和知識在腦中打轉,體內所有力量全都灌注在脖子以上的機能裏。然後昴看到了或許能打破現狀的可能性。
講完開場白後,昴邊留意不能說的部分邊講述要求。要是被奧托拒絕的話就真的沒法子了。舌頭自然跟着緊張起來。然後,
「用錢僱用駕駛和龍車的話,要到宅邸也不是不可能……只不過…」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我也沒法接受漫天開價。」
龍車的車資,住宿一晚的價格。持有的鉅款的使用方法,要是用戶不明價值的話,那財寶也只是擺着好看的廢物。
之所以不肯定,是因爲招牌寫的是他剛開始學習的『RO文字』。再加上入口泄漏出微微酒氣,所以十有八九是酒吧。
原本,昴就完全沒想過要如何應付強盜和魔獸。證據就是他連一把劍都沒帶。難得接受威爾海姆的劍術指導,在關鍵的場合卻空手是能做什麼。
「不是還有像我跟雷姆一樣,搭自己的龍車來這然後滯留在這的人嗎?」
對他的驟變驚訝到無言的昴,被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要是他帶了一個看起來就是酒精中毒的傢伙出來怎麼辦?這個世界,酒駕龍車的司機會被處罰嗎?要是原本的世界只要抓到一次就直接吊銷駕照了。」
耳朵振動一下,方纔眼神還像死魚一樣的奧托臉色丕變。奧托以男子的手爲支撐站起來,剛剛浸泡在酒精裏的模樣彷彿是假的。
也就是說,昴對商人們做生意的姿態解讀錯誤。比起跑腿的現金車資,王都的商機才能帶給眼光拉長的他們更長遠的利益。不願錯過好機會的商人們,當然不會變更預定來配合昴這怪人。
手貼着額頭,昴動員在這世界的所見所聞及原本世界的知識,絞盡腦汁想要組織出一個方案。
既然是出入村莊的人,那交通工具當然是自己的。從旅館準備了住宿客人用的龍廄來看不就知道了嗎。
「他應該從昨晚開始就待在那。我去叫他,你等一下。」
「久等了。就是這傢伙。好啦,奧托,跟人打聲招呼。」
「好說好說。看樣子,應該是不要緊了吧?那我就先告辭了。小哥可別忘了這張臉啊。奧托,你欠我人情囉,人情。」
拍拍載滿貨物的龍車,男子說完遠眺日落的方向。然後似乎看不過垂頭喪氣的昴,邊調整綁在頭上的頭巾邊說:
「梅札斯領地?抱歉,不可能這個時期去的。」
想說禮貌性地交涉,但飄過來的酒味卻讓昴立刻打退堂鼓。濃厚到快要叫人反胃的酒氣,就是從眼前死氣沉沉的青年身上飄過來的。
跟剛剛被帶來時完全判若兩人的他給出有條不紊的答案,昴驚訝之餘握住他的雙手用力揮動。
「如果你是認真介紹的話我會懷疑你的腦袋是什麼做的。渾身酒氣駕車而被逮捕可不有趣。這種狀態下就算走路都會被警察攔下盤查的。」
「對了。我想到一個說不定會接受你的提案的人。」
竟然介紹這種爛醉如泥還吐個不停的男人。
在酒精浸淫下滿臉通紅、名叫奧托的青年,來回看着昴和男子。
男子一臉不高興地回答,讓昴知曉連敗的理由並面露苦澀。
要是強盜或魔獸出現那故事就結束了。雖然看過好幾次世界地圖,但不知道比例尺和方位。要想不靠人抵達宅邸,可能性等於是零。
會馬上撒謊,是爲了避免身爲關係人士的事曝光後,交涉變得更加困難。但是,閉口不提愛蜜莉雅的來歷,這點在昴的心中留下莫名疙瘩。
「原來是這樣啊……」
「現在這時期,每個人都以賺一票爲目的趕往王都。沒辦法呀。誰叫最近發生了王選這種騷動呢。錢的味道直衝天際啊。」
向擔心的老闆道謝後,昴就一一拜訪老闆介紹的商人。
男子粗魯地揣着一名青年,半拉半扔地帶出來。
「那就徒步……白癡啊我。又沒地圖,而且我也沒法對付野獸。」
——但是,交涉就如旅館老闆的擔憂,完全是難產。
「這裏有很多人像我這樣,把這當成來往王都的中繼站。這種規模的村莊還能如此富裕都是多虧這點。所以說這兒處處都有商人……但大家都拒絕你了吧。」
昴才露出彷彿舔到苦物的表情,男子就突然拍手。
「……八成是寫酒吧之類的吧。」
爲了確認這方法是否可行,昴立刻告知旅館老闆。老闆一開始面有難色,不過還是勉爲其難地介紹了幾個商人。
「龍車對我來說不只是生財工具……還是生命線。所以我本來不會輕易接受這種委託。當然,貨款比起正規的出租龍車要高上許多喔。特別是前往現在的梅札斯領地,有太多令人不安的要素。」
在昴簡略說明事情後,奧托思考了一下便點頭說。
這全都是無知惹的禍。沒知識和沒力量,連在這邊都還扯昴的後腿。
「這個嘛。那就你身上所有的錢……可以吧?」
在交涉中先行一步,意欲掌控主導權的奧托遞出條件。
應該是從昴的視線看出值錢的東西在包包裏吧。事先佈局,抓住交涉步調後方能膨脹自己的利益,是商人的準則。
脣槍舌劍的預兆。三寸不爛之舌和商業才幹互相撞擊的交涉戰引信即將點燃——
「那樣就行嗎?我懂了。那,這包包給你。可以立刻出發嗎?」
纔怪,根本沒發生。
昴爽快地遞出包包,讓奧托目瞪口呆、手自動接下。包包的重量讓他吞了一口口水,連忙看向昴。
「慢着,不對吧!?平常的話接下來要開始論價好尋找彼此要求的妥協點纔對吧!?你這麼爽快就……」
「那是浪費時間,反正論價起來也是我輸。硬着頭皮打敗戰一點意義都沒有,如果用那包包的內容物就能解決的話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
用手頭上所有的錢就能解決問題的話,那對昴來說還算便宜。
態度也太乾脆了吧,就這麼焦急嗎?奧托邊皺眉邊說:
「這真是……我該不會被介紹了一個很麻煩的客戶吧。」
「放心吧。我不打算給你添麻煩,至少在心情方面。」
「那種讓人越來越不安的說法反而叫人很在意耶!?」
毫無說服力的發言,連剛見面的奧托都覺得氣憤。不過他似乎放棄,嘆了一口氣後,重新抱好手中的包包。
「明白了。我這邊出條件,而客人您立刻就接受。我也是有身爲商人的驕傲的。不管金額多低,都一定會確實辦到……嗚惡!?怎、怎麼會這麼一大筆錢!?那麼輕易地交出來是要我做……嗚惡惡。」
確認過包包裏頭而被金額嚇到的奧托再度被嘔吐感襲擊。背對蹲下來狂嘔的奧托,昴爲剛剛抓住的希望緊握拳頭。
有諸多障礙橫亙在昴面前,但那些全都可以跨越。
現在雖然還不知道堵在愛蜜莉雅前方的障礙真面目,可是隻要站到她身旁就會知道。而且,那會是隻有昴才能解決的問題。
「等着吧。很快……馬上就過去。」
奧托雙手合十,用像是膜拜昴的操作表達感謝。「賣來這套。」昴對此是揮揮手這麼說。
對四處行商的他而言,平原像這樣被佔領多日,讓行程路線計劃大亂的白鯨一定是很不吉利的存在。
2
「後面的車斗,裝滿了我的貨物……您覺得裏頭是什麼?」
視線撇離正在走的街道,昴邊說邊眺望一望無際的平原。
「大概兩年前,我有樁生意不想錯過而駕着它一直跑。人類啊,找死的時候反而意外能撐。生意談成後我馬上倒地,之後將近一個禮拜都徘徊在生死邊緣。」
奧托邊說邊操縱繮繩。在他的指示下,地龍蹬地持續奔跑。
聽到這,昴這才察覺自己極爲慌張。心中喧囂吵鬧的複雜感情不知道是在主張什麼。
「又來了。就算要開玩笑也過頭了。當『霧』籠罩平原的時候,裏頭就會出現白鯨。在魔獸裏頭可是最有名的生物……要是遇到就沒命囉。」
品味微微的震動,昴望着流逝的景色。
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片橘,晚上即將要到來了吧。這個時間帶,要是平常的旅人早就準備要紮營,或是在附近村莊借宿一宿。
「找死啊你。」
這樣的應酬話也畫下據點,沉默突然就籠罩兩人的時候。
「這樣啊。——太好了。」
「很遺憾。我的商品不在外面而是裏頭。那些壺裏頭裝滿了上等的油。原本預定是要運到北國古斯提克的……」
「要是真的跑三天,是坐在上頭的人累倒吧。」
「是,大人……我本來沒打算那樣的……是說,爲什麼有種我幹了壞事的感覺!?我沒有做壞事,只是蠢而已!」
奧托安心地笑出來,輕撫胸膛鬆一口氣。
愛蜜莉雅的成王之路被不講理的障礙給阻礙。可是,在這個用盡各種手段妨礙她的世界裏,也是有不討厭她的人。
「跟那位愛蜜莉雅大人的煩惱相比或許很失禮,但我也有不爲他人理解的記憶……所以莫名感同身受。雖然我覺得要成爲國王不容易,但還是希望她加油。我只是想確認這個而已。」
「乍看之下,好像是壺還是罐子。你該不會是在運送美術品吧?」
「擁戴……愛蜜莉雅?」
到氣候嚴寒的古斯提克應該可以大賺一筆,可是卻去不了當地而慌了手腳。再加上奧托拿來換成油的,是原本之前都不值幾個錢的諸多鐵製品,真可說是禍不單行。
果然是這樣啊。這樣的氣餒沁透昴的心中。奧托不安的聲音,想確認是否爲事實的問話,都將恐懼如實傳達給昴。
其中有像奧托這樣,瞭解愛蜜莉雅的遭遇而想支持她的人。
「做出無理要求的是我,屁股痛這點我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且託加持的福,光是不會被風吹這點就很棒了。」
想不到自己和奧托在經驗和膽量上這麼不同。意識到這點,昴咬脣。
這樣回答改變話題的昴後,奧托不時偷瞄他。那個視線令昴皺眉,奧托連忙別開目光,說:
「是的。中繼站哈奴瑪斯是個比弗洛麗還要繁榮的地方,但我有囤積足夠的水與食物。再加上您的委託很緊急,因此我們不會過去。」
也就是討伐失敗,而且損失慘重到讓人放棄組織下一次的遠征。
奧托的龍車以單純載貨爲目的,因此沒有準備讓其他人搭乘的客車車廂。所以,昴的座位自然就只有駕駛臺上、奧托的隔壁。
對昴耍的嘴皮子產生過度反應後,奧托面色一沉,把頭轉向後方。
奧托沒有發現昴的狀況,用手指輕輕摩擦自己的鼻子,說:

斜眼看奧托的臉,他用「幹嘛?」的眼神回望。
「————」
好恐怖喔。用這做結的奧托,就沒再提起關於這話題的半個字。
小心翼翼的問題。昴領悟到奧托疑問的理由進而理解。
「而且,酬勞是那筆鉅款。您的服裝也是蠻花錢的……想請教一下,菜月先生是什麼人啊?是邊境伯的……相關人士?」
很習慣旅行了吧,毫無計劃就直接發車卻絲毫不介意,握着繮繩的奧托態度裏頭沒有任何不安。
因爲可能會變成講自己的事,因此奧托就在這邊打住,區隔開話題的走向。
「不是不是!我沒在擔心那個啦!只是,怎麼說呢……那個啦。邊境伯殿下的興趣很出名,而且又聽說了王選的傳聞……那是真的嗎?」
「速度或許差強人意,但持久力可不是蓋的。在跑長距離的地龍中也是體力特別優異的品種,就算連續跑三天也不會累倒。」
「這個嘛。我是羅茲瓦爾……邊境伯的相關人士。你可能也聽說了奇怪的傳聞,但目前還不知真僞。而且我也說過,我不打算給你添……」
昴也沒對奧托剛剛的話發表什麼意見,而是雙手環胸一直看着下方。
「多虧了您。」「不會不會,我纔是。」「因爲有您纔會有我。」「沒錯,我們的邂逅是命運。」接下來好一陣子,都在客氣來客氣去地加深交流。
那笑容是因爲可以完成拯救愛蜜莉雅的目的而有的,還是因爲其他要素而出現,連不知自己在笑的本人都不知道。
要說感謝,昴也要謝謝他。而且,這份心情還比他強烈。
「啊,哦……抱歉。自己一個人在興奮。」
「……你說的真的嗎,是什麼?」
「照這速度,大概多久就能進到梅札斯領地?」
「沒有啦,自從聽到那個傳聞後……怎麼說呢,就莫名擁戴她了。」
愛蜜莉雅又要因爲出身而被瞧不起了。爲了避免這件事發生,昴原本快嘴想要否定偏見,可是奧托的反應卻出乎昴的預料。
「那位大人叫愛蜜莉雅嗎。嗯,是啊,就是這種感覺。身爲半妖精,一直以來應該非常辛苦吧。原本背景不好的人,卻沒有輸給環境還能夠參與王選。……嗯,很厲害呢。」
「畢竟只要避開『霧』,白鯨造成的傷害就能減到最小。組成討伐隊進行遠征也是很久以前……超過十年了,以大征伐的名義前往。結果從現今白鯨還健在就知道了。」
選在這個時間點離開村莊的,似乎就只有昴他們。
「啊,沒有啦。您說目的地是梅札斯邊境伯的宅邸……對吧?」
講真的,昴被這番話救贖,應該要向奧托道謝纔對。
「抱歉喔。因爲我沒想過會讓客人坐,所以沒法準備象樣的座位。」
「對了,爲什麼你會答應呢?還有爲何會喝到那麼爛醉。」
昴的嘴脣扭曲成清晰的笑容。
一定是這樣的。
他的龍車,拉着一個附有車篷的大車斗。地龍也與車斗相得益彰、以強而有力的巨軀自豪。看到外觀是重量級的地龍,昴曾擔心速度。
對魔獸這詞彙,昴的心情很複雜。對昴來說,魔獸就是先前遇到的沃爾加姆。讓昴受重傷,最後由羅茲瓦爾殲滅的魔獸。要和它們共存,根本是難如登天。
「我的未來也以現在進行式關係到很多地方呀。不過我會努力的。」
「如果困的話,可以睡車斗,雖然雜物有點多。因爲我很常在外露宿,所以有準備幾條毛毯。」
奧托的語氣,微微傳達出他想問什麼。
「根據目擊者所說,其實大到看不見全身。魔獸蠕動身體將周圍的一切都壓爛,當事人是扔掉所有東西拼命地逃才撿回一命。」
「不對……就算這麼說,一樣馬上就會被人知道。是真的。邊境伯支持的候選人是半妖精。不過,那女生並不像你們所……」
「就算用正當的價格買下全部的油都還有剩呢。總算是保住我一命了。」
昴沒說話,揮揮手,然後手撐着大腿拄着臉頰凝視視線盡頭。
「那真是多謝了。……既然沒必要換龍車,那途中就用不着去哈奴瑪斯了吧?」
「這麼危險啊?都沒人去討伐嗎?」
要是被討伐掉就太感謝了,但又不想扯上關係。這或許是以奧托爲首的衆多商人所抱持的共同見解。
「就是,邊境伯殿下支持的人選,是半妖精小姐。」
奧托露出目的落空的泄氣表情,垂頭喪氣。
「————」
「嗯,是啊。」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很少被人叫姓氏。久違的稱呼讓昴感覺怪不自在,同時也反省不該那麼直接就問出對方不想被探問的事。
察覺愣到啞口無言的昴的視線,奧托害羞地苦笑。
奧托遠眺行進方向的同時,聲音微微顫抖。
儘管如此,昴還是刻意隱藏不悅的聲音,先質問他話中的意思。
從奧托來看,昴的身份是個謎。突然就塞一大筆錢然後要求駕車到宅邸。再加上深陷在漩渦中的宅邸現在都沒啥好傳聞。
「給的酬勞,能夠彌補你的損失嗎?」
可是爲什麼,別說向奧托道謝,甚至無法嚥下自己胸口雜亂彆扭、無法解釋的感情。昴就這樣,持續隨着龍車搖晃。
「對了,奧托。就不能穿越這個平原嗎?」
「如此大量的油,在露格尼卡如我預料根本不好賣,要是賤價拋售又等於破產。就在我幾乎要放棄人生的時候,菜月先生就登場了。」
結果,先是錯過鐵製品熱賣的時機,換來的油又失去賣油的市場,窮途末路下只好借酒澆愁,這就是他喝到爛醉的原委。
「別、別問那種難以啓齒的事嘛,菜月先生。」
「這個嘛。就算入夜我的地龍視線依舊敏銳,而且在有霧出現的平原附近應該沒有不要命的強盜宵小在工作,順利的話大概明天早晨吧。」
「目的地是梅札斯領地的邊境伯宅邸。以儘可能縮短時間,連半夜也要持續行進爲條件……雖說收了酬勞,但這條件真是亂來耶。」
「算啦,做都做了又能怎樣。不如直接坦白還比較輕鬆。」
「是受到王選的影響吧。古斯提克和露格尼卡之間的道路被暫時關閉。雖然有陳情商品賣不過去很傷腦筋……不過被粗魯地趕回來了。」
聽到昴這麼說,奧托拍腿像是聽到高級笑話。
「白鯨……啊。是形狀像白色鯨魚嗎?」
就奧托來說,這只是通行無數次的路程之一。他那沒什麼被歲月風霜洗禮的側臉,給昴一種不相稱的威嚴感。
這件事對愛蜜莉雅而言,毫無疑問比任何事都還要能鼓舞她。
「————」
「看到金幣眼神就變的傢伙沒得抱怨。拜託了,這關係到我的未來。」
3
「——菜月先生!請起來!差不多要到梅札斯領地了!」
聽到奧托的呼喚,躺在車斗裏用毛毯裹着身子的昴睜開眼睛。
甩甩因爲沒法熟睡而昏沉沉的腦袋,把頭探出車篷,就看到朝陽和綠色羣山在迎接自己。
太陽再度升起,從山峯之間照過來的日光叫昴眯起眼睛。
徹夜持續強行軍半天又幾個小時,昴終於抵達梅札斯領地。
「幹得好,奧托。連在我打瞌睡的期間都做牛做馬……」
「可以不要用那種損害勞動慾望的說法嗎!?不說這了,梅札斯邊境伯的宅邸,在叫做阿拉姆的村子附近吧?」
在大腿上攤開地圖,輪流瞪着道路和地圖的奧托問。那雙眼睛因爲徹夜未眠而帶點血絲,不過慶幸的是疲勞感沒那麼嚴重。
「飲酒過量又熬夜的第二天,我反而狀況絕佳呢!就這樣直直衝就能到宅邸了!呼嘿嘿嘿!」
「真的不要緊嗎!?不會是嗑了忘記疲勞的詭異藥品吧!?」
「那種東西是管制藥品,在露格尼卡被禁止使用。請放心。」
不安地看着精神狀態來回在正常和失常之間的奧托,但昴的心也因爲抵達梅札斯領地而稍微變得輕鬆。
「不休息一直跑的話,搞不好中途會超越雷姆呢。」
「不,再怎麼說要追上提前半天出發的人還是有困難。比起這個,菜月先生要不要做些回宅邸的準備?像是頭髮翹起來了,弄一下比較好喔。」
對奧托半開玩笑的話舉起手,邊撫平頭髮邊繃緊神經。
宅邸近在眼前,之前刻意不去想的重逢場景,即使厭惡也非得去想像。
恐怕是不會被輕易接受吧。
在王都分開,不但扔下愛蜜莉雅刻意爲自己安排的療程還跑回來。而且又還背棄先回去的雷姆的叮嚀, 搞不好她不會再站在自己這邊了。
只是,就算會被嫌棄——
「我是爲了我該做的事而回來的。這沒什麼可恥。沒錯。我沒做錯。」
「——這是爲了愛蜜莉雅。沒有我,她就不行。」
「菜月先生,請等一下!有、有話好好說,別衝動!」
可是,不可以停下來。
專心奔跑的昴,被過多雜念吞噬而停下腳步。
「就跟你把命和金幣放在重要天平上秤量一樣,我也把命跟同樣重要的東西放在天平上。而那重要的東西,就在前方等着我呢。」
出現的時候,也是利用那步法從意識的空隙中湧出來的吧。昴對他們除了這點,其餘全都不瞭解。
但,也就這樣。住在此地將近兩個月的昴,察覺到不對勁。
奧托擔憂自己的吶喊,讓昴苦笑。這樣的老好人,根本不適合當互相欺騙的優秀商人吧。
就這樣持續互瞪,不知過了多久。
「抱歉啦。」
「真的很…對不起。我本來打算陪菜月先生到最後的。可是,我真的沒有勇氣再往前了。」
忽視必須要回想起的許多話語,昴用這些咒語來維持脆弱到快要瓦解的自我。
背對驚訝的聲音,昴從駕駛臺跳到地面上。在地龍的身旁着地,旋轉麻痹的雙腿後仰望奧托。
昴的大腦完全放棄理解這副光景。
彷彿要揮開膽怯和不愉快的感覺,他專心地跑向宅邸。
「奧托!剛剛是怎樣!?都還沒到吧。爲什麼突然停下……」
不安像是搔刮喉嚨一樣,支配着全身。
最後啊!本來想這麼吼,但近距離看到的奧托臉色蒼白又屏住呼吸。放開面色慘白的奧托後,他坐在駕駛臺上深深低頭。
無法發出聲音,昴除了爲眼前的光景啞口無言以外別無他法。黑影們沒有對僵硬的昴做什麼,就踩着無聲的步法離去。
「……?怎麼着……?」
「爲什麼突然這樣?發生什麼事那麼嚴重……」
奧托直到最後都在擔心昴。撇下他的聲音,昴用力踢左右都被樹包圍的街道地面,開始奔馳。
「什……啊!?」
「這跟我們講好的不一樣,怎麼回事?你這傢伙,事到如今都到這了卻打算折返嗎。給我做到……」
——然後那個,看準昴的意識空隙突然出現。
景色雖熟悉,卻又只是相似而非原本的景象。
爬過山丘進入寬廣街道,用穩定的速度前進。街道直直通往山林裏頭,景色開始變成昴所熟悉的風景。
「地龍……在害怕。不只如此。我覺得這一帶太安靜了!四處走商的商人會選地龍當搭檔就是爲了安全。因爲地龍會憑本能知道,那些地方是不可以靠近的……!」
毫無意義出現的集團,朝昴施以毫無意義的敬意,然後又毫無意義地撇下昴,像滑行一樣開始從他視野裏消失。
捨棄真心擔心自己的人,昴朝着目的地跑。
「——菜月先生!」
所以說現在,好想見愛蜜莉雅。昴很清楚自己該做的事。
「————」
對善良奧托的職業性向存疑的同時,昴遠離龍車準備跑步。
而且,驚訝可不只這些。
氣氛緊張,昴覺得時間過得極度緩慢。這暴力的寂靜,跟開始一樣十分爽快地瓦解。
「——啊?」
腳往前邁進。心朝向未來。意志往目的前進。本應如此,卻又覺得古怪的恐怖在後頭追趕。
從地龍的舉動,和信賴地龍的奧托的反應來看,昴也領悟到。
再來更異常的,是這些黑影集團突然現身後,還安靜得要命。
前方有着超乎想像的事態在等着。而且要是強迫奧托他們陪伴,對他們太過殘忍。
「——咦?」
依舊握着繮繩卻垂着頭,不看昴的奧托擠出這句話。一瞬間搞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昴立刻抓住他的領口拉過來。
「這傢伙……不對,這些傢伙……!」
稱不上友好。話雖如此,卻也沒有彰顯敵意。站在不動的黑影面前,說話能力被這股毛骨悚然給封印的昴,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彷彿追着轉頭的昴的視線般,黑影接連在周圍出現。
危機存在,目的地在眼前,感情在昴的體內瘋狂肆虐。
重複又重複,連在這裏,昴都繼續複誦這些支撐自己到現在的魔法咒語。
從這到羅茲瓦爾宅邸,有多遠呢?沿着街道一直跑的話,肯定可以抵達宅邸。
這樣一來,現在苦惱着昴、懸在半空中的感情就會塵埃落定吧。
「就算您拜託我……我也沒辦法。酬勞我不要全部,一半還給你。所以說,請讓我從這折返。」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所以,也就沒注意到。
被掀起不必要的不安後,察覺黑影完全離開現場是在五分鐘之後。
而這件事,昴根本沒想到。
「太安靜了吧……」
氣喘吁吁。肺臟好痛。過度使用的手腳不聽使喚,大病初癒的身體發出慘叫。
想不到會重複剛剛奧托說的一部份話。環視四周,景色沒有任何改變。風吹樹林搖響枝葉,自己的呼吸聽來格外吵人。
只要肯做應該就辦得到。只要做得明快,就不會迷惘猶豫。在王都發生的事,不過是心情錯身而過的惡夢罷了。
昴想讓話題朝沒那麼嚴重發展,但手撐着駕駛臺的奧托卻是認真請求許可。那悲壯至極的態度,讓昴大感困惑。
耳鳴得很厲害。嘔吐感搖晃腦袋,全身的血液像是變成泥漿。折磨人的不安以加速度主張存在,就快要撐破名爲心靈的無形器官了。
爲了將自己正當化。亦或者爲了向不在這裏的某人辯解。
「呼!哈!……呼哈!」
「——菜月先生。能否讓我陪您到這就好呢?」
只要幫助愛蜜莉雅就行。解救她脫離困境。輪到昴出場了。就跟以前一樣。
一有停止的感覺地龍的加持就解除,直接品嚐到橫擺然後停止的衝擊,在車斗裏的昴身體也撞到車身邊緣而忍不住叫出聲。
大腿上的手微微顫抖,面色鐵青的奧托俯視地龍。
「————」
連蟲鳴鳥叫都沒有,這個森林壓倒性的靜謐太異常了。
「對商人來說意味着凶兆!目的地起霧,對我們來說關係到生死。……不對,那種事無所謂!總而言之請重新考慮……」
來歷不明的黑影滑走的方向,是奧托所在的方位。
「從剛剛就在講些聽不懂的話。勇氣跟這有什麼關係?還差一點就到宅邸了。又不是路況差。拜託你了,奧托。」
跟着看過去,靜待主人命令的地龍正在喘氣。但是卻又一個勁地朝行進方向用鼻子噴氣,轉動身體通報主人有危險。
並非已經抵達目的地。景色還是沒變,綿延到讓人懷疑根本沒有終點的街道,和彷彿堵住去路的茂密綠林。雖然很喘,但體力還沒到極限。既然如此,爲何昴會停下腳步呢?因爲——
喉嚨驚訝地卡住,昴忍不住當場退後。
放棄去理解黑影,昴壓抑在內心攪拌的不安,繼續奔馳。
「我不會恨你在這邊折返的。不如說,因爲知道危險而折返纔是正確的吧。能讓我事先知道這點就夠了。」
只是運氣不好。只是時機不對。
數量瞬間就超越十人,像嘲笑一樣包圍着警戒的昴。
「怎麼可以……不對,不是這樣,菜月先生!不可以去!跟我一起回去吧!現在,這裏起霧了呀!」
無法理解其目的和存在的黑影,昴完全放棄去理解。
——他停止思考,深信唯有奔跑纔可以拯救自己。
黑影們一同朝着昴恭敬垂首。
甚至連輕微的呼吸都感受不到,黑影就這樣默默地一直觀察昴。
「謝謝啦。」
「——!?喂、喂!奧托!?」
總而言之,想盡早抵達宅邸。
4
因爲那兒一定有昴在追尋的答案。
但是,不得不趕快。不得不過去。
「我接下來用走的去宅邸那。沒什麼,都到這邊了一下就會到。送我到這就夠了。錢你全部拿去吧。」
他的正面,悄然無聲地出現人影。而且還是全身用黑色裝束覆蓋,連臉都用像帽兜的東西隱藏,不知其來歷的人物。
繼續這樣,不需要一個鐘頭就能抵達羅茲瓦爾宅邸——就在這時。
「你是指會出現白鯨嗎?」
這條路的盡頭——昴的目的地,有着連地龍都會畏懼的危險。
但會是以期望的形式,還是不期望的形式呢?
詭異感制止昴前進。
「承蒙照顧了。抱歉讓你覺得害怕,奧托。」
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這次也這麼做吧。然後一切就會迎刃而解。愛蜜莉雅也會對昴另眼相看。果然自己沒有昴就不行,她會這樣想並認同自己的錯誤。然後讓昴繼續待在自己身邊。
原本一切應該都很順利纔對,應該全都要朝好的方向去的。
龍車發出劇烈聲響,車輪刮地,車身摩擦地面,粗暴地停下。
停下來的話會被追上。被從後方逼近、不明所以的某物追上。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好想見愛蜜莉雅。想讓她對自己微笑。想被雷姆溫柔對待。想要摸她的頭。碧翠絲的賤嘴和拉姆的強詞奪理都叫人萬分懷念。羅茲瓦爾的古怪,帕克的我行我素,都能讓自己寬心吧。
——要是能一直待在那裏就好了。
前往王都,還有在王都度過的所有時間,王都的存在,都是諸惡根源。
萊因哈魯特,菲魯特,羅姆爺,庫珥修,菲莉絲,威爾海姆,由裏烏斯,安娜塔西亞,阿爾,普莉希拉,賢人會的成員,騎士團團員,一一浮現在腦海。他們全都是昴現在的憎恨對象。
——我詛咒你們,你們就受盡折磨,品嚐痛苦的極限死去吧。
要是沒有他們,昴就不會迷失自己了。
如果和愛蜜莉雅和解,那些安心的日子就會回來的話,那昴很樂意交出所有。
一切全都從掌中泄落。所以說,現在要重新撿拾收集。
「我…馬上……就回…去了……!」
肺臟像燒起來的痛苦,心靈快要破碎的後悔,全都撇開目光不看,只是一個勁地奔跑。
詛咒一切,相信詛咒的未來有渴求之物,才得以存活。
「——啊。」
喘口氣,一直看着地面跑步的昴抬起頭。
道路周圍的景色,跟先前埋頭苦奔的樣子不一樣,開始產生變化。樹與樹之間的間隔加大,開始有人爲的痕跡夾雜其中。在開始朝上的斜坡上頭,朦朧之間看到眼熟之物,昴歡喜地發出沙啞聲。
斜坡對面可以看見往上飄升到比樹還高的白煙。那是烹煮食物的竈煙,還是爲了洗澡而燒的柴煙,不管哪一種都可以肯定有人生火纔會冒煙。
是村子。最靠近宅邸的阿拉姆村就在斜坡盡頭。
「——呼。」
驀地,原本只有宅邸居民的臉的腦海裏,開始映照出感情變親密的村民。嘻皮笑臉的孩子們,和警戒心薄弱到可笑的大人們。
「————」
一切都在昴到達的很久之前,就迅速落幕。
避開泥濘,跨過擋路的障礙物,昴前往村莊中央——白煙升起的地方。
無法逃避到最後。
早晨的村子飄蕩着清涼得恰到好處的空氣,有助於睡醒的腦袋清醒。如此清爽的早晨,村子裏卻毫無人氣。
——然後,昴終於被惡夢追上。
不想去思考那個東西走進宅邸的可能性。畏懼到光是想到或是說出口,都可能會成爲現實。
佩特拉的身體早已失去溫度許久,手腳也變得僵硬。毫無意識的人類的身體應該很重,但即便考慮到佩特拉是女童,重量也還是太輕。
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忘記。那個地方,也是昴存在於這兒的證明。
5
昴拯救了那個村莊。沒有昴的話那村莊可能早就毀了。是昴的功勞。昴行動的結果,也是有其他值得誇耀的。
熬夜的昴儘管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忍不住去想只是還沒人起牀而已。全村的人都在睡懶覺。他聳聳肩,開始尋找白煙的成因。
——和已經映照不出任何東西、化爲空洞的佩特拉的眼睛對上。
昴的全身竄過前所未有的惡寒。
沒什麼奇怪的。
乍看之下,村子沒什麼奇怪之處。
不知道是第幾次嘆氣了,昴認定繼續搜索沒有意義。因爲都這樣到處找了還是沒發現人,所以村子裏已經沒有人了。
——在自己手不能及的地方,自己重要的人們被奪去的絕望。
明明知道,卻還是選擇呼喚她的名字。
因此,爲了逃離,昴只好緊緊抓住最後的手段。要是說出那個可能性,『她』可能也會有生命危險。
造成白煙的原因火苗早已熄滅,悶燒的火星也即將燃盡。視線慢慢下移,昴呆呆地眺望火星。
不過,將村莊變成地獄的東西,絕對不會放過那裏。
昴邊抓頭邊將之撇除在意識外,走向村莊出口。既然村子裏頭沒有人,那待在這裏也沒意義。得趕緊到宅邸去。
這種蠻橫不講理的悲劇,不可能只有殲滅一個村莊就結束,不是嗎?
昴佯裝擔心雷姆的安危,企圖用惡劣的手段矇騙自己的內心。
抵達冉冉上升的白煙底部時,那裏已經沒有人了。煙霧來自於微弱悶燒的火星,但卻感覺不到任何人。
吶喊到聲音枯竭,來回敲擊民宅到指甲斷裂也不在意。
是什麼以毫不留情的暴虐蹂躪這個村莊,凌辱所有生命的尊嚴,屠殺了無罪的村民。
闖進隔壁民宅找人,沒有用。這裏也沒人。
還好是用胸口被開洞的死法,因爲這孩子沒有理由品味到痛楚。
這次真的不能淡然處之,清晰的不安包圍昴。
站起來拍拍屁股後,昴小心不要踩到溼潤的泥土才踏出腳步。明明沒有下過雨的跡象,村子裏卻處處充滿泥濘。四處奔跑找人的期間,好幾次都因此滑交摔倒。
搖頭,試圖揮別可怕的想像。可是,曾經掠過腦海的想法,固執地緊跟想要揮開的昴,還在耳邊低語拒絕被忘記。
尋找的過程中,應該就會遇到誰了。
繼續這種不象樣的難看樣子,昴在快被淚水溺死的情況下,遲了很久才理解。
村內處處都有死亡。
『昴來了!』『昴終於來了!』『昴一個人過來了!』
過往昔日,被親暱叫喚的記憶甦醒。
莫名其妙的惡寒。跟在森林裏頭遇到的黑影給人的感覺很類似,昴死命忘我地不斷尋找人影。
「雷姆…呢……?雷姆她……怎、怎麼了……?」
佯裝大人,狂妄地約定好未來的少女,臉現在被外套遮住而看不見。
一停下腳步,頓時,方纔跑步的負擔一口氣襲向心肺機能。重複劇烈呼吸,邊吐口水和痰邊努力回覆體力,只動眼睛觀察周圍。
『嘿嘿嘿,因爲昴是人家的救命恩人。等我長大,就要報恩。』
比自己更早抵達這塊土地的少女。
從肩膀撞擊地面,痛到呻吟的昴反射性地瞪向絆腳的東西。
記憶中的笑容叫人懷念不已,昴都快哭了。
放棄一切的無謂後,踩着搖晃的腳步穿越廣場。結果腳突然勾到什麼,所以毫無防備地跌倒。
6
牙齦在打顫。
這兒已經沒有人了。回憶被踐踏、被破壞捨棄、永遠失去。
到底怎麼了?
一心盼望回去的地方,心心念念不斷渴求的地方,都來到跟前的那個地方,現在卻覺得恐怖至極。
自從掉到這個世界,曾跨越過多次性命危機,也曾選擇屈服。但這次卻給昴帶來最大等級的恐怖與絕望。
「——啊、嗚。」
佩特拉維持着瞪大眼睛的震驚樣貌死去。那表情上看不到疼痛的殘餘,意味着心臟被貫穿的少女是立即死亡,也是她唯一的救贖。
自身的依靠就在眼前,昴的雙腿加速。
沒有人一息尚存,沒有任何一名倖存者。
昴是真心知道,呼喚少女名字的意義。
可是,這個計劃根本落空,昴沒有遇到半個人。
成果就只有寂靜。昴被留在世界,無力地朝地面蹬足。
不會恥笑昴原生世界的雜學爲荒誕無稽,而是接受的善良人們。
藉口。
跑進村子入口時,昴最先做的是四處張望尋找村民——然後在詭異感中皺眉。
將佩特拉的亡骸放回地面,蓋上外套作爲昴能爲她做的憑弔。儘管想讓她閉上眼睛,但僵硬的身體卻連這點慈悲都不肯給予。
跑過去。往上跑。接近斜坡終點,可以看見白煙的底部。爬上去了。用袖子擦去爬在額頭上的汗,昴愉快地看着村莊。
疲勞和別的理由促使呼吸和心跳加速,彷彿被身體反應給催促,昴粗魯地敲擊附近的民宅房門。沒反應。闖進去,卻空無一人。一個人都沒有。
腦袋沒法運轉。面部能稱爲洞的洞穴裏,不斷流淌出液體。
白煙的原因,來自被燒死的村長伯的屍體。年輕人是持劍戰鬥吧。村裏散亂着武器和農具,被奪去性命的人們,用鮮血溼潤裸露的地面。
「————」
繞了多餘的路。沒有貫徹初衷的結果就是這樣。浪費無謂的時間,得到無謂的結果。待在這裏只是白白浪費時間。包含昴在內,都只是無謂之物。
「————」
全家都去幹農活了——那種無濟於事的笑話無法解釋這種不正常的狀況。
一定是因爲大量血液從開了一個洞的胸口流失。
現在昴就只能隻身一人,眼巴巴地看着在這處發生的慘劇結局,掙扎着伸出遲到太久、沒人會握住的雙手。
「——啊啊啊。」
就只是躺着一名身上冒着白煙的老人屍體而已。
在只有自己的地方,重複連自己都騙不了的藉口。
『唉呀,昴先生,早安。今天也來陪孩子玩嗎?』
四面楚歌,前途多難,處處碰壁。菜月・昴的未來總是這樣。
雙眼流淚過頭到生疼,閃爍模糊的視野仰望天空。一副不知眼底發生何種慘劇的藍天依舊晴朗,宅邸就在那片藍天底下等待昴。
好可怕。好恐怖。
眼淚,鼻水,口水,持續髒污失去忍耐力氣的臉。
吵鬧的歡迎聲,嘻皮笑臉和親密共存的孩童嗓音。
可是,他的心願沒有實現,在這兒的就只剩下無能爲力。
惡劣。差勁。
「啊啊啊啊————!!」
聚集在廣場的性命殘骸數量十分龐大,昴從裏頭尋找生命的殘響。會不會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呢?他只求這個救贖。
跨過被殺死的青年屍體,慎重地避開血液造成的泥濘。繞過迭在一起的年輕夫妻身軀,穿過仰躺的老婆婆身旁後進入廣場。
這種搞不清意思的狀況,不管遇到幾次都沒法習慣。當然,不講理的事態就算搞得懂意思也一樣。
發生什麼事?發生什麼不可理喻的荒謬事。
在風中搖曳的白煙像要消失,害怕消失的昴腳步越來越快。有人在。認識昴的人,知道昴的價值的人,確實在那兒。
「————」
昴扯開哭喊到已經沒聲音的喉嚨,任雙眼滂沱淚流,抱緊被扔在地面的佩特拉屍骸。
祈求佩特拉的睡眠能夠安穩,昴邊顫抖邊轉身。——方纔一直不去正視、熟悉的村莊化爲地獄的光景。
「————!」
「雷姆回來的話……不可能放着村莊變成這樣……」
擔憂昴的身體,依偎着昴,肯定昴,卻又背叛昴的少女。
現在這樣就夠了。想要帶着親密和和藹,證明自己可以待在那裏。
不想理解,卻又理解。
與其要說出失去心愛少女的可能性,如果那樣會導致自己的心靈崩潰,那隻要交出其他犧牲品就行了。
裝作沒看見自己卑鄙的想法,昴口述只能騙自己的謊言。
藍髮少女的微笑,靠着自己的體溫,呼喚昴的聲音,感覺越來越遙遠。
「對啊……雷姆……雷姆她……雷姆……」
搖搖晃晃的昴,踩着無力的步伐踏進通往宅邸的道路。
扔下佩特拉的屍骸和村民的死亡,將耳朵整個塞住,拖着腳步前進。
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着。雖然不想知道,儘管必須知道,卻拿不出衝刺的勇氣。
像溺水者抓緊稻草,獻上成爲精神寄託的少女的名字,昴緩緩地爬上坡道,朝着宅邸往前走。

——雷姆死在庭園裏。
7
看過無數次相同早晨的庭園,整個變爲前所未見的地獄。
雖小卻色彩繽紛的花圃被踏爛,原本並立包圍宅邸的樹木也都從中折斷倒塌。
綠色草皮染上紫黑色的血,趴臥的許多屍體全都是一身黑的打扮。散落的屍體全都遭受兇猛的暴力,幾乎都不留原形。
遺體的損壞之悽慘,遠遠凌駕阿拉姆村的屍體。
可以想見將可憐的犧牲者化爲屍塊的執行者,是在怎樣的盛怒之下動手的。
將黑衣人變成屍體的執行者,是倒在庭園正中央的染血鐵球。
用鐵鏈連接握柄的的鐵球擊碎許多敵對者,但卻在熱戰中被主人放手,看起來散發出沒能陪伴到最後的遺憾。
然後,只能認爲最後是孤軍奮戰的『鬼』——
「——雷姆。」
『她』早已不在這裏。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像是緊抓希望,像被附身一樣,昴爲了尋找其他人的存在而不斷奔跑。
而引發的苦難、危險、悲劇,都不過是爲此而有的跳臺。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能夠挽回就用不着在意。
即使搖晃她,變得冰冷的身體已經僵硬,撫摸過無數次的柔軟頭髮因黏到血漿而貼在額頭上。
門沒上鎖。踏進房間,環視室內。懷着半放棄半看開的心情,擔憂羅茲瓦爾的屍體靠在辦公桌上的可能性。
隱藏通道似乎通往宅邸地底,走完樓梯後,就是筆直延伸的通道。光源還是一樣,只能仰賴發光的牆壁。
摸到就沁人心肺的牆壁不知是何種材質,綻放着淡淡的青色光輝,雖然只有幾公尺高但可以看見腳下的視野。靠着光芒,手貼着牆壁,昴小心不要踩空,慎重地拾階而下。
只要看這個庭園裏除了雷姆以外的屍體數量就能得知。
牆邊的書櫃往旁邊大幅平移,後頭出現一個昏暗通道的入口。膽戰心驚地往裏頭看,結果看到螺旋狀的階梯往下延伸。
昴沒有勇氣確認趴在地面的雷姆的表情。
搖頭站立,昴把眼光撇開倉庫,背對雷姆的屍體,朝着宅邸跑過去。
希望有活着的人可以肯定這點。
爲了不讓心靈四碎破散,爲了避免負起這龐大死亡的責任,就必須用煞有其事的道理來保護自己。
感覺被注視。被不會映照東西的空虛瞳孔。
塞住耳朵,搖頭,昴來到階梯平臺。用四肢匍匐爬行的途中,好幾次跌倒,要用手攀着上一階才能爬上去。
不管是悲痛的表情,還是意欲抵抗到最後的拼死樣貌,抑或者是安詳的死亡容顏,昴都沒有資格承受。
「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
——可是,這決不是自己想看到的樣子。
感覺被責備。被張得開開、沾滿鮮血的嘴脣。
「竟然有這樣的機關……」
門發出吱嘎聲打開,下一秒湧出的血腥味侵犯昴的鼻腔。忍不住用手堵住鼻子和嘴巴,昴望向雷姆想要保護之物的結果。
倒抽一口氣,深呼吸幾下後,昴懷着覺悟踏進避難通道。
雷姆戰鬥過。和屠殺村民後,將兇牙對準宅邸的惡意對抗。
白裏透紅的肌膚失去血氣變成慘白,比平常還要豔紅的朱脣引人注目。與雙胞胎妹妹的死狀相反,死後被化妝的拉姆看來楚楚可憐。原本她閉上嘴巴就很可愛,只是平常很愛耍嘴皮子。
既是邊境伯又是領主的羅茲瓦爾,準備這種自保的機關也不奇怪。應該說他是很歡欣愉悅地準備吧。
他們又不瞭解雷姆。雷姆是個拼命三郎,非常努力,擅長照顧人,容易在衝動下做出決定這點是美中不足之處,溫柔待昴也愛跟昴撒嬌,不過有時講話很尖酸,在昴痛苦時陪在昴身邊,但卻又丟下昴離去,是個討厭自己的重度姐控,可是最近開始一點一點喜歡自己了,而且——原本一直自認是姐姐的替代品的她,終於開始走出自己的人生。
——爲什麼你還活着?
辦公室裏沒半個人。
雷姆不自然的位置。像被保護的倉庫。還有,從門底下流出的鮮血。嗅到屍臭的昴強忍嘔吐感,去碰倉庫的門。
爲了向認識自己的人求救,昴回到村子,回到宅邸。但是卻沒有任何生還者,只有不會說話的死人迎接昴。
我有理想。我有夢想與希望。
「噫。」
村子的大人爲了讓小孩逃跑而留守村莊,爲了保護逃進宅邸的小孩雷姆在庭園奮戰,孩子們就躲在倉庫裏頭祈求得救。
要是相信這種慘狀是自己的輕率思考所引起的,心靈一定無法保持平衡。
——在二樓角落的房間,發現拉姆的屍體。
虛弱地拖着腿的昴,面頰再度爬過止不住的淚水。哽咽妨礙呼吸,但尋找活人的昴依舊張着像死人的眼睛繼續行走。
「嗚!呼嗚……」
雷姆是爲了保護孩子們才戰鬥,然後死去。
就算呼喚也沒反應。
邊發出僵硬到半哭的聲音,昴邊聽着絕望的腳步聲。
雷姆死了,拉姆命喪屋內。昴究竟是在尋找活人,還是爲了根絕希望而帶着絕望奔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冷風吹拂的隱藏通道,看起來通往相當深的地方。這條路當然是能夠安全脫離宅邸的路線吧。
「不是…我害的……不是我、不是我……!」
「————」
縱使報應是如此龐大數量的屍體——
不對,房間看來跟平常一樣的感想是錯的。實際上有一個和記憶大不相同的地方。房間的書櫃位置產生變化。
「————」
拉姆,碧翠絲,羅茲瓦爾,還有最重要的愛蜜莉雅。
許許多多的安心,支配了昴。
是以防萬一的避難通道。昴的腦海浮現這樣的想法。
「——?」
「————」
然後奮戰,打倒多人,渾身是傷也奮不顧身直到死去。
要是平常的昴,就算沒有要去也能一下就抵達碧翠絲的禁書庫。然而現在這緊要關頭,卻怎麼也找不到。
拉姆死了,剩下三個人。雙腳自然地避開愛蜜莉雅位在同樓層的房間。爬到最頂樓,前往本棟的正中央房間。
昴注意到攤開雙手倒地的雷姆背後,是收放園藝用品的倉庫。
但是,祈願卻被殘暴地踐踏,性命被冷酷地奪去。
女僕裝染成鮮紅的雷姆,就在距離鐵球稍遠處的庭園一角。趴伏的地面被驚人的血量濡溼,訴說她臨終的壯烈。
自己是活着還是死了,對昴來說已經含糊不清。
「……雷姆。」
又或者是某人活下來的這件事實,會成爲肯定。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倉庫裏頭的『孩子們』無一倖免。
彷彿聽到詛咒。
不然的話,昴會沒法自己肯定自己。
羅茲瓦爾的辦公室。雙開的厚重門板保持沉默,堅固的樣貌保持莊嚴,看起來像是摒除了逼近這宅邸的惡意。
那是不用確認羅茲瓦爾的生死的安心,也有着死者人數沒增加,被責備的理由也沒增加的安心。
因爲害死雷姆的兇手,可以說就是菜月・昴。
跌倒,難看地在草地上爬行,昴將翻騰的胃液灑在草皮上。原以爲嘔吐物和淚水已經見底,其實沒有。
——我並不期望這種事發生。所以說這不是我害的。
粗魯地推開旁邊的房間,看看裏頭感到失望後又衝向下一道門。依照手感檢查房間,昴不停地尋找應該在宅邸裏的四個人。
毫無人味的室內沒有被肆虐的跡象,桌子和擺設都跟平常一樣。
——爲什麼我們非死不可?
並非發生什麼事。而是原本忘記的恐懼突然甦醒。
那張不饒人的嘴巴,現在想聽她的挖苦酸語想得不得了。
「——嗯,哦。」
跟在村莊、在庭園聽見的怨嘆相同,都在詛咒生者昴的性命。
「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有誰在……」
昴幾近狼狽、爬着逃出拉姆沉眠的房間。手撐着牆壁,拍打不聽話的雙腿,恨不得早一秒遠離那兒。
橫躺在牀上的拉姆並非睡着,在短時間內看到太多死亡的昴一看就知道。
就像一直以來那樣,昴在絕境中拯救愛蜜莉雅,然後被她感謝,填補些微的齟齬鴻溝,一同攜手繼續前進邁向未來。
貼着牆壁的手掌突然失去支撐,改爲撫摸空間。只好手往前摸索,身子朝前進,結果在通道的中途有個小小的廳堂迎接昴。
橫過庭園,踹破宅邸平臺的窗戶後侵入建築物內。鞋底踩着玻璃碎片,昴簡直就像外人一樣在昏暗的宅邸內來回奔跑。
他相信這樣一來就能讓拋棄自己的愛蜜莉雅,對自己另眼相看。
聽到危機逼近愛蜜莉雅的時候,昴認爲這是上天的恩賜。
「噫。」
「出來……出來啊……求求你們……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
突然,慘叫跑出昴的喉嚨。
「不對……不是的,我……並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然後就跟在村子裏頭亂竄時一樣——不,是垂涎更醜惡的希望。
所以說昴持續尋找、渴望生還者。非找到不可。
想起手持武器應該是要作戰的村民們,他們也都沒有逃走。
不過,追隨生還者腳步的實在感,勉強支撐現在的昴。
「既然如此,愛蜜莉雅也會……」
黑影集團是想到什麼而殺了雷姆呢?
與其說廳堂,不如說是個小房間。比客房還要窄一點的空間裏,點綴着幾根柱子。間隔不一致的柱子,給人設計思維有夠扭曲的觀感。
穿過礙事的柱子旁邊,昴用極爲緩慢的動作前進。來到地底後,手腳就像灌了鉛似的,感覺動作變遲緩以及充滿倦怠。本來就已經開始含糊不清的思考也跟着鈍化,連幾秒前的記憶都不甚清楚。
每往前踏出一步都是苦戰。眼皮好重,雙肩像是扛了大石般被限制動作,儘管如此昴的身體還是被執着、被怨恨、被使命感、被瘋狂給推動。
穿過柱與柱之間,直直往前走,在房間最深處看到一道鐵製的門。到了門前,風從門的縫隙中吹出來,裏頭似乎還通到其他地方。
——我到底是在尋求什麼呢?
停滯的思考在抵達答案之前,血液不流通的手指先伸了出去。喘氣的嘴巴開合之後,昴僅基於使命感這理由,握住門的把手。
——頓時,碰觸把手的右手傳來彷彿被燒灼的劇烈痛楚。
「——啊嘎嗚啊!」
在劇痛下慘叫,昴幾乎是硬扯才甩開右手。灼熱的痛楚擴及碰觸門把的整隻手掌,從痛苦中預料其慘狀的昴看向右手。
——右手那裏已經沒有應該存在的食指。
「——啊?」
傻住,愕然,昴攤開舉至眼前的右手,仔細觀察。
變成白色、掌皮剝落的右手——五根手指裏頭,只有食指從根部開始就不存在。中指和拇指也都各少了一個指節。
「————」
視線緩緩回到門上。昴不見的手指,都黏在剛剛抓住的把手上。
正確來說,曾是手指的東西被扭下來。
——得快點接回去、恢復原狀!
渾沌的思考只想得到這個,爲了拿回掉落的手指昴的手再度伸向把手。但是,身體卻比方纔更難行動,從肩膀到手肘,從手肘到前頭,根本不聽使喚。不肯動的手臂叫人心急,想要靠近門的昴於是往前踏出一步。
剎那間,右腳腳踝從根部碎裂。
「——呃啊啊啊!」
因爲那不是柱子。不,雖是柱子,但並沒有支撐建築物的功用。
這個答案,沒法出現在結凍世界裏。
——菜月・昴粉身碎骨,化爲白色結晶從這世界消失。
柱子的位置會那麼散亂也是當然。
爲了叫喊而吸氣的瞬間,身體內側被白色空氣給填滿,導致無法動彈。
很久以前,抵達村莊的時候,說不定心就已經死了。
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看不見。
肺部攣縮,呼吸機能在一瞬間死去。儘管重複又短又淺的呼吸,但不會膨脹的肺部卻不打算吸收氧氣。不尋常的狀況,讓只能動眼睛的昴拼命轉動眼珠。
身體從指頭開始逐漸化爲冰之碎片,菜月・昴的存在慢慢邁向終點。
呼吸已經停住。
有限的氧氣巡遊大腦,但在極寒世界中大腦的機能和性命,哪一個會先結束呢?
「——已經太遲了喲。」
如果要說的話,在這裏的早就不是菜月・昴,而是披着他的皮的瘋子纔對。
下半身的感覺消失。已經看不見手和其他地方了。大腦還在活動真是不可思議。生命究竟是蘊藏在哪裏呢?是在大腦,還是心臟?
往旁邊倒下,喉嚨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全身的感覺變得極度含糊。雖是第二次失去腳的經驗,但粉碎跟切斷在痛苦和喪失感上,性質都有所不同。倒地的身體也是。碰地的右半身也有多處龜裂。
接觸地面的臉頰黏住地板,只要轉動脖子麪皮就會剝落或是裂開吧。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粗暴地動,右臉頰和耳朵就整個脫落。無所謂。花時間讓身體仰躺,看着位在頭頂上的小房間,昴理解了。
那是變成冰雕死去的人柱。
跟昴一樣落入白色終焉,就這樣化爲冰柱的犧牲者們。而且,再過沒多久那結局也將會降臨在昴身上。
已經不會顫抖的嘴脣吐出白霧,事到如今昴才察覺到狀況。
然後,
在只被白色支配的世界中,失去溫度的低喃響起。
不知道那是對痛苦的慘叫,還是意義不明的活人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