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命運之夜』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723 字
──那是許多人的命運都被扭曲的夜晚。
「──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拼命想要壓抑,也終究沒能壓住的慘叫漏了出來。彷彿詛咒世上一切的絕望呻吟,在深沉的夜色中迴盪。
身體扭曲翻騰,脣邊溢出白沫,血淚滂沱而下。皮肉被撕裂,骨骼龜裂粉碎,灼熱燒灼着血管,靈魂也被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剮開。
犯了罪。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這一點可以承認。也可以從心底悔恨。
既然如此,至少讓所犯的罪、降臨的罰,以及與之相稱的報應,真的相稱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空如也。掌中空無一物。
明明應該已經握在手裏的東西,從指縫間灑落,去到了永遠也觸及不到的地方。若它就此消失,反倒還算好些;現實卻更加無可救藥,更讓人無法死心。
它就在這裏。明明確確,就在這世上最愚蠢的生命容器之中。
「────」
有個小小的「什麼」正望着這具痛苦、嗚咽、咬牙、掙扎的身體。──不,不可能有那種事。那只是罪惡感帶來的被害妄想。
因爲,已經哄睡了。答應過漫長的噩夢會結束,告訴她下一次必定會迎來耀眼而充滿希望的清晨,還一直撫摸着那顆紅髮的小腦袋,直到她睡着爲止。
所以沒有任何人在看着自己。──噩夢之夜並沒有結束。希望清晨將會到來的約定,也沒有實現。
──甚至連乾脆死掉算了這種願望,都不被允許懷抱。
噩夢尚未結束。希望尚未實現。約定尚未履行。
爲了讓心愛的家人抵達未來,唯獨放棄,是絕對做不到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牙齒幾乎要咬碎般緊咬着,忍受痛苦。忍受疼痛。
除了忍耐、忍耐,再忍耐到底,別無他法。甚至連這痛苦是否有終結之時,都無從得知。
丟棄的機會、拋開的機會、放棄的機會、結束一切的機會,明明有過無數次,可這雙腳全都避開了,終於抵達了通道盡頭。
不知是否明白他的心情,那雙紅色眼瞳直到最後也沒有做錯判斷。
「──可惡」
「──唔」
然而,就算如此,也絕不能說這便是萬無一失的安心理由。
「──哈、哈、哈……」
「可恨,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那是發生在許多人的命運都被扭曲的夜晚裏的事。
被伸來的小手啪嗒啪嗒地摸上臉頰,最後還對自己笑了。於是,那願望便煙消雲散。
那種破滅的、自罰的、自暴自棄的願望──
真想讓它乾脆發出刺耳的哭聲,讓這條隱祕通道,以及被吩咐沿此而行、還唯唯諾諾照做的自己,一併徹底完蛋。
──至於那道凝望着這一切的小小「什麼」,不過是罪惡感製造出的幻影罷了。
沒有追兵。也不可能有追兵。因爲在這夜晚背後操縱一切絲線的,正是能對那些下人發號施令的存在。
「────」
「你們這些人類,當真無論到哪裏都可恨至極。」
巨軀懷抱着漫長歲月中熬煮至沸騰的憎惡,繼續前行。──彷彿是在告誡自己,臂彎中那雙天真眼眸所帶來的抑制力,根本不可能成爲停下腳步的理由。
從通道出去後,前方等待着的將是漫無邊際的夜。──放棄彼此締結的盟約,甩開那看不見盡頭的未來,機會只有此刻。
走在其中的自己,毫無疑問原本正是外人的自己,如今又算是什麼?
巨大的赤足踩在潮溼的地面上,一次又一次回頭張望。
那多餘之物的重量,更加令自己惱怒、焦躁、憎惡──
然而,那最後的機會,他賭上陳舊的信念與所剩無幾的矜持,拒絕了。
巨軀因忿恨而震顫着聲音,以苦澀扭曲的面容瞪向薄暗。
「少自以爲靠盟約就能束縛老夫。你們等着瞧。──總有一天,老夫會把人類根絕殆盡,再將屍體整具整具丟進大瀑布裏。」
忽然,臂彎中的那個東西與他四目相對,讓他不由得漏出一聲「唔」。
這裏是昏暗的空間,地下。──幾乎無人知曉其存在,也因此沒有人巡邏;若被外人得知便會成爲致命破綻的通道。
他被激怒得咬牙切齒,拼命忍住想把碩大的拳頭砸向牆壁的衝動。並非因爲不想弄出聲響,而是因爲臂彎裏抱着多餘的東西。
那是何等可恨、何等令人火大的眼睛。是這世上他最憎惡的紅色眼瞳。──即便在這片黑暗中,那雙眼也捕捉到了他的臉,他能看見那瞳孔細細收縮。
「若要後悔,就儘管盛大地後悔吧。」
「──啊」
自暴自棄也好,自我懲罰也罷,連同那份破滅衝動,全都變得愚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