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炎劍狼』

1

──對所有人而言，與自己性命無關的殺戮便是娛樂。

雖然認爲這是很極端的意見，但從目前自己身處的狀況來看，卻有無法一笑置之的說服力。

在頭頂傾瀉而下的歡呼聲中，從堅硬地面向後翻滾。即使這種難堪的逃脫模樣讓歡呼聲變成咒罵，但顧不得這麼多了。

「我也是在賭命啊……！」

將痰與怒罵聲一起吐出，右手握着與身體同寬的劍朝向正面作爲牽制，於是試圖進行追擊的對手便停下光腳。

血色蒼白的禿頭男垂着雙手，陰沉地發出嗤笑聲。

罕見的是，禿頭男並沒有拿着武器。然而這位搖晃身體男子的雙手，某種層面上帶有比劍或槍更爲兇惡的武器。

──有種技術名爲「毒手」。

那是持續將人類的手浸泡在毒藥中，在不會喪命的程度下持續累積毒素的暗殺技術。毒素會留在持續浸泡的手指或指甲中，成爲光是掠過身體便能殺害對手的武器。

男子染成紅紫色的手，正重現出毒手的樣貌。

「應該不是暗殺高官顯貴失敗的忍者吧。」

從毒手與毫無迷惘的殺氣，開始推斷對方的來歷。

忍者是讓身體經過極限鍛鍊與超乎常理改造的刺客。雖然是否實際存在令人起疑，但基本上在傳聞中都自然地視其爲存在。

忍者多數是受到權貴僱用，身爲權謀術數中互相暗殺的尖兵。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但在這裏出現應該是受到囚禁吧。

畢竟這個地方就是──

「──讓劍奴互相對戰的噁心場所，劍奴孤島『基奴海布』。」

寫成劍之奴隸，唸作「劍奴」──

這就是互相戰鬥兩人的身分，也是每天有許多流血碎骨、失去性命的低等賤民之總稱。

而在劍奴孤島反覆舉行互相殺戮的活動，也是觀戰的心態扭曲的羣衆──帝國居民滿足血肉飢渴的絕佳場所。對於貫徹殘酷信條的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而言，這裏是不可或缺的娛樂之處。

「就算是這樣，我們隨心所欲被玩弄一點都不有趣啊。」

「呵呵呵，阿爾小弟弟果然很有趣呢。」

同時駕馭兩把連常人都難以舉起的大劍，沒有人能夠模仿她的戰鬥風格──這也是劍奴孤島最強女王的真本領。

近距離瞪着咄咄逼人的看守，見到對方被自己壓過，便轉身離開。

「嘿咻。」

「……沒收比賽？」

「不不，我是能懂你的想法啦。可是我們都是人類……」

不論好壞，避免遇見荷奈特是最好的選擇。讓她產生興趣與否都麻煩至極，這也是這個孤島的規則。

「拿去吧。」

「────」

見到這個反應的瞬間，對方發出如鈴鐺般的「哎呀呀」回應聲，左右晃着那修長身軀，愉快地靠了過來。

「唔呵呵呵……」

「路線？」

禿頭男投以鄙視眼神，實際上還用不屑語氣說着「無聊」。

比起這種劇毒，剛纔交手的男性毒手根本不足爲懼。

畢竟站着說話有點尷尬，而且這裏是連接競技場的通道。出場參加下一場死斗的劍奴當然也會通過這裏──

離開歡聲雷動的競技場後，回到劍奴用的通道時，有個人出來迎接。

「好，手銬固定好了……不過話說回來，還好今天你也贏了。這種話由我來說好像很奇怪，不過你的對手風評很差。有兩個看守被他抓着手死了，雖然聽說只是意外……」

歐蘭帶着苦笑這麼碎念，他確實不適合看守這個職位。或許該說他並非不適合看守一職，而是不適合待在劍奴孤島與整個佛拉基亞帝國。

直覺到對方準備展開攻勢──不，應該說是已經知道了。

「別說這麼讓人寂寞的話嘛，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喔。」

彷彿誇示天賦的體格與凹凸有致的女性體態般，她穿着緊貼肌膚的服裝，配上深邃五官，令人有種看似美術品的印象。

這位將黑髮剪短的高挑女性嫣然緩頰一笑，超過兩公尺的身高在這個世界也算十分罕見，就真正意義而言是高挑身材。

「合作對付魔獸？爲什麼非得特地選危險的路？如果是單手男和魔獸，不管是誰都會選前者，我也一樣。」

躲過刺來的右邊毒手，用眼角餘光盯着移動的左手，以刀身配合對方旋轉踢來的腳。被刀身吸入的膝蓋被砍斷，噴出漆黑鮮血，些許鮮血噴濺到身上，腦中想着「血液裏面至少也該混進毒素吧」──

一段時間後，現場歡聲雷動，是整個會場見到她出現而沸騰的最好證明。

「對對，就是這樣。什麼嘛，大哥真好說話……唔哇！？」

2

具有正常倫理觀念的人很難存活，這就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

不過對只剩單手的人上手銬，如同字面所述般徒具形式。

「……饒了我吧，歐蘭大哥。而且我不是說過嗎？」

單手握着沉重刀劍，口中如此喃喃自語，緩緩站起身。原本應該是長時間揮舞會頗爲疲累的重型刀劍，可惜只能用右手努力奮戰。

「……合作打倒魔獸撐過今天，意思是這樣吧？」

然而，這種已經被掀底的手法不需要喫驚。

──這種讓他人侍奉的天生特質，也是荷奈特被稱爲「劍奴女帝」的原因。

畢竟是人員頻繁替換的劍奴生活，排名變動也相當劇烈。並未否定這點，就是這個女人──荷奈特不會讓人生厭的特色。

「呃這麼大聲真的很不領情呢。我們應該是朋友吧？」

「──哎呀？我還以爲是誰在這裏閒晃，這不是阿爾小弟弟嗎？」

「饒了我吧。要是到處宣傳和妳是朋友，麻煩事只會越來越多，妳偶爾也去交點能站着聊天的朋友怎麼樣？」

「真的是笑不出來啊……對了，你獲勝會很高興的原因，當然不只對方風評很差，還有因爲你是個不錯的傢伙。」

「最好的朋友啊……只是因爲其他傢伙都被殺掉，纔會讓排名提高吧？」

荷奈特身邊的歐蘭同事跪在地面，將代替手腕的雙腳枷鎖解開，模樣簡直與臣下侍奉女王沒有兩樣。

對方也有見到荷奈特笑着放過阿爾的景象，繼續找碴也是於事無補，只能不甘心地保持沉默。

「──！」

「而且這裏可以展現我鍛鍊過的技巧，哪能忍受這麼充足的準備被阻礙。」

「真是謝謝妳這麼雞婆喔。」

她揹負着比單手更加誇張的缺陷，但這種不完全的姿態反而能增添風采。不像罵聲連連的暖場演出，擁有能擄獲全場觀衆的風采。

荷奈特發出這道妖豔的聲音，將斷掉的雙腕朝向大劍，然後以手腕前端對準、伸進大劍握把的空洞處，發出堅硬聲響加以固定。

「呃……」

歐蘭對這個沒聽過的單字歪頭表示不解，單手男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他移動。

「運氣……不對，要怪就怪這顆星吧。」

是這個競技場配屬的看守之一。負責管理參加競技賽事的劍奴，在劍奴中也有人親暱地稱爲「奴隸商」。

「好啦，那我回去地下睡覺了。」

雖然對爲人和善的他是否能擔任看守存疑，但至少他既然在這裏工作了幾年，表示已經適應這種生活，與他相處也算是過了頗長一段時間。

獨臂男子的凌亂長髮綁在後腦勺，以能夠稱爲兇惡的眼神瞪着對方，藉此儘可能進行牽制，並深深嘆了一口氣。

對方會刺出右邊毒手，只要躲過就會假裝揮出左手，然後踢出不是毒手的毒腳給予對手致命一擊，真是大費周章。

其實並非是最近，而是滿久以前便失去了胳膊。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平衡的感覺，但像今天面對這種需要耗盡心神的對手，也很常會感到負荷沉重。

聽到這個提議，毒手男子嚴肅地皺起眉頭。從這種反應感覺到對方有興趣，單手男便抓準機會積極地繼續說：

「哎呀，我也覺得如果能用不危險的方式獲勝當然是最好啦。可是對一個年過三十的單手大叔來說，這種俗氣的獲勝方式已經是極限了。」

「你……你這傢伙居然把荷奈特大人說過的話……！」

「別想做傻事。好了，把我的『手』拿過來吧。」

「荷奈特大人，差不多該……」

多虧如此，與其說是看守與劍奴，雙方的距離感比較接近朋友。

只不過──

雖然想搔頭，但只要一放下牽制的手腕，對方肯定會發出致命攻擊。於是僅僅只嘆了一口氣，這時對方的毒手突然開始搖晃。

然而，她的雙手比起這些特徵更具特色。照理說她的手應該會擁有符合身軀的長度，但左右手都沒有手肘以下的部位。

「唉，至少比變成像我們這種劍奴好多了吧！」

「使用毒手的人鬧出意外，就跟自己用武器把頭砍掉的失誤差不多吧。」

穿過閉嘴的看守身旁，走向競技場的反方向，與歐蘭並肩前進。自從荷奈特出現後，他就像是完全掩蓋氣息般躲了起來，這也是正確的選擇。

「──荷奈特，我很感謝妳，可是稍微想想彼此的立場吧。像我這種小角色，在妳身邊一下就被吹跑了。」

「哎呀，真是緊張死了。她的氣氛感覺就不像是個劍奴嘛。」

她就是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首席表演者──

語畢，無法相信自己敗北的男子首級便高高飛向空中。

「今天獲勝也是很驚險啊。」

「呃……我剛纔也對本人說過不會看了吧。她不是有笑嗎？那就是答案了。知道嗎？」

「大概就是這樣，我儘量不想拖太久。怎麼樣？看起來像忍者的大哥，要不要和我串通好來場沒收比賽？」

大劍約有大人身高的長度，但握把部分呈現奇特形狀。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兩把大劍是沒有手腕的荷奈特專用武器──

不惜性命的競爭心態、絕對不容撼動的信念──這在帝國已經是推崇已久、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只會視博愛精神與慈悲爲懷如敝屣。

稱身爲劍奴的她爲「大人」的，沒想到居然是管理劍奴的男看守。

「喔？你有興趣嗎？」

「對吧？不過聽說因爲很少見過這種事，所以就不追究責任了。真是的，在這裏劍奴和看守的命都不值錢，雖然不是隻有這裏就是了。」

「遵命。」

「很簡單，只要我這樣繼續逃跑，然後大哥攻擊也打不到。拖久之後，觀衆與主辦者會越來越着急，然後我猜會把突破僵局用的魔獸之類放進來。到時候敵人不是我們兩個，應該就會變成魔獸了。」

正當以爲對方腦袋很靈光而露出笑容時，毒手男突然將銳利指甲揮了過來。千鈞一髮地仰起身體躲過這擊並再度翻滾後，單手男拉開距離盯着對方。

被荷奈特制止，看守彎下腰，並抬了抬下顎。接着，從通道深處出現用頭巾遮着臉的獄卒，將放在推車上的兩把大劍送了過來。

「別在意，話說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阿爾迪巴蘭，她還真喜歡你。」

「嗯，我知道，麻煩你了。」

確實如同猜想般撞見下個劍奴，讓單手男發出響亮的咋舌聲。

「喂喂，小心點啊。要是對我太好，搞不好會進攻略我的路線喔。」

如此揶揄完全不像劍奴的荷奈特後，便被看守男瞪了一眼。被她徹底迷倒的看守只要被她下令，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加害對方。

「阿爾小弟弟，難得有這個機會，看看我戰鬥的過程吧。今天的勝利不給別人，就獻給你囉。」

「呃……原來是以殺人爲天職，價值觀完全不同，難怪沒辦法溝通啊。」

單手男將沾滿鮮血的武器交給歐蘭。由於在賽事以外的時候禁止劍奴攜帶武器，還有必須在競技場外面上手銬的義務。

再度感覺到看守憎恨的目光，阿爾仍然耍着嘴皮子如此回答。荷奈特甚至對這句話也露出微笑，便穿過他身旁走向競技場。

「妳還是過得這麼優雅啊……喔，好可怕喔。」

不僅是隻要看過一次便難以忘記的容貌，言行舉止也有掌握他人內心的毒性。簡直像是蜂毒般，要是連續相處幾次肯定會沒命。

不論如何，在大多對劍奴採取粗暴態度的看守中，眼前這個名爲歐蘭的看守，算是較爲罕見對劍奴保持友好態度的人。

畢竟已經失去了原本能用來輔助右手的左手。

畢竟剛結束賭上性命的生死之戰，看來自己也是難掩激動。

她以手腕用力一舉，便輕鬆地將看起來有一百公斤以上的大劍舉了起來。

對於面無惡意地搭話的歐蘭，單手男──阿爾迪巴蘭朝他閉起單邊眼睛。

「叫我阿爾就好，我不是很喜歡全名。」

3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

那是位於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西部，周圍被湖泊圍繞而被稱爲「絕水孤島」的場所。

進出島嶼僅僅只能使用一條橋，而且還是平時無法通行的可動式吊橋。出入均會經過嚴格管制，將島內外隔絕的理由相當單純明瞭──便是避免關在島上的劍奴逃脫的措施。

寫作劍之奴隸的劍奴如同字面所述般，是容許拿劍的奴隸名稱。

然而，只有在座落於島嶼中央的競技場進行生死對決時才能拿劍，而這種對決是提供給島外前來之觀衆的娛樂活動。

簡單說來，這個島便是讓奴隸互相殘殺作爲表演活動的噁心場所。

多數劍奴不是罪犯，就是無法償還借款、被迫賣身的借貸人，也有走投無路的不幸傢伙會極爲罕見地被抓到這裏。

但不論是何種境遇，只要淪落爲劍奴，就只有同樣下場。

──只能在生死對決中獲勝，殺害對手延續性命。

「──阿爾先生，偶一直在想啊，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在劍奴孤島的地下，有個讓劍奴生活的居住區。

即使說是居住區，絲毫沒有修整成適合居住、或是備妥生活用品之類的貼心安排，只是單純把劍奴丟在這個空間之中。

劍奴們在地下各自佔據地盤，被帶到競技場進行生死對決之前只能虛度光陰，阿爾也不例外。

正當他感謝着今天也能平安回到睡牀，準備躺平時──

「咦？阿爾先生？你有在聽嗎？阿爾先生～～」

「────」

阿爾對這道娘娘腔的男性聲音皺起眉頭，在堅硬地面上翻過身，背對着對方，表明自己不想說話。

然而，對方無視阿爾的態度，發出「喂喂」的聲音搖晃着他的肩膀。

「唔呃……」

「有夠麻煩……聽完之後可以不要打擾我的睡眠時間嗎？可以的話姑且聽你說說吧。」

「又在說這種話，除了睡覺以外還有別的樂子吧，畢竟阿爾先生那麼受歡迎。」

「喔？不知道已經幾年沒辦過了，怎麼又突然想到要辦活動？」

劍奴孤島解放計劃──不只是烏比克，這也是島上多數劍奴的夢想。

朝遲遲不肯放棄的烏比克揮出拳頭，才總算趕跑這個瘟神。

但四年前那場激戰也是多虧了她才能活下來，所以不能算是完全沒有欠下人情。

「──夫人，味道如何？」

「我只是沒有選擇權，不然像我這種落魄大叔根本沒人會想看啦。」

「不不，不是什麼很難的事。只是這個活動與平常不一樣，會有平時不會出現的嘉賓來訪。也就是說……」

既然如此，也能理解這裏爲何會舉行活動慶祝帝國新陳代謝。

「所以才得努力逃出這種困境……」

「全部死光怎麼還會有下任皇帝……喔，是最後剩下的候補成爲皇帝，纔會說是候補全部死光吧。」

身爲過去被各式各樣的活動凌虐，而且體會過無數次類似「死亡」體驗的人。

「回想起自己的足跡都會渾身不舒服，別再說了。」

「少囉嗦。」

「話說阿爾先生，關於剛纔那件事的後續……」

「你們真的是很不死心，這種計劃是要說幾次啦。」

「應該說，我不覺得荷奈特會認真參加這個計劃。那個女帝喜歡住在這裏，她是很喜歡戰鬥的狂戰士。」

「──把帝國的上級伯爵之類當成人質，說不定有可能要求釋放。」

總而言之，這個意見並沒有強烈到足以讓阿爾忽視抗拒感。

「嗯……好卑微，不過偶也喜歡阿爾先生這種地方就是了。」

只要待在這個島上，劍奴便會持續被迫處於無法預測明日未來的立場，希望獲得解放也是理所當然。

「就算是這樣，不喜歡的東西就是不喜歡。所以荷奈特說了什麼？」

室內籠罩着緊迫乾澀的緊張感，讓老練管家挺直背脊到幾乎發出傾軋聲的程度。

是否具有源自豐富知識的審美觀，已是在這間宅邸工作的基本命題，爲的便是能夠提供更多奉獻與對主人展現敬意。

「──嗯。」

因聽了好幾次這種難以實現的夢話而湧現出的疲勞感纔是主因。

「唉唷，聽我說啦。我在說很重要的事耶。」

敷衍地對女性們揮了揮手後，她們帶着微笑回揮着手，爲了尋找工作對象各自散去。

「那也是我被荷奈特盯上的原因。」

這名將灰色頭髮留長的帥氣青年名爲烏比克，是大約在五年前被帶到基奴海布的劍奴之一。

讓烏比克不再耍嘴皮子後，阿爾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荷奈特算是例外中的例外，在劍奴中也有不少實力優秀的女性。因此待遇與男性劍奴沒有兩樣，也有職責爲滿足這些女性的人。

對稱讚挖苦各半的烏比克回以咋舌，阿爾回想起以前的例子。

原本只被當成是不足掛齒的小嘍囉，不小心從地獄活着回來，讓她對阿爾產生興趣。現在只要擦身而過就會被纏上，可說是增添不好回憶的頭號麻煩人物。

「香氣算是及格，再來就是味道吧。那麼……」

管家彎腰侍奉的對象，是在這間宅邸僅次於主人的人物，也就是長年給予恩情的主人──裘拉•彭德爾頓的伴侶。

話題提到這個暫時不想見面與聽聞的名字，讓阿爾眉頭深鎖，這種反應讓烏比克笑了。

阿爾從來沒有自大到會覺得自己受那羣女性歡迎，然而──

「我就說沒興趣陪你聊那件事了，聽人說話好嗎？」

語畢，眼前相貌堂堂的帥氣男子朝阿爾如此笑着說道。對於男子親暱的態度，阿爾面露苦澀地嘆了一口氣。

主人給予了諸多恩情，即便沒有恩情，仍有陪着主人成長的親愛之情。簡而言之，便是希望主人能夠得到幸福。

「偶知道啊，可是……當初是缺乏周詳計劃與執行能力之類纔會失敗，簡單說就是註定失敗纔會失敗。」

根據對象不同，這羣女性很常被玩壞，也很少會受到溫柔對待。但她們在這種環境下還是積極地活着，怎麼還能粗暴地對待她們？

以往劍奴孤島趁着帝國慶祝所舉辦的活動，大多數都是把劍奴丟進與平常不太相同的「死鬥」中。例如改變平常一對一的生死決鬥規則，根據場合也出現過組成十人隊伍，與特地爲了活動抓來的巨大魔獸對抗。

「真不愧是在劍奴孤島待了十年的選手，經驗就是老道，讓偶好尊敬喔。」

「哎呀哎呀，別這樣說嘛。畢竟可是『劍奴女帝』直接邀約喔。」

「丘益滴……？又是阿爾先生那邊的方言嗎？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啦。」

找不到荷奈特需要放棄這種待遇的理由，表示荷奈特要求轉告這個提議的前提本身就相當詭異。

但就算沒有追究話題，還是堅持想繼續聊天。

對方笑着持續糾纏，抬起下顎指了指遠方能夠見到的人影。是一羣穿着煽情服裝的女人，立場也算是劍奴的島上娼妓。

烏比克便是靠着這點活到現在的其中一人。

蒸煮茶葉的時間與水溫等等，這些基礎條件應該都已經達成。即便規矩之多令人喫驚，但實際上，茶香與味道也會產生劇烈變化。

「……不不，我不是歧視職業，只是精神上沒辦法接受。」

「說什麼傻話。剛纔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普通地怕女人，所以我也怕荷奈特，QED。」

雖然剛纔那麼說，他應該也不覺得解放計劃能夠成功──到頭來那對劍奴來說還是遙遠夢想，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啊哈哈哈哈……哎呀，果然還是不行嗎？看荷奈特小姐好像很中意阿爾先生，偶以爲只要先說服阿爾先生就沒問題了……好痛！」

若是說到會有何種抗拒，頂多只有對持有審美觀的人會有意見吧。

「總之聽偶說嘛。不然偶下次被荷奈特小姐叫過去的時候，肯定會被榨乾的。這樣也會讓阿爾先生很有罪惡感吧？」

對老管家而言，這份侍奉他人的工作是天職。在彭德爾頓家連續侍奉長達五十年，從現任主人的雙親時代便持續工作至今。

他在這五年內活下來的原因，與先前那羣女性相同。

「────」

以理解能力填補烏比克沒說清楚的部分後，阿爾靜靜地閉起單邊眼睛。

接着，烏比克總算切入正題。而內容就是──

對於阿爾口中說出的陌生字眼，烏比克歪着頭表示不解。

原因除了話題內容本身──

話雖如此──

烏比克壓低聲量說出這句話，讓阿爾閉起眼睛。

「讓我更沒興趣聽了。」

「對荷奈特小姐擺出這種態度……阿爾先生是勇者無懼嗎？」

然而──

她們幾乎不曾作爲劍奴被叫到競技場進行生死決鬥，但取而代之的職責，便是成爲島上劍奴發泄不滿的管道。

光是聽完這些話浪費的時間就虧大了。總而言之，把最近會在劍奴孤島舉辦大型活動這件事記起來或許會比較好。

「因爲佛拉基亞皇帝駕崩，新任皇帝剛上任的關係，簡單說就是皇位候補已經全部死光了。」

雖然他說得冠冕堂皇，但那纔是理論上每個人曾經夢想過的理想論調。

「哇啊啊！阿爾先生！剛纔那會不會太沒禮貌啊！是很美麗的女性們喔！？職業不分貴賤吧！」

「其實最近這裏的競技場要舉辦活動，而且還是有很多帝國權貴會來訪的大規模活動。」

「我只有說可以原諒你，但沒有說絕對。」

被突然如此責備，阿爾按捺着湧現的嘔吐感，臉頰一歪。

「明明不擅長面對女性，卻對女性懷着敬意，也能理解阿爾先生爲什麼會受到愛戴了。」

拳頭打在毫無悔意的烏比克頭上，阿爾將淚眼汪汪的他撥開。

「其他傢伙可能還不習慣，不過這裏偶爾也會有季節性的活動……雖然對我們來說都不會是什麼好事啦。」

「那已經被流傳成傳說之戰了。聽說除了阿爾先生和荷奈特小姐以外，當時所有劍奴都死掉了。」

「也是有這種看法啦……」

「四年前對付那個像山一樣的魔獸大概是最累的……要是沒有荷奈特就會全部死光，那隻魔獸的角現在還掛在大廳裝飾。」

4

就連在這座孤島，都聽說過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皇帝駕崩，以及舉行「選帝之儀」選出下任皇帝的事。

「我沒說錯吧？你現在趕快道歉，我可以原諒你。」

而且，阿爾已經花了太多時間懷抱這個夢想。

雖然是個身材細瘦的高挑美男子，但並非擁有優秀實力，或許該說他對戰鬥一竅不通，要是被丟進競技場，肯定會轉眼間遭到蹂躪。

「哈哈，阿爾先生果然很善良，不擅長面對女性真的很可惜。」

──甚至認爲既然已經在劍奴孤島身爲劍奴活了超過十年，不可能再得到除了這裏以外的生活方式。

在這裏能夠過着身爲劍奴例外的無拘無束生活，又能滿足自己的慾望。

「這種夢想別說是幾百個人，甚至有幾千個人想過吧。可是沒有半個人成功逃出去，你知不知道這是多有勇無謀的計劃啊？」

話雖如此，阿爾不打算特地解釋。烏比克很熟悉阿爾此種態度，因此也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

「沒興趣，我纔想說可以考量一下我的心情嗎？我剛打完一場，很累很想睡，現在只有睡覺能好好享受了。」

拿起管家送來的紅茶茶杯，用形狀美麗的鼻子享受着茶香。

「快給我滾開！下次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

櫻色脣瓣抵在茶杯上，那品嚐着紅茶的側臉讓管家眯起眼睛。

對久久沒有天賜良緣的主人而言，這是相當晚的初次結婚。光這件事便值得感到高興，即使對方是年僅十二歲的少女。

雙方有年齡差距的婚姻在貴族之間並非罕見。爲了加強家族之間的凝聚力，貴族之間時常會互相聯姻，但即將五十歲的主人迎娶十二歲的夫人，對相處已久的管家而言仍然是相當令人喫驚的事。

而且與這位夫人結婚不會有半點利益。

即使如此，主人裘拉的善良心腸仍然無需贅述。在帝國貴族之間很難找到這樣品格高尚的人，身爲管家，爲此種主人鞠躬盡瘁也是理所當然。

這位少女肯定會對新環境感到諸多困惑，因此必須竭盡全力支持──管家如此暗自下定決心，將主人的年幼夫人迎接至宅邸。

當見到夫人的真面目時，管家的靜謐決心便隨之化爲灰燼。

新夫人確實只有十二歲，年幼的她無依無靠地來到宅邸。

但她的美貌令人奪目，靈魂甚至比火焰更加熾熱燃燒。

──普莉希拉•彭德爾頓。

這便是裘拉•彭德爾頓的妻子，也是宛如支配者般君臨這間宅邸的鮮明少女之名。

「還不差。」

少女的白皙喉嚨發出吞嚥聲，以彷彿直達腦髓的美妙聲音如此說着。

管家慢了半拍，才察覺到這是對嚥下紅茶的感想。原因出在少女那若無其事的側臉，她那美貌讓管家看傻了眼而靜止不動。

接着，時間開始轉動，理解到這是稱讚話語的瞬間，全身便開始顫抖。

明明少女只活了甚至不到管家四分之一的歲數，這聲稱讚卻讓他渾身熱血沸騰，一股酥麻的感覺緊緊掌握住靈魂。

對已老的他而言，管家這個職業是天職。

既然如此，管家服侍眼前這位與生具來身爲支配者的少女，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畢竟服侍便是等同於受到支配。

「────」

管家行了個禮，遵從命令向後退下。

對於普莉希拉這番話，裘拉「咦？」地瞪大雙眼。看着丈夫這種傻呼呼的反應，普莉希拉說着「聽好了」，閉起單眼。

接着，當普莉希拉在宅邸門口現身時……

「原、原來如此……？」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裘拉的表情再度出現柔和的變化。不過普莉希拉還來不及追究──

裘拉對管家的報告皺起眉頭，普莉希拉突然快步走出房間讓他嚇了一跳。但普莉希拉並沒有因爲丈夫的聲音停下腳步，而是邁步走向門口大廳。

「是的，他是我的兒時玩伴，有幸能向德拉克洛伊伯爵引薦。他有『操縱飛龍』的非凡才能……喂，向伯爵打聲招呼。」

「是，收養了一頭還算滿冒失的傢伙啊。」

「別畏畏縮縮還用那種沙啞聲音說話，你的聲音和風根本沒辦法區別。還是剛纔妾身聽錯了，其實那是風聲嗎？」

雖然這對夫婦年齡差距甚遠，但說話方式卻像是稍微拉開了心靈距離。面對丈夫戰戰兢兢的態度，普莉希拉發出「哼」的嗤鼻聲。

「德拉克洛伊伯爵的使者？沒聽說這件事啊……普、普莉希拉！？」

裘拉仍然含糊回應，普莉希拉單眼傳來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但即使對這種熾熱的視線感到怯懦，裘拉的態度依舊沒有改變。

「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的使者來訪。」

「聽說是德拉克洛伊伯爵的使者……原來是你啊，邁爾斯小弟。」

「或許該說，率領着那些乖巧的凡庸，真虧你能製得住那羣人。」

「普、普莉希拉，他們是我的客人，可以不要太捉弄他們嗎？」

「什麼？我哪有……唔呃……」

「──讓人更無法理解了。簡單來說，你缺乏身爲人必須具備的欲求與衝動。雖然也不是沒有這種人，但是……」

「喔？怎麼出現了這麼可愛的小姐呢？」

「他們不是對妾身敞開心房，只是遵從而已。他們原本是除了侍奉他人以外沒有任何存活方式的人，因此當妾身展示出道路，就會很高興地搖着尾巴。」

「少囉嗦！既然知道沒東西，就好好裝滿再來！別把你出的包連累到我身上！」

然而，即使得知內情，裘拉沒有拒絕與普莉希拉結婚。

反應就像不懂問題答案的幼小孩子般令人莞爾。

原因究竟爲何？甚至連能讓老管家在短時間內心服侍奉的普莉希拉，都無法看穿裘拉有何意圖。

變成不知該說是桀驁不馴，還是充滿自信的笑容。

在邁爾斯催促下，單膝跪地的青年抬起臉看着裘拉。瞥着被他那率直眼神壓迫的夫君，普莉希拉對他渾身湧現出的霸氣眯起眼睛。

從現在普莉希拉的心情來看，這種說話方式也是十分豪賭。

畢竟──

「呃……原來如此。」

「……算了，打從一開始你有什麼企圖都沒關係──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這位看似十七、八歲的年輕青年摟着細長布包，浮現出和善笑容，朝普莉希拉揮了揮手。

「怎麼突然打我啦！邁爾斯大哥！就算裏面空空沒料，你也知道打破會很慘吧！」

「唔喔喔……被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完全玩弄在股掌之間……！」

「退下，妾身有事對夫君說。」

「不、不是……沒那回事，是我說的話……只是看傭人們好像對妳敞開了心房，我只是想說這件事。」

對於裘拉支支吾吾的回應，普莉希拉仍然帶着銳利視線如此補充。

隨着清脆聲響，讓青年發出「好痛！？」的慘叫。

當然，如果知道這件事還拒絕，普莉希拉肯定不會留他活口。就這層意義而言，普莉希拉的告白對裘拉除了災難以外別無益處。

「如果真是如此，無法理解你迎娶妾身爲妻的理由。」

「彭德爾頓伯爵……！好久不見！」

原因不疑有他，身爲爭論源頭的普莉希拉望着兩人沒有插嘴，發現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後便聳了聳香肩。

讓她甚至差點開始檢討「乾脆把他的頭砍下來」的選項。

青年的後腦勺被身旁的矮小男子重重敲了一下。

而裘拉迎娶普莉希拉爲妻的舉動，與這種信條可說是恰好相反。

管家離開房間後，只剩兩人的客廳微微傳來這道孱弱沙啞的聲音。

裘拉的個性說好聽是善良，說難聽便是缺乏風骨與冒險心態的膽小鬼。只要能一路走得順遂，就絕對不會選擇未經開拓的道路。

「原來如此，畢竟邁爾斯小弟很會照顧人。『操縱飛龍』意思是……」

無視於普莉希拉的評價，青年將手抵在自己胸前。

「真是會找麻煩……巴爾，要不是從小時候就混到現在的孽緣，我早就把你這個沒頭沒腦的傢伙丟着不管了。」

「對對，虧妳知道這件事。明明年紀小還這麼勤奮學習……痛痛痛痛！」

剛纔離開房間的管家，隨着敲門聲再度回到客廳。

這是不知該稱爲天運還是宿命的普莉希拉獨門哲學。

「這樣不行喔，大哥。說話越來越難聽了，總之先道歉吧？」

「『操縱飛龍』……是讓不親近人類的飛龍服從，也是部分家族流傳的祕術吧。」

「好好，我來打聲招呼。」

然而普莉絲卡並沒有死亡，而是詐死，現在仍然活着。

在離開房間時，不知道夫人是否能再喝一口杯中的紅茶呢？那個年幼支配者是否能再回應剛纔工作的功勞呢？

「但、但是……？」

渴求地懷着這樣的願望，老管家靜靜地離開房間。

「唔，趕過來了啊。」

這已經不是豪賭之類的問題。

雖然打斷夫婦相處的時間很不識相，但這不像是資歷老練的管家會做出的行爲。而從他接下來的報告便清楚地能夠看出理由。

被看輕爲懦弱，或許就是到了這個歲數仍然單身的理由吧。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那是在爭奪佛拉基亞帝國皇帝寶座的「選帝之儀」中敗北，據聞已經死亡的皇女姓名。

不是使用本名，而是改稱爲先前那位見習禮儀的少女名號，後來隨夫改姓爲普莉希拉•彭德爾頓。

「抱、抱歉……雖然很意外，但我也懂了。之前的妳是個能理所當然地看透所有事物的幼小賢者，所以……」

「────」

某個陌生青年對普莉希拉的模樣挑起眉頭。

「所以？」

「────」

與緊張毫無緣分的青年──巴爾羅伊原先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但只有最後補充那句話時，笑容突然改變了。

「白癡！巴爾！彭德爾頓伯爵沒有小孩！別自己預設立場！」

「彭德爾頓伯爵最近纔剛迎娶年輕夫人！用你那個草包腦袋好好想想，在沒有女兒的彭德爾頓伯爵宅邸出現年輕女孩……」

「是彭德爾頓伯爵的女兒嗎？請問妳爸爸在不在家……」

雖然不有趣卻很踏實，這在尊崇轟轟烈烈人生的佛拉基亞帝國可說是十分罕見。

不冒險或豪賭，這應該就是裘拉•彭德爾頓的信條。

隱瞞在年輕的輕佻態度下，這名青年可說是相當傑出的人才。

「……大家都被妳迷得神魂顛倒啊，普莉希拉。」

既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中級伯爵，也是幸運繼承了頗高地位與家世的男人。

「就算是夫君，也無權用這種眼神侮辱妾身。」

「哎呀，在邁爾斯大哥面前真的是抬不起頭啊。可是大哥這麼說，你自己不也是稍微搞砸了嗎？」

聲音來源來自房間深處，姑且算是坐在上座的某位初老男性。那開始斑白的頭髮感覺不到霸氣，這名男性就是宅邸主人裘拉•彭德爾頓。

聽到這番話，裘拉稍微瞪大雙眼，然後微微緩頰一笑。

「唔唔唔……」

而裘拉投以怯懦目光的對象，正是在明亮橙色頭髮上戴着鑲嵌寶石的髮飾，而且擁有如血般鮮紅眼瞳的美少女普莉希拉。

「哼，哪壺不開提哪壺。說敞開心房真是沒看人眼光。」

大小二人組似乎對普莉希拉的話語渾身顫抖。雖然沒有特別想捉弄兩人的意思，但放棄這種不管說什麼都很有效果的丑角實在很可惜。

「別、別擔心，我沒有想過利用妳或是把妳交出去，這些都是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他是誰？沒看過他呢。是新人嗎？」

總算理解似地點了點頭，青年用手摸着自己梳理整齊的栗色頭髮，身旁的矮小男子說着「總算聽懂了啊……」，看似疲累地垂下肩膀。

「──老爺，非常抱歉。」

「也有符合歲數的特色呢。」

「怎麼？不用顧慮妾身，繼續說。很少見到小丑互罵，還滿盡興的，快點繼續吧。」

裘拉說出其中一人的名字，似乎認識矮小男子邁爾斯。他當場單膝跪地，身旁青年也連忙效仿這位情同兄長的動作。

「製得住……？不好意思，我聽不太懂妳的意思……」

這是經過各方人士努力，努力掙扎着讓少女活下來的結果──但普莉希拉嫁給裘拉時，並沒有對他隱瞞這件事。

此種態度很顯然不習慣身爲使者，裘拉見狀便開口詢問：

話題告了一個段落後，矮小男子看着兩人爭論的起源，渾身僵硬。

「出包！？什麼是出包？我剛剛搞砸什麼……」

「妾身應該已經對你表明過真實身分──妾身就是在『選帝之儀』傳聞已喪命的皇女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遵命。」

「請讓我自我介紹，我是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邁爾斯大哥從小時候就很照顧我，現在也是一樣。」

在普莉希拉思考接下來要說的話時，裘拉從後面趕了過來。一見到與普莉希拉對峙的二人組，便發出「嗯」的聲音微微挑起眉頭。

「我說你啊！至少！多學點東西！」

邁爾斯捏着隨即放軟姿態的巴爾羅伊屁股，氣沖沖地這麼說。面對兩人的對話內容，裘拉說着「哎呀，不會不會」並揮了揮手。

「不用這麼吹毛求疵。是我沒有向你們介紹，她是普莉希拉•彭德爾頓……是我的妻子。」

「接近五十歲的男人，只是介紹妻子不需要這麼害羞，大方一點。能迎娶妾身已經是地上最幸運的男人了。」

對於裘拉似乎只能以「戰戰兢兢」來形容的介紹，普莉希拉發出冷哼。於是裘拉對這種語氣回以苦笑，巴爾羅伊與邁爾斯皆目瞪口呆。

「哎呀哎呀……剛纔稍微聊個幾句的時候也有想過。彭德爾頓伯爵，夫人個性真是剽悍啊。」

「多虧這樣，完全被她壓得說不出話啊。」

「蠢貨，這樣才更應該感到光榮。還有別用剽悍這種狹隘字眼形容妾身，凡夫俗子──不，凡夫俗子這個字眼不適合你們。」

「呃……可以把這句話當成誇獎嗎？」

面對普莉希拉打量般的視線，巴爾羅伊一臉疑惑地看向裘拉。但裘拉也無法控制新婚妻子，這位中級伯爵只能面露尷尬地回以陪笑。

而先前保持沉默的邁爾斯對這種狀況似乎耐不住性子，於是率先發難。

「呃……咳哼……彭德爾頓伯爵，我們帶着主子捎來的信，可以把信交給您了嗎？」

「嗯、嗯嗯……不好意思，是瑟莉娜寫的信啊。不知道內容是寫什麼？」

「應該是劍奴孤島的事吧。」

「劍奴孤島……說的也是，還有那件事。」

裘拉收下封蠟的信件，準備過目內容時吐出一口氣。雖然反應像是聽到不太喜歡的字眼，然而──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啊。這麼說來，妾身還沒有親自去過一趟。」

「喔？夫人也有興趣嗎？哎呀，其實我也想去那邊看看，所以對這次的活動很有興趣喔。」

「嗯，應該是你家主子想招待妾身的不肖夫君去劍奴孤島吧。」

「嗯嗯，是這樣沒錯……咦？邁爾斯大哥，你怎麼了？」

他不知所以然地張望着四周，卻沒有見到任何人或物體。

那麼，甚至被稱爲「灼熱公」的瑟莉娜•德拉克洛伊，又有什麼樣的人敢對她指指點點？

兩頭飛龍大大張開雙翼飛向空中。

那條白色大型刀傷，是被奪走家族領導權的父親對她刻下的傷痕。由於在爭奪家族領導權時直接將父親活活燒死，因此被稱爲「灼熱公」。

「────」

「普、普莉希拉，妳該不會說想乘坐飛龍吧……」

朝語帶捉弄的劍奴不屑地如此回應，阿爾緩緩地站起身。被酒鬼纏上實在是無法放鬆，於是他搖搖晃晃地彷徨尋找能獨處的場所。

接着就是──

決定帶着普莉希拉前往劍奴孤島。

「當然，德拉克洛伊應該是上級伯爵吧。要是答應邀約又反悔，對方認爲受到侮辱、發動戰爭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剛嫁來的家室滅亡也會讓妾身感到心痛，這是不得已的決定。」

裘拉折起信件，原本想鄭重拒絕的話語卻被普莉希拉打斷。裘拉難得顯露出強烈感情，將臉靠向普莉希拉耳邊。

平常應該會將這種胡言亂語當成耳邊風，今天卻格外在意。

「理由？是、是什麼……」

裘拉驚愕地瞪大眼睛。

「──越來越看不透你這個男人的意圖。嗯，或許該說就是這種男人，才能滿足身爲妾身伴侶的最低標準。」

感覺到一股類似恐懼的寒意，躺在地面睡覺的阿爾彈了起來。

讓飛龍順從的技術稱爲「操縱飛龍」，傳說是自古以來只有佛拉基亞帝國極少數人能夠學會的獨門祕術。

被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潑了一頭冷水，裘拉沮喪地垂下肩膀。但不知是否韌性十足，即使落寞，他仍然繼續說：

到時會有什麼樣的未來正在等待，就連普莉希拉都無法看透。

「話說回來，雖然剛纔被妳牽着鼻子走……妳是認真要去基奴海布嗎？」

「──唔啊！」

普莉希拉的話語令裘拉渾身僵硬，邁爾斯見狀便出言相救。但裘拉麪對他的擔憂只是搖了搖頭，回答：

普莉希拉很快理解了對方來訪的真正目的，巴爾羅伊輕浮地點着頭表示同意。聽到小弟與普莉希拉說的內容，邁爾斯便面露苦澀地說「那我們是爲了什麼還要送信啊……」。

回想起白天烏比克提起的白日夢，阿爾煩躁地發出咋舌聲。

「嘎哈哈哈！想表演在上面就夠了吧！」

「別在醒着的時候做白日夢嘛，真是蠢到不行。」

飛龍在龍種中算是較爲暴躁，甚至是據稱兇猛特質接近魔獸的獰猛種族。與親近人的地龍或是雖粗暴但仍可馴服的水龍相比，對待難度有根本上的差異。

「結果如何都無所謂──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彷彿將「熾烈」擬人化的個性。

5

半月看來顯得特別明亮，但阿爾的注意力並非放在月亮上，而是朝着夜空中裝飾般撒落的漫天星斗。

「哈哈大哥，被唸了耶。真是完全無法回嘴呢。」

或許該說是美麗的猛獸。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主子肯定會很高興啊。」

如果隨便找個地方，被荷奈特或烏比克找上就麻煩了。一想到這裏，便對「這個島上只有歐蘭能讓自己心平氣和」的事實由衷感到沮喪。

「對、對夫君沒什麼興趣讓我很受傷啊……」

「很簡單──就是妾身對劍奴孤島有興趣。」

結果感覺還是無法看穿他的心思──

面對女傑態度輕鬆的招呼，裘拉浮現出孱弱笑容如此回答。普莉希拉的「最愛」夫君的懦弱態度一如往常，與害怕爵位差距應該是毫無關係。

「普莉希拉，劍奴孤島有很多人進出。說不定會有認識妳的人……」

如果只是單純看上普莉希拉的美貌，想一逞獸慾，肯定連初夜都無法活過。另一方面，要利用普莉希拉的真實身分也太過危險。也就是說，她是個完全不適合打歪主意或設計謀略的炸彈。

──這是個劍奴孤島慶祝活動逐漸接近的夜晚。

「不，不需要等待回答……請轉告德拉克洛伊伯爵會接受招待。」

「不用，只要你們腦袋不是空空如也，就不可能會忘記妾身的回應。把這件事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就好。」

因此，一反劍奴孤島漏洞百出的戒備體制，到目前爲止沒有出現任何逃獄者，在這種環境下，希望能獲得釋放簡直愚蠢至極。

她的深紅眼眸盯着飛龍離去的遠方天空──理應在那個方向，讓她那尚未膨脹的胸口感到雀躍不已的劍奴孤島。

「要是倒進不合容器的水量肯定會溢出，如果不想讓內容物灑出來，只能隨時把嘴巴抵在容器邊。就算是這樣，總有一天還是會滿溢而出。」

「彭德爾頓伯爵，您意下如何？主子不會急着要求答覆，您可以仔細考慮看看……」

「……我會銘記在心。」

找着找着，阿爾離開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間，出外去吹夜風。

「那麼，詳細日期會依照信件所述。如果需要，也能將回應帶過來……」

「算了，比起現在沒什麼興趣的夫君，還是劍奴孤島比較能引起妾身的興趣。」

這便是普莉希拉對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的第一印象。

見到阿爾的糗態，喝着酒的劍奴們發出嬉鬧聲。

瑟莉娜如此說着，露出笑容，在她那工整面貌的左側有條縱斷臉部的舊傷。

「這樣啊……沒事，我放心了。」

以女性而言算是身材高挑，修長手腳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即使如此，從中感覺不到粗俗的印象，由於體態凹凸有致，無法單純用勇猛形容這位女性。

6

裘拉似乎顯得更加無奈，但這時普莉希拉已經不將他放在眼中。

他仍然稀鬆平常地展現出懦弱印象，是個沒有任何可看之處的凡庸男人，但他又刻意做出危險的抉擇。

「這麼說來，妾身沒有印象搭乘過翼龍。」

「吵死了！」

「好久不見，彭德爾頓伯爵。近來可好？」

「喂喂！阿爾！你剛纔在幹什麼啊！是在玩嗎？」

然而──

聽到裘拉雖苦惱仍然如此回答，巴爾羅伊由衷地感到高興。另一方面，邁爾斯朝裘拉投以五味雜陳的目光，但沒有對這個判斷插嘴。

相反地，他只是深深彎下腰，說「瞭解了」，接受回應。

那就是普莉希拉的骨幹思想，也是妻子對丈夫的可愛請求。但以目前身處的環境而言，用「可愛」形容實在有些太過特殊。

看來他的腦袋還不算遲鈍，從他不會把普莉希拉的話語當成丫頭在胡言亂語，也能看出邁爾斯受到巴爾羅伊仰慕的理由。

「──別管那傢伙說的話，妾身接受去劍奴孤島的招待。」

目送着使者們飛離宅邸，普莉希拉瞥視着裘拉鬆了一口氣的側臉。

「別學荷奈特，會讓我以爲在做惡夢。」

「雖然很感謝德拉克洛伊伯爵邀約，但目前寒舍也是不太穩定的狀況。所以……」

「哼，不用那麼慌張。妾身也不認爲那是能輕鬆做到的事，還有，依靠本能存活的野獸，不可能完整地理解妾身的品味。」

不過，也許會有計劃遊過這片超大湖泊的人──

「普、普莉希拉！？」

「只因爲這個理由拒絕嗎？那妾身告訴你接受這場招待的理由吧。」

「在水生魔獸到處出沒的湖泊，做出這種白癡舉動只會丟掉小命。」

想到裘拉無法捉摸的內心，普莉希拉如此喃喃說着。

「嗯、嗯嗯……我很好，瑟莉娜，看妳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喂，阿爾？阿爾小弟弟？你在生氣嗎？」

「如果不想受傷，就引起妾身的注意力吧。至少比起還沒見到的新活動，現在的你是無法引起妾身注意的。」

「嗯？怎麼了嗎？」

7

設置在島嶼外牆的巡邏用狹窄立足地，與開放給劍奴使用的地下直接相連。由於除了吊橋以外沒有能從孤島離開的手段，對出入內外的戒備相當鬆散。

阿爾瞪着無數星辰，咬緊嘴脣。

總而言之──

而巴爾羅伊與邁爾斯是學會這種珍貴的「操縱飛龍」技巧的人才，也是帝國內據說不到百人的飛龍騎師。

「──一切都是星星的錯。」

「────」

既然有娼妓，也能大致調來酒或食物，這就是孤島地下的環境。阿爾瞪着喝得醉醺醺、吵吵鬧鬧的那羣人，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黑髮。

結果邁爾斯無法保持身爲使者的體面直到最後，怒罵聲頓時傳遍整間宅邸。

看來這位小弟似乎讓他感到頗爲棘手，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一頭鏽紅色的微卷髮絲從背後放下，瑟莉娜並非身穿禮服，而是披着如商船船員般的寬大外套。雖然感覺會被暗中數落不像貴族，但在佛拉基亞帝國只要有實力，任何舉止都能橫行無阻。

再度憤恨地如此呢喃後，抬頭仰望的空中能夠見到缺了一半的月亮。

上級伯爵與中級伯爵、男人與女人、強勢與懦弱──兩人在各種特質呈現對比，明明年紀相差二十歲以上，兩人似乎是朋友關係。

不過說到年齡差距，普莉希拉與裘拉也沒資格說別人。

畢竟是五十歲男人與十二歲女孩結爲連理，瑟莉娜肯定也大感意外吧。

「那位就是傳聞中的夫人啊。聽聞彭德爾頓伯爵迎娶到頗爲年輕的女孩，原本以爲那就是長期單身的緣由。沒想到……」

瑟莉娜瞥了裘拉身旁的普莉希拉一眼，打量着大方站在畏畏縮縮的裘拉身旁的普莉希拉。

「哎呀，傳聞實在是不可靠。邁爾斯他們的報告很準確。」

「喔？那兩個人的報告啊？他們對妾身如何美言？」

「他們說過有不合年齡的器量，還有想挫挫那股銳氣。」

「──喔？」

對沒有打招呼便開口搭話的普莉希拉，瑟莉娜只是聳了聳肩如此回答。

聽到她的回答，普莉希拉眯起深紅色眼眸，看向瑟莉娜身後待命的兩人──先前身爲使者，曾經露過面的巴爾羅伊與邁爾斯。

這道視線讓邁爾斯聳了聳肩，巴爾羅伊帶着和緩笑容回揮着手。

「哪邊纔是狠角色，不用多說了吧。」

「別這麼說。雖然邁爾斯那副模樣，看人眼光還是滿準的，他們兩個都是我珍貴的部下。不好意思，就算看上眼也不能讓給妳。」

「不需要。只有美麗到合乎妾身眼光，或是不會感到無趣的丑角纔有資格待在妾身身旁，這兩個條件夫君都沒有達成就是了。」

「咦咦！？爲、爲什麼這時候會扯到我？」

裘拉瞪大雙眼。他破嗓的回應聲讓普莉希拉表示「大方接受吧」，併發出冷哼將細瘦手挽在胸前。

現在普莉希拉與裘拉夫婦離開熟悉的家，接受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的招待，來到帝國西部地區。

目的是爲了出席由劍奴孤島「基奴海布」舉辦，祝賀佛拉基亞帝國新皇帝誕生的慶典。

「嚴格說來，選帝與劍奴孤島沒有任何關聯，顯然只是想拿新皇帝誕生當藉口招攬觀衆。」

烏比克收起和善笑容沉重地這麼說，阿爾也跟着放低聲調。

見到烏比克難得──不，應該說是首度堅持己見，阿爾冷淡地如此回應。看烏比克的表情似乎還有話要說，然而從集會場深處已能夠見到有人前來迎接。

「……記性不好是你唯一的缺點呢。」

「感覺不到對性命的執着，不知道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

「阿爾先生纔是，難道要在這裏再住十年嗎？與其說是很會忍耐，這樣纔是沒有看清自己的立場吧？」

雖然將對面的壯漢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順利斬下首級獲得勝利，但此種俗氣模樣與華麗仍然相去甚遠。

「最重要的是？」

「真是充滿惡意的興趣，完全無法理解對此樂在其中的人在想什麼。」

瑟莉娜如此回答後，便在歪着頭的裘拉麪前彈響指頭。以此作爲信號，瑟莉娜身後待命的邁爾斯與巴爾羅伊展開行動。

不知道是從阿爾眯起的黑色眼瞳中看出了什麼，烏比克以熱情語調如此邀約。

「別擔心，既然邀請了兩位，就不會讓你們無聊。」

「────」

兩頭飛龍張開巨大雙翼，揚起強風緩緩降落。如果只是飛龍本身，前幾天巴爾羅伊等人訪問時也已經展露過了。

「怎麼樣？普莉希拉，看得還滿意嗎？妳的夫君倒是臉色蒼白啊。」

「──可是被虐待踐踏的立場還是沒變，偶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比阿爾先生還好。」

又被叫出不想聽到的名字，阿爾帶着苦笑踏進競技場。

「應該說因爲慶祝的關係，島上活動也是盛況空前啊。」

烏比克莫名興奮地這麼說着的同時，阿爾正用手撐着牆壁，做着伸展腳部肌腱的暖身運動。

「偶相信阿爾先生會回來的。」

當天自己會與誰對戰，要到競技場見面時纔會知道。

「糟糕了啦，飛龍船是一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一次的稀奇東西，要是沒看到就虧大了，偶真是有夠不走運的。阿爾先生，阿爾先生你有沒有在聽啦！」

「別偷偷暗示一輩子都不會揮劍啦。就算你現在靠着人脈和長相勉強能混過去，以後就不一定了，好好思考十年或二十年後的事吧。」

雙方結束會面後，瑟莉娜臉頰上的白色傷痕隨着笑容皺起。

瑟莉娜摸着自己臉上的傷疤，浮現出彷彿散發鮮血氣味的笑容。

阿爾處在艱辛的劍奴立場，今天還是有需要賭上性命的工作。

「到頭來，意思是隻要偶不會揮劍，就沒辦法成爲阿爾先生的朋友了嗎？那一輩子都只會是陌生人了嗎？」

「夫人說話真是不留情面。是不喜歡這種活動嗎？」

普莉希拉的回答讓裘拉大喫一驚，瑟莉娜顯得更加愉快了。

或許是一年後、下個星期，也有可能是今天。

瑟莉娜的屬下巴爾羅伊與邁爾斯一邊看着生死對決，一邊如此交換感想。

8

「我走啦。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你可以先喫飯沒關係。」

「這是……！」

「與其在這裏坐着等死，不如對抗命運吧。偶覺得阿爾先生答應幫忙，肯定會是如虎添翼喔。」

「所以要在那之前想好辦法啊，阿爾先生。」

「我沒興趣，也不是值得我拚死拚活去大幹一場的事。」

是負責阿爾的看守歐蘭，他會露臉表示時間到了。

即使內容與平常沒有差別，還是有比平常更多的脫繮觀衆前來觀看基奴海布的劍奴活動。

「不錯！彭德爾頓伯爵，找到了不錯的夫人啊！感覺和我很合得來，年齡還不能喝酒真是太可惜了。」

在一動也不動地睜大雙眼的裘拉身旁，普莉希拉盯着從空中降落的身影。

「────」

雖然被這樣說不是很高興，但烏比克說的沒錯。

就這樣，在烏比克與面熟的劍奴目送下，阿爾被歐蘭帶到競技場。

「不好。感覺越聊越盡興，留到路途上再好好享受吧。」

「剛纔……喔，是說那個單手的。」

「總之兩邊運氣都滿差的，不是誰有錯──要怪就去怪星星吧。」

但這次值得驚訝的點，是因爲兩頭飛龍下方還吊着一艘船。

「很好，值得讚許。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妾身很中意這個禮物。」

阿爾一邊挖苦地如此呢喃，將扛在肩膀上的青龍刀緩緩舉起。

途中解開了徒具形式的手銬，並且握起自己的愛劍後──

「妾身喜歡觀賞賭上性命的對決。」

「飛龍啊。」

頭頂頓時傳來觀衆扭曲的狂熱呼喊聲，雖然感到諷刺，阿爾還是戲謔地行了個禮，擔負起取悅觀衆的職責。

從正對面通道有個禿頭壯漢現出身影，兩手握着大彎刀走進競技場。全身佈滿顯眼的刀傷，證明了他也是身爲劍奴經歷過許多次對決。

裘拉對她那落落大方的態度啞口無言，相反地，普莉希拉綻放笑容，這確實可說是適合作爲慶賀成婚的禮物。

禿頭被砍斷，血肉橫飛地在空中飛舞。

以粗鎖鏈固定並由飛龍吊掛的船名爲「飛龍船」，即使是在有人能操控飛龍的佛拉基亞國內，這也是很少見到的交通工具。

普莉希拉話題中提到的人，便是直到方纔猶讓觀衆情緒沸騰的生死決鬥獲勝者──那個以頗爲醜陋的模樣獲得勝利的黑髮單手男。

「阿爾先生，你聽說了嗎？好像有飛龍船來了喔，飛龍船。」

雖然對感嘆被命運放棄的他不好意思，但要阿爾來說，烏比克不用參加生死對決已經是相當幸運了。

而受到指哨聲的呼喚──

烏比克再度開始高談毫無根據與限度的革命論點──別停下來，或是拿起武器對抗暴政等等，如此煽動應該會讓心情很舒暢吧。然而……

雖然潦倒來到劍奴孤島，但光是不用被這種體制牽連，烏比克應該就已經是個很幸運的男人了。

「吵死了！沒看到我在暖身嘛！」

「──哎呀，彭德爾頓伯爵真的是娶到了很不錯的妻子。」

「纔不矛盾咧──只是我沒有理由死掉而已。」

「那是女主角纔會說的話吧，雖然有女生對我說出這種話也滿麻煩的。」

「阿爾先生……那你爲什麼還要在戰鬥中獲勝？阿爾先生獲勝就代表有人會輸掉送命，偶覺得這樣還滿矛盾的。」

「應該很少會有搭乘這種飛船的經驗。好了，雖然有點晚，這是我送給兩位成婚的禮物。」

飛龍船在背後飄浮，瑟莉娜得意地笑着如此說道。

說好聽點，就是情同兄弟的兩人彼此各自缺乏的特色。

普莉希拉從懷中抽出扇子，遮着嘴如此回答。結果瑟莉娜微微瞪大眼睛，然後「哈」地發出彷彿吐息般的笑聲。

「蠢貨，區區小酒妾身當然嘗過，你以爲妾身是何許人等？」

每天面臨性命危機，直到抽到「死亡」這支下下籤前會持續被迫參加表演活動，這就是劍奴生與死的生活樣貌。

巴爾羅伊自己似乎也是使用長柄武器，而邁爾斯自稱對動武一竅不通。對於劍奴們的戰鬥，雙方的意見也可說是相當極端。

「別說了，我頭好痛……普莉希拉，妳應該不會做出這麼輕率的舉動吧……」

烏比克在轉動腰部的阿爾身旁轉來轉去，馬上捱了一頓罵。

既然如此就儘量讓他們着迷，讓他們成爲能夠活下來的助力吧。

「普莉希拉！？」

「麻煩手下留情了……話說回來，記得基奴海布只有一座吊橋吧。考量到慶祝活動，感覺會很壅塞吧。」

「歡迎觀衆席的各位、VIP室的各位高官權貴、還有從屋頂觀賞比賽的觀衆，手上請準備好厚手帕。」

這句反問相當尖銳，看場合甚至有可能失去友好對話的機會，但烏比克只是帶着苦笑回答「真是不留情面耶」，抓了抓頭。

9

面對劍奴之間的戰鬥，當然不可能要求追求極致技術的高水準戰鬥。然而──

「今天也別死了喔，阿爾迪巴蘭。」

要在這個劍奴孤島撐過十年、二十年實在很荒謬，在那之前肯定會在某天丟掉小命。

「……你是想把男妓和我們劍奴擺在一起比較嗎？」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真是盛況空前……就算是做一樣的事，沒想到慶祝新皇帝誕生的活動這麼不容小覷。」

瞬間，俯視着劍奴生死對決的觀衆發出今天最熱烈的歡呼。對這場激烈對決──不，是嘲笑敗者，並對勝利者混着侮辱與稱讚。

兩人將手抵在嘴邊，高聲吹響指哨。

即使是在全國沸沸揚揚地慶賀新皇帝誕生的時候也一樣。

「哎呀，打得還滿激烈的。之前聽說是『生死對決』，沒想到真的是毫不兒戲互相屠殺，把這當成表演也是滿厲害的。」

雖然不可能喜歡那些觀衆，但讓觀衆站在自己這邊總是會有些好處，這是阿爾在十年劍奴生活中學到的處世之道之一。

即便如此，進入烏比克的攻略路線也是麻煩事，還是隨便打發掉他吧。

面對毫不畏懼地回應的普莉希拉，瑟莉娜用手指摸着自己臉頰的傷痕，如此呢喃。

「不，對皇帝表示忠誠沒有什麼意義，妾身也不會心胸狹窄到責備草民沉迷這種娛樂活動，而且最重要的是……」

「不差，空無一物的人賭上一切爭鬥的模樣令人盡興……不過剛纔那個醜男的戰法很無趣。」

老實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對上那個「劍奴女帝」荷奈特，阿爾對今天還沒有收到死亡宣告這件事鬆了一口氣──

普莉希拉將手挽在胸前，如此評論這位不甚帥氣的劍奴。

被囚禁於劍奴孤島的多數劍奴，事實上都是被迫參加不希望的戰鬥。但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應該還是會有想戰勝、活下來的理由。

不論是與某人重逢、或是尋求低俗的名譽都沒關係，只要想盡可能活下來，都是賭上性命的訴求。

然而，這個人卻異常到沒有這些情感。甚至不執着於自己的性命，只像是處理眼前的事情般贏得生存，這種模樣實在是──

「──真是一點都不優雅。」

「唔嘔……」

當普莉希拉簡單地做出這個結論後，身旁的裘拉同時傳來反胃聲。

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見臉色蒼白的裘拉從競技場別開視線，脖子與額頭被大量汗水浸溼。

先前早已十分清楚，這個男人不適合觀看血腥舞臺的戰鬥。

雖然順着普莉希拉的願望，以受到瑟莉娜招待爲由來到此處，光是要這個男人做到這點就已經瀕臨極限了。

「真是不適合當佛拉基亞貴族的男人。」

「抱、抱歉……我以爲自己還能再多撐一下……唔……」

「正好妾身也想出去吹吹風，過來吧。」

語畢，普莉希拉便拉着面色鐵青的裘拉的手，讓他站了起來。

替普莉希拉等人準備的觀賞席，位於能俯瞰整個競技場的高處，但還是會有鮮血、油脂與性命的味道飄上來，只要裘拉處在這些氣息中應該就不可能放鬆心情。

「用外面那條通道吧。巴爾羅伊，跟着兩位去吧。」

「咦咦？我嗎？我還想從生死決鬥中學點東西……好痛！」

「不準違抗伯爵的命令！在讓我丟面子之前快去！也別對彭德爾頓伯爵和夫人做出沒禮貌的事！」

「好啦。」

在瑟莉娜與邁爾斯的命令下，巴爾羅伊不甘願地接受指示。帶着手持布捆長柄武器的他，普莉希拉與裘拉一同離開觀賞席。

普莉希拉皺起美麗眉頭如此低喃，讓巴爾羅伊閉起單邊眼睛。與其說是回答他的問題，普莉希拉比較像是延續呢喃聲般繼續說：

「唉……不好意思讓妳費心了，普莉希拉。也不好意思讓巴爾羅伊小弟陪着過來，你明明還滿享受觀賞生死對決的。」

「或許該說，身爲首席保守派的我完全搞不懂。妳爲什麼不惜拋棄安定生活，要陪那個自以爲是革命先驅的傢伙？真的是腦袋有問題嗎？」

拿着兩把大彎刀的壯漢也是頗具實力，難得花了兩位數的挑戰次數纔拿下勝利。身心靈經過劇烈消耗贏得生存後，雖然還不到意氣風發的程度，當阿爾放鬆力道回到內側後──

明明還沒有隨侍多久，巴爾羅伊的發言可說是口無遮攔。

「殺死看守是最糟糕的禁忌，這已經不是問題，而是嚴重違規了。」

「哎呀，這樣不行喔。」

「雖然阿爾先生拒絕了很多次，但要偶說幾次都沒關係。請幫幫偶們，只要阿爾先生提供協助，革命肯定能順利進行。」

「不會的，只要是偶和阿爾先生……」

「開玩笑？阿爾先生，偶從來沒開過玩笑，偶不是一直說了嗎──說需要變革。」

「──與其讓阿爾小弟弟成爲同伴，成爲敵人比較有趣喔。」

只是在蟲籠中安排好的廝殺，不會讓她感到血脈賁張而已。

他說出比姿勢更加不敬的話語，普莉希拉仍然對此保持沉默。

「不可能，別在這種浮在水中的島上做夢。不管我和你怎麼說，其他人都不會聽進去的。」

在絕對不算是寬敞的通道揮舞這種武器，幾乎沒有空隙能夠躲避。阿爾只能縮起身體避免被波及，然後往後大大一跳──

烏比克仍然用盡言詞堅持邀請，阿爾決定讓他閉嘴。

「我不打算殺你，先把你一隻手砍掉，變得像我一樣，再對其他看守──」

「────」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特地來到這個島上，每當看到有人死掉就哭出來，反而更麻煩吧。而且……」

「──荷奈特。」

縱使普莉希拉不相信血脈中寄宿着人格，但至少普莉希拉本身不會對互相賭命的人別開視線。

更正確地說，是被擋了下來。

然而，看守歐蘭倒臥在他腳下的血泊中，能夠明顯看出生命泉源從深深被挖開的頸項徹底流出。

當初原本很有興趣想知道是什麼樣子，但見過實景後也跟着變淡許多，卻也不像裘拉對鮮血或生死對決湧現厭惡感。

兩把大劍的前端刺進體內，還來不及喘息便被左右拉開，阿爾的身體被漂亮地──不，是被骯髒地分成兩半，內臟瞬間四處噴濺灑落。

「吊橋是什麼時候拉起來的？」

「就說那不是能嘻嘻哈哈的事了！」

一行人前往被狂熱氣氛籠罩的競技場外頭，來到能夠俯視圍繞劍奴孤島「基奴海布」湖泊的瞭望臺，蘊含水氣的冷風便迎接着普莉希拉等人到來。

沒有想像中令人驚豔，這是普莉希拉對劍奴孤島的感想。

「不，偶當然知道。偶沒有自大到認爲自己能夠贏過阿爾先生，看守也是讓他鬆懈到不行才能刺到他的脖子。」

「哎呀呀，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阿爾小弟弟真的是很冷淡呢。」

烏比克垂下眉頭，朝阿爾投以由衷感到同情的目光。刀刃彷彿揮開那道視線般橫掃出去，然後停了下來──不，是主動停止。

「是要像街坊姑娘一樣情緒震盪起伏，悼念死亡的失敗者纔算可愛嗎？」

瑟莉娜派巴爾羅伊護衛普莉希拉等人，考量到招待普莉希拉與裘拉來到島上的立場，希望兩人安全也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10

烏比克一邊說着，一邊將短劍丟到地上，舉起沾滿鮮血的雙手。他表現出無意掙扎的模樣，阿爾無法看出他的真正意圖，皺起眉頭。

面對荷奈特一個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劍，阿爾剎那間擺動身體勉強躲過。聽着荷奈特出乎意料地發出「哎呀」的聲音，他憑直覺朝因翻過身而繞到背後的對手揮出青龍刀。

荷奈特用巨大身軀難以置信的速度蹲下身，讓這記反擊通過頭頂。

「是打算把偶交出去嗎？偶纔不要──真是太可惜了，阿爾先生。」

「就是這樣。反正不管怎麼樣，也沒理由讓彭德爾頓伯爵一直待到心情變糟。」

「德拉克洛伊伯爵也是，我很喜歡強悍的女性喔。」

「不過話說回來，夫人這麼年輕卻這麼有膽量。連邁爾斯大哥都帶着那麼嚴肅的表情，夫人看到頭被砍掉居然能面不改色。」

隨後，不下一百公斤的兩把超沉重大劍破風襲向阿爾。

面對烏比克搞不清楚狀況的態度，阿爾的焦躁感瞬間爆發。

「不如說，這點反而會讓妾身熱血沸騰。」

他架起青龍刀，瞪着手持染上歐蘭鮮血的粗劣短劍的烏比克。

「我回應妳的期待？」

她已經看穿巴爾羅伊的言行舉止沒有惡意，也判斷要是在這裏扼殺他將來的器量會很可惜，還有──他現在擔負着保護兩人的職責。

目前普莉希拉對瑟莉娜並沒有壞印象，她甚至對可能會被其他貴族看輕的裘拉同等看待，包含這點在內，沒有任何敵對的理由。

胸口被荷奈特一個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劍刺穿，心臟、內臟與腹部內側被毫不留情地翻攪，彈了出去。

難以避免的「死亡」將阿爾吞噬──

「喔，不會啦，請別在意。我個人的見解是雖然能學到東西，但要說樂在其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

扭動着甚至需要抬頭仰望的修長雙腳與身軀，黑髮女荷奈特俯視着阿爾，露出愉快笑容。失去手肘的雙手前方已經裝着愛用大劍，成爲簡直可說是人類武器的完整型態。

而她居然會與烏比克聯手，參加「革命」這個荒謬的漫天大夢──

「────」

體會到強烈戰意灼燒眉頭的錯覺，荷奈特的說詞令阿爾閉起單邊眼睛。

「哎呀，是這樣嗎？阿爾小弟弟以爲我是個既保守又無趣的女人嗎？讓我好難過喔。」

「喂喂喂，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哪裏奇怪？」

「──！」

荷奈特的臂力非比尋常，連阿爾都沒辦法抱起來的兩把大劍，彷彿小樹枝之類的物體般由她輕鬆揮動。

「你很煩。」

美男烏比克如此說着，仍然朝阿爾投以散漫笑容。

遠處通道另一側傳來回蕩的歡呼，阿爾聽着背後傳來這些聲音，冷靜地思考着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

因此普莉希拉也想過接受她的好意，然而──

於是阿爾一個箭步往前，毫不留情地將青龍刀揮向烏比克。

「什……」

雖然對烏比克不好意思，不過革命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阿爾不打算聽他瘋言瘋語，一起踏上這艘肯定會沉沒的泥船。

雖然巴爾羅伊的態度很像真的放鬆心情，但普莉希拉知道他的視線偶爾會毫不鬆懈地巡視四周。在見過許多高手的普莉希拉眼中，雖年輕的他身手也能排進前段班。

只要沒有犯下大錯繼續成長，肯定會成爲帝國內知名的武人。

普莉希拉站在欄杆前方俯視着湖面，巴爾羅伊從旁窺視着她，而且還是背靠着欄杆、抬起雙腳的不敬姿勢。

「是……這樣嗎？」

在這個島嶼應有樣貌的祝福下，她應該是最適合這裏的存在。

「烏比克，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既美麗又帶着殘虐武裝，在「劍奴孤島」最爲兇殘的劍奴──

雖然普莉希拉沒有很在意，但裘拉似乎很在意他是否會說出必須懲罰的失言。普莉希拉朝他那甚至猶豫是否該動用貴族權力的模樣瞥了一眼，便轉頭望着湖面。

短短几分鐘前，纔剛面臨賭上性命的生死對決。

「我是從來沒有『妳是個無趣女人』這種不要命的感想，不過說得也是。就算是這樣，我以爲妳對這座島上的生活很滿足，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

好說歹說，普莉希拉仍然是佛拉基亞貴族──雖然血脈的話題無法一概而論，但擁有濃厚佛拉基亞血統的她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

讓其他劍奴刮目相看，甚至讓看守臣服於她，原本以爲荷奈特會想繼續維持這種類似島嶼主人的立場──身爲喜好戰鬥，不知敗北的劍奴孤島絕對女王。

「從狀況看來是這樣，不是劍奴也會被視爲重罪犯。一個不小心還有可能被丟進懲罰對決……像是與荷奈特小姐對決之類的。哈哈，那肯定會死吧。」

「憑你不可能贏過我，你有蠢到連這點都不知道嗎？」

感覺到手傳來痠麻感，重新握緊青龍刀的阿爾吞了一口氣。眼前保護烏比克、擋在前頭的人，是個帶有可怕壓迫感的高挑身影。

刀身寬厚的刀劍與似乎是暗藏的粗製濫造短刀，一旦互相交鋒很顯然無法抗衡。或許該說──

一眼便能看出烏比克殺了歐蘭，劍奴殺了看守。

「簡單說，妳站在烏比克那邊，贊成革命嗎？真是個完全摸不透的傢伙。」

就算說是回應期待，還是沒有頭緒。

但普莉希拉沒有責備他的態度，只是反問「你想表達什麼？」。

──看來自己把事情想得太過樂觀了。

面對阿爾這樣的反應，荷奈特發出「唔呵呵呵」的低笑。

即使身爲劍奴，卻以魔性與霸氣迷倒衆生，支配基奴海布的「劍奴女帝」荷奈特──她保護烏比克具有很重要的意義。

斜向揮出的青龍刀被途中闖進的大劍彈開，雖然阿爾想稱讚自己沒有把劍放開，但眼前的現實讓這種遊刃有餘的心態頓時煙消雲散。

「──真奇怪。」

此時早已日落，取而代之的是赤紅月亮飄浮在空中。幽暗湖面倒映着赤紅月色，天空與湖面的雙月彷彿睥睨着世界一般。

「哎呀，這樣不行喔。」

「哎呀，嘴巴好壞喔。可是啊，我很喜歡阿爾小弟弟這種地方喔。還有啊……冷淡的阿爾小弟弟總算能回應我的期待了。」

下個瞬間，往上彈起的銳利腳跟將阿爾由下往上踢起，雙腳離開地面的身體無法躲避，被正上方落下的大劍直接劈成左右兩半──

「哎呀，這樣不行喔。」

面對荷奈特一個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劍，阿爾用青龍刀由斜下方交鋒，強硬地架開刀刃。聽着荷奈特出乎意料地發出「哎呀」的聲音，阿爾伴隨怒吼，朝對手作爲軸心的腳揮出斬擊。

荷奈特輕鬆地跳躍躲過這記反擊，但她人在空中便是絕佳的大好機會──阿爾立刻轉過身，背對着她跑往通道深處。

「唔喔喔喔喔──！！」

雖然這是首度與荷奈特交手，但「劍奴女帝」果然並非浪得虛名。

憑阿爾的三腳貓功夫，雙方實力很顯然已經差距到就算挑戰一百次也只會被殺死一百次的程度。如字面所述般切身體會到這點後，阿爾決定逃離戰場。

或許該說，他原本就不會堅持絕對要戰勝對方。以阿爾的論點來說，活下來的那方纔算勝利。也就是說──

「只要衝到競技場，讓觀衆站在我這邊……」

「阿爾先生，偶不想對你失望，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了吧？」

然而，當阿爾準備逃進競技場時，背後觀看着戰鬥的烏比克這麼說。

不想聽他說話，但他的聲音還是鑽進鼓膜。

「讓荷奈特小姐站在偶這邊的時候，就已經安排好了，最後就只剩你肯不肯點頭答應而已。」

這句不想多做思索的話語，阿爾瞬間理解了箇中含意。

因爲在腦袋理解前，答案已經映入了阿爾的視野中。

「────」

勉強穿過眼前競技場的門扉後，狀況已經徹底改變。

先前對競技場舉行的生死對決發出歡呼，事不關己地享受賭命戰鬥的觀衆間的狂熱氣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地則是緊張與恐懼感支配了整個會場。

這也理所當然──因爲拿着武器起義的劍奴們在觀衆席排開，束縛起表情抽搐的觀衆們，加以控制。

或許也有人挺身抵抗，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殺雞儆猴，在劍奴刀下成爲悽慘屍體。

「這是事實。他是妾身的夫君，應該說父親已經在妾身眼前被活活燒死。除了髮色以外，妾身被稱爲『灼熱公』的原因應該也經很足夠了。」

「丈夫……？」

「──與其說是生死決鬥，雙方實力差距比較像是處刑吧。」

11

正確來說那不是劍奴孤島的活動，而是突然發生的真正生死決鬥──

普莉希拉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以豪爽步伐跟着走在前頭的男子身後。

訂正剛纔說的。原本以爲對方不會那麼猴急，但看來比想像中更沉不住氣。

接着，他朝附近的同伴使了個眼色，準備將普莉希拉帶去某處，普莉希拉也沒有反抗的意思。

「就是有這種傢伙，纔會讓我們所有人都被當成傻子！真會找麻煩啊！是不是啊！？」

裘拉慢了半拍才掌握狀況，但說出的話語準確地形容出現場狀況。

「聽說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是被稱爲『灼熱公』的女中豪傑，怎麼看都不像是妳這種丫頭做得到的事……」

佔領「劍奴孤島」與帝國抗戰──這個漫天大夢要付諸實行了。

「那是見到妾身如火焰般紅髮的俗稱。妾身對凡夫俗子如何稱呼沒有興趣，用你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吧。」

「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在哪裏！！」

「──看來完全被夫人料中啦。」

普莉希拉的呢喃，讓裘拉發出「咦」的傻呼呼疑問。但在回應他的疑問之前，有道粗獷聲音先響徹了整個競技場。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會反抗你們。你們要找上級伯爵吧？趕快把那個丫頭和丈夫帶走吧，我們會在這裏乖乖等着。」

隨着聲音將視線轉過去，只見該處正展開一場理應中斷的生死對決。

「──是劍奴謀反啊。」

「喂，那是荷奈特嗎？」

然而，裘拉又在這個時候發揮出不必要的男子氣概。

男子朝普莉希拉投以極度不信任的眼神，由上到下頻頻打量。

不覺得對方有那個腦袋會暫緩執行這些威脅話語。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思考該怎麼採取行動。

如果這名男子也是劍奴，肯定在這個島上跨越過許多相對應的生死關頭。

普莉希拉的聲音在充滿緊迫感的空間中迴盪，自然地吸引暴徒與被囚禁的觀衆們的目光──其中也有瑟莉娜•德拉克洛伊本人的視線。

有羣看似魯莽暴徒的男性，在貴族用的觀衆席旁若無人地大搖大擺走着，他們的目的似乎是招待普莉希拉等人的瑟莉娜。

「原來如此。但如果照妳這樣說來，妳的丈夫是……」

「還是遠遠不及妾身。」

普莉希拉如此勸阻差點追上來的巴爾羅伊。

然而，見到裘拉的動作，對方也發現回到此處的三人。

「不好意思，上級伯爵。麻煩妳陪我們一起過來，我們的首領想要見妳。」

「你看起來又是怎麼樣？妾身是謊稱上級伯爵的鼠輩嗎？還是自稱佛拉基亞帝國貴族之名，想得到『灼熱公』俗稱的女人嗎？」

對這番景象看傻了眼，阿爾才總算理解。

如同臉色蒼白的裘拉所說，劍奴們從彼此交鋒的競技戰場逃出，上到觀衆席，將武器抵在渾然無所覺的觀衆身上。

不知道是怎麼看待普莉希拉表情的變化，裘拉勉強擠出所剩無幾的男子氣概站在少女前方。

衆人目光皆集中在普莉希拉身上，先前陷入不快寂靜中的競技場傳來這道聲音。某個暴徒俯視着下方的競技場，對其中景象發出驚訝叫聲。

「──閉嘴！蠢蛋！」

男子的眼神越來越懷疑，來回比對着普莉希拉與裘拉。

不知是否沒有看見畏畏縮縮無法加入話題的他，男子露出首度發現他的表情。

與其說是兩人的年齡差距，他視爲問題的點是兩人散發的霸氣。然而，要是裘拉在這裏被殺害，對普莉希拉而言也會造成很多問題。

「把他一起帶走，不然他哭哭啼啼會很棘手，與妾身一起就不會吵吵鬧鬧。要是把他殺死，妾身跟着夫君尋短，你們也會很麻煩吧？」

普莉希拉抬起下顎，正面瞪著有身高差距的對方。

「那傢伙拒絕了荷奈特的邀約啊，真是個蠢蛋。」

然而，或許因爲隨即感覺到理睬這名男子有點蠢，於是確認過巴爾羅伊真的昏倒後，便繼續將普莉希拉等人帶走。

對於丈夫出乎意料的態度，普莉希拉微微挑起眉頭。巴爾羅伊同樣也得知自己的主人身處困境，但仍然對裘拉的男子氣概佩服地發出「喔」的聲音。

見到一面倒的戰況，配戴彎刀的男子傻眼地如此呢喃。

面對唸唸有詞的普莉希拉，身穿黑衣的男子突然出現在前方。

但他仍然是既青澀又橫衝直撞。

「至少還有這點程度的腦袋啊。沒什麼，如果在那時候沒有報上名號，連他們說的首領都見不到，只能置身事外。不論事情最後如何解決，這樣會很掃興。」

巴爾羅伊解開長柄武器的布包準備拿出武器，後腦勺被不知何時偷偷接近的邁爾斯用酒瓶擊中。發出沉重聲響後，巴爾羅伊被毫不留情打得翻白眼趴倒在地，邁爾斯則是踹了他一腳。

「等、等等！要把她帶走的話，就連我一起！」

「──你是認真說出這些話嗎？」

她微微瞪大雙眼，似乎無法揣測普莉希拉的真正意圖。

不知道從普莉希拉的眼神中見到什麼，男子將接下來的話語吞回肚中。

另一方面，對峙的單手劍士遺憾地沒有任何可看之處。力量也遠遠不及荷奈特，就連現在也是──不，即將受到致命一擊。

在慶祝活動這段期間，劍奴孤島與陸地會有人潮頻繁來往。

「普、普莉希拉……躲、躲在我後面……」

因此唯一連繫島嶼與陸地的吊橋會維持放下的狀態，見到事前聽聞理應是如此的吊橋拉了起來，讓普莉希拉起了疑心。

接着，他隨即抬了抬下巴，與同伴一起準備將普莉希拉與裘拉帶走。

怒罵聲被普莉希拉的凜冽聲音打斷，內容讓陪同的兩人目瞪口呆。

「我不是她的父親，是她的丈夫。」

「──妾身就是你們要找的瑟莉娜•德拉克洛伊。」

「────」

「──小妹妹，妳就是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啊。」

「……真是個口無遮攔的上級伯爵。妳以爲我們不會對妳做任何事嗎？所以纔會用那麼狂妄的語氣說話。」

「別躲了！快點出來！不然把所有人殺掉都要把妳揪出來！」

普莉希拉當然沒有柔弱到會跟着夫君一起尋短。

由男子眼中看來，普莉希拉的膽量已經脫離常軌。

「再怎麼樣都不可能連你都說是妾身的夫君。就算你跟過來也不會有用，等到能派上用場之前，乖乖躲起來吧。」

在即將離開觀衆席的前一刻，能夠瞥見瑟莉娜的嘴脣如此低喃。

而且還發生了讓男子們失去冷靜的狀況。

「──抱歉。」

然而，男子們已經對普莉希拉帶有確實很像帝國貴族的先入爲主觀念。

「嗯啊？喂，你們幾個，在那邊也沒用。以爲這樣就能逃走……」

「什麼！？」「唔嘿？」

「你是……」

接着，她帶着裘拉與巴爾羅伊連忙趕回瑟莉娜身旁。然而──

原先以爲是發生了什麼不容忽視的事，沒想到回來一看便見到整個會場陷入混亂。而這種渾沌並非是觀賞生死決鬥的狂熱氣氛──

先前應該誤以爲對方是個吹彈可破的丫頭，男子頓時繃緊神情，或許是因爲見到普莉希拉的表情沒有半點膽怯或示弱的緣故。

身體在競技場地面不停翻滾，直接滾到會場邊緣爲了清理戰鬥後血跡與屍體的地洞旁。接着，荷奈特追了上去，並用長腿朝他踹了一腳，將對方活生生地踢進洞中。

在俯瞰着會場的普莉希拉身旁，見到同樣景象的巴爾羅伊如此低喃。

「────」

「喔──」

「這、這是……劍奴們跑到競技場外面了……？」

這並非是表演或遊戲，從違抗的愚蠢傢伙已經倒臥在血泊中便一目瞭然。簡單說這是──

「用那種以爲妾身不會出手的態度，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男子善盡低俗人民該有的禮儀，承認普莉希拉爲上級伯爵。

「普莉……瑟莉娜，妳打算怎麼做？」

單手劍士正鮮血四溢，被重重地打了出去。

「父親有陪妳過來嗎？我怎麼沒聽說這件事……」

因此──

「如果想貫徹自己的意志，就需要相對應的力量。就這個層面來說，剛纔那傢伙死掉也是理所當然。好了，你們是爲了露出那種愚蠢表情才杵在這邊嗎？」

即便巴爾羅伊很有實力，現場劍奴至少超過百人以上。考量到寡不敵衆，在此時逞強明顯沒有任何價值。

對方應該不會猴急到一發現她就格殺勿論，然而──

頭髮右半邊留長並剃掉左半邊的奇特髮型，腰間配戴着刀身向後彎起的彎刀，看起來頗具實力。

「雖然夫人這麼說，我還是有不能退讓的……嘎喔！？」

對他而言，被荷奈特斬殺的劍奴應該也是熟人。雖然不知道對普莉希拉是否有益處，但看來是在這種狀況拒絕與他們聯手的愚蠢傢伙。

兩名劍奴在競技場展開死鬥，一方身高超過兩公尺，用失去的雙腕化爲大劍展現出壓倒性的劍技。一眼便能看出這個曾經讓場上血流成河並堆起屍山的劍奴，肯定就是對方心懷畏懼稱呼的荷奈特。

這也是理所當然，瑟莉娜本身並非泛泛之輩，然而──

「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邁爾斯丟掉酒瓶，展現出完全投降的態度，讓男子們面面相覷。

「我……」

「掃興……」

聽到普莉希拉的回答，壓低聲量的裘拉頓時啞口無言。

不知道他是想要哪種萬能的答案，但普莉希拉的邏輯依然不容改變。

雖然不清楚對方想對瑟莉娜做什麼，但要是留在觀衆席就會無法掌握狀況進展，這與畏縮在舞臺邊緣沒有兩樣。

「妾身不希望以這種方式解決。」

「────」

「別擔心，不管出現什麼樣的狀況都沒關係，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普莉希拉堂堂說出獨門哲學，讓裘拉瞠目結舌地沮喪垂下肩膀。

雖然這反應讓普莉希拉頗爲不悅，但沒有時間能多加追究。

「把人帶過來了。」

離開觀衆席走了一段時間後，兩人被帶到頗爲森嚴的門扉封鎖的房間。

普莉希拉在腦中描繪着島嶼地圖，這個房間應該是位於劍奴孤島最高處的房間──猜測應該是島主的房間。

這樣想來，也能想像到在這個滿是劍奴的島嶼上，只有這個房間擺放着不合環境的擺飾品與高級地毯的理由了。

以及某具像豬一般腦滿腸肥的男性屍體真實身分爲何。

「他、他是……」

「應該是這裏的島主……也就是掌管安排劍奴孤島活動的男人。畢竟是先前被當成表演的劍奴們揭竿起義，就算蠢到一定程度，也能知道誰會最先被抓來血祭吧。」

而且明明招致了相應程度以上的怨恨，缺乏危機意識才會招來這種結果。

也有可能是對方的智謀超過島主的危機意識，然而──

「──哎呀哎呀，初次見面，上級伯爵。不好意思用這種方式迎接您，其實偶很想用乾乾淨淨的房間招待妳。」

在如此思索的普莉希拉麪前，有個表情傻呼呼的人跨過島主屍體走了過來，那是個給人細瘦印象的帥氣男子。

「真不愧是身經百戰……雖然看起來不像那麼有年紀，不過這樣就好說話了。『灼熱公』瑟莉娜•德拉克洛伊……妳是帝國首屈一指的貴族。」

「喔喔，對對。亞拉基啊，亞拉基，這次絕對記起來哩。」

「宴會？喔，說成宴會真不錯。偶很喜歡熱鬧，所以我也不討厭這個島嶼，雖然有些難以忍耐的事就是了。」

奧爾巴特持續發出像是咳嗽般的笑聲，如此整理着目前的狀況。

而沿着血跡抵達盡頭後──

實際上，現場所有人皆相信她的謊言，對她的立場深信不疑。

「對對，可以可以。應該說連丫頭都這麼努力了，咱要是懦弱說辦不到，可是會被閣下掐死哩，快去吧。」

「以爲這樣就會傾聽你們的訴求嗎？如果你們也活在佛拉基亞帝國，應該知道『帝國子民須剽悍強大』那個愚蠢的訓示吧──貪生怕死替你們開路前往帝都的上級伯爵算剽悍強大嗎？挾持人質想讓交涉處在優勢的你們算是剽悍強大嗎？」

「這很單純──讓這座劍奴孤島獨立，並釋放所有劍奴。偶想離開這座水中孤島啊，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

吸收水精靈的力量，與湖水半同化的亞拉基亞不會被魔獸發現。魔獸身旁也有大量的水，不會有魔獸特地咬附近的水。

「喂喂，只是稍微會游泳不行喔？在抵達島嶼之前就會被咻地扯下去喔？看到年輕丫頭跳進去自殺，來日不多的老人家可是會爆氣的哩。」

貌似主導這場武裝叛亂的帥男說明這就是目的，假扮瑟莉娜•德拉克洛伊的少女──普莉希拉•彭德爾頓眯起深紅眼眸。

與地上相比，多數生物在水中的戰鬥能力會降低。就某種意義而言，水生魔獸或許比陸生魔獸更爲棘手，奧爾巴特會笑着回答無計可施也是理所當然。

在慶祝佛拉基亞帝國新任皇帝即位的慶祝活動日，劍奴們將聚集在基奴海布的多數觀衆作爲人質，向帝國要求解開束縛的枷鎖。

奧爾巴特擺動蓬鬆眉毛，露出驚訝神色。在他面前，亞拉基亞解開只有最低限度遮蓋身體的布，讓身體全裸。

12

目前亞拉基亞、奧爾巴特與派遣的少數帝國兵正駐守在基奴海布附近，從對岸窺伺着島嶼的狀況。

即使劍奴們身懷武藝每天戰鬥，還是無法勝過數量暴力，而且皇帝還下達「殲滅敵人」的敕命。

或許是因爲與水精靈同化，比較容易察覺到漂浮在湖面的異物，纔會讓亞拉基亞的意識察覺到該物體。

「你不想死嗎？」

「──？」

要完成這個目標，得儘量獲得島上知識才會更順利。

帥男發出陰沉的嗤笑聲，堂堂宣佈與帝國爲敵。

「……喂喂，現在是什麼狀況？終於缺血到開始做夢了嗎？」

奧爾巴特揮了揮手，敷衍地送亞拉基亞離開。但她沒有放在心上，點了點頭便跳進湖面，接着以能夠媲美水生魔獸的速度向前游去。

普莉希拉發出冷哼，平淡地這麼說，裘拉頓時臉色蒼白。

帥男聳了聳肩，對普莉希拉的指摘不動聲色。然而，跟隨帥男的暴徒們反而對這句話出現反應。

「不會用自己腦袋思考的無能傢伙，對妾身的話怎麼想都無所謂。反正應該只是被好聽話拉攏，隨隨便便就加入你的愚蠢東西吧。」

感覺到飄散的鮮血氣味，亞拉基亞轉換方向前往浮島，然後沿着些微的鮮血流動爬上浮島。在岩石互相堆疊的狹窄空間中，發現了向內延伸的血跡。

與看來粗俗的暴徒們截然不同，面貌與劍奴孤島格格不入，但普莉希拉一眼便看出他是主導這場起義的首腦。

對這難以理解的聲援皺起眉頭，普莉希拉仍然裝成瑟莉娜繼續對話，從剛纔的前言能夠大致猜出對方的目的。

亞拉基亞靠着這種能力吸收水精靈，讓自己獲得精靈的特性，然後再度看向奧爾巴特。

以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爲首，其中包括不少帝國貴族，叛亂分子以這些貴族作爲人質，要求解放島嶼。

「如果能闖進去可能會比較快，可是吊橋沒有放下來啊。」

這是新皇帝文森•佛拉基亞下達的敕命。

接着，她蹲在水邊，將手輕輕伸進湖面。

「只要把吊橋放下就能進去嗎？」

「────」

「帝都的對應方式很容易看穿，只要尋求解放的要求傳到帝都，皇帝便會立刻派兵過來殲滅敵人，再來便是皇帝直屬的『九神將』上場的機會了吧。」

「別胡說，妳這個不要命的丫頭。那不是說謊，而是圖個方便。只是先把話說清楚，之後還是會穩當地解決掉這件事，這不是開玩笑的。」

「那你們還有什麼期望？特地把妾身……上級伯爵綁來這裏，應該有對未來的展望吧。」

也就是說，兩千名精兵沒有拯救人質的名分，而是得到了單純用數量對寡兵進行壓倒性虐殺的許可證。

──「劍奴孤島」被劍奴佔據，多數觀衆被扣押成爲人質。

帥男從喉嚨發出「呵呵」的愉快笑聲。

在眯起眼睛的亞拉基亞眼前，有個失去單手的男人被埋在岩石縫隙間。

也就是說，對方想用上級伯爵作爲人質──

「啊嗯。」

「喔？」

「──話雖如此，放棄德拉克洛伊也只會徒增麻煩而已。」

然而，要是知道這個皺眉蹙額、眉毛長到無法看見眼睛的老人是佛拉基亞帝國最爲知名的「九神將」之一，不論是誰肯定會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如果不想死的話……嗯，我能救你……相反地你要告訴我。」

「丫頭，記得妳是叫……」

帥男如此笑着，朝腳下屍體投以帶有侮辱的目光。

皇帝的指示具有絕對優先權，於是隨即開始組織派遣到劍奴孤島的討伐隊。島上劍奴數量大約五百人──但殲滅叛亂勢力的討伐隊是兩千名遴選而來的精兵。

「當然──在這座狹窄島嶼裏面，你看起來算是還會動腦，不過要獨立或是解放劍奴，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吧。」

「瑟莉……！」

這位老人身材矮小，彎着腰，並非是長命的亞人，而是超過九十歲的純粹超高齡老人，但相反地甚至可以用矍鑠形容。

要是穿幫，普莉希拉與陪同的丈夫裘拉當然也會沒命──

然而，聽到亞拉基亞人生中首度提出的交易，男子發出低沉笑聲。

「喂，那是什麼意思？只要把這個貴族當成人質，帝都那些傢伙肯定會……」

「──亞拉基亞，我說過好幾次名字了。」

全副武裝包圍周遭的劍奴當然露出不悅表情，唯一隻有站在普莉希拉正面的帥男出現不同反應。

「立刻組織討伐隊派過去，沒有與那些傢伙交涉的餘地。」

因此亞拉基亞只靠自己，輕易穿越了劍奴孤島完成以來沒有任何人能通過的湖泊──而且是不花十分鐘便悠哉地抵達島嶼。

所以──

「不能搭船之類嗎……？」

九神將便是藉着展現出優秀武勇，才能獲得只有九個名額的一將寶座。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奧爾巴特•丹克肯也是其中之一。

在水中的亞拉基亞發現島嶼與岸邊之間有個漂浮的小浮島，這個浮島小到甚至令人猶豫是否該稱作島，只是岩石漂浮在水面而已。

「────」

當她順暢地持續遊着時，突然發現某件事而放緩速度。

「那閣下是說謊嗎……？」

白髮老人抓了抓自己的脖子，以毫不掩飾感到麻煩的氣氛如此回答。

「沒想到您會說出這麼不留情的話。雖然偶不會生氣……但其他人看起來不是很高興喔。」

光靠如此，便能察覺到這個帥氣男子如何不用揮動鋼鐵武器，而是靠着自己作爲武器在這個島上存活下來，島主會喪命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劍奴同時起義，要求解放孤島。

被這麼一說，亞拉基亞也將視線轉向湖泊。在夜晚的湖中，能夠見到魚影正在蠢動。雖然說是魚影，正確說來並不是魚，而是水生魔獸。

亞拉基亞稍做思索，她接到的命令是奪回島上的帝國貴族，因此必須放下吊橋迎接奧爾巴特入島。

「蠢貨，沒有地方能找到替代妾身的人，拿其他凡夫俗子來比較甚至是不敬之罪。」

「船啊，之前也有想過，可是妳看那個啊，島嶼附近的湖中有很多水生魔獸到處晃來晃去。以前爲了不讓那些劍奴逃走，放了一堆魔獸進去，結果那些傢伙在湖裏互喫到沒辦法處理。所以沒有吊橋，咱們和那些傢伙都不能進出。丫頭，妳不覺得很糟糕嗎？」

13

「事到如今我還會怕死嗎？那種話要在我死幾億次之前先說啊。」

裘拉發出支吾聲，拼命地搖了搖頭。

「要與帝國做什麼交涉？」

單手男憤恨地吐着血，以彷彿咒罵的聲音這麼說。

「沒問題……只要變成水就可以了。」

具有「吞食精靈」特殊能力的亞拉基亞，能夠吸收空氣中的精靈化爲自己的力量。雖然只有在消化精靈的時間內能夠使用吸收的力量，但由於只要仔細觀察便能在各處發現精靈，因此不曾陷入缺乏燃料的窘境。

溼潤黑髮與胸前看來很嚴重的傷勢，很顯然剛纔那是他流出的血。要是沒有進行急救，不久後肯定會死亡，這名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島上的相關人員。

──她撈起水精靈的小小微精靈放進口中，與之同化。

「我去。」

這個交換條件是模仿以前侍奉的主人──不，就算到了現在，心中仍然遵從那位主人的手法，亞拉基亞對瀕死男子提出這個交易。

「──讓劍奴孤島獨立啊，很像是畏畏縮縮住在狹窄島嶼上的鼠輩會做的夢。一點都不感到意外或有趣，簡直是浪費時間。」

這個報告送到帝國中樞，對剛誕生新皇帝的帝國帶來劇烈動盪，令其陷入混亂──當然沒有。

奧爾巴特彈響指頭，漏出像是病人般的呼吸聲如此笑着。聽到他的回答，亞拉基亞發出嘆息，半眯着眼望向遠處的劍奴孤島。

「等……」

「────」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看到裸體銀髮女孩……我未免太造孽了吧……」

而與奧爾巴特說話的人，是裸露出褐色肌膚的年輕少女。面對用眼罩遮蓋左眼的她，奧爾巴特眯起濃密眉毛下的眼睛。

「你就是這場宴會的主導者啊。」

「喔，這還真是……偶剛剛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雖然是年僅十二歲的少女，但眼神內寄宿的理智與冷酷光芒，令她在假扮受帝國重視的上級伯爵立場時具有充分的說服力。

聽到九神將這個名詞，暴徒們與裘拉分別繃緊神情。

九神將是皇帝直屬的部下，也是帝國最強的九人──在劍奴孤島成天戰鬥的劍奴們，對自己的實力應該也算有自信，但九神將是完全不同次元。

在這個世界僅有一小部分獲得天賦英才的人，與普通人可說是具有絕望般的力量差距。

九神將正是體現出這種差距──只靠地位與家室無法獲得，而且是強大力量的名譽代稱。

聽到會派九神將過來，劍奴之間頓時一陣譁然。剛纔將普莉希拉等人帶到此處的男子，發出「開什麼玩笑！」的叫聲逼近帥男。

「烏比克！剛纔那些話是真的嗎！？我們都沒聽說！」

「哎呀，加吉特先生，冷靜點。偶完全不會用劍，你靠這麼近很可怕耶。」

「現在是消遣我的時候嗎！啊！？」

被用力抓起胸前衣領，帥男烏比克如此安撫着配戴彎刀的男子。

「上級伯爵的意圖很明顯，她是想讓我們驚慌，然後讓我們乖乖投降。可是偶啊……不不，是我們不會這麼容易上當。執着和貪念不就是我們的賣點嗎？」

「──嘖。」

對於烏比克的反問，男子發出咋舌聲放開抓着胸前衣領的手。除了他以外的劍奴，也是面露苦澀地壓抑着憤怒神色。

雖然這句話在普莉希拉聽來相當愚蠢，但他們也已經無法退讓。

目前木已成舟，事到如今就算弄錯前提，當然還是不可能全面投降，這羣人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正因如此才無法理解。

「普莉……瑟莉娜，他是有什麼打算？」

「喔？沒想到夫君的腦袋除了被恐懼支配以外，還有別的用途，真是令人喫驚。」

「別、別開我玩笑了，這是很重要的事……對於帝都的判斷，我和妳有同樣意見。帝都不可能派人救援……或是認同基奴海布獨立。」

裘拉語帶顫抖地指出劍奴們計劃前提條件的漏洞。

一邊聽着丈夫壓低聲量這麼說，普莉希拉一邊眯起深紅眼眸，以沉默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劍奴的女帝……很強嗎？」

「喂，剛纔那些話到底有哪些是真的？」

「妳說什麼？」

阿爾歪着頭將耳朵深處的水倒出來，臉頰抽搐地露出尷尬神情。

而他的真正意圖是──

正當準備道謝時，用布包緊的傷口被拍了一下，讓他發出慘叫。

因此，他們試圖向現場最接近帝國的普莉希拉──不，是向德拉克洛伊伯爵尋求錦囊妙計。

「啊……那種感覺我也懂，因爲我也沒有幫到公主。」

「……我不覺得他不知道這點。」

他們當然也理解這點。

亞拉基亞搖了搖頭，給出理所當然的回應。

這也是在千鈞一髮的生死瞬間，勉強苟活下來才能掌握到的奇蹟。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不會死掉。」

14

「你要做什麼？」

「──那可能滿難的。」

「嗯？不是啦，是在說我自己的事，也是我自己的問題。與小姐沒有關係，只是銀髮讓我有不好的回憶，會回想起以前是個沒用的垃圾。」

那隻失明的左眼，或許就是連繫她後悔記憶的關鍵。

在那座島嶼虛度的無爲光陰，確實很適合此種自虐。

「──？我有哪裏很奇怪嗎？」

「……不行，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

「──？很強嗎？」

「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的就是那個女人。」

「嗯……謝啦……好痛！」

「是你撿回小命……我沒有差別。應該是吧？」

在貌似信奉實力主義的劍奴孤島，他看來具有一定程度的發言權，應該也有不錯的實力，能在這個場合自認爲代表便是最好的證據。

等待着肯定會造訪的機會，絕不錯過，畢竟──

「……嗯，沒錯。這座島嶼被佔領了吧？」

就連在治療途中，也很在意左眼的眼罩。她的眼瞳呈現明亮的赤紅色，然而隱藏的左眼似乎已經失明。

「……還真敢說，以爲我們這邊有多少人啊。」

「我再怎麼說也是帝國的中級伯爵，我很清楚帝都的作風。就算更替的皇帝再怎麼慈悲爲懷……」

因此普莉希拉窺伺着四周，靜靜等待時刻來臨。

少女年齡約十二、三歲，感覺是會理所當然具有這方面情緒的年齡。然而……

說實話，回到充滿敵人的島上這種危險的自殺行爲，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但如果亞拉基亞要上島就不一樣了。

聽到這個回答，阿爾帶着苦笑靠着牆壁站起身。雖然腦袋受到出血的影響仍然昏昏沉沉的，但只要提起精神，感覺還能勉強活動。

既然如此──

「唔……」

「會把最強的手牌放在那邊。說到這個島上最強的手牌，就是叫作『劍奴女帝』荷奈特的怪物。」

雖然這種不確定的語氣對她很抱歉，但當時狀況也沒辦法冷靜下來觀察周遭，畢竟是突然演變成與劍奴孤島最強女帝生死對決的局面。

「唉，我想也是啦……」

不知是否個性容易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亞拉基亞的態度讓阿爾回以苦笑。

即使被對手威嚇，普莉希拉的態度絲毫沒有改變。

「唉，這方面會因出生與生長環境而有完全不同的觀念吧。還有我喜歡波霸翹臀的前凸後翹身材也派上用場，幸好兩邊都撿回一條小命啊。」

由於對方用生澀的危險動作進行急救，男子被碰到許多次傷口而痛得淚眼汪汪。但說來諷刺，畢竟是失去意識就有可能直接死去的狀況，至少這個動作還能用來醒腦。

這聲竊竊私語令坐在奢華的椅子上渡過無趣時間的普莉希拉閉起單邊眼睛。

不過，荷奈特的實力是貨真價實。不只是在劍奴孤島所向無敵，就連帝國的強者應該也沒多少人能與她抗衡。

必須放下吊橋才能登島的理由──是因爲圍繞劍奴孤島的湖泊有大量水生魔獸棲息，必須越過這片湖泊才能登島。

聽到少女的目的，阿爾很快搖了搖頭，讓少女氣得嘟起嘴巴。雖然這是適合年齡的可愛反應，只可惜她的目的沒有那麼簡單就能達成。

「把吊橋放下來，沒有吊橋沒辦法讓軍隊進入島內。」

「別自己懷疑自己說出口的話啦……不過居然會在死前出現銀髮美少女，未免太恐怖了吧。」

「──？」

或許該說，只有正式代表烏比克不在場的時候才能擅自行動，這種勇敢的態度看來也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雖然這樣並不可能把心中的芥蒂吐出來。

裘拉戰戰兢兢地將視線轉向煽動劍奴暴徒的烏比克。

在搔着臉頰的阿爾正面，歪着頭的褐色肌膚少女目前裸着身體。雖然沒有多餘贅肉的美麗裸體表露無遺，但個性似乎完全不懂羞愧。

而普莉希拉也與裘拉的見解懷有同感。既然烏比克有腦袋思考又能看清局勢，在實行這種計劃之前應該就已知道無法成功。

既不想讓他如此順利完成計劃，隨着狀況隨波逐流也很不服氣。

「銀色頭髮很奇怪嗎？公主說過很漂亮。」

「別默不吭聲啊，貴族大小姐。妳知道自己的立場嗎？啊？」

遇見敵人就夾着尾巴逃走，阿爾將這句話吞回肚裏。聽見實際上有尾巴的亞拉基亞如此充滿決心，態度懦弱的阿爾沒什麼資格對她說出這種話。

「沒什麼。小姐不是要去島上嗎？爲了放下吊橋，需要有熟悉島內的人幫忙，所以纔會救了我。不是嗎？」

「沒什麼啦，只是我以前沒有幫到很重要的對象而已。」

「──嗯，幫了大忙，戰鬥交給我處理。」

「……雖然現在才說這種話有點奇怪，真是個不懂害臊的小姐。可愛女孩子全裸出現在面前，在我人生中很少有這麼碰巧能大飽眼福的機會啊。」

阿爾指着自己這麼說，而亞拉基亞的疑問並沒有得到解答。在她眼中看來，這是她對阿爾實力存疑的證據。畢竟只有單手又被打得半死不活，且亞拉基亞應該也有相當程度的實力，被她這麼想也無法否定。

「……好像是，我也沒有很清楚狀況就是了。」

「……真是的，我總是會說些多餘的話。」

他們劍奴也從佔據孤島的瞬間漸漸恢復了冷靜，雖然一頭熱地發起叛亂，或許也開始對將來益發感到擔憂。

「如果小姐妳是活得很積極正向就算了……那個放下吊橋的計劃可以花好幾年嗎？」

身旁的裘拉顯得焦急不安，即使被罵了一頓的加吉特毫不掩飾不悅神情，但沒有貿然動手。

眼前的亞拉基亞應該比阿爾還要強得多，即使如此還是一樣。

有別於寒意的某種因素讓身體打了個冷顫，阿爾勉強擠出落魄笑容。被他這麼一說，在治療途中自稱亞拉基亞的少女摸着自己的頭髮。

溼潤髮絲從發尖滴下水滴，她眯起赤紅色眼眸，說：

「別在那邊大聲嚷嚷，或許該說你有立場要妾身掂掂斤兩嗎？你們這羣凡俗纔是連立足點都分不清楚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能言善道地唬弄着劍奴們，營造出這種狀況並加以實行。

「──雖然決定要回去，可是要怎麼去啊。」

「抱歉抱歉，剛纔說了奇怪的事。說要妳忘記好像很不負責任，先別管這件事吧。小姐，妳是有事纔會從這麼危險的湖泊游過來吧？」

「妳忘了喔！……呃，太大聲吐槽，又開始頭暈了。」

「──解放劍奴孤島只是欺瞞，那傢伙應該還有其他目的。」

說出了不必要的事，讓阿爾對她感到歉意。自己的無力感連累到有前途的年輕人，這是身爲中年大叔最差勁的行爲。

如此決定後，阿爾鑽出浮島的岩石縫隙間，來到外頭，瞪着那座可恨的孤島。

原本普莉希拉就不可能「對他人言聽計從」──不論對方是誰，只有自己能夠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在那座劍奴孤島上，有羣膽大包天的劍奴將衆多觀衆挾爲人質，對帝國宣戰──

15

「在我差點掛掉的時候，島上已經被荷奈特與烏比克說服的那羣傢伙佔領了吧……小姐，妳的任務是什麼？」

「帝都接下來的舉動就像剛纔妾身表明的。九神將……會派幾個過來要看皇帝，但只要派遣『將』過來，肯定會立刻解決這場毫無理智可言的騷動。」

「……啊。」

在連接孤島與陸地的吊橋拉起來的這段期間，帝都本隊無法登陸。也就是說，吊橋本身便是佔據孤島的劍奴們的生命線。

勉強沒有受到致命傷，真的已經是奇蹟了。

「我不想成爲忘恩負義的傢伙，所以我會帶妳到島上。只不過……」

「────」

總之不論如何，男子──阿爾看向替他包紮傷勢的少女。

亞拉基亞沮喪地垂下頭，輕輕地摸着自己的左眼。

朝普莉希拉搭話的人，是將半邊頭髮剃掉，留着奇特髮型的男子──烏比克將這名使用彎刀的劍奴稱爲加吉特。

她是救命恩人──即使阿爾的性命只有像沙粒般微小的價值，她還是恩人。

見阿爾撐起身體，亞拉基亞眨了眨她那雙大眼睛。

即使聽到阿爾自虐的回答，亞拉基亞還是不解地歪着頭。不知道爲什麼要讓救命恩人聽這些話，讓阿爾更加面露苦笑。

「帝國到目前爲止的建國原則不可能容許這種懦弱態度，因此這場武裝叛亂只會以被殲滅的結局落幕。」

「對首領的話語唯唯諾諾，不用自己的腦袋思考。既然連腦袋都沒用，裝在上面的眼睛、耳朵與鼻子應該也沒什麼可靠之處。捂着這些感官被牽着手走路，這就是你們現在的立場。不是嗎？」

爲了報答恩人，首先必須跨越這道最初的關卡。

「──與人數無關，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

「──！」

不論如何虛張聲勢，只要是活在帝國並勤練武藝之人，皆能切身體驗到與頂端的遙遠距離。

連加吉特與其他劍奴，也不認爲能與身爲活傳說的九神將對等抗衡，冷靜思考便能發現這點。

「明明知道，你們爲什麼還要做這種事……」

見劍奴們臉色大變，裘拉喃喃發出不算憐憫也不是同情的話語。聽到這句話，加吉特等人便無力地發出嘆息。

像他這種弱者，不可能理解這羣擁有不上不下力量的男人們有何種心情。

像他這種天生具有地位權力的人，不可能知道這羣活在閉塞孤島的人們有多麼絕望。

這點普莉希拉也一樣。即使能用想像推斷，但還是無法理解，也不可能想要理解。因此──

「你們能走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繼續順着煽動者的花言巧語，作爲九神將不放在眼中的嘍囉悽慘地丟掉性命。或是……」

「或是……？」

「──反抗宿命，自己贏得存活的機會。」

劍奴們咕嚕地嚥下唾液，將意識集中在普莉希拉的話語上。

依照現狀而言，劍奴們眼前的道路只會通往死路。自行斷絕退路並失去前進以外的選擇，這個判斷只能說是愚蠢。

然而，要是因爲無法突破死路而選擇放棄，纔會失去「死亡」以外的結局。

「────」

「好好用你們沒動過的腦袋思考吧，這是你們自己的宿命。」

見他們試圖擠出缺乏的智慧，普莉希拉聳了聳細肩。

正當加吉特的眉頭增加一條皺紋時，突然有道聲音呼叫着他，是回到房間的烏比克。

「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方便到觀景臺一趟嗎？可以清楚見到對岸喔。」

魔獸將水中當成庭院般自由自在優遊着，如同文字所述般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原本阿爾能漂流到那座浮島也是連續出現奇蹟纔有的結果。

他的模樣頗缺乏防備，雖然有負責監視的劍奴站在稍遠處，但不可能會比普莉希拉更快做出反應。

語畢，烏比克露出輕佻笑容，輕輕抓起自己的衣襬。

只是阿爾這名獨臂中年男子，被水流高速沖刷橫渡過湖泊而已。

「無法理解。對你來說，這場叛亂很顯然只會被毫無意義地鎮壓。就算沒有吊橋，對岸見到的軍勢遲早會找到能渡過湖泊的方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幾個小時又重返故鄉……不過感覺滿詭異的。」

「剛纔看您與加吉特他們聊了很久，他們實在很不敢隨便輕舉妄動吧。偶懂偶懂，畢竟光是煽動他們起義就花了五年的時間呢。」

烏比克眯起眼睛，靜靜地說出自己的目標。

「別說是裝傻，沒想到連裝都不想裝了……」

不代表哪邊較爲優秀，兩邊都有適合的場所。

但聽完烏比克過去承受的恥辱，普莉希拉只是「哼」地發出嗤鼻聲。

普莉希拉答應帥男的邀約站起身，裘拉對她命令留下的話語露出喫驚表情，但普莉希拉並沒有予以理會。

「──原來是這麼回事。」

烏比克帶着苦笑抓了抓頭，普莉希拉隔着衣服注視着他胸口的魔眼。

正如他自己所說，烏比克的舉止不像是戰士，因此對普莉希拉而言，要取下這個帥氣男子的性命易如反掌。

而從普莉希拉的呢喃中，他也發現自己的企圖被看穿而眨了眨眼。

「蠢貨，那是當然的。你以爲妾身是何許人等？」

「咦？」

目前阿爾與亞拉基亞登陸的位置，是島嶼下方的廢棄場──將島嶼中的垃圾與廢棄物品等等丟進湖泊，用來餵食魔獸的簡易立足地。

「偶的魔眼沒有那麼方便的能力，怎麼想都不可能對妳有用。所以把妳滅口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不過……」

阿爾拼命呼吸，回想着剛纔就兩種層面而言生不如死的局面。

「偶就是想要那段時間啊。」

「有什麼好丟臉的。」

然而，烏比克說「不是」，搖了搖頭。

而被當成寶物搶奪的魔眼族，在這些戰爭中人數大量減少──

但即使如此──

剎那間，普莉希拉從先前懷着的疑慮中，總算找出能夠接受的回答。爲何早已知道會被鎮壓，烏比克還煽動這場叛亂的原因。

如果他是使用魔眼族的特殊能力煽動武裝叛亂，魔眼應該是擁有能感應他人精神之類的麻煩能力。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還用說嗎？你和帶領的那羣凡夫俗子一樣都沒腦袋嗎？」

另一方面，說到普莉希拉，即使被烏比克看穿謊言也沒有任何改變。她原本就不覺得那是能一直通用的謊話。

「噗哈！？」

他們會在身體某處擁有第三隻眼，透過該魔眼顯現出各式各樣的特殊能力。那是類似加持的特性，換言之也能說魔眼族是「必定能出現某種加持」的種族。

「真是無趣的邀約，不過至少比在這裏更好吧──你待在這裏，要是被做出不必要的揣測就麻煩了。」

「別把你這個凡夫俗子的詐術與妾身的偉大之處相提並論，真是不敬。」

──因爲在烏比克的胸口中心處，有個閉着眼睛的第三隻眼。

如此回應聲音彷彿蟲鳴般刺耳的矮小男人後，烏比克看向普莉希拉。

或許該說，如果是烏比克主導這種狀況，而且一開始就將目標鎖定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烏比克掀起奴隸穿的粗陋囚犯服裝下襬，展露出自己微微浮現肋骨的身體。這個舉動讓普莉希拉皺起眉頭，但能理解到他並非是想讓對方見到自己的裸體，而是其中的一部分。

仰望着靜悄悄的劍奴孤島，阿爾面帶苦澀地如此呢喃。

亞拉基亞慢了阿爾一步從水中上岸，對於仍然毫不羞恥地赤裸着身體的她，阿爾皺起眉頭，將自己破破爛爛的上衣丟給她。

「有股疑慮讓偶不敢這麼做。所以……」

「真傷腦筋，偶以爲自己還能佔上風呢。」

「哎呀，她畢竟是我們的最後王牌嘛。」

但也有與記憶中景色不同的部分，那就是──

「是魔眼族啊。」

「做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事到如今把偶的頭拿下，這場暴動也不會停止，因爲偶只是稍微從背後推了一把喔。」

「到了。」

「把她和丈夫帶到別的房間，記得要慎重對待兩位。」

「說詐術好難聽喔……不過居然對凡夫俗子說出不敬這個字眼啊。」

剛纔那種心情的第一個原因，當然是在無法呼吸的水中；第二個原因便是與水中游泳的魔獸數度目光交會。

聽到普莉希拉毫無歉意的答案，烏比克垂下肩膀。

「正確答案。畢竟已經沒剩下多少人，很稀奇對吧？偶是少數存活下來的族人喔。」

然後直接仰躺在冰冷地面上，用力將氧氣吸進肺部。

「──有可能是會危害到皇帝寶座的強者。」

「是男妓啊。」

畢竟是自己主動擔任這種危險身分，普莉希拉認爲得由自己好好完成這個職責。

同時也得知了烏比克爲何能煽動這場暴動的答案。

在留下的裘拉擔憂的眼神目送下，普莉希拉跟着走在前頭的烏比克，在競技場的觀景臺吹着夜風。

咕嚕嚕、咕嚕嚕，景色正以極快速度被衝往後方。

加持與魔法具有不同力量，魔眼族打從出生就能夠確實獲得類似的能力。對於想隨意操控此種力量的人而言，可說是垂涎欲滴的寶物。因此過去在佛拉基亞帝國，甚至曾經數度發生圍困魔眼族的戰爭。

「偶現在不希望小姐出來礙事啊。」

「是的，既然是面對皇帝……我們就只能派出『女帝』了。」

「真是聰明伶俐……沒錯，偶就是那個稀有種族的族人，雖然被島主看上與魔眼沒有關係就是了。」

「說來慚愧。」

「喔？你有能讓皇帝折損『將領』的策略嗎？」

「──我只是對稍微有感覺的人隨便遊說而已喔。」

以及他究竟是爲了什麼必須爭取時間。

「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用盡己身力量贏得居所，此乃生物之常理。更不用說，不訴諸武力便能起身而立，這也是靠着智慧得到的結果，甚至可說這並非野獸，而是人類的證明。」

就這樣，解決了道德面的問題後，阿爾歪着頭問道：

「──妾身不想管你能不能理解。不過你要怎麼做？既然計劃已經被妾身看穿，你打算怎麼處理？」

即使衣服已經呈現被血與水沾溼且四處破損的慘況，但至少比起帶着全裸少女還要好得多。亞拉基亞也尊重阿爾的意思，將布撕成兩半，包起自己的胸部與下腹，脫離危險狀況。

「真令人驚訝。只靠那點線索就看穿偶的目標了嗎？而且很奇怪的是，偶不會懷疑妳說出的話，妳就是具有這種奇特的說服力。」

烏比克將掀起的衣襬放下，輕輕舉起雙手擺出嚇唬的動作。普莉希拉對這個舉動毫無反應，只是靜靜地用手腕摟着自己的手肘。

──即使在亞人族之中，魔眼族算是較爲突出且擁有罕見特殊能力的種族。

──光是思考在水中被魔獸利牙撕裂的次數，就已經是蠢到極點的舉動了。

吊橋與數小時前同樣拉起，將基奴海布與外部隔絕。

如同用手遮着眼睛上方的烏比克所說，遠方陸地能夠見到複數火光。可以察覺這是聽聞烏比克等人率領劍奴發起叛亂的要求，帝國兵正在散開包圍整座湖泊佈陣。

「……原來如此，真是寬宏大器。」

「說什麼慎重，在這裏別想要有那麼高級的待遇好嗎。」

「帝國兵好像在對岸佈陣了，能見到各處燃起燈火。」

以獠牙互相沖撞奪取勝利，或許能成爲強者的證明。而用智慧代替獠牙，則不是強者，而是智者的象徵。

普莉希拉挑起眉頭，將烏比克提起的「女帝」這個字眼留在腦海中。

16

戰士們備戰的興奮感也微微混在風中飄散而來。

烏比克發出「咯咯」的愉快笑聲，趴在觀景臺的欄杆上。

在這個滿是劍奴的孤島中，既然會有被稱爲「女帝」的人，倘若不是相當滑稽的丑角，便有可能是──

「──小姐，妳不是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吧？」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烏比克主動讓步。雖然他看穿普莉希拉的真實身分，卻不打算告訴同伴，相反地──

語畢，烏比克彈響指頭呼叫負責看守的劍奴。有個全身穿着甲冑的高大男子，與上半身赤裸的矮小男子走了過來。

於是烏比克將看守的劍奴支開，避免兩人的對話被周遭聽見，能曉得他不打算讓劍奴們知道普莉希拉的真實身分。

面對堂堂挺起胸膛的普莉希拉，烏比克回以苦笑。從他說話的語氣，普莉希拉能夠猜想到他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

「還要麻煩妳陪我們一陣子了，而且，九神將會粉碎一切之類的想法也許有點太傲慢了呢。」

在水中的高速移動被突然停止中斷，但完全無法減低速度的阿爾吐出水，身體在堅硬的地面不停滾動。

「哼，從背後推了一把啊。是推了誰的背後一把？」

烏比克用手指搔了搔臉頰，首度由衷說出聽似真心話的話語。

「噗哈、噗哈……我、我還以爲會死掉……！」

他仍然帶着無法看出何種感情的深邃眼神。

「────」

「現在幾乎等於是被滅亡，據說血脈已經稀少到與鬼族差不多了。」

「咦！？」

「……嗯，看就知道了。還有這個拿去，把身體包起來。」

嚴格來說這並非正確的形容方式，視野中的東西並沒有優雅到能稱爲景色，實際上被水流沖刷的並非景色，而是自己。

雖然直接與湖泊連接，但這裏沒有安排戒備帝國兵登陸的看守，考量到水生魔獸這個天然屏障，也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不可能料想到有人這麼不怕死從這裏登陸吧。」

「這裏是用來做什麼的？」

「是島上丟垃圾之類的場所，像是腐爛食物、人類的排泄物、還有變成髒東西的人。」

「變成髒東西的人？」

「就是屍體。魔獸會掃去喫掉，聽起來很環保吧？」

聽了阿爾的解釋，亞拉基亞露出由衷感到厭惡的表情。

姑且不論她的感想，阿爾認爲這是很合理的環境。畢竟只要持續舉辦劍奴之間的生死決鬥作爲表演活動，島上便會持續出現屍體。

既然整座島嶼都是用來舉辦活動的競技場，便不可能整理出用來埋葬屍體的土地，更別說這種環境就算有墓地，也不會有人前來弔唁。

既然如此，把屍體當成糧食交給魔獸處理算是最快速的方法。

「唉，觀衆裏面也是有愛管事的噁心傢伙會把屍體買走就是了。」

「要屍體做什麼……？」

「劍奴不是隻有像我這種醜男，偶爾也會出現長得不錯的傢伙，也會有美女流落到這裏。就算該死的時候還是要死……要是死狀還算完整，還是有人會想要屍體。」

也有不少稀奇種族的亞人成爲劍奴，像這種時候，聽說有收藏家會想把稀有種族的屍體作成標本。

因爲如此這般，除了死後被凌辱的可憐死者以外，大部分死者都會被丟進湖中，進入食物鏈成爲可悲魔獸的養分。

「死掉之後，哪種處理法比較好就不好說了。」

至少阿爾認爲，自己死後，被玩弄屍體或是成爲魔獸食物都沒有太大差別。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再留下任何東西。

沒有留下任何屍骸纔是正確的自然定律。

「──嗯？小姐，怎麼一直盯着我的臉？」

當阿爾在心中如此想着時，亞拉基亞將視線投向他的側臉，就這樣用單邊失明的眼神朝阿爾看了一段時間後……

「……哈。」

「這樣就會像四年前一樣，一口氣失去很多熟人吧……等等喔？應該不會連我一起被處理掉吧？」

「────」

「呼……呼……」

目標是控制塔──或許該說，阿爾只是順道與亞拉基亞同行。雖然想回報救命之恩，但只要在某處充分回報恩情後，阿爾會斬釘截鐵地與亞拉基亞分道揚鑣。

「────」

阿爾眼前的短髮男從脖子噴出血，毫無掙扎餘地倒了下去。

「說了那麼多，要是荷奈特不在控制塔就好笑了。」

亞拉基亞如此喃喃說着，身體在阿爾面前緩緩與風同化。而與風同化──代表會化爲沒有實體且無法目視的存在。

吞食在空氣中飄浮的無數精靈們，將特殊能力吸收並據爲己有，亞拉基亞似乎就是用這種力量與水之微精靈同化渡過湖泊。

「你的臉？沒有到醜男的程度。」

「噗……」

總而言之，感覺渾身是血的男子們衣服已經不能穿了，目前還是需要以半裸中年大叔的身分繼續潛行任務。

「沒問題……我會說明。應該不會忘記，一定。」

兩名看守便無聲無息地手牽手在五秒內喪命。

「可以任意變身還方便……我也從今天開始喫精靈過活吧。」

爲了渡過湖泊，亞拉基亞吸收了水之微精靈。那如果是從控制塔放下吊橋，她要吸收的精靈就是──

阿爾做好被罵忘恩負義的心理準備，向亞拉基亞宣佈脫離戰線。

「我希望是一場夢啦。」

阿爾──阿爾迪巴蘭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絕對無法獲勝的敵人，以及永遠無法跨越的高牆。

就現狀而言，告訴她放下吊橋的方法、在島嶼內帶路、然後把衣服交給她避免被叫成變態女，光是這幾點感覺就已經加了不少分數，需要回報的恩情應該也所剩無幾了。

她誇下與水同化的豪語，實際上游泳的速度確實不是人類能夠比擬，體驗過被化爲水的她包覆並高速游泳的阿爾也能接受這種說詞。

「你以爲是謊話嗎？」

「唉，要十到十五分鐘完全不換氣是不切實際啦……可是要贏過荷奈特，我也覺得不合乎現實喔？」

「喂！妳那種不確定的語氣很難讓人放心啊！還有……」

剛纔說過話的對手突然受到致命傷倒地，身旁男子頓時大喫一驚。阿爾的職責並非是將喫驚的原因告訴他，對心靈創傷進行諮詢。

「不過話說回來，這座島嶼還真的被佔領了啊……」

因爲阿爾完全沒有堅強的「自我」。

這樣對亞拉基亞完成任務當然會輕鬆許多。

用手抵着感到疼痛的胸口，阿爾意識到自己的呼吸突然變得越來越急促。

不如干脆回頭，將似乎在對岸的九神將找過來，就像剛纔讓阿爾被水流蹂躪渡河的方法。

「……我覺得還不差。」

亞拉基亞抬頭看往阿爾指的方向，眯起眼睛望着控制塔。

爲了逼迫佛拉基亞帝國上談判桌，劍奴方也必須擁有足以避免被對方的蠻橫暴力壓垮的力量。

「……什麼都沒做到，也不打算做什麼。」

爲了「吞噬精靈」與精靈同化，需要絕對無法撼動的堅強自我，似乎需要這類的才能。

即使憑阿爾的實力沒有立場說嘴，但荷奈特的實力在劍奴孤島號稱最強──阿爾甚至想過也許能匹敵帝國最強戰力的「九神將」。

「一次……不對，是已經差點被她殺了幾百次，我實在沒辦法再跟她交手了。」

要是她又發現阿爾，肯定會再度展開追殺。

但也只有如此。即使在劍奴孤島住了長達十年，對阿爾來說，回憶頂多只有死去的歐蘭，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留戀之處。

用屍體的衣服擦拭沾血小刀後，半透明的亞拉基亞如此稱讚發出嘆息的阿爾。雖然這個感想有點老實過頭，但阿爾還是決定虛心接受。

或許該說，阿爾在這裏待了長達十年，又到底是爲了完成什麼？

「──哪裏能移動吊橋？」

荷奈特的存在，肯定是烏比克等人計劃的「支柱」。

阿爾在這時打斷話語，咧嘴一笑，讓亞拉基亞頓時摸不着頭緒。

爲什麼要擅自認定是絕對無法獲勝的敵人，或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高牆？其實阿爾沒有理由需要與她交手。

「是要我怎麼做啊……」

只要亞拉基亞從控制塔放下吊橋，配置在對岸的帝國兵就會蜂擁而入，這場武裝叛亂會被鎮壓，宣告終結。

──那個「劍奴女帝」就是其中之一。

先前把荷奈特形容得那麼強，如果這個話題焦點不在控制塔未免太掃興了。

只要如此思考──

他不是害怕痛苦或絕望這類嘗過無數次的情緒。

「──！」

17

在喫驚的阿爾面前，亞拉基亞從空中抓起某種物體。她抓的是微微散發光芒的微精靈──她毫不猶豫地將沒有實體的微精靈放進自己口中，開始咀嚼。

聽見這出乎意料的幫腔，阿爾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要是烏比克他們的計劃想要有勝算，必須要有能與派遣來鎮壓孤島的九神將交戰並擊退的戰力。

不只是對亞拉基亞有這種判斷基準感到喫驚，考量到阿爾的心情出聲安慰也令人驚訝。也或者是並非前述兩種原因，她只是單純地將想到的話說出口，但這樣還是很令人驚訝。

就在這個瞬間，阿爾體會到彷彿被抓着心臟的感覺，隨即躲在牆壁後方。他只有從通道露出臉一瞬間，別說是成爲半透明的亞拉基亞，背對的對方應該連阿爾的身影都沒有看見。

「……那很難。如果是短距離還沒問題，可是……」

就這樣，阿爾懷着疑心與戒心，與亞拉基亞再度回到島內。

在解決掉看守的阿爾身旁，亞拉基亞突然這麼說。

「什麼？」

「────」

「──那裏。」

或許該說，如果她要前往控制塔放下吊橋，對上在該處嚴陣以待的「劍奴女帝」荷奈特──勝算幾乎可說是趨近於零。

而是從喫驚男子的腰際奪走小刀，從後方摟着戳進對方胸口，刺進心臟旋轉，再拔了出來。

「不太推薦……因爲自己會消失。」

「──風之微精靈。」

「小姐……不好意思，我只能陪妳到這裏了……」

「……你也比想像中還強，明明只有一隻手而已。」

在被她的毒牙襲擊前，必須儘早離開這裏。

「看不見真的是太犯規了啦……」

「我實在不覺得小姐妳能贏過荷奈特。」

亞拉基亞肯定比阿爾還強，但荷奈特是即便集結一百個阿爾都無法獲勝的怪物，亞拉基亞也無法獲勝。

一想到這裏，阿爾對自己的固執成見吐出氣息，加以嘲笑。

阿爾不太喜歡自己的臉，或許該說是厭惡，甚至到了如果能遮起來就想永遠遮住的程度。

阿爾無可奈何地打斷思考，說「在那裏」，抬起下巴指着頭上。

只要定睛觀察，還是能見到亞拉基亞的身影，但那是要意識到有人在眼前才能勉強看出來。

在這件事解決後，劍奴孤島肯定多少會出現變化。既然無法避免不想改變的事與其他事出現變化，那又爲了什麼留在這裏？

然而，在阿爾煩惱是否該道謝時，亞拉基亞已經繼續推進話題。

「喂喂，真的假的……」

阿爾對她的呼喚屏起氣息，朝亞拉基亞望着的同樣方向看了過去。該處能夠見到被石板地面、天然與人工圍繞的控制塔，而其腳下便是──

「有看到吊橋前面那座高塔嗎？那個就是控制吊橋起降的控制塔。只要能進去，放下吊橋就不算難事。」

被烏比克煽動進行有勇無謀挑戰的劍奴，應該也會壯志未酬身先死。

──能夠見到有個巨大的站立背影正背對着兩人。

原來如此，阿爾認爲從這點比較的話，完全不適合自己。

「──不，我想她在那裏。」

之所以希望是一場夢，只是因爲包含歐蘭在內的環境劇烈變化而已。

然而，亞拉基亞並沒有對阿爾耍的嘴皮子回以笑容──不，亞拉基亞成爲半透明、抹除存在感，望着控制塔，這麼說道：

「呃……原來是會無法維持自我之類的類型啊。」

最後會有什麼樣的結局正在等待，甚至連想像的力氣都沒有──

明明已經跨越並體驗過無數次如字面所述的「死線」，但難以逃避的死亡恐懼仍然支配着阿爾全身。

雖然很難對她啓齒，畢竟沒辦法保證亞拉基亞能順利與本隊會合。

──她向阿爾說明自己的特殊能力是「吞食精靈」。

如果終將結束，要他挑戰幾百幾千次都沒問題，但要是永遠不會結束該怎麼辦？

只是像隨風搖盪的草葉，或是浮在水面的葉片般飄搖的日子。

阿爾對這裏並沒有感情，也沒有朋友在──不，只有看守歐蘭是阿爾的朋友，因此只有他喪命讓阿爾由衷感到悲傷。

「我在想，既然沒辦法獲勝的話……那就不交手。」

「啊？什麼不差？」

正如先前對亞拉基亞說的，目前的貢獻應該已經很夠回報她的恩情，該是夾着尾巴逃走的時候了。

但要是對方那時候轉過來會怎麼樣？

要是這時候亞拉基亞氣得發動襲擊，總比與那個怪物再度展開生死決鬥還好。那個怪物是無法跨越的高牆，不過面對她的亞拉基亞肯定能發現獲勝的機會。

「──嗯，知道了，謝謝。」

然而，無視於緊張的阿爾，亞拉基亞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這個平淡反應讓阿爾眨了眨眼，但亞拉基亞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她自然地接受了阿爾的畏縮，不打算將他列入用來達成目標的戰力。

但這也代表她不想放過那個怪物──

「……我這樣說是爲妳好，小姐也放棄比較好。妳也看得出來吧？」

「……應該很強。」

「不是應該，而是真的。至少在我人生見過的生物之中，那傢伙大概是第三或第四強。」

「那第一和第二呢？」

「實在不想再去回想了。」

每個怪物都有讓心臟結凍般的類似觸感，這點倒是沒變。

光是想像要挑戰，便會回想起像是部分腦袋壞死般的感覺。因爲就是不可能贏，不管挑戰幾次、幾百次、幾萬次都沒辦法。

因爲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無法跨越的高牆。

「小姐──」

「──掰掰。」

然而，中年男子充滿教訓語氣的訴求，仍然無法阻止這位未來有望少女的有勇無謀。

將阻止的呼叫聲當成耳邊風，亞拉基亞的半透明身影混在風中，如同字面敘述般以如風的速度衝向控制塔。趁着高挑劍鬥士背對這邊，似乎望着湖面的意識空檔試圖闖入──

「──哎呀？真是一陣怪風呢。」

只有活在常理之外的超越者，才能阻止這種舉動。

不知道是從風的變化中察覺到什麼，超越者荷奈特一回過頭，便煩躁地揮出嵌在雙手上的大劍。雖然只是隨意揮動，但從直直衝來的亞拉基亞正面砍了過去。

「──到此爲止了。」

「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

──揹負着湛藍的明月，在吊橋控制塔前與強敵互相對峙。

「──阿爾迪巴蘭。」

亞拉基亞拚死地試圖逃離「死亡」螺旋，雖然從狀況能夠清楚感覺到她努力奮鬥，但對峙的荷奈特尚未離開玩耍的領域。

「還有什麼？」

無視阿爾的感慨，荷奈特彷彿摟着雙手的大劍般發出笑聲。

另一個全身穿着甲冑的高大男子沉默寡言，但仍然將注意力朝向普莉希拉，雙方似乎都同樣對普莉希拉的呢喃聲存疑。

「不是很複雜的事。毒只是用來比喻，爲了讓資質駑鈍的你們能聽懂，實際上不是真的有毒，雖然那也是能侵蝕並奪走生命就是了。」

不屑地如此自嘲後，阿爾將短劍指向荷奈特。

「這也有可能是經典場景，只不過是地獄般的景象就是了。」

阿爾已經沒有扭曲他人想法的氣概了。

然而，阿爾還是──

因此，普莉希拉豎起纖細手指，好讓兩人能夠看見。

反芻着先前阿爾的大放闕詞，「劍奴女帝」發出如揶揄般的嗤笑。

在這個豪華程度無法與島主房間比擬的房間中，被派任無趣看守工作的矮小男子站起身，亮出雙手短劍瞪着普莉希拉。

「如果是要威脅妾身，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

並非是「想見證自己選擇後的結果」這類帥氣理由，自己不是個能如此冠冕堂皇的偉大人物。

普莉希拉一邊說着，一邊如此褒獎沮喪地垂下肩膀的巴爾羅伊，接着將視線轉向加吉特。

只要想阻止就能阻止，卻沒有阻止。

打斷恫嚇的聲音傳來，讓矮小男子嚇得回過頭，動作卻被長槍刺出的一擊打斷，矮小男子被刺穿臉部的長槍一擊斃命，當場倒地。

「真是意外呢，阿爾小弟弟以前有這麼熱血嗎？」

嘲笑亞拉基亞有勇無謀的話語還沒說完。

由這點而言，荷奈特合乎最初的條件。原本欠缺肢體會以爲是明顯劣勢，但荷奈特順利地將其昇華爲強項。

在她用力揮下高舉的大劍前一刻，這道聲音打斷了荷奈特的興致。

一股香甜寒意竄過背脊，讓荷奈特也回以笑容。

要是毫無防備受到這擊，亞拉基亞的身體應該已經被分成上下兩半。不過少女迅速察覺到接近的死亡，瞬間浮起躲過這擊。

「我就說了嘛……」

聽見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突然這麼說，半裸矮小男子頓時目瞪口呆。

身爲普莉希拉灑下的毒其中一環，加吉特擦拭着斬殺同伴的彎刀上的血跡，對普莉希拉的視線微微發出咋舌聲。

「──哎呀，我覺得她應該會說到死爲止喔。」

如果這表現的是被迫面對無法忍耐之事物的壓力，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停下腳步，看着不忍卒睹的景象呢？

「真是可愛的小妹妹呢。沒在這裏看過妳，妳是怎麼跑進來的啊？」

在觀景臺與烏比克密談後，普莉希拉被帶到與裘拉不同的房間，負責看守的兩人其中一人就是這個半裸男。

即使被舊識刀鋒相對，她的模樣看來既悠哉且愉快。

「有那麼好笑嗎？」

「啊？妳以爲這種話還能說到什麼時候……」

與風同化後，亞拉基亞的速度與動作變得超乎常理，荷奈特雙手的大劍仍然毫不留情，帶着壓倒性的殺氣持續緊逼。

明明完全沒有挑戰的理由、獲勝的主因、以及爲何抵抗的動機。

因此，他目送着少女挑戰早知會送命的戰場，以知曉內情的旁觀者角度，望着少女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倒在血泊中的死態。

阿爾很快開始感到後悔，荷奈特望着他這模樣，嫣然一笑。

兩人就這樣互相笑着，阿爾開口說道：

明明是顯而易見的結果，阿爾卻選擇不強硬地阻止亞拉基亞。

「星星……不，今天要怪就怪我心情不好吧。」

連阿爾都不禁對這種頗爲戲劇化的景象發出自嘲。

「啊嗚……」

「────」

真正的強者是一眼就能看出沒有勝算。

18

「唔呵、唔呵呵、唔呵呵呵。」

「～～！」

只是靠着粗劣武器勉強躲開致命傷，滿目瘡痍且內心受挫，毫無夢想的中年男子。

爲了掌握自己的命運，看來他決定反抗這個狀況。既然加吉特已經展開行動，裘拉房間的劍奴應該也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個粗劣舞臺的閉幕，至少由妾身來增添些許風采吧。」

解除與風的同化，半裸少女當場向後仰倒在石制地面上，劍奴孤島的女帝俯視着染血少女，露出嫣然笑容。

單手劍士與渾身是血倒在身旁的少女，簡直像是英雄故事或宏偉敘事詩的一幕般，但前提是兩者都要能順利脫離險境。

「那你好好努力吧。」

「竟敢讓妾身等這麼久。」

爲了享受她接下來會有何種舉動，荷奈特高高舉起大劍──

阿爾面露苦澀地強忍着後悔，將右手舉着的短劍前端朝向正面。明明連拿着愛用的青龍刀都會屈居劣勢，只有粗陋短劍真不知有多麼不可靠。

「──心情不好啊。」

「……越來越聽不懂了，可是聽得出來妳是看不起我們啊。」

比起平常使用的約有身體寬的闊刃刀劍，這是更加粗劣且短距離的武器。先前在競技場只能徹底逃走並勉強躲過致命傷的男人，再度朝荷奈特展開挑戰。

荷奈特瞪大眼睛，對背對着月色的人影真實身分雀躍不已。

荷奈特微微歪着頭如此提問，少女沒有回答。被純粹帶着強烈敵意的赤紅單眼盯着，荷奈特更加愉快地歪起嘴角。

然而──

同時傳來甲冑互相摩擦的刺耳聲響，高大男子也同樣倒在紅地毯上。動手的人是髮型奇特且使用彎刀──是那個名爲加吉特的男人。

從他那卑鄙的表情來看，能夠明顯得知他因普莉希拉的發言感到不悅，而且試圖對她發泄不滿。

「──哎呀呀。」

無法完全躲開揮出的大劍，鮮血在夜空中四處飛散。

「────」

渾身散發出彷彿哼着歌般的殺氣，荷奈特的死亡之舞狂亂襲捲而來。

既然如此，普莉希拉•彭德爾頓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別叫我那個名字啦……現在感覺已經不是普通想死了。」

「不需要藉口，在毒素完全發作前趕來這點就好好稱讚你吧。」

──不，對她而言，戰鬥只是遊戲。殺戮是興趣，虐殺是最喜歡做的事。

與自己同樣缺少部分肢體、與自己同樣的罕見黑髮、與自己同樣從持續從絕境中存活至今的男人──

冷酷地拋下這句話後，普莉希拉便拍了拍禮服裙襬，當場站起身。

因此將亞拉基亞逼上絕路的攻防，只是荷奈特尋求快樂的儀式。

19

當然就算用蠻力，也很有可能無法阻止那位少女。但這是隻有一次選擇的人才會出現這種結論，無法套用在阿爾身上。

這場鬧劇越來越缺乏樂趣，既然現在已經大致看穿首謀烏比克的企圖，便不會再有多少排遣無趣的空間了。

對於荷奈特甜甜的疑問，阿爾憤恨地皺起臉頰，露出陰沉笑容。

「啊？」

「不不不，我這樣已經算是趕很快了。不只是被邁爾斯大哥打頭，上級伯爵還要我靜靜等待時機……」

「差不多該是毒素要出現效果的時候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讓美少女年紀輕輕早死很可惜，銀髮被血染紅比想像中還噁心。還有……」

「妳可以不要說得這麼恐怖嗎？上級伯爵也吩咐要保護彭德爾頓中級伯爵……」

要是無法如願，便會淪落爲點綴故事的常見悲劇。

內心深處天人交戰，感覺有股似乎將心臟壓垮的沉重壓迫感。

然而，當視線見到發出聲音的人時，對此的不滿頓時煙消雲散。

如果在場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更有實力與天賦的勇士，肯定會是更爲經典的畫面。

「不過，也有可能與妾身心愛的夫君一起陪葬就是了。」

而與同樣砍倒劍奴的加吉特一起趕來的人──

滴下的血將少女美麗的銀髮染紅，變色的褐色肌膚更加深了她的暴戾之氣。

──然而，「死亡」舞蹈並沒有結束。

荷奈特將雙手手腕以下缺失的部分裝上大劍，兩公尺以上的修長身材甚至像是三個人並排在一起──讓阿爾再度認爲真是誇張的輪廓。

「────」

「阿爾小弟弟應該也知道，我一直很想和你相殺吧。」

「雖然不想知道，不過是知道沒錯。我們也已經相殺過了吧？我不是被妳打得七零八落嗎？還被踢進屍體用的洞穴吧？」

「可是啊，你現在在這裏，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是怎麼回事啦……」

只可惜，阿爾無法理解戰鬥狂的思維。

雖然在劍奴孤島待了十年，但阿爾從來沒有享受過戰鬥。如果是厭煩地持續戰鬥，至少一次沉溺在勝利的美酒中也不會有人怪罪。

但阿爾還是沒辦法，他並沒有奪走他人性命還能感到高興的強韌精神。

以後肯定也是這樣。所以──

「我和妳永遠不會互相理解吧，荷奈特。」

「不用互相理解啊，阿爾小弟弟。只要我能打得高興就好了喔。」

簡直是女帝，荷奈特這種單方面的價值觀，甚至爽快到很有帝國風格。

當然，前提是自己並未成爲這種價值觀的犧牲者。

「醜……男……」

「在那邊乖乖看着吧，小姐。還有妳剛纔說過我沒有那麼醜的意見，我可是滿當真的喔。」

「────」

亞拉基亞以難掩痛楚的表情緊盯着阿爾。

雖然她的單眼缺乏感情，但顯而易見地正在表達阿爾處於劣勢的訴求。

「壓倒性劣勢，這點我自己最清楚啊。」

但不需要她多說，阿爾開始數起自己挑戰這場愚蠢戰鬥的勝算。

「那我要上囉，阿爾小弟弟，別那麼簡單死掉喔。」

巴爾羅伊同情着加吉特的立場，閉起單邊眼睛開始思索。

這樣即使加吉特等人不知道內情，還是會成爲暗殺皇帝計劃的共犯。

「所以你的決定不會危害到妾身，千萬別忘了這點。」

20

「────」

無視於邁爾斯慢一步得到情報的驚訝反應，巴爾羅伊則說「那要怎麼做？」，向普莉希拉尋求下一步的指示。

因此劍奴會一個不留地被制伏，這也是清楚至極的結局。

「別這樣啦，老兄。你發泄怒氣的對象不是夫人，就算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吧？」

「吵死了！沒有人問你啦！看你杵在敵人面前的樣子，這句話還有什麼說服力啊！是我邁爾斯在危急時刻救了夫人……」

普莉希拉如此堂堂說着，巴爾羅伊用手摳着臉頰回以苦笑。

但對普莉希拉能夠看穿這個策略的洞察力，有股更加難以掩飾的徹骨寒意。

身體連同試圖抵擋的短劍一起被掃了出去，阿爾輕易地失去性命。

在這個少女的深紅眼眸中，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看來你還是會轉動不太靈光的腦袋，那就多想想看吧──要是派出九神將，島嶼會怎麼樣？」

普莉希拉毫不猶豫地向前持續挺進，替她開路四處奔走的青年卻沒有任何怨言，用沾血的槍尖指着四周說：

「呃……武裝叛變會失敗，劍奴也會被全數鎮壓吧。」

讓邀功的巴爾羅伊與邁爾斯閉嘴後，普莉希拉迅速地轉過身。

「這個世界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夫人的看法會不會太跳躍了？頂多拉出皇帝直屬的九神將就已經是極限了吧，實際上對岸也只有九神將過來的樣子……」

然而，出聲呼喚逡巡的巴爾羅伊的人不是別人，便是普莉希拉。

「呃……那只是夫人的推測，又不代表真的會這樣……」

對方不顧損害的計劃也十分值得讚賞，爲了達成目的，策劃出容許衆多犧牲的陰謀，實在是做得相當漂亮。

「沒錯，既然是清楚至極的結局，那首領爲什麼要策劃這場會被擊潰的叛亂？」

「皇帝的腦袋？那和我們無關！我們只是……」

與這裏不同的周到計劃互相配合。

巴爾羅伊毫不懷疑地如此斷定，陪同的劍奴加吉特面露苦澀，但這也是事實。

只要巴爾羅伊拿出真本事，就算從原地還是能靠一槍攻擊加吉特的腦部或胸口。只要瞬間貫穿要害，便能毫不痛苦地奪走他的性命。

但帝都就無法同日而語了，要是出現同樣類型的騷動，便會投入鎮壓所需的戰力──也就是皇帝直屬的九神將。

途中會合的邁爾斯似乎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巴爾羅伊能夠理解。確實如此，大哥從以前就會替他彌補不足的部分。

聽到普莉希拉重複強調，巴爾羅伊瞪大眼睛。

加吉特拔出彎刀，將刀刃舉向說話毫不留情的普莉希拉。

「……開什麼玩笑。」

荷奈特隨着甜美聲音輕快地揮出雙手大劍，橋上颳起風暴瘋狂襲捲。阿爾隨即蹲下身，舉起短劍試圖抵抗強風──

這位大膽少女的發言十分具有說服力，要是放空腦袋，感覺就會順勢點頭接受她所說的話。

「絕對會被殲滅──但九神將肯定會暫時離開皇帝身旁。」

即使被彎刀指着脖子，她仍然朝巴爾羅伊投以無所畏懼、若無其事的表情──不，是平常那道如火焰般的眼神，繼續說道：

發出呻吟聲的加吉特似乎沒有喪命，只是讓他延後做出決定。巴爾羅伊感謝着邁爾斯的行動，點了點頭說「那當然」。

當然，就算事情順利結束，還是難逃死罪。

「住嘴，耍槍的。你應該也知道那只是安慰的話……那個丫頭剛纔說的話說服我了。」

「────」

但靠加吉特的力量，有可能會避開致命傷，並對普莉希拉造成危害，得儘可能避免普莉希拉受傷的情況。

然而，不同於能夠接受這推論的巴爾羅伊，被當成棄子的當事人加吉特就沒有這麼好說話了。

衝擊力道讓加吉特發出悶哼，從該處衝出的人影這回以手中拿着的瓦礫，毫不留情地由上往下朝劍奴頭部砸了下去。

「呃……夫人？就算往那邊去，彭德爾頓伯爵不在那個方向喔？」

「────」

加吉特不支倒地，掉落在通道的彎刀碰撞出清脆聲響。

「……意思是島上劍奴和這場騷動完全都是棄子吧。」

「怎麼怎麼，你們在說什麼？不對，現在那不重要！夫人您沒事吧！上級伯爵也很擔心您啊！」

那個地方就是──

「夫人沒有半點皮肉傷，完全照着上級伯爵的指示喔。」

「閉嘴！沒有意義？這樣說的話，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沒用吧！如果只是解放島嶼就算了，還扯到暗殺皇帝？這樣我們會成爲共犯！」

原本應該在觀衆席護衛瑟莉娜的他突然出現，當然會讓人感到喫驚，但邁爾斯只是瞪着驚訝的小弟。

面對這種可能性，巴爾羅伊無法用「怎麼可能」從腦中予以否定。

被邁爾斯口沫橫飛地臭罵了一頓，巴爾羅伊沮喪地垂下肩膀。

這番斬釘截鐵的發言，讓巴爾羅伊與加吉特皆倒吞了一口氣──隨後。

「──引起這場騷動的目的，應該就是皇帝的首級吧。」

「呃……？會派九神將過來，劍奴絕對會被殲滅的話……」

「喔喔喔，沒想到會出現這麼跳躍的答案啊。」

但多虧這位大哥介入，先前揪緊心中的那股閉塞感頓時消失，對加吉特態度猶豫不決的陰霾也總算一掃而空。

「該不會……」

在巴爾羅伊心中，也與加吉特同樣接納了普莉希拉的意見。她這番話具有說服力，敵方目標肯定是皇帝的首級。

「我是能理解啦，可是隻有一兩個九神將離開身邊，保護皇帝的陣容還是無懈可擊吧？九神將就是有九個才叫九神將，可是……」

「喝啊～～～～！！」

「皇帝與親信不會如此掉以輕心，不可能讓所有九神將都離開身旁。但人數還是會減少，相對地也會出現絕佳機會。」

將加吉特擊倒並如此誇耀的男子──邁爾斯的出現讓巴爾羅伊喫了一驚。

與家室或人格毫無相關，只尊崇「強大」便是佛拉基亞的風格。

雖然還有主人瑟莉娜的命令，不過巴爾羅伊自身的判斷也是如此。

「只是想從死巷中逃出來嗎？就是這麼隨處可見的動機，纔會被輕易利用──你們多動點腦袋吧。」

見到巴爾羅伊放下心的模樣，普莉希拉眯起眼睛如此呢喃。

「咦？敵人的目標是暗殺皇帝？那、那是怎麼回事！？什麼意思！？」

「──你還在磨蹭什麼？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蠢貨，妾身心愛的夫君之後再說。即使對方的真正目的是暗殺皇帝，目前的困境還是在島嶼內部，首要之急是鎮壓這場騷動。」

絕對不能在這裏失去普莉希拉。

他忍不住嚥下口水，開始咀嚼這番話的意思，然後說着「不不」並搖了搖頭。

「那如果除了劍奴孤島以外，也發生了必須派遣九神將的騷動，又會怎麼樣？」

「少囉嗦，別像發情的貓吵吵鬧鬧的。妾身沒有受傷──出發了。」

普莉希拉拉着禮服裙襬，跨過倒在通道上的劍奴屍體。剛纔用槍刺穿劍奴心臟的巴爾羅伊，對她的話語頓時目瞪口呆。

「就是你說的那個可能性，皇帝不可能做出危及自己性命的決定，除非那是取得對方首級的必要手段……」

他的嘴脣憤怒地不停顫抖，眼瞳中燃燒着熊熊怒氣。

隨着這道充滿氣勢的沙啞吼叫，從旁丟來的瓦礫直接擊中加吉特的側頭部。

「島上劍奴發起武裝叛變，對帝國表示希望獲得解放的訴求……實際上也是這樣，如果是這種劇本我還能相信，可是從這種情況要怎麼拿下皇帝的人頭？皇帝應該不會親自過來解放人質吧？」

但唯一能夠確定的，便是這位少女不可能甘於「裘拉•彭德爾頓中級伯爵的嫩妻」這點程度的地位。

「你這個大蠢蛋！在這裏拖拖拉拉做什麼！要是你猶豫的時候，讓彭德爾頓伯爵夫人受傷該怎麼辦啊！蠢貨！」

「不不，就算是這樣也太過頭了吧。」

即使如此，她那彷彿近距離認識皇帝的語氣還是太過大膽了。

「又是蠢蛋又是蠢貨的……沒那麼嚴重吧，邁爾斯大哥……」

突然演變成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巴爾羅伊對兩人招着手，聳了聳肩。

既然不是拯救裘拉，而是以結束劍奴孤島騷動爲目的展開行動，她究竟要去什麼地方？

「嘎唔！？」

面對加吉特皺起眉頭的訴求，巴爾羅伊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妳、妳這傢伙！」

「邁、邁爾斯大哥？」

「畢竟我腦袋不是很靈光，所以很多事都只能靠邁爾斯大哥了。」

身爲武人頂點的九神將，資質與其他國家的選拔標準截然不同。

聽完普莉希拉的推敲，巴爾羅伊驚恐地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蓋過巴爾羅伊的話語，將加吉特綁起來後，邁爾斯確認着普莉希拉的安危。

「哼！居然敢對上級伯爵刀刃相向，真是個大逆不道的傢伙！」

普莉希拉以平淡語調錶明自己是世界中心。

實際上，巴爾羅伊等人被封鎖在劍奴孤島，與外界的情報也跟着斷絕，即使其他場所與這座島嶼同樣產生騷動也無從得知。

「──！」

跟在直接邁出步伐的她身後，但巴爾羅伊發現她前進的方向，並非是裘拉被囚禁的島主房間。

「即便有器度，還是要有能封口的蓋子，不過你倒是找了個頗爲俗氣的蓋子啊。」

「剛纔那個劍奴已經清楚展現出來了──要讓那些劍奴知道自己的立場。」

21

在劍奴孤島「基奴海布」中，會利用劍奴舉行各式各樣的表演活動。

最簡單的活動，便是讓劍奴單挑進行生死對決。

有時候會是團隊戰的形式，也有舉行過三對三或五對五的團隊生死對決。

根據場合不同，還會將魔獸帶進島上，舉行面對巨大魔獸的討伐戰等等，只要是爲了滿足觀衆對血肉飢渴的慾望，不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只要能滋潤對暴力的渴望，劍奴孤島容許各種「戰鬥」。

但即使是在這座劍奴孤島上，要將這種場景稱爲「戰鬥」，應該也會有所忌諱。

畢竟──

「──別那麼簡單就死掉喔。」

隨着這句話施展出的狂風，阿爾不論過了多久都無法攻略。

如風暴般瘋狂揮舞的斬擊，從上下左右毫不留情地壓榨世界，簡直是破壞的象徵。不論是向後跳開、用短劍接下、往旁邊往前往斜向、不管往哪跳躍都會死。

頭被打碎、身體被切斷、腳被砍斷、手腕折斷、內臟四處飛散──即使嘗試了無數次，仍然無法避免性命被凌辱的未來。

這是虐殺，發生的景象只能以悽慘形容。

來到劍奴孤島的觀衆中，也許會有光是見到小蟲被輾碎便會感到喜悅的稀客，但大多數人只會對這種結果感到失望。

如果只是想見到人死去，來到劍奴孤島的掌權者在自己領地隨便動手即可。

他們想看的是互相奪取性命，以及將決鬥視爲生計的戰士們的極限對決。

就這層意義而言，眼前景象了除了期待落空以外，別無其他形容方式。

或許該說，對自己被擊碎後的景象會有何種想法，對阿爾而言可謂毫無關係。

「多納！！」

數到剛好二十次左右的時候，阿爾豁出去施展魔法。

說來惋惜，阿爾的實力由亞拉基亞看來，頂多只有二流程度。

「好厲害……」

只要有心，就連亞拉基亞都不需要幾秒便能制伏阿爾。

「──！」

荷奈特抱着大劍開口笑着，在金屬擠壓聲中扭動身體。阿爾帶着憤恨眼神盯着她，繼續開口：

「妳應該不會認爲自己是世界最強吧？就我所知，世界最強的生物目前正在露格尼卡背著書包喔。」

強者之所以會強，因爲生來就是強者。

荷奈特的冒瀆想法，讓阿爾由衷感到厭惡地撇起嘴。

呼嘯一擊打在地面上，有股整座石橋都在劇烈搖晃的錯覺。荷奈特直接將大劍抵在地面，扭動身軀將刀身劃破地面，揮向阿爾。

「哈，說什麼鬼話，妳也不覺得會進行得那麼順利吧。」

「呃……等等，有種不想繼續聽下去的預感……」

「────」

從出生以來便在身邊，卻無法再待在對方身旁的那個人。

不同於偷偷摸摸抹除身影想偷襲荷奈特卻失敗的亞拉基亞，他從正面堂堂正正挑戰，持續戰鬥。

沒有除此之外的原因。

亞拉基亞緊緊盯着兇殘的大劍士與單手劍士交戰。

將劍奴孤島的人全部殺光，殺害包含劍奴、相關人士與訪客在內的所有人，將遺憾一掃而空後再與九神將展開激戰──簡直是壯闊無比的拉人陪葬計劃。

瞬間，有道極爲高傲的呼叫聲響徹劍奴孤島的天空。

沒有鎖定目標就唸出這段咒語後，橋上地面掀起露出，岩石塊的前端刺向荷奈特，讓大劍的目標偏離阿爾。

亞拉基亞垂下頭，脣瓣喃喃念出那彷彿另一半身體般重要的對象之名。

『這場武裝叛變沒有未來，首領的目標是皇帝首級。解放島上劍奴不過只是表面話，你們這些無首的悲哀士兵只是被煽動慫恿罷了。』

「是這樣嗎？我只是照字面意思拼死應戰，其實心底覺得這樣做根本不划算喔。」

不甘心的是，亞拉基亞不像阿爾有辦法躲過攻擊。要是被一刀擊殺，便會讓阿爾失去挺身而出的意義。

22

對她而言，阿爾或許是能在危急狀況中發揮超常應對能力的高手，但只要戰鬥越是拉長，阿爾總是會對自己的評價越發沮喪。

荷奈特刻意說出這句話，仍然注意着亞拉基亞的方向。

比起鋒利程度，大劍的一擊對少女帶來彷彿被敲碎的破壞，應該已經有幾根骨頭折斷，內臟或許也受到相當程度的損傷。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亞拉基亞喫了一驚，阿爾與荷奈特也停下戰鬥，露出不解神情，但亞拉基亞的喫驚程度遠遠高過兩人。

雖然阿爾面對荷奈特勉強存活下來，在亞拉基亞眼中卻是難以置信地連續出現奇蹟。

照理說他已經死了，那點程度的實力面對荷奈特連兩秒都撐不過去。

『等待着你們這羣愚者的只有死亡，但現任皇帝並非毫無慈悲之心。只要你們展現出相對應的態度，便會好好裁量關於你們的處置，儘可能轉動你們那空蕩蕩的腦袋吧。』

「我瞄～」

雖然對出聲喝采的荷奈特不好意思，只可惜阿爾與她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開始戰鬥只經過短短數十秒──但兩者之間的各種攻防可說是犀利無比，讓性命垂危的少女不由得盯着猛瞧。

「等我把島上的人全部殺掉，沒有能交手的對象再放下吊橋喔。」

跳過這道粉碎一擊，阿爾的刺擊抵達荷奈特面前，但這道渾身解數的攻擊，卻被揮開蟲子般的動作輕易掃開──

『來吧，無首士兵。如果想取回腦袋，就只有現在了。』

但阿爾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架開或躲開荷奈特的劍擊，再以拙劣動作進行反擊的模樣，徹底顛覆了亞拉基亞對他的評價。

弱者之所以會弱，因爲生來就是弱者。

而且──

「──別那麼簡單死掉喔。」

「公主……」

拉開距離，跨越過最初的死線後，正當阿爾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正如「老虎爲什麼會很強？因爲是老虎」這句名言所述。

「──噗。」

「好像是呢。剛纔那段話肯定會讓膽小的傢伙改變念頭，明明說不定還有可能讓計劃繼續進行下去呢。」

既然沒有否定，表示阿爾的見解確實沒錯──荷奈特的目的是與九神將對戰，只要把吊橋放下來就能實現這個願望。

亞拉基亞咬緊牙根，開始對自己的手腳使力。

因此──

那位少女態度高傲，總是露出如同支配整個世界般的目光，對亞拉基亞而言她就等同於支配者──

先前帶着亞拉基亞來到此處的男子，正在與大劍士荷奈特交鋒。

「唔呵呵呵呵。」

「對啊，可是像這樣與阿爾小弟弟交手也是很甜美的誘惑。還有很多劍奴我沒交手過，所以……」

即使與阿爾交手，荷奈特還是緊盯着亞拉基亞的動向。要是亞拉基亞想趁機衝進控制塔，肯定會立刻進行阻礙。

無視啞口無言的亞拉基亞，這道桀敖不馴的聲音將想說的話徹底說完。

這就是阿爾這名男子實力的極限，與稱爲「劍奴女帝」的荷奈特之間，有難以彌補的實力、才能與力量差距。

「────」

就連面對最珍貴的主人，亞拉基亞都無法做出任何回報──

『──聽着，在劍奴孤島四散的所有閒雜人等。』

既然如此，亞拉基亞還有什麼能做的事？

「還不夠！讓我更盡情享受吧！」

荷奈特愉快地揮動大劍。面對這個強者，阿爾這個弱者只能不斷被蹂躪踐踏數十次、數百次、甚至是數千次。

每次像這樣見到強者的時候都會如此思考──自己沒辦法像她們一樣。

纔剛準備鬆口氣，頭部便被揮下的一擊打碎。

震驚的亞拉基亞沒有餘力深思剛纔那段話的內容。

並非是對阿爾的實力提高了評價。

「那把吊橋放下來不就好了？」

「多納！！」

但現實又如何？

但阿爾與荷奈特並非如此。

一開始便彷彿照着剛纔的發展般使用魔法，配合岩石塊碎裂的動作往後跳開，然後喘了一口氣立刻跳往旁邊。

「就是這樣！阿爾小弟弟果然很厲害嘛！」

「……不知道是哪個傢伙，看來是想徹底扭轉局勢。」

──而且他挑戰荷奈特的原因，是爲了保護亞拉基亞。

「嗯，看來是這樣。也就是說，妳的目標是貨真價實的比試……意思是佔領島嶼之後，想與派遣過來的九神將交手吧，真是個腦袋有病的傢伙。」

因爲她曾經聽過這突然傳來的聲音。

雖然有用吸收的水精靈力量進行治療，但無法立刻痊癒。

可是，阿爾卻活了數十秒，甚至試着反擊。

「我不會誤以爲自己是世界最強啦。嗯嗯，應該會是這樣，我會在戰鬥中用盡全力死掉吧。」

「當然不是啊，我對皇帝那種天上人沒有興趣。如果實力很強是想找他過過招，可是原因不是這個喔。」

並非是只有單手或是年齡的問題，而是身爲生物素養層面的更根本差距。

畢竟是在劍奴孤島過活的劍奴，應該是跨越過無數次賭上性命的戰鬥，但即使幾經生死關頭，還是無法期望能有更強大的實力。

阿爾不屑地如此說着，荷奈特仍然不改笑容。

那是由孤島各處設置的金屬傳聲管傳來的聲音，不只是亞拉基亞等人所在的橋上，應該還傳遍了島嶼各處。

他們是對突然傳來聲音感到驚訝，但亞拉基亞並非如此。

由於荷奈特稱呼他爲阿爾小弟弟，所以名字應該就是阿爾吧。

拼命衝進瞬間產生的空隙，阿爾勉強躲過第一道攻擊。

「就說我不想聽了嘛……」

「我說啊，雖然在這裏過着安定生活聽來也是滿蠢的，不過妳會放棄這種生活參加烏比克的計劃，應該不是以暗殺皇帝爲目的吧？」

「可是這樣就好，我的願望就是在戰鬥中華麗死去──我要賭上家族的名號，痛快大幹一場再死掉喔。」

說出對自己死亡的展望後，荷奈特好戰地舔了舔嘴脣。

荷奈特表示出自己已經做好絕對不會退讓的決心，聽到這個狂戰士的答案，阿爾眯起黑色眼瞳，用手中不可靠的短劍刀尖搔了搔自己的頸項。

接着──

「怎麼每個傢伙都這麼會從死亡中找出特殊價值，真是有夠蠢的。」

「────」

「死亡不是救贖也不是寶物，只會很痛又難受而已。爲什麼連這都不懂？」

阿爾帶着冷淡目光與表情，打從心底對荷奈特感到輕蔑。

阿爾的黑色眼瞳深處蘊含強烈感情，充滿讓見者心底發寒的凶氣，彷彿沒有任何人窺探過的深淵沉眠於其中。

甚至連常保遊刃有餘態度，並且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賭上生死的目的不值得一提的荷奈特，都猶豫着是否該回嘴。

「……我也要一起戰鬥。」

「喂喂，小姐。我覺得妳不要太勉強自己比較好，繼續躺着休息吧。」

「不能這樣。」

趁着對話的空檔，亞拉基亞緩緩用四肢撐着地面站起身。

先前被割開的肩頭與骨頭碎裂的傷勢已經癒合，恢復到即使動作也不會再度碎裂掉落的程度。雖然還不到萬全狀態，但也不能讓阿爾孤軍奮戰。

要是讓自己失誤而連累的人死去，這樣纔會沒臉面對公主。

「──公主。」

從傳聲管傳來的，是對亞拉基亞而言最重要的少女發出的聲音。

那是她沒有任何改變的證據。別說是將世界納入掌中，甚至是深信不疑地將世界踩在腳下，身爲這個世界的支配者的高傲聲音。

聽見那道聲音，亞拉基亞心中的靈魂開始熊熊燃燒──有種再度被支配的感覺。

這樣房間內的六人已經有五人喪命，至於最後一人──

然而──

或許該說，「吞食精靈」這種體質實在太過特殊，因此從來沒有做過搭配的模擬訓練。

讓裘拉這個雜音閉嘴後，普莉希拉輕輕閉起眼睛。

聽見先前基奴海布武裝叛變的真正目的──是爲了暗殺皇帝鋪路，讓島嶼各處頓時傳出開始騷動的氣息。

23

「喔……」在如此表示理解的邁爾斯身旁，巴爾羅伊疑惑地歪着頭。

劍舞隨着微笑襲捲而來，面對這隻要被稍微擦過便會連接上死亡的連段起手式，經過十幾次再戰才總算找出躲避的方式。

普莉希拉一邊如此呢喃，一邊拿起門扉旁的花瓶丟進室內。花瓶不偏不倚地擊中裘拉坐的椅背，讓他迅速地翻了過去。

就這樣，見亞拉基亞的單眼發出炯炯目光，阿爾似乎也決定不再潑她冷水。

巴爾羅伊放開右手的長槍，如同箭矢般刺出貫手。豎起的兩根手指刺進獸人臉部，指尖貫穿眼球，奪走對方視力。

「噗啊！？血……是血！？普莉希拉，我已經……」

實際上他們也是衝進巴爾羅伊懷中，試圖發揮出短程兵器的真正價值。

「哪有那麼簡單，那些傢伙又不是蟲子或魚。如果人數一口氣減少，很快就會察覺情況不對勁，希望在那之前順利解決啊……」

曾經見過這頭翼龍，那是飛龍船接送普莉希拉等人到劍奴孤島的其中一頭翼龍。由於是邁爾斯發出命令，表示應該是他的愛龍吧。

被毆打而失去意識的男子身體，直接飛向獸人揮出的飛斧軌道上。

「啥！？」

「好好，悉聽尊便。」

但還是太遲了──瞬間，長槍描繪出巨大的半圓形。

「邁爾斯大哥，感覺有種被秤斤兩的感覺耶。」

男子無法抵抗地直接從天花板被拖到外面，然後傳來慘叫聲。

那名男子並非鎖定巴爾羅伊，而是衝向倒地的裘拉。

「別動！一動就把這個男的──」

「也不會那麼順利。只要有相對會動腦的傢伙留下來，就會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對策，大概會是將有力權貴當成人質，以不靠首領的形式展開新一輪談判吧。」

「────」

「最好是有辦法和不熟悉習慣的人搭配啦！」

他運用優秀五感，說着「嗯嗯」並點了點頭。

巴爾羅伊閉起單邊眼睛後，被劃開腹部的三名劍奴內臟四處飛散，然後直接往前倒臥在自己腹部噴出的腸子上。

「──去吧，巴爾羅伊。」

「──唔！多納！」

「我還是公主的所有物……！」

先前仔細豎耳聆聽的巴爾羅伊，比普莉希拉更加正確地以聲音掌握了島嶼的狀況。

這兩個情同兄弟的男人互相把臉湊近，似乎正在竊竊私語，但這番悄悄話在普莉希拉與衆不同的聽力下徹底露餡。即使邁爾斯的嗜好頗爲冒犯，但普莉希拉認爲只是心中想想便不算罪過。

「也有可能是從島嶼逃出去了。」

「蠢貨，不是你的血，是那個凡夫俗子的血。」

獸人發出慘叫，仰起頭的動作極爲缺乏防備。

男子的後腦勺發出堅硬聲響碎裂，失去的意識永遠無法找到歸處。但獸人仍然毫不在意地繼續朝手腕使力，試圖連同拳鬥士的頭一起擊潰巴爾羅伊的細瘦身驅。

巴爾羅伊用腳跳起，左手接住長槍，用槍尾劃開對方喉嚨。獸人血沫橫飛地往後倒地，渾身抽搐，甚至無法發出臨死慘叫。

跨越過倒地的三名屍體，活着的兩名劍奴試圖對巴爾羅伊展開反擊。

接着，從天花板大洞流出大量鮮血，淋在正下方的裘拉身上。

在眯起深紅眼眸的普莉希拉身旁，將長槍扛在肩上的巴爾羅伊也尋找着同樣的敵人。但烏比克似乎已經離開現場──不，不只是離開島主房間。

而對手是欠缺雙腕的美女，也更加深了此種印象。

畢竟男人對普莉希拉產生情慾並難以自拔，是很理所當然的反應。

巴爾羅伊的腦袋不太靈光，搭配缺乏武力但會耍小聰明的邁爾斯。確實如同瑟莉娜的見解，他們似乎是處在能互補的良好關係。

由於亞拉基亞參戰，面對荷奈特的戰況大幅改變。

「──動手！蓋烏斯！」

從基奴海布各處傳來的交鋒聲，代表企圖碎裂瓦解的腳步聲。其中格外響亮的聲響，是由拉起的吊橋前方傳來。

雖然亞人特有的豪邁力量確實很有看頭，然而──

剎那間，揮出的左拳直接擊中拳鬥士的臉部，衝擊力道將拳鬥士的意識與門牙擊飛。原來是巴爾羅伊將長槍換回右手，用空着的左手毆打男子。

接受着兩人的視線，打頭陣的普莉希拉繼續沿着通道前進。

普莉希拉大方地踹破島主房間的門扉，她的出現讓房內男性們皆大喫一驚。

「配合我……」

這番忘記曾經做過僞證證明她是瑟莉娜的發言，讓普莉希拉微微發出咋舌聲。

他重新握好短劍，朝向正面，與亞拉基亞兩人前後包夾荷奈特──

「別說出口啊，白癡……不過明明是個丫頭卻很有威嚴，而且既高貴又驕矜自滿，好想被她凌虐喔。」

「那就讓妳如願打輸吧，荷奈特──沒有人能贏過我的。」

「相信武裝叛變會成功的傢伙，與多少還會動點腦袋的人會產生歧異，表示會成爲兩個目標相異的武裝集團。既然已經習慣被迫進行奪命的生死決鬥，先發制人較爲有利這點也不必多提。」

「──滾開，凡夫俗子。妾身來要回夫君了。」

「我沒有那麼厲害啦！」

多虧深植於心的教育，兩人沒有回問爲何普莉希拉知道這件事。

「做得漂亮。不過……」

「居然五十歲左右就開始癡呆，夫君還真是令人頭疼。」

「哇，感覺光是知道就會被殺掉的情報。」

爲了心愛的夫君，只要能與上級伯爵維持良好關係也是不錯的選擇。

雖然這個劍奴的判斷相當確實，但他最多隻有將短劍抵在裘拉的頸項上。

「籲～～！！」

被叫出名字如此下令，巴爾羅伊如同閃光般衝進房間。

「哎呀，這樣稱讚真是我的榮幸喔。」

站在普莉希拉身後入口處的邁爾斯如此喊叫，瞬間房間的天花板碎裂，從該處伸出的翼龍頭咬住壓制裘拉男子的頭。

「如果是從遠處觀看，妳們兩個這種組合真想讓我錄起來啊……」

「────嘶嘶！」

途中只要有人阻擋前進，便會由巴爾羅伊悉數排除。甚至連劍奴孤島的歷戰勇士，在他的高超槍法下絲毫不足掛齒。

接着，普莉希拉毫不費力地來到目的地的房間──

亞拉基亞帶着吞食精靈的力量，發揮出特殊能力。

普莉希拉握着傳聲管將聲音傳遍島嶼後，便將臉從傳聲器拉開。

「大勢已定，再來只剩劍奴們決定自己的立足之地，放下吊橋的方法隨便找都有──現在聽着這陣風實在是心情舒暢。」

「不只是突刺，橫掃也是長槍的絕活。是不是誤判了啊？」

環視整個房間，察看過屍體的臉，沒見到那個身爲首領的帥男烏比克。

正如普莉希拉的目標，劍奴們似乎開始產生對立。

見有人闖入，慢了半拍纔對普莉希拉做出反應的劍奴們一起拔出武器，室內的六人同時展開行動準備迎戰巴爾羅伊。

對巴爾羅伊與邁爾斯的評價改觀後，普莉希拉從房間觀景臺望着外面，讓自己聽着乘風而來的劍戟交鋒聲響。

「……看來是這樣啊。」

「就像夫人的見解，很多地方好像已經開始出現爭端。照這樣看來，感覺放着不管他們自己就會全滅了……」

「普莉希拉？呃……在這裏待太久感覺會很危險……」

「以爲槍手只會用槍，思考模式會不會太狹隘了啊。」

在被衝擊力道彈開的手腕前方，短劍已經緊緊綁在手上，避免脫手。就算不可靠，武器還是武器。失去這把武器的時候，也就是失去另一隻手的時候。

24

「這裏就是所有人了嗎？那個首領呢？」

「就算是這樣，還是我比較快。」

兩人分別是將拳頭打上鋼釘的拳鬥士，以及手握兩把飛斧的獸人。雖然兩人攻擊範圍都比長槍短得多，但只要被衝進懷中，便是適合小幅度活動的兩人佔有優勢。

「雖然不是很容易達成的手法，還是有使用傳送的可能性。那是能瞬間跳躍到遠處的魔法，在帝都的皇帝之間也有隱藏類似的機關。」

「──俗話說窮鼠具毒，被喫掉的究竟會是哪邊呢？」

對於相對重視外觀的普莉希拉，雖然邁爾斯無法觸動琴絃，但只招攬巴爾羅伊肯定也不會有好結果。

裘拉的身影瞬間從室內男性們視野中消失，趁着這個空檔──

不只是自己，還必須留意亞拉基亞是否會死亡，頻頻爆出火花的思考讓阿爾腦中即將爆裂。

「不過吊橋還是沒放下，應該沒有逃出去的方法吧。」

見到渾身是血差點昏倒的裘拉，普莉希拉傻眼地發出嗤鼻聲。朝上方瞥了一眼，正好與從天花板窺視內側的翼龍視線交會。

其中最爲喫驚的，莫過於坐在中央椅子上的裘拉。見到被帶走的普莉希拉出現，他高聲喊出：「普莉希拉！？」

實際感覺到這點，對亞拉基亞而言是比一切都更值得高興的事。

雖然四肢着地還會利用牙齒的戰法很像野獸，但由尚未成熟的美少女亞拉基亞做出這種舉動，有種極爲誘人犯罪的猥褻感。

混在強風與巨響之間，夾雜着類似小老鼠拼死頑強抵抗的細微聲響。

因彈開的衝擊力道而仰起身，阿爾念出咒語，從地面刺出岩石塊。

荷奈特毫不驚險地應對從死角處刺出的攻擊，但似乎對戰鬥中穿插的小技巧感到頗爲厭煩。

「這樣有點頭痛呢。」

發出不屑嗤笑聲後，荷奈特將雙腕大劍刺進石制地面。直接躲過亞拉基亞全身帶着火焰的衝撞，女帝當場將手腕用力旋轉──地面便隨着崩塌。

立足點頓時變得極度不穩定，阿爾與亞拉基亞兩人皆被崩塌捲入。

兩人發出短促的慘叫，從吊橋前方落到島嶼最深處，阿爾的身體無計可施地持續墜落，亞拉基亞踩着牆壁跳了過去，接住他的身體並維持姿勢平衡。

「嘎啊！得、得救了……」

「沒事，不過還沒得救，接下來還有得打。」

在掉落的最深處，阿爾與亞拉基亞定睛看着沙塵的另一側，只見荷奈特劈開籠罩現場的煙霧，怡然自得地現出身影。

她將兩把大劍互相摩擦出刺耳聲響，笑着說：

「這樣就能在更寬敞的地方交手了。阿爾小弟弟，得再努力點纔行喔。」

「……只要用小招攻擊腳邊，妳有六成左右的機率會打壞地面。」

「──你說什麼？」

聽不懂阿爾這句話的意思，荷奈特的笑容頓時僵硬，但阿爾仍然對帶着尷尬表情的「劍奴女帝」繼續開口。

「只要把地面打壞，小姐會有百分之百的機率會拯救掉下來的我，真是個重義氣的傢伙──要是在開始劍舞的時候合作展開突擊，頭就會被打爛。觀察情況會被切碎，就算想逃走也會沒辦法跟小姐好好搭配，死掉的機率大概有七成多。」

「────」

「嘗試次數總共七百一十三次，今晚我就被妳殺了七百一十三次。」

「────」

「不對，算進一開始競技場的戰鬥，是七百九十二次。」

荷奈特保持沉默，靜靜地聽着阿爾語調平淡的說明。

荷奈特如此說着，興奮得面紅耳赤，微微採取前傾姿勢。

「毒有效真是讓我鬆了一口氣，還有把妳引誘到這裏的正上方也是。雖然經過很多次的嘗試和失敗，能奏效真是太好了。」

「──妳也看得到糾纏着我的死神嗎？」

「要是放毒沒效，我原本以爲會更棘手。那就只能把整座島嶼毀掉，或是在吊橋殺了妳，能獲勝的方法不到十個，而且不知道哪個對妳有用。」

「亞拉基啊，老爺子咱不能接受這種來歷不明的年長男人，和妳的歲數實在差太多了，反正最後肯定會沒辦法照顧直接殺掉哩。」

無視於兩人的互動，亞拉基亞望着奧爾巴特的側臉，開口問道：

阿爾用嘴巴卸下綁着右手短劍的破布，與荷奈特保持距離。

「You are welcome.」

聽到阿爾說的話，荷奈特狐疑地皺起眉頭──效果也跟着出現。

希望獲得相符的最後結局，卻無法實現的「劍奴女帝」──看着她先前充滿自信的表情染上絕望，阿爾用恢復自由的手抓了抓頭。

在選擇與阿爾生死決鬥的時間點，就已經失去了這種可能性。

「不，親情和異性愛情不一樣啦。只有銀髮我絕對不行。」

視野被血淚沾染模糊，荷奈特對如此低喃的阿爾感到恐懼。

「喂喂，小子你是認真的啊。亞拉基可不會給你，這個夢太誇張啦。」

獲勝活下來的人才是強者，遵循佛拉基亞流的原則承認自己敗北。因此，最後她爬向阿爾。

「啊？說卑鄙是在開玩笑嗎？在劍奴孤島活下來不分正道還是邪道，還是說妳連這點都不知道嗎？『新來的』？」

「這是我以前在漫畫中學到的知識……聽說能最有效殺人的武器就是毒。」

既然如此，包含九神將在內的援軍工作只剩下剿滅殘黨。

雖然老人展現出莫名滑稽的言行舉止，但實力比先前經過那麼多次嘗試與失敗才勉強突破的荷奈特還要更強，阿爾的本能正拼命地如此表達。

「所以我才說了，荷奈特──和我交手不會有任何樂趣。」

「所以是你放下吊橋的吧，真是幫了大忙哩。畢竟要是沒有早點解決，咱就會被閣下宰掉了。」

荷奈特發出「啊……？」的沙啞聲音，當場跪倒在地，眼睛開始充血變紅，呼吸明顯變得越來越急促。

「……你在說什麼？」

荷奈特像毛蟲般使出最後力氣爬行前進，希望阿爾能了結她的性命，卻被後退拒絕，讓她再度感到絕望。

被斜眼這麼一問，阿爾感到有些不舒服，但還是對奧爾巴特點了點頭。

亞拉基亞停下腳步，只回過頭說出這句話。

奧爾巴特又再度放聲大笑，用力拍了拍阿爾的肩膀。

而實際上，處理的過程也毫無滯礙──

她沒有插嘴或覺得很蠢而笑出來，讓阿爾感到十分佩服，因爲荷奈特知道這並非是威脅或隨口妄想。

「我不是在說廢話。」

「啊──」

俯視着不知發生什麼事、眼睛佈滿血絲，一頭霧水的「劍奴女帝」，阿爾實際感覺到讓別人跪下並沒有半點喜悅感。

面對流着血淚咒罵阿爾卑鄙的荷奈特，阿爾不屑地冷冷拋出這句話。

「……毒？」

「阿爾、小弟弟……殺了、我……」

「不知道靠近會不會被妳在最後擺一道，我還是在這裏等妳死掉吧。」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個回應真是一百分滿分。妳看，冷到雞皮疙瘩都快掉滿地了……要好好地活久一點啊。」

先前也對亞拉基亞說過，在造訪劍奴孤島的特殊癖好觀衆中，有些人會想購買壯烈犧牲的劍奴屍體。舉凡特殊出身、華麗外觀、或是以密傳技法肢解等等，理由可說是五花八門。

「我居然能殺了阿爾小弟弟大概八百次，真是像夢一樣。」

「毒……？你……是在哪裏……？」

然而，越是快速深呼吸，荷奈特的性命便會被加速侵蝕。

「嗯，我什麼都不要，我不打算從這裏出去。硬要說的話，如果這座島嶼能別消失是最好了。」

這位被譽爲九神將之「參」的老人的態度，似乎令亞拉基亞感到頗爲困惑，但被拉到這位老人面前的阿爾更是摸不着頭緒。

「──？」

希望由他親手結束性命，「劍奴女帝」懇求着能夠得到適合的死法。面對荷奈特的訴求，阿爾閉起單邊眼睛。

反芻着這個事實，荷奈特在痛苦中自己找出了理解的方式。

「是在這裏找來的──就是這個屍體放置場。」

「就是之前和我在生死決鬥中被我殺死，使用毒手的那個落魄忍者。直到最後屍體還是充滿毒素，我拜託那個小姐把屍體燒掉了。」

「世界真是寬廣啊……我還是隻要在這個島上就夠了。」

臉部浮現出血管、瞪大雙眼，荷奈特的上半身倒落地面。身體不停顫動的「劍奴女帝」，簡直像是在對阿爾與亞拉基亞求饒般。

「……看不到，而且我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因爲我至今還沒有殺到阿爾小弟弟半次喔。可是──」

荷奈特以痛苦的表情，對阿爾的話語驚愕地瞪大眼睛。

「──謝謝。」

因此不能讓她施展劍舞。爲了防止她這麼做──

那就是──

「那個……這個醜男要怎麼處理？」

「……如果是夢，我已經做過美夢了。」

聽到這句道謝，阿爾聳了聳肩。

25

在這之前讓許多人跪倒的「劍奴女帝」，此時立場彷彿完全顛倒。

這把年紀不是白活的，這位人生經驗豐富的老人已經看穿阿爾心中的想法。

「──是毒。」

他一邊抓着頭，一邊對這位不聽勸的知己投以憐憫眼神──

沒有嘗試過的複數勝利方式，她很清楚這些都所言屬實。假設就算沒有用毒，阿爾還是有能殺死荷奈特的手段。

即使身處劍奴孤島，用實力華麗地制伏一切的荷奈特似乎有所誤會──在這裏並非強者，而是獲勝的人才是勝利者。

「呃──」

或許該說，在少女靠着傳聲管暴露出敵人計劃的時候，便可說是大勢底定。

「嘎哈哈哈！是老頭子特有的老頑固啦！不好笑嗎？不好笑啊，說的也是啦，老頭子說出這種話實在是很不得體啊，真是失敬失敬。」

──在放下吊橋，從對岸湧入援軍的時間點，戰況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阿爾轉過頭，對荷奈特表明這個島嶼最深處就是屍體放置場。

而在爲了這些原因保管的屍體中，有阿爾想要尋找的屍體。

「這點應該不用擔心哩。帝國不會缺少惡人，這次也出現很多罪犯，減少的量很快就會補上啦。嘎哈哈哈哈！」

荷奈特打斷話語，眼瞳中滿溢出殺氣與情慾。

「保護銀髮美少女的性命──這是我必須付出整個人生去做的事。」

「唔──」

但如同字面所述，他打死都不能在奧爾巴特面前說出口。畢竟──

這是荷奈特准備開始絕對致命劍舞的前一階段。雖然使用劍舞會有各式各樣的過程，但目前所有結局都是死亡。

不論是燃燒施放毒煙，還是兩人包圍，只要獲勝就是勝利。

如此回答奧爾巴特不負責任的鼓勵，阿爾看向老人身旁的亞拉基亞，然後朝少女的頭伸出手，摸了摸她那沾滿塵埃的銀髮。

「好了，廢話該結束囉。阿爾小弟弟，舉起武器吧。」

「──我做的所有事，全部都是有必要地在爭取時間。」

亞拉基亞仍然帶着不解的表情，接受了阿爾的手掌。

「────」

「至少要我殺了妳？呃……我是能理解妳的心情啦……」

由於身心靈都累積了不可小覷的疲累感，老實說他很想直接倒地呼呼大睡。

接着──

荷奈特期望的賭命戰鬥，不可能帶着遊玩的心態實現。

「喂喂，真是沒有慾望啊。明明沒有年輕到哪裏去，在咱眼裏大概都是很年輕啦。從這種觀點來看，年輕人還是要有點夢想啊。」

「沒有惡意的辱罵好傷我的心……！」

即使懷着這種實際感觸，爲了回報四年前魔獸戰受到幫助的恩情，阿爾開始解釋原因。

「等等、啦……這樣……對我用毒、真是卑鄙……」

「呃……不會怎麼辦吧？想要獎賞可以用咱的權限直接給他，如果想從這裏出去，他的功勞已經很足夠哩。」

在阿爾的人生碰過的人之中，荷奈特肯定是第三或是第四強，但這個排名很快就出現了變動。

白髮的矮小老人──奧爾巴特•丹克肯說完便開始哈哈大笑。

「……再用風把毒煙吹過去，然後妳就把那些空氣吸進去了。」

既然如此──

然後他直接轉過身，亞拉基亞也準備跟在他身後離開。目送着她那小小背影，原本阿爾準備出聲告別。然而……

阿爾抽回摸着頭的手，對奧爾巴特誤以爲是愛情的發言表示否定。

亞拉基亞皺起眉，點了點頭，纔跟在奧爾巴特的身後離開。

目送她離開後，阿爾盡情伸了個懶腰。

劍奴孤島的騷動總算落幕，包含荷奈特在內的許多熟人皆已身亡。

但聽說主犯烏比克行蹤不明，而且事情不單單隻限於基奴海布，據說是牽連整個帝國暗殺皇帝的其中一個步驟，也是很令人喫驚。

不過皇帝的項上人頭並沒有落地，於是阿爾姑且認定烏比克已經變成魚餌，這是沒資格介入他人命運的愚蠢敗逃垃圾的宿命。

「啊……可是我可能也改變亞拉基亞小姐的命運了。」

最後活下來的亞拉基亞可能會與某人結爲連理、生下小孩，只要能靠着繁衍後代建立起全新命脈，說不定世界會迎來巨大變革。

這或許可說是阿爾對世界留下的另一個爪痕。

「要是說出這件事，不知道又會被老師罵成什麼樣子……」

阿爾抓着頭，準備回到劍奴孤島的深處。

就算沒有其他人，或是沒有任何人期望，這裏就是阿爾的容身之所，能夠容許阿爾存在，受忌諱之人們的樂園。

「……無首士兵啊。」

阿爾腦中突然回想起少女隔着傳聲管傳來的話語。

無首士兵是指不假思索參加武裝叛變的劍奴們之蔑稱，但阿爾也是類似的立場。居然要那羣愚者找回自己的腦袋。

「沒想到有那麼殘酷的女人。」

讓對方見到真相，不代表能拯救活在虛僞中的人。

這番毫無體貼、呈現血色的宣言，令阿爾舔了舔乾渴的嘴脣。

希望自己的人生至少不要與那個高傲聲音的主人產生交集。

26

「這次邀約還滿有趣的，妾身代替夫君道謝。」

普莉希拉在彭德爾頓宅邸的待客室迎接客人，將茶杯送往嘴邊，維持桀驁不馴的態度這麼說。

每個人都會死、大家都會死，這點絕對無法避免──除了阿爾以外。

「至少目前是這樣。」

「我也以爲你死了，不過由於某種原因活了下來……今天我和你其中一個會死，也是命運使然吧。」

直到現在都還是會懷念死去的歐蘭，說不定會挑戰荷奈特，也是出自於怨恨與想報仇的情緒。

對於這位少女雖年幼卻妖豔的話語，「灼熱公」發出咯咯笑聲，吐出一口氣。

她應該也有收到巴爾羅伊與邁爾斯兩名同行隨從的報告。先不論巴爾羅伊，邁爾斯肯定是將普莉希拉的行動毫不隱瞞地全部呈報。

對於普莉希拉拿出不僅限於替身的成果，瑟莉娜給予高度評價──這不過是類似確認此事的儀式。

雖然這是固定形式的對話，但對阿爾如此搭話的對象，並非是劍奴孤島中難得能敞開心胸的人物，而是惹人厭的看守代替死去的他跟着阿爾。

只不過──

「──拿去吧，阿爾迪巴蘭。」

「目前暫時是這樣吧。」

「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很想盡量早點償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只可惜我的部下不能給妳……」

回想着劍奴孤島的騷動，讓阿爾切身體驗到這感想。他邁步走向籠罩着觀衆狂熱氣氛的競技場。

「明明纔剛繼位，皇帝還是一刻都不得閒。或許該說是甘願揹負這些辛勞，能不能順利跨越這些障礙，值得一看。」

而在生死對決中與他如此碰面，總之只能說是世事無常。

「不，這次欠了夫人一個人情，畢竟先前讓您碰到了那些危險的情況。」

這種一反「灼熱公」著名激進風格的老實態度，讓普莉希拉靜靜眯起眼睛。

徒具形式的手銬解開後，阿爾收下取而代之遞來的青龍刀，如此回應。

就客觀角度而言，普莉希拉假冒瑟莉娜的名號，看來像是挺身而出保護她不受突如其來的災難波及。但實際上的原因並非如此正向積極，身爲當事者的兩人也相當清楚。

瑟莉娜聳了聳結實的肩膀，提到普莉希拉在劍奴孤島頂替自己身分的事。

「真是的，這個人情債還真是沉重啊。」

瑟莉娜看向普莉希拉，那左半邊有白色縱向刀傷的臉頰露出笑容。對於這道視線，普莉希拉也閉起自己的左眼直直回看着她。

這點是否屬實，普莉希拉並沒有直接表明。

觀衆的熱烈氣氛逐漸高漲，隨着銅鑼的聲響宣告戰鬥開始。

在舉起彎刀的加吉特面前，最後那段話讓阿爾舉起青龍刀做爲回應。

「還有什麼？」

結果仍然無法釐清敵方的真正目標，首領烏比克也從基奴海布消失無蹤，讓這次事件留下索然無味的不悅感。

27

「畢竟是我邀請兩位，聽到您這麼說也讓我釋懷許多。話說夫人，沒看到尊夫的身影，敢問中級伯爵人在何處？」

「……也是。結果我們到死爲止還是劍奴，荷奈特會死，我們也會死。」

將頭髮剃掉半邊的彎刀劍士，原本聽說他率先參加武裝叛亂，看來是在某處獲得恩赦才活了下來。

「就說別叫我那個名字了。」

「從那件事之後就臥牀躺了好幾天，看來是太過刺激了。真是個軟弱的傢伙。」

「──要怪就怪星星吧。」

不論是烏比克的煽動、荷奈特的瘋狂舉動、劍奴們的願望、亞拉基亞的忠誠、奧爾巴特的狡獪、歐蘭的死亡等等，一切都是諸行無常。

「要是邁爾斯他們所言屬實，中級伯爵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無可奈何，總之，兩位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如同普莉希拉的預測，不僅「劍奴孤島」，帝國全土似乎同時出現武裝起義與大規模叛亂。但不只是悉數被派遣的九神將迅速鎮壓，理應是主要目標的帝都並沒有出現任何紛亂。

看着加吉特壓低身體衝了過來，阿爾往前跨出步伐。

雖然有年齡差距，但同樣身爲男性們爲之顫抖的女豪傑，仍是心有靈犀。

不過──

「最好是啦……暗殺皇帝失敗，劍奴孤島也只是替換劍奴照常運作，結果世界在巨大洪流中還是一片祥和啊。」

「──總有一天會要回這份人情，好好期待那個時候到來吧。」

因此，直覺敏銳的瑟莉娜甚至認爲，普莉希拉會在那個時候出面頂替，目的正是爲了留下這份人情。

今天生死決鬥的對手從對面通道緩緩現身，阿爾頓時瞪大雙眼。

「那就別怨恨彼此吧，加吉特。」

「……甚至連對皇帝閣下都用這種語氣，看來夫人確實是個大人物。還有……」

「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怕……那麼，這份人情只能先欠着了啊。」

《完》

「是加吉特啊。原來你還活着，我完全以爲你已經死了。」

即使有再多螻蟻哭喊，仍無法停止或改變河川流動。

「別讓妾身說太多次。如果妾身想得到他們，不會特地經過妳許可，那些部下肯定會主動投靠妾身。」

聽到這句話，坐在她正面的女豪傑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便緩頰一笑。

在頭被砍掉之前砍掉對方的頭，與平常沒有差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