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久候多時的重逢』

1

「我根本就是白白捱打嘛。這份怒氣該往哪兒發泄纔好！？」

「很吵喔，你這個駕駛。別在意那種小事啦。本大爺都道歉了。」

「你幾時道歉啦？該不會是剛剛那句『不好意思啊，傻子。情急之下就動手啦』就算是了？那不叫道歉，叫更進一步地罵人吧？」

坐在再度開始行駛的龍車駕駛臺上，奧托果敢地反駁嘉飛爾。竟然敢朝方纔攻擊自己的人表現這種態度，奧托說不定意外是個大人物。

撇開昴這樣的感慨，奧托仰天長嘆道：

「車廂發光後，愛蜜莉雅大人就暈倒了，菜月先生不見了！可以想想我到底被逼到什麼絕境嗎？尤其後面又被一個活脫脫是山賊的人給抓到！」

「這個真的很抱歉，謝謝你幫忙。多虧了你愛蜜莉雅才平安無事。我要感謝你。」

「哦、哦哦……沒有啦，既然有心懷感謝的話就好說了。還好啦……」

「白癡……」

奧托抱怨分開後的辛勞，昴懷着真誠的謝意道謝。

其實，不難想像奧托當時心境有多混亂。之後他保護了愛蜜莉雅，還平安地和昴會合，可說是立下感謝不完的大功勞。

「不過呢，那個活脫脫是山賊的人，該不會是在講本大爺吧？」

「還有其他人嗎！硬生生停下龍車，用爪子威脅人，硬是要我駕車到菜月先生那邊……」

「對了，這我也很好奇。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在那的？」

既然是被輝石之力轉移的話，理應很難掌握所在位置纔對。自己又沒做出生狼煙這類標記自己位置的舉動，那爲什麼大家會在遺蹟會合呢？

聽到昴的疑問，一同搭上龍車的嘉飛爾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鼻子。

「那個啊～只是本大爺嗅到外來者罷了。沒想到竟然讓人跑進墳墓裏頭，老實說俺可是很着急的。」

「——你用鼻子聞我的氣味找到我的？是很特別的氣味嗎？」

他的話不能聽過就算，昴的聲音變得有點低沉。

包圍昴的獨特氣味——那是被稱做魔女遺香的特殊體質。本來只有雷姆和魔女教徒能感受得到，搞不好嘉飛爾也聞得到。

「你沒事就好。不對，我真的以爲你怎麼了……」

部落入口處倒着長了青苔的石塔，點綴在遠處的石造住居每處外觀都爬滿藤蔓和苔蘚，看起來都古老不已。

「實驗場……？」

嘉飛爾咂嘴說的話，與其說惡意，更像是在罵人。

「放心吧，愛蜜莉雅醬。在你睡着的期間發生很多事，但都已經塵埃落定。那傢伙是嘉飛爾。這樣你懂了吧？」

「想知道詳情，就抓着羅茲瓦爾的領口問啊。——是不知道他現在能不能說啦。」

「我對是什麼爛掉很有興趣啦，不過你也不知道詳情囉？」

「愛蜜莉雅醬！？」

「啊……愛蜜莉雅！」

「不能講得很詳細，她很堅持這一點，所以只在能說的範圍內叮嚀我們……你的事也是因爲那個誓約，所以我們只知道你的名字。」

「你跟法蘭黛莉卡，感情不是很好喔？」

「羅茲瓦爾裝模作樣地取了『聖域』這個名字……不過這裏跟那名字並不相稱。只是廢物聚集生活的地方，不管用的實驗場。」

「哼！還以爲你只會睡覺，醒來還挺敢吠的嘛，有意思……！」

跟遺蹟給人的感覺很像，但要對這個部落下一個直截了當的感想的話——

「這裏就是例外之一嗎？所以才說出現其他魔女的名字很麻煩？」

「該不會是在說，大罪司教毀掉一個都市的那件事吧？」

「在我聽來，他比較像是在說你是有力人士……該不會有力人士，指的真的是孔武有力的意思？」

「——廢物？」

出人意料擺開備戰架勢的愛蜜莉雅，激起了嘉飛爾的鬥爭心，導致形勢一觸即發。昴連忙介入兩人之間，抓住愛蜜莉雅的肩膀。

「羅茲瓦爾提起本大爺的名字，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跟那石頭無關啦。結界只對愛蜜莉雅大人有反應是正常的。畢竟結界是用來測試污穢血統的。」

「歡迎蒞臨，愛蜜莉雅大人和兩名隨從。」

愛蜜莉雅撐起上半身，眨眨藍紫色雙眸。昴趕緊過去，牽起她的手，像要確認她的體溫和存在。

「是因爲結界所以才睡着……？這麼說來，那顆石頭會發光也是……」

「不好意思打個岔。似乎到村……算村莊嗎？好像抵達部落了，可以直接進去嗎？」

「如果是問感情好不好，答案是不好。還有待會的事跟那傢伙沒關係。接下來的事是我們和穿越了結界的你們這些傢伙的事。」

「昴……？奇怪。」

「不要讓我說那麼多遍。你對半妖精……」

「——呃。」

他狼狽不堪地從駕駛臺望向車裏頭。

「——？什麼意思？羅茲瓦爾怎麼了……」

昴所知道的只有那位冠上了「嫉妒」名號的魔女，除此之外的都沒聽過。意想不到的單字出現，最壞的可能性掠過昴的腦海。

「先跟你們講喔，裏頭的傢伙更是叫人鬱悶喔？每一個都是屎臉的老頭和老太婆。可別跟着變得『人和凱格爾莫都會老』啊。」

「沒錯。本大爺就是嘉飛爾，世界最強的男人。」

「容我重新整理一下。你是住在『聖域』的嘉飛爾，跟羅茲瓦爾有關，拉姆和阿拉姆村的人也都在聖域裏。我們可以這麼相信吧？」

法蘭黛莉卡叮嚀他們要小心，但怎麼也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形式碰面。

「要懷疑是你的自由。不管怎樣，你們都越過結界了。事到如今可沒法回去了，對吧？」

接連跑出來的神祕俗語讓昴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但嘉飛爾卻皺起鼻子像在質問昴在講什麼。之前都還不曾遇過字詞句子沒法互通的情況，但來到這裏後突然就感受到了異世界翻譯機的極限。

「混種……你是說混血嗎？」

可是，嘉飛爾搖頭否定他的疑問。

「我是說啦。有什麼好奇怪的？」

「那種等同禍害的話題，跟別人說不會太危險嗎？」

「喂喂，饒了大爺我吧。不就是因爲接近結界纔會睡着嗎。」

愛蜜莉雅說，嘉飛爾補充，而昴最後的疑問由奧托負責。他嘆氣，就着不想說的口氣不情不願地說：

聽到這話，「沒聽過這個人」的昴歪頭表示疑惑，不過取而代之反應誇張的人，是聽見車內對話的奧托。

於是他敲擊牙齒，有如要表示周圍這一帶似地將雙手攤開。

嘉飛爾的話別有含意，愛蜜莉雅本想追問，但駕駛臺的奧托搶先一步報告一行人已經抵達目的地。於是大家看向外頭。

「本大爺啊，覺得這裏要叫『強欲魔女』的墳墓纔對啦～」

彼此被不同單字勾動心絃，昴和愛蜜莉雅同時皺眉。見兩人如此，嘉飛爾不像法蘭黛莉卡，毫不遮掩嘴巴就露齒笑了。

「等一下等一下，愛蜜莉雅醬！我很高興但內心很複雜，總之沒事啦！」

本來只是想跟愛蜜莉雅說明，卻沒想到出現意料之外的誇大言論，讓昴大喫一驚。這反應讓嘉飛爾感到意外而皺起鼻子。

他和法蘭黛莉卡有血緣關係是毋庸置疑，但感情似乎不是很好。法蘭黛莉卡會拒絕告知他的事，說不定是——

「——強欲魔女！？」

最惡劣的猜想被否定，讓昴鬆了一口氣，但奧托的擔心沒有消失。對此昴大感莫名其妙，於是身旁的愛蜜莉雅替他說下去。

愛蜜莉雅疑惑出聲，連帶使昴抬起頭。頓時，就看到視線盡頭的嘉飛爾用複雜的表情看着輝石。

有加敬稱的歡迎場面話——但語調中卻不含一絲一毫的敬意和好感。而這麼說的嘉飛爾惹來昴和愛蜜莉雅的詫異視線。

「——？你怎麼了，嘉飛爾？」

微微吐氣後，睡在簡易牀鋪上的少女睜開眼睛。

「應該說被喫掉。事實上，被『嫉妒魔女』喫掉的其他魔女幾乎沒有留下記載。不過，也是有例外啦。」

南方帝國，魔女教——在昴的記憶中，這兩個線索可以交集在某件事上。那是在討伐貝特魯吉烏斯的時候，同行的由裏烏斯他們所說的話。

「八成是因爲這顆石頭而倒黴遭殃過。而且我也很在意爲何通過結界時只有愛蜜莉雅醬昏過去，我和奧托卻都沒事。」

「也就是說，『聖域』是給混血亞人族居住的地方囉。」

說穿越了結界卻毫無真實感，愛蜜莉雅驚訝得張大雙眼。順帶一提，昴也同樣驚訝，但嘉飛爾朝兩人繼續說下去。

「誓約、誓約……呿。哼！真好聽的藉口。跟她的飼主一個樣。」

「——你是誰！？事先聲明，我不會讓你碰昴一根手指頭的！」

「無法接受就搞破壞……」

聽到名字後，愛蜜莉雅眨眨眼，盯着嘉飛爾看。結果嘉飛爾挺起胸膛說：

不管怎樣，昴的擔憂和嘉飛爾的鼻子似乎無關。這樣一來，下一個疑問就是遺蹟，或者說轉移——也就是方纔車廂內發生的異狀。

「……對不起，我跟你之間的語言翻譯機能好像出現了Bug耶？」

看這動作就知道。——目的地「聖域」已經到了。

「嘉飛爾……他就是？法蘭黛莉卡說的那個人？」

讓世界陷入恐怖深淵，如今也依舊被畏懼的最可怕災厄「嫉妒魔女」。

「這裏就是『聖域』……」

愛蜜莉雅問，嘉飛爾無聲肯定。聽到這裏，昴才理解到事先所聽到的「聖域」特殊性，以及「有問題」的亞人族是什麼意思。

「該不會，每個魔女都有一個魔女教吧？魔女有七人，大罪司教也各七個？拜託不要。光是打倒一個你們知道就有多辛苦嗎！？」

「正是如此。到底『流星』的傳聞是真的，還是隻是想沾光而胡說的……不管哪一種，代價就是整座都市滅亡。之後，魔女的話題在各處都成了禁忌。」

「不好不壞，你的氣味很普通。本大爺只是順着沒聞過的氣味找過去而已。就所謂的『梅伊梅伊也會有繁忙期』啦。」

穿越綿延長遠的森林，就是存於開放空間的寂寞部落。跟「聖域」這個稱呼給人的印象相比，實在是窮酸無比，也欠缺神聖的印象。

奧托將討厭的話題歸納起來，昴也深有所感而點頭。昴也超討厭魔女教的，但剛剛的話追加了讓他更厭惡的要素。

「哼！只有你們才那麼咬文嚼字。本大爺可沒說過愛蜜莉雅大人是特別的吧。污穢血統又不是隻有半妖精。俺和其他人也是呀……就混種啦。」

「——啊、呼。」

「那也是很可怕的事，不過用不着擔那個心。只不過，在這兒提到『嫉妒』以外的魔女，是大問題中的大問題……」

愛蜜莉雅低語，昴也吐出同樣感嘆，並眯起眼睛。

「我實在不想聊這個話題，其實就是魔女教徒的習性啦。如您所知，他們信奉的只有『嫉妒魔女』……完全不承認其他魔女的存在。光是聽到其他魔女的名字，就會無法接受而激動地大肆破壞。」

「你也是不要突然就幹勁十足好不好！冷靜點！坐下來談！」

「等等慢着等一下！因爲你驚訝過頭我才反應慢半拍，不過『強欲魔女』是什麼人啊？魔女不是就是指『嫉妒魔女』嗎？」

「正確答案。……不過說起來，你們既然要來『聖域』，怎麼沒聽法蘭黛莉卡提起這些事啊。」

「在南方的佛拉基亞帝國，就曾有『嫉妒魔女』之外的魔女之名甚囂塵上。說是出現跟魔女有關的『流星』，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俺又不是在外頭講的。講這裏是『強欲魔女』墳墓的是裏頭的老太婆。『從聽到的那頭就開始爛的佩羅米歐』，煩死了。」

仰視安心的昴，愛蜜莉雅一臉不知發生什麼事的表情。不過，當她環視車廂發現有陌生男子後，就立刻跳了起來。

嘉飛爾的話讓愛蜜莉雅的臉頰抽搐了一下。對此感到憤怒的昴質問他那麼說的用意。

簡直就像那個藍色光輝讓他有不好的回憶似的——

「請、請、請、請問……這裏真的跟『強欲魔女』有關係嗎……？」

「咦，我們已經穿越結界了？什麼時候？」

「沒錯沒錯，世界最強的……咦？你剛剛說什麼？世界最強？你沒醉吧？」

愛蜜莉雅直截了當的探問嚇到了昴，不過出人意料的，嘉飛爾很冷靜地回答。他坐滿座位的同時，用下巴示意窗外。

「喂，嘉飛爾。你說污穢血統是怎樣！」

「是在同一個時間點。所以說，這個會對結界產生反應囉！」

接着將昴推到背後，與嘉飛爾對峙。

「其實呢，在很久很久以前，不過也才四百年前啦……那時候除了『嫉妒魔女』之外，還有六名魔女。不過所有人都被『嫉妒魔女』殺掉了……」

假如羅茲瓦爾是以武力的意義稱嘉飛爾爲「有力人士」的話，那這還真是奇蹟般的落差。不過在現階段這種可能性濃厚，而且又沒有確切證據能證明他是否爲我方的人。

以車廂內部輝石發光爲契機的話就說得通了，昴彈響手指。原本收在懷裏的輝石在掌中滾動，愛蜜莉雅看着後也用力點頭。然後——

「飄蕩着鬱鬱寡歡的氣息……」

「頭一次出現好像懂意思的俗語，不過聽起來像是罵人的話。」

連對自己居住的部落，嘉飛爾的嘴巴也毫不留情。雖然也有可能是謙虛客套地形容自己的故鄉，但從他的語氣裏絲毫感受不到那種客氣。

他是真的不喜歡這裏，不喜歡「聖域」。不管怎樣——

「繼續走，找到適合停車的地方……」

「——回來啦，嘉飛。很慢呢。」

「啊。」

大家對「聖域」的印象留待後頭再說，當龍車準備要進到部落更深處的時候，車上的人都因爲耳熟的聲音而喫了一驚。

聲音來自於龍車路線上，部落深處傳來的。

出現在那兒的，是一名站得直挺挺的少女。一看到她，嘉飛爾就敏捷地跳下龍車，舉起手開懷地笑了。

「喲～還特地出來迎接，真是稀奇。是那傢伙終於葛屁啦？」

「假如你說的是真的，拉姆就會發火遷怒，讓這個地方變成寸草不生的荒地。之所以沒變成那樣，都要感謝羅茲瓦爾大人。」

「很屌的理由！俺都聽不懂呢——！」

少女穿着眼熟的女僕裝，如往常一樣毒舌，但嘉飛爾反而格外開心。遠遠看着他們的互動，昴不禁安心微笑。

「哦——聽起來那個女生就是姐姐囉。原來如此……雖是理所當然，不過真的長得跟睡着的雷姆小姐一模一樣呢。」

頭一次見到少女的奧托感慨地低喃。如他所言，現身的人是容貌與雷姆如出一轍，但個性完全不同的人。

出來叫人的，是羅茲瓦爾宅邸內沒在做事的傭人拉姆。這是暌違幾天後的重逢。

「——拉姆！」

昴把身體探出龍車，用力揮手，拉姆注意到後眯起淺紅色瞳孔，接着刻意聳肩。

「不知道是哪一家的毛，遲到得這麼嚴重，叫人失望。以爲毛會早點察覺不對勁而趕過來……啊啊，這麼期待的拉姆真像個笨蛋。」

「既然都說不知道了，那就把這個設定貫徹到最後呀！還有羅茲瓦爾也是，你們的要求都太難懂啦。待會我會當面對他本人說！」

羅茲瓦爾一道出「聖域」的別名，愛蜜莉雅立刻喫驚地倒抽一口氣。

留下宛如哀嚎的悲嘆，奧托連龍帶車被嘉飛爾強行帶走。離別之際，帕特拉修擔心地以鼻子接近昴，但只要有她跟着，奧托應該就不會有事。雖說把人委託給地龍照顧聽起來很奇怪就是了。

在昴的要求下，羅茲瓦爾闡述與魔女之間的關係。聽到這說明，愛蜜莉雅碰觸自己的嘴脣，皺起漂亮的眉毛。

「該從哪兒說起好——呢？關於我的傷……要說是光榮負傷，還是事情發展不得已呢，好傷腦筋要怎麼回——答呢。」

「————」

「請不要岔開話題。我是很認真問你的。也請你認真回答。」

愛蜜莉雅盤問的口氣，讓昴覺得哪裏怪怪的，這點羅茲瓦爾也持相同意見。聽到他的提醒，愛蜜莉雅一陣支吾，然後自省嘆氣。

奇特的小丑化妝，以及古怪的言行舉止。他的存在感有別於普通人，平常在家也都是這樣，怪異到極點。

突然被只有名字的語句打岔，愛蜜莉雅頓時呆住。「艾姬多娜。」看着她的羅茲瓦爾像確認般又重複講了一次。

「呼嗯。……看樣子，愛蜜莉雅大人心情不是很好。紆尊降貴到這種地方，也難怪－啦。」

「唉——呀，真是踏實的提案。一陣子不見，昴的心境也產生了變化？」

「這很正常。如毛所見，拉姆今天也楚楚可憐又健康。一同到『聖域』避難的村民也都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這點可以放心。」

「真這麼想的話就該更積極應對……不對，比起那個，你現在是怎樣？」

安心地垂下肩膀，但語尾莫名地無力。拉姆詫異地看着這樣的昴。對此，昴咬緊牙根，試圖將湧上喉頭的情緒轉化成語言。

由嘉飛爾以外的人說出這個字詞，忽然意義就加重不少。只不過，那也意味着該探聽的情報隨之增加——

「帕特拉修醬十二萬分地可靠呢。」

「沒什麼意思，就跟字面一樣。這裏是過去被稱爲『強欲魔女』的人——魔女艾姬多娜的死亡之處，對我來說是該稱之爲聖域的土地。」

其實都到這地步了拉姆卻沒問雷姆在哪，就足以證明她不記得雷姆。

無力搖頭的昴，在愛蜜莉雅的關心下苦笑。

害怕去確認。透過愛蜜莉雅和佩特拉她們品嚐過許多次的空虛感——都還是不能習慣。不僅如此，若從拉姆口中聽到，威力會是最大等級吧。

兩人牽着手，朝着拉姆的背影，朝「聖域」深處邁開步伐。

「那句話絕對不是好的意思吧！？」

「首先，是阿拉姆村的村民。聽拉姆說是平安無事，但真的是這樣嗎？」

指向想要敷衍的羅茲瓦爾，昴用力瞪着他，說：

「關於這裏……不對，我想是從碰到結界開始，內心就一直冷靜不下來。這裏是什麼地方？明明被稱做『聖域』，我卻完全不覺得哪裏神聖了。倒不如說，氣氛像……」

「而且不管再怎麼擔心奧托，都還是會有不安要素殘留。……好啦。」

「大聖堂啊。待會再問那兒的細項，接下來是……」

沒有追問深究，爽快邁步的姿態很有她的風格。

「————」

收集丟失的勇氣，直到覺得下次可以問出口。

「儘管放心吧。雖然我這身狼狽欠缺說～服力，但我好歹是領主，所以爲了他們拼命談判，才得以開放大聖堂充當避難所喲。」

——雖然昴始終沒察覺到，得到勇氣的人不是隻有自己。

昴沒法馬上出聲，於是愛蜜莉雅代替沉默的他對拉姆這麼說。這讓拉姆微微皺眉，不過她立刻行禮說：「明白。」然後轉過身。

「害怕是正常的。我不認爲那樣很丟臉。」

「不，其實我也不能說是完全沒事……」

握住低頭的昴的手，愛蜜莉雅以真摯的聲音和眼神對他這麼說。藍紫色瞳孔透出的，是深深的憂慮和莫大的慈愛——讓人稍微有被拯救的感覺。

2

他的側臉，讓隨侍在牀邊的拉姆悄然低下眼簾。昴絲毫不察她的反應，反而是手貼胸膛。

「是、是說我嗎！？這是我人生至今碰過最差勁的結識過程！」

拉姆的態度沒變，昴也像以前一樣反駁，結果拉姆用鼻子噴氣當招呼語。接着她的視線移向昴身旁的愛蜜莉雅。

「咦？」

「不，沒事……比起這個，現在我們知道這裏是魔女死去的地方。可是，爲什麼羅茲瓦爾你要管理有這種過去的地方？你跟魔女有什麼關係？」

「……瞭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充當肉盾保護愛蜜莉雅的。」

「魔女艾姬多娜……」

得到超乎預料、灌注真實感的肯定，昴驚訝的同時也完全同意他的說法。

「慢着，先整理一下想問的事吧。要是照着現在這樣子，話題走向會變得亂七八糟跳來跳去，搞得沒法做出結論。」

「碰到結界後就昏過去是真的。不過，嘉飛爾有說，碰到結界會傷腦筋的就只有像我這種混血。昴就沒事吧？」

「——哦哦，滿意——至極。你真的是千載難逢的意外收穫。」

「我們陣營和庫珥修小姐締結同盟了。這就是丟下我不管的結果，滿意了嗎？」

「……沒有，想說你很有精神。最後分開時狀況很險惡吧，之後又都沒有聯絡，其實我很焦急不安。」

「不會，沒事。是我太丟臉了。……到了這節骨眼卻還怕問拉姆認不認識雷姆。」

以石材堆棧成的住處，大小以昴原本的世界的標準來看的話，相當於一戶平房。屋內簡單地隔出幾個房間，住起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是嗎。」

「那個一旦講起來可是又臭又長，但結果我可是很自豪的。……啊，只有一個要先說。」

之前看到的都是羅茲瓦爾宅邸和王都的貴族街這類豪宅，因此昴對這種規模的建築物湧現了親切感。但撇開他的感想不說——

「歷代的……所以說，『強欲魔女』與梅札斯家從以前……」

昴抓抓臉低語，愛蜜莉雅驚訝地抬起頭。

「我會幫你撿骨的！」

畢竟羅茲瓦爾躺在牀上，渾身纏繞着滲血的繃帶，以慘不忍睹的樣子迎接兩人。他赤裸的上半身全都裹着繃帶，看起來就是受了重傷快死的樣子。即便如此，臉上的妝依舊完美無比，與其說堅強，不如說是異常。

——只不過，現在那股異樣感和怪異感，對現在的他而言都只是小事。

帶着詭異笑容朝兩人揮手的羅茲瓦爾，在臨時住所散發的異樣感非比尋常。

「哪有可能啊！你到底是怎麼了，羅茲瓦爾。竟然受這麼重的傷……還有，你……」

「——艾姬多娜。」

就在愛蜜莉雅內心交戰時，有異色瞳的羅茲瓦爾閉上藍色的那隻眼睛，說：

愛蜜莉雅介入昴的質問，選擇這個作爲第二個話題。

他的回答平靜沉穩，卻充滿像是搔刮內心的難受。那不是平常的小丑聲色，很明顯的裏頭有痛徹心扉的情緒在。

雖說早已猜測到，但昴被留在王都後的奮鬥結果，果然都在羅茲瓦爾的掌握中。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被利用，所以一點都不有趣。

明明報過名字卻被喚作駕車小弟，再加上還要跟嘉飛爾獨處，奧托看向昴他們尋求幫助。

「待遇真差！那就到那邊吧。喂，駕車小弟。俺帶路，跟上。」

「——！」

「那個，拉姆。一直站着說話很奇怪吧？可以帶路嗎？」

「唉－呀唉呀，你問這個呀？我終究只是一介凡人，像這樣暴露醜態實在是很難受。不要探問理由，才叫——溫柔喲？」

這原本就是要問的內容之一，所以昴沒有意見，只是覺得聲音略顯生硬、質問人的態度不太像愛蜜莉雅。

不過，舉止像平常一樣滑稽，讓人感受不到他身負重傷。

爲什麼，對艾姬多娜這名字有莫名的感慨？明明是「未曾聽過」的名字。

「——？」

「愛蜜莉雅大人，歡迎您的蒞臨。羅茲瓦爾大人在裏頭等候多時，還請由拉姆帶路。嘉飛就把龍車和駕駛隨便帶到看是哪裏都可以。」

「幹嘛？」

「昴，沒事吧？怎麼了嗎？」

愛蜜莉雅平安無事讓羅茲瓦爾放心，不過昴他們卻只覺困惑。

面對他求救的視線，昴瞭然於心，深深點頭回應。

「剛剛說的『魔女墳墓』是什麼意思，告訴我。」

「這樣啊，我懂了。所以說，這裏是艾姬多娜過世的地方，與她有往來的梅札斯家從很久以前就在管理這塊土地……對吧？」

羅茲瓦爾的回答和聲音，讓昴屏息。

「這樣啊。那真是……嗯，真的叫人鬆一口氣。……鬆了一口氣。」

且先把這股不滿放在一旁，昴依序整理出要問的問題。

面對沒有打算打哈哈帶過卻還是耍嘴皮子的羅茲瓦爾，愛蜜莉雅真的動怒了，卻莫可奈何。畢竟他傷勢嚴重到讓人猶豫是否該靠近。雖然有事想問他，卻又不想勉強他。

還有就是講到艾姬多娜的名字的瞬間，羅茲瓦爾頭一次表情正經八百。

「很簡單。這塊土地代代都由我梅札斯家當家繼承並管理。代代的當家……當家要承襲『羅茲瓦爾』這名字，是我們家族的傳統。也就是說，繼承歷代『羅茲瓦爾』之名的人，也會跟着繼承『聖域』。」

「對，就是這樣。不過說管理其實言過其實。由於艾姬多娜設的結界，迷路之森不會對沒有按照正式程序走的外來者放行。除此之外，結界還會對特定的血統發揮特殊效果。這一點，愛蜜莉雅大人也感受到了吧？」

「稱呼她——的時候，請說名字。『強欲魔女』這種稱呼，感覺很邪惡，不好——聽吧？念起來也冗長拗口－嘛。」

「唉－呀，是愛蜜莉雅大人和昴。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呢。」

更何況這個事實益發突顯他對付魔女教的策略嚴重不足，就更讓人火大了。

「走吧。——希望雷姆的事，還有其他事情，全都可以好轉。」

「昴，不要緊吧？我擅自插嘴，你生氣了？」

「魔女的墳墓，這麼稱呼的話，您——就懂了吧？」

「首先，愛蜜莉雅大人平安無事，就是最大的好事－囉。事情聽拉姆說了，要是您出了什麼意外，那小的我也沒臉活下去－了。」

比起害臊而鬆手，現在更需要對方的溫暖和勇氣。

目送駕駛和地龍離開，昴回過頭看拉姆。她默默地望着他們的互動，面無表情響應昴的視線。

聽到愛蜜莉雅緊張發問，羅茲瓦爾淺淺一笑，閉上一隻眼睛。

「愛蜜莉雅？」

——那個住處在「聖域」裏頭，是還保有最初形狀的建築物之一。

「咦？怎麼說？」

因結界效果而喪失意識睡着的她，不知道昴歷經了轉移。路上又沒機會講出來，所以昴很猶豫要不要說。

畢竟，轉移的事一定會提到輝石與法蘭黛莉卡的關係。

告知嘉飛爾是危險人物，把輝石寄託給愛蜜莉雅，不僅如此還企圖讓愛蜜莉雅轉移，法蘭黛莉卡究竟有何目的？

與法蘭黛莉卡相處也不過才兩天，但實在不覺得她有敵意。

「昴，有什麼就說出來。我們不是說好重要的事要互相討論的嗎。」

「是沒錯啦，可是這件事……」

「——昴。」

被真摯的眼神和聲音傾訴，昴只好放棄抵抗。然後從懷裏拿出藍色輝石，向室內所有人告知經過。

——輝石對結界產生反應，只有昴被轉移到「聖域」裏頭的另一個地方。在那兒碰見一名少女，在她的引導下去到遺蹟，進去裏頭後就失去了意識。之後就遇到嘉飛爾，然後就被帶到這裏。

「石頭是法蘭黛莉卡在臨行前給的。一定就是這個對結界產生反應，然後觸發轉移。既然原本帶着石頭的人是愛蜜莉雅……」

「那目標應該就是愛蜜莉雅大人。毛是想這麼說吧。」

代替闡述事情的昴做出最後結尾的人是拉姆。昴點頭贊同，同時想起在森林遇見的年幼少女。

就像毫無情感的洋娃娃少女。她沒有加害昴，還用逃跑的方式引導他到遺蹟——可是會不會是因爲對象不是愛蜜莉雅，她才這麼做？

「其實本來應該是因結界而失去意識的愛蜜莉雅大人被輝石給轉移的。這樣看來，飛走的人是昴真的是很僥——幸呢。」

「還好平安無事地會合。身體也沒異常……也沒受傷。」

旋轉手腳確認自己健康的昴朝着愛蜜莉雅笑。但是，面對笑容的愛蜜莉雅低下頭，戰戰兢兢地問羅茲瓦爾。

「法蘭黛莉卡說過，要穿過結界就需要那顆石頭。所以纔會讓我帶在身上……那是真的嗎？」

「……非常遺憾。想穿越結界，需要的是走正確路線，而非道具。那顆石頭，證明了法蘭黛莉卡有某種企圖——呢。」

羅茲瓦爾的回答令愛蜜莉雅喉頭作哽，肩膀無力垂落。這是當然。根據剛剛的話，幾乎可以確定法蘭黛莉卡欺騙他們。

「你跟法蘭黛莉卡認識很久了吧？聽說超過十年。」

「她是好女人吧？身爲雄性，本來就會被強大優秀的雌性吸引呀～」

「咦？我以爲……是因爲羅茲瓦爾你受傷的關係。」

「……還不賴。你的毛賊評價被拿掉了～鱉三。」

「這是爲了制止嘉飛而一定會有的損害。下次開始就不用盆底，改用盆角打。」

假如只是單純的結界，或許還沒法直接推理出這個意見。

拿着凹盆甩來甩去的拉姆，早已爲了下次的機會做好準備。

「拉姆，覺得錯了就奉茶呀～」

「……真的嗎？」

「關於那個『放任』，之後我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不要以爲你受傷了，我的憤怒鐵拳就會變輕。」

絲毫不睬拉姆的態度，被打的被害者嘉飛爾朝房間角落的椅子用力坐下，然後邊摸頭邊看着拉姆說：

不管戀愛是什麼玩意，都會有這樣的一面——

「——啊？」

「對、對不起！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爲你一定是把奧托喫掉了！」

從一開始的衝擊重新振作起來的昴，只擠得出這句話。聽到他這麼說，愛蜜莉雅也壓抑驚愕，沉痛地凝視受傷的羅茲瓦爾。

「我還公的母的咧，又不是在挑小雞的性別，就別嘰嘰叫啦……」

羅茲瓦爾扔出的疑問，愛蜜莉雅的答案是因爲他受傷。

3

「繼續。既然刪除掉以蠻力軟禁這個選項，那還想得到其他方法嗎？老實說由於情報不夠所以沒辦法……但有一個讓我很在意的單字。」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到，昴連忙轉頭。視線盡頭是站在房間入口的嘉飛爾。他環視房間一圈，然後對着愛蜜莉雅吹口哨。

「——幹嘛，還在那邊嘮嘮叨叨的啊～。不要讓受傷的人太勉強啦～。不是說『推發的斑點鳥嘴是黑黝黝的』嘛。」

「——喝！」

嘉飛爾挑釁地抬起下巴，原本就銳利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他的話讓人感受到深不可測的威脅，刺激昴背上的細毛豎起。

「愛蜜莉雅大人不覺得不可思議嗎？逃來『聖域』的村民，還有我跟拉姆都沒回宅邸，而是繼續留在這裏。」

一瞬間，先前被嘉飛爾扔出去的互動掠過昴的腦內。

「——我？」

「拉姆去外面撿一下落葉，請稍等。」

事實上，躺在牀上的羅茲瓦爾傷勢很深。就算想回宅邸療養，要是狀況沒有恢復到最低限度的話，一樣是動彈不得。

「昴，你剛剛很猶豫喔？」

手抵下巴的昴，一想到竟然有這種超乎想像的強敵，就感到焦躁。

「那該不會，你的傷跟這……」

被愛蜜莉雅保護的狀況又出現了，不過昴驚訝的是別的問題。那就是——

「……不是那麼亂來粗魯的人……」

——一觸即發。兩人之間不免一戰的氣氛高漲。

「讓羅茲瓦爾竭盡全力甚至受了重傷，還軟禁大家的傢伙就在這個村子，實在是叫人笑不出來的狀況。」

「因爲在剛剛的話題裏面，覺得最危險的人就是你，所以小心起見。」

「嚴格來說不算正確，不過骨幹是對的。我們被迫留在『聖域』的原因，出自於與結界相關的事。」

嘉飛爾看似愉快地敲響牙齒。愛蜜莉雅則是正面對着警戒他，彷彿在保護背後的昴和羅茲瓦爾。

「一碰到結界，愛蜜莉雅就昏了過去。嘉飛爾說過，那不是隻有愛蜜莉雅這樣。——在這個聖域生活的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真的是開玩笑？不是認真的？」

「……那孩子還小的時候我就僱用她——了。工作能幹，不曾做過違逆我意圖的——事。」

「唉～呀呀，真的是士別三日要刮目相看囉。昴和愛蜜莉雅大人有了如此積極的變化，真是可靠。這樣我狠心放任也有了價值。」

考究相吻合，昴開心地要求擊掌。但是歪起腦袋思索的愛蜜莉雅卻沒有配合，所以昴只好沮喪地放下手看向嘉飛爾。

「啊～？那個吵死人的小哥喔。那傢伙的話……我不知道喔？」

「……結界嗎？」

「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火大……不過可以想像你說的牽連大家的事情，跟我們談到的軟禁不無關係。」

嘉飛爾坦然地回答昴的問題，不過他的情路可說是多災多難。拉姆對羅茲瓦爾的愛情可是根深蒂固，到了像詛咒的地步。

「不過，現在先以結界的事爲優先。從反應來看，那就是軟禁的原因？」

在他的話中竟然出現自己的名字，着實讓愛蜜莉雅喫了一驚。但嘉飛爾纔不管她，而是惡狠狠地瞪着羅茲瓦爾。

拉姆不在後，嘉飛爾就邊抖腳邊改變話題的焦點。

「——現在，我——們所有人，全都被軟禁在這個『聖域』裏。我和拉姆，還有阿拉姆村的村民。……啊，還有進來這裏的你們。」

到底是誰可以辦到這種事——

「一點都不好吧。搞清楚狀況，笨蛋嘉飛。」

「這個女的穿越結界的時候，就把我們一同牽連進去了。而現在是怎樣～？和樂融融地談笑風生……你們是來玩的嗎？」

「對了。從剛剛的反應來看，你們還沒講到關鍵吧。你要變成破爛垃圾是你的自由……不過好歹跟愛蜜莉雅大人講清楚吧～」

但是，在爆發之前，氣氛卻被猛烈敲打鐵盆的聲音給破壞。

「那個評價也蠻那個的，不過算了，我會朝着升等慢慢努力。」

結界具有奪去「混種」的意識，還有讓入侵者在森林迷路的力量。但是，對已經進到結界裏頭的純血人類無害——因爲結界本身沒有禁錮羅茲瓦爾他們的能力。

「聖域的狀況，指的是什麼？現在這裏發生什麼事了？」

懷疑奧托有生命危險是事實，但刻意沒有提到那部分。

「真的與他無關——喲。剛剛我纔想這麼說呢。」

「愛蜜莉雅大人和毛也是，過早下結論的樣子叫人看不下去。羅茲瓦爾大人的傷和嘉飛無關……雖然看起來是單細胞生物，但還懂得明辨是非。」

「誰叫你講那種話。奧托那傢伙，就算人不在也會引起騷動……」

接受他婉轉的肯定後，昴邊點頭邊凝視羅茲瓦爾。結果，在旁邊聽了昴和愛蜜莉雅的推論後，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張着的黃色瞳孔帶着歡喜。

「得救了，拉姆。差點就要流不必要的血……是說，盆子都凹下去了耶！？」

「俺有在聽啦～。假如你不是半魔隨從底下的毛賊的話。」

昴大力贊同雖然有想到，但對自己的意見沒什麼自信的愛蜜莉雅。

嘉飛爾雖然還一副要咬人的樣子，不過昴一這麼說，他就眯起眼睛。

「是開玩笑。不過，制裁方面不會以玩笑作結。——法蘭黛莉卡是與現今『聖域』的狀況息息相關的人物。」

「法蘭黛莉卡的企圖以失敗告終，感覺很棒……這當然是開玩笑的。」

「看你們在村子的互動就有想到了……怎麼？你喜歡拉姆？」

自然而然就將先前的發言和受傷的姿態連結在一起，愛蜜莉雅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思考發展到跟她一樣的昴，也沒法掩飾戰慄。

「那個小哥哪能拿來喫啦～。他吵死了，說什麼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所以俺就把他留在龍車那了。」

「是半妖精。下次我會叫羅茲瓦爾燒你屁股的。」

昴也跟着慌亂的愛蜜莉雅觀察嘉飛爾的樣子。在拉姆豪邁的一擊下，嘉飛爾甩甩頭，咧開大嘴回應兩人說的話。

「也就是說，昴認爲是因爲結界導致羅茲瓦爾和村民被迫留在這裏，所以纔回不去宅邸和村莊……對吧？」

「……軟禁，這個，什麼跟什麼。聽起來很危險耶。」

昴代替愛蜜莉雅發問，羅茲瓦爾遺憾地搖頭。然後用別有深意的眼神看向旁邊，拉姆接受這目光並嚴肅點頭。

然後——

「又說對了！總覺得今天的我跟愛蜜莉雅醬根本是心靈相通！」

「愛蜜莉雅醬的想像力好驚人！我都沒想到那種地步耶！？」

對拉姆來說，法蘭黛莉卡是共事多年的同事。知道同事背叛的她，卻沒有對此表現出一絲動搖，只是淡淡陳述。

難得被愛蜜莉雅吐嘈，不過昴筆直凝視嘉飛爾。「繼續啊。」對方承受昴的視線，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見羅茲瓦爾心情大好而得意忘形，昴用力握拳威脅他。他有沒有認真看待先不管，但他的話讓人焦躁是事實。

「就是那個。愛蜜莉雅醬真是冰雪聰明。」

出乎意料的爆炸性宣言，讓昴和愛蜜莉雅兩人一起愣住。

「若是根據羅茲瓦爾說的，那麼軟禁並非是靠蠻力行使的。你的外表和言行舉止雖然很那個，但應該不是……」

裝模作樣的態度衍生出誤會，差點就引發危險大慘劇。事情沒有演變成那樣，都要多虧在爆發前一刻遏止氣氛的拉姆。

被軟禁在「聖域」的原因，如果不是來自於嘉飛爾的蠻力和羅茲瓦爾的傷勢的話，那有可能的就是結界——原本用來守護「聖域」的特殊術式。

「我猜想的就是這樣……正確答案是？」

至於他本人不在期間的魔女教對策，關於這部分之後一定要嚴刑逼供出來。

「好——可怕喔。」

以毫不留情的一擊擊沉嘉飛爾的，是在兩人對峙期間繞到他身後的拉姆。俯視痛苦的嘉飛爾，拉姆嘆氣道：

而在彷彿面對猛獸的壓迫感中，昴邊整理剛剛的話邊說：

「我說你，奧托怎麼了？你們不是一塊兒嗎？」

羅茲瓦爾已經是王國的頂級魔法使者，其實力在之前魔獸騷動時就已經充分證明。而有人能傷他到這種地步，實在是難以置信。

對自大的要求嗤之以鼻後，拉姆就真的走到屋子外去了。她要用撿回來的落葉做什麼叫人在意，但更在意的，是嘉飛爾用格外熱情的目光看着離去的拉姆背影一事。

羅茲瓦爾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愛蜜莉雅訝異地放下手，然後連忙衝向跪在地上的嘉飛爾。

愛蜜莉雅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所以把身子壓得更低。

只不過，羅茲瓦爾卻搖頭否決這個原因。

面對堂堂正正借用他人之力來報仇的昴，嘉飛爾感到掃興。昴朝着他豎起手指，指向外頭，示意整個「聖域」。

「喂喂，不過就突然打招呼而已。爲什麼要那麼火大？」

「哼！好啊，想幹架的話老子奉陪……噠啊～！？」

「與結界相關的事，代表結界不是直接的原因？是說，這算是理所當然吧。畢竟會碰到結界的只有混血……人類與亞人之間的混血。」

「可是，結界卻成了軟禁普通人類的理由……」

「——所以就是會被結界影響的人，妨礙人類離開囉～」

疑問的答案就由當事者本人親口揭開。如此強悍的斷言惹來視線，金髮「混種」用翠綠瞳孔睥睨昴他們。

「嘉飛爾……」

「本大爺的話很簡單。只要有結界，我們就是沒法到這個『聖域』的外頭去～。可是你們就沒差……這樣太不公平了吧。」

「……所以，你是因爲想出去卻出不去，所以軟禁羅茲瓦爾他們好泄憤囉？甚至讓他傷得這麼重？」

問題的程度頓時變小，昴對這好笑的動機動怒。可是聽到昴的追問，嘉飛爾卻不愉快地皺眉道：

「隨你高興怎麼講。不過～這傢伙跟你都無法置身事外吧～？」

「……因爲同樣的理由，所以你不打算讓我們出去？」

「不～不～！事情更單純啦！你重要的公主殿下跟本大爺和老太婆他們不能到『聖域』外頭的理由都一樣啦！」

「啊……」

高聲大笑、指着愛蜜莉雅的嘉飛爾說的話，讓昴啞口無言。

在被指摘出來之前都沒察覺到這個可能性的自己真是個白癡。就如嘉飛爾所說，只要「混種」接觸到，結界就會發揮效果。這點愛蜜莉雅已經親身體驗過，現在的她也成了被「聖域」囚禁的一分子。

「那個不能想辦法解決嗎？像是……對了！既然是碰到結界會昏過去，那就由不會受到結界影響的人類把混血運送出去……」

「啊，昴你好厲害！說得對。用這方法的話大家都能到外頭……」

「——很愉快的提議，但建議放棄比較好。老身可不想變成沒有靈魂的軀殼。」

這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被第三者打岔的情況。

而且聲音還是來自沒聽過的人，昴他們看向屋子入口。站在那兒的是個頭跟嘉飛爾一樣嬌小的人影——「咦？」昴看到後忍不住叫出聲。

淺紅色長髮，像洋娃娃一樣的美貌和又尖又長的耳朵，總覺得在哪見過。

那特徵毫無疑問就是昴在森林遇到的妖精少女——

面對愛蜜莉雅的疑問，羅茲瓦爾聳肩以對。他的回覆連昴都傻住，拉姆也簡短肯定。既然有羅茲瓦爾至上主義者同時又是現實主義者的拉姆掛保證，那自稱「世界最強」的嘉飛爾的實力就不容小覷。

「——剛剛妖精的事，要保密。」

「領主大人的傷不要緊吧？他爲了我們而受重傷……」

「也就是說，若是有混血硬是要穿越結界，肉體跟靈魂就會分開。結果落得靈魂被留在結界裏頭的下場……變成沒有靈魂的軀殼，就是這個意思吧？」

「哦哦——！」

「呵呵，你這小毛頭理解力不錯呢。總括來說就是那樣。」

「可、可是，這跟羅茲瓦爾的傷有什麼關係？既然結界的力量只會對混血造成影響，那羅茲瓦爾的傷就是被別人……不是嘉飛爾吧？」

咂嘴後，嘉飛爾就把原本的座位讓給琉茲。而且還先輕輕拍打椅子上的灰塵，甚至伸手扶她讓她比較容易坐下，簡直就像侍奉太后。

「呃，各位，請聽我說！就如同我剛剛說的，攻擊村子的危險分子已被趕走！另一支避難隊伍也已回到村莊，正等着各位回去！」

昴用自己的方式解釋出的答案，讓琉茲佩服笑著稱讚。聽到這裏，愛蜜莉雅也驚訝地看着羅茲瓦爾，說：

也不管人驚不驚訝，嘉飛爾淡淡陳述，粗魯地推動對話。昴將戰慄與口水一同吞下，讓心情稍微平復後，說：

面對對自己有好感的男性，拉姆說的話十分無情。

拉姆沖泡的落葉茶令嘉飛爾的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昴透過這一幕順勢重新修正話題。

「這、這樣啊。……原來平常我看不到的時候，你都被這樣對待？」

而這對話的言外之意，即是「光憑力氣無法脫離軟禁狀態」。

「啊？」

他們看到昴之後就變得比較有精神，跟在村子分開時相比沒有太大變化。看樣子在「聖域」裏頭是沒有遭到惡劣對待，昴爲此鬆了一口氣。

昴也有同感。畢竟琉茲怎麼看都只是尚未成年的女性，所以覺得疑惑的人不只一個人。

「呃、哦……就如外表所見…是位老人家……」

行禮後報上名號的少女——琉茲的話讓愛蜜莉雅面露困惑。

有隱情。昴的本能正在響警鈴。

拉姆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拿出溼抹布貼在怒上心頭的昴臉上，悄聲說：

說完，嘉飛爾朝向驚愕的昴——不，是指向愛蜜莉雅。要解決牽連「聖域」的事情，就必須要有愛蜜莉雅。

開啓的新話題數量越多，問題也越多。對此昴面露不悅，羅茲瓦爾則是隔着繃帶撫摸自己的胸膛，說：

「就如方纔拉姆說的，他懂得明辨是非。雖說假如是他的話，確實能讓我傷成這樣——這點我不否定——喔。」

近距離接觸的同時被這樣耳語，昴瞪大眼珠整個人愣住。可是拉姆卻不再提這件事，而是拿其他茶杯遞給嘉飛爾，說：

「解開包圍這個『聖域』的結界。所以你——去接受『試煉』。不解開的話誰都沒法出去。——包括你自己。」

說完，方纔現身的妖精少女面露和藹。她的聲音和表情，都是方纔在森林撞見的妖精所沒有的感情——而且是格外老成的氣質，兩者給人的印象搭不起來。雖然難以置信，但她們應該是不同人吧。昴驚訝地愣在原地。

適當回應擔心的愛蜜莉雅，結果反被認爲之前過着悲慘的傭人生活。但是，昴的意識沒在在意這個，而是專注在拉姆的耳語上。

「我好歹在老太婆前面加了蘿莉當修飾語，這就從罵聲轉爲稱讚了。在我故鄉，那可是被人亂尊敬一把的身份喔，我說真的。」

愛蜜莉雅對指向自己的手指屏息，嘉飛爾繼續說下去。

「嘉寶這名字，很像電視局用來播天氣預報的那對兄弟耶，不過我的還是洗衣精品牌呢。總之，我的正確名字是菜月・昴，只有這個要記清楚了。」

「老身聽說嘉寶又把外面的人帶進來了……沒想到是這麼吵的小鬼頭。」

「該不會是蘿莉老太婆……！雖然我知道有朝一日會遇到，但還是被刻板印象給矇騙了……」

「有人……該不會是…昴大人您！？」

「第一次見面就叫人老太婆，你這小子比嘉寶和羅茲寶還要無禮呢。」

昴拍胸膛掛保證，居民們的表情一齊變得開朗。

看到他這樣子，元兇拉姆俯瞰他，還嘲笑地說：

「你是剛剛的……噗啊燙燙燙燙燙！？」

爲此，昴大聲咳嗽，將村民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老實說，不方便的地方應該很多，但他們都沒有向昴抱怨，反而都說：

琉茲和森林少女在外表上完全一樣，但氣質很明顯不同。而且拉姆還命令自己不得透露少女的存在。

雖然不是懷疑羅茲瓦爾的說詞——

「——！」

「雖然本大爺覺得那樣做會比較爽啦……拉姆，表情別那麼恐怖嘛！總而言之不是本大爺啦。那傢伙的傷，是被『試煉』拒絕所造成的。」

「各位都知道，要離開這裏很難。不過不用擔心！爲什麼呢？因爲有人爲了要讓各位回家，所以勇於挑戰『試煉』！」

「背離『試煉』的前提……？」

「說的也是——啦。可——是呢，這應該是最後的情報了。有資格的人去挑戰『試煉』，就能獲得解放『聖域』的權利。我身上的傷，就是背離此前提的證明——囉。」

「用撿來的樹葉泡的。拉姆肯親手泡茶就要心懷感激地喝光。」

「抱歉遲來招呼，愛蜜莉雅大人。老身是琉茲・畢爾瑪。算是這個部落的代表，就如外表所見是把老骨頭。」

「這邊的不機靈嘉寶，老人家來了，你不讓座嗎？」

「前提是要有能夠干涉結界的血緣——也就是『混種』。除此以外的人膽敢挑戰『試煉』，肉體就會被拒絕，進而被撕裂。」

「……先是『聖域』、魔女和結界，接下來是『試煉』嗎。問題不要一個接一個出現啦。」

「明明每次都不高興被當成老太婆，就只有這種時候才端出老人家的架子……」

不是對日常生活被迫改變而鬧委屈，他們單純擔心明天的發言讓昴更加心痛。

村民被幹勁十足的話給感化，但他們的反應讓昴抓頭苦笑。

被毫不留情謾罵，促使昴撐起身子淚眼婆娑地抱怨。拉姆的暴行又不是今天才開始，但剛剛的行爲是至今以來最不講理的。

「剛剛琉茲小姐好像說了很可怕的東西……」

「總覺得，你看起來就像操着鄉下口音的小混混似的。」

「什麼都沒有～」

「就是字面的意思。『混種』只要碰到結界就會失去意識。不過，這種認知不算是正確。正確來說，是結界會反彈『混種』的靈魂。」

擔心分隔兩地的家人，還有負傷的領主。他們的憂慮無邊無際。但就是爲了終結這種狀況，昴纔會到這來的。

被結界奪去意識的機制經過解說過後，愛蜜莉雅依舊無法理解的樣子，但聽完就理解的昴卻忍不住戰慄。

不是不好的變化。之前沒有對話的安靜空間產生驚訝，接着是注目和喜悅湧過來。

「昴大人才是，還好沒怎樣。……村子和您那邊的人呢？」

昴和愛蜜莉雅震驚得同時倒抽一口氣，原因出在羅茲瓦爾自行鬆開繞在身上的繃帶。血漬斑斑的繃帶被敞開，露出受傷的上半身。——那實在是慘不忍睹。

「太誇張了。身爲男人還這樣，丟不丟臉啊。」

纔剛爲再會喫驚到要說話的昴，臉頰突然貼上一個熱茶杯，結果被燙到尖叫還在地上打滾。

「真的喔。」

妖精少女的事要保密。不過，從此而生的疑惑馬上就被洗清。

「沒有靈魂的軀殼，那是什麼意思？」

「昴大人！」「哦哦，幸好您平安無事！」「其他人還好嗎！」

愛蜜莉雅瞥了琉茲一眼，說。昴也點頭。

用笑容響應他們的反應，昴同時環視大聖堂。石砌建築物有着高聳天花板，裏頭充滿不辱聖堂之名的清涼空氣和靜謐。

「嗯，啊，還好，我沒事。拉姆的不講理我習慣了，這根本是家常便飯。」

4

「來，毛。有人想要的茶。」

「平常也能這麼客氣有禮嗎？」

在昴的認知裏，這樣的氣氛很接近教會的禮拜堂。聖堂的場地相當大，可以一口氣容納約五十名的避難居民。

「所以？加上琉茲小姐，讓我們繼續剛剛的話題……我提出的好主意行不通的根據是？」

「這跟是誰一點關係都沒有吧！？我的臉被燙到了耶！？你以爲我沒事嗎！」

一踏進被稱做大聖堂的地方，昴就感覺到氣氛爲之一變。

也知道羅茲瓦爾爲此而受傷，還有目標是解放結界卻又沒能成功。

「畢竟要各位來這避難的人是我。大家都平安無事，這點最重要。」

「昴，沒事吧？要不要用冰塊冰敷一下臉？」

「簡單來說，就是要你們接受我們的要求啦～」

「反彈靈魂……？這是？」

「哦，放心吧。危險人物都被轟走，去王都避難的人也都回到村莊了。沒人受傷，全都活跳跳的呢。」

「好擔心田地和家畜喔。而且也離開孩子太久了。」

可是——

一講到「等着各位回去」，村民的表情就罩下不安的陰影。這是當然，他們也知道自己被迫留在「聖域」的始末。

「你說什麼？」

他的上半身有無數彷彿自內側爆裂開來的裂傷，現在依舊還在滲血。可能治癒魔法沒什麼效果吧，傷口本身就像是活的——

隨口敷衍的同時，昴試圖掩飾內心的混亂。

「呃，你是……」

「真的假的……」

「吵死了，鱉三～。你又知道本大爺的什麼……嗚喔！好難喝！這草的味道嘛！」

「呼嗯……算了。你就是毛……也就是毛寶。」

「粗茶。」

昴一露面，暫居大聖堂的人們——爲了逃離魔女教的魔爪而和拉姆一同到「聖域」避難的阿拉姆村居民就蜂擁而至歡迎他。

看起來不超過十五歲的外表，可愛端莊的容顏。披着白色長袍，袖子和褲管長到看不見手腳是萌點所在。再來就是跟外觀年齡不相稱的言行舉止——

對方透過拉姆知道的是錯誤名字，於是昴重新自我介紹。「知道了知道了。」而琉茲對此就像老年人一樣邊敲腰桿邊回應。

「等等、等等……不是，不是我。如果我可以的話，幾次我都會去……」

真的沒有騙人。如果自己能當挑戰者，那絕不會逃避「試煉」。

但是，結界卻將昴撇除在外。因此要挑戰「試煉」的人是——

「大家應該也認識的人。——王選候補者愛蜜莉雅，由她挑戰『試煉』。」

「————」

昴的宣告，讓村民們再度靜默。對此點頭響應的昴，朝着聖堂入口——在那邊等待的少女招手。

猶豫一下，愛蜜莉雅慢慢站了出來。銀髮在風中搖曳的她，緊張得臉頰僵硬，然後站到昴身旁，環視村民。

一度曾被拒於門外的她，而且還是在沒有「妨礙辨識」的斗篷下面對村民，這是需要勇氣的。但愛蜜莉雅還是咬着嘴脣，當場深深鞠躬，說：

「抱、抱歉讓各位久等了。我將代替領主羅茲瓦爾・Ｌ・梅札斯來挑戰這個『聖域』的『試煉』。雖然我不是很可靠……但我一定會跨越『試煉』，讓大家離開結界的。」

一開始戰戰兢兢、很沒自信，可是最後越講越快，還很肯定。

聽到愛蜜莉雅的宣誓，村民們在困惑的同時面面相覷。他們與愛蜜莉雅的關係很複雜。爲了要讓村莊遠離魔女教的威脅，他們曾經拒絕過愛蜜莉雅伸出的救援之手。而那道鴻溝依舊存在。

昴只是強行蓋上蓋子，暫時讓大家看不見鴻溝而已。可是村民和半妖精愛蜜莉雅的鴻溝，如今赤裸裸地畫出界線。

「————」

愛蜜莉雅沒有抬頭，一味等待村民的反應。用力咬着嘴脣的側臉，有着淡淡的恐懼以及做好被拒絕的覺悟。

但是，有人朝愛蜜莉雅踏近一步——是阿拉姆村的村長、經常摸昴的屁股的老太婆。感受到有人接近的愛蜜莉雅一抬起頭，老婆婆就點頭道：

「前些天，您也是向我們低頭，可是我們拒絕了您。但是，您現在又再度向我們伸出了手。這是爲什麼？爲了王選嗎？」

「————」

「我的意思是您爲了得到領民的支持，不惜低頭拯救我們。這是很正常的事。假如您這麼說的話，我們也不介意。但我們害怕的是，不明白您這麼做的用意。」

「不明白用意……？」

「因爲您是半妖精，所以我們排斥您。而且我們也不懂身爲半妖精的您這麼做的理由。所以說，我們想知道。」

愛蜜莉雅的眼神因困惑而動搖，老婆婆則是盯着她的臉看，開門見山地說。

可是，想念家人的心情是沒有差別的。愛蜜莉雅環視所有村民的臉。

「——太陽快要下山了。」

「窩在結界內……那會變怎樣啊？」

「看過羅茲瓦爾大人的傷了吧？要是和一般人一樣受惠於身上的門，你早就得到慘痛的懲罰了。愛蜜莉雅大人什麼都不知道就進去，不知會變怎樣喔？」

「啊……我、我纔是，雖然學疏才淺，但請多多指教！」

「對迷戀自己的男人講話那麼毒啊你！」

「那才叫太會演戲。診斷羅茲瓦爾大人的人是嘉飛……你覺得他有那種配合羅茲瓦爾大人想法的腦袋嗎？」

「難說喔。就環境證據而言，顯示法蘭黛莉卡有某種企圖。事實上，愛蜜莉雅大人之所以逃過千鈞一髮的劫難，都多虧了毛崇高的……格外崇高的犧牲。」

「就只是，我這幾天……雖然時間短暫，但我跟各位在外頭的家人一起相處過。因此，我重新體認到：家人必須在一起。」

被講得這麼直接，昴忍不住大聲起來，當場大幅扭轉腰部。

昴壓低聲音，把一直抱持的疑問說出口。拉姆則是想了一下，閉上一隻眼睛說：

「就跟瞞着琉茲大人和嘉飛的妖精一樣，法蘭黛莉卡的行動也是……解放『聖域』，只是由琉茲大人主導、成員有嘉飛等人的強權派所主張的理念。但是也有不希望解放『聖域』、選擇窩在結界內的人。」

「……有、有！」

拉姆看向聖堂外頭，仰望自晚霞逐漸轉爲黑暗的天空，喃喃道。

只這麼肯定地說完，拉姆的視線就從昴身上撇開。她雙手環胸，朝着聖堂深處——愛蜜莉雅的所在處微抬下巴。

「其實，琉茲小姐跟那個女生長得一模一樣……」

「那種自信滿滿的態度，我偶爾會由衷羨慕。」

聽了拉姆的忠告後，昴皺眉，不明白爲何有人做出這種選擇。

沒法理解意思的愛蜜莉雅，頓時露出傻住的表情。但一看到面前的老婆婆低下頭，馬上知道了意思。

「怎樣？只要覺得做錯，拉姆也是會道歉的。只是那種事幾乎不會發生。」

「然後，再名正言順地讓颯爽登場的愛蜜莉雅挑戰『試煉』，解放『聖域』……」

她朝昴靠近半步，然後壓低聲音說：

愛蜜莉雅像在探尋般觸碰自己胸前，手指摩挲沒什麼亮度的結晶石。她的家人應該是沉眠在裏頭，但現在卻無法跟他交談。

「你也會擔心愛蜜莉雅喔。有點意外。」

最後那句話纔是毒辣至極，昴很同情不在場的嘉飛爾。

「不要重講一遍啦。不對，那根本不構成犧牲，所以重講是沒差。假如真的有所犧牲的話，那就算撒謊也要說是崇高。」

「我想讓你們回到自己的家人身邊。雖然我沒有在村子裏立下這個約定……但我在自己的心中發誓，我想完成這個念頭。就這樣而已。」

心中明白羅茲瓦爾的想法。要在未來的王選勝選，這是必須的挑戰。愛蜜莉雅以前聽羅茲瓦爾說「聖域」是她有朝一日必去的場所，昴現在也能瞭解其用意了。

「這個『聖域』的居民，以及被囚禁的避難民衆……全都會感謝愛蜜莉雅大人吧，甚至會覺得半妖精身份只不過是小事。」

拉姆對死咬着希望的昴下斷語，彷彿要他別被情感迷惑了判斷。可是她的話讓昴扭曲嘴脣，內心沒法不抱着焦躁感。

「反正他是白費功夫。」

假如法蘭黛莉卡懷有惡意，那佩特拉就是人質。要是出於善意說要幫忙的少女出了什麼事，那可不是愧疚道歉就能解決的。

爲了解放「聖域」，而要以「試煉」測試人的夜晚，即將來臨。

「愛蜜莉雅大人似乎改變了一點呢。多虧毛灌輸了什麼？」

「這樣一來，愛蜜莉雅大人要面臨『試煉』，還得到村民們的支持聲援……一切都如羅茲瓦爾大人所想。」

拉姆雙手抱胸，肯定自己到已非單純過度自信的地步。昴只能聳肩。

「別用那種講法。愛蜜莉雅可沒打那種如意算盤。」

愛蜜莉雅的目光，在瞬間轉向待在她身旁的昴。那視線是在求助和尋求答案，昴只是點頭，默默地推她一把。

「話說，毛……身體真的沒有異常嗎？」

「我們想知道，您是否是我們無法理解的魔女。」

「……是呢。剛剛是拉姆不好。」

「晚上羅茲瓦爾大人會空出時間。這樣滿意了吧。」

真不像你。昴沒這麼說。因爲拉姆的溫柔就只是很難看出來罷了。

「小心點，毛。對反對解放『聖域』的人而言，最確實的做法就是危害愛蜜莉雅大人。不知道誰是敵人，所以要常保警戒。」

「有這個可能。拉姆只是根據現在僅有的情報做出這個推測。」

「——。怎麼說？」

「晚上啊。」

「就是不想改變。對想留下來的人來說，和外頭的交流維持在最低限度的現狀纔是理想的。不管是內部的人還是外部的人刻意打破現狀……對他們來說就是個麻煩。」

居住在「聖域」的居民，假如跟嘉飛爾說的一樣全都是「混血」的話，那想當然耳他們會因爲結界而無法外出。只要結界在，就永遠無法離開。

「愛蜜莉雅大人。」

昴的應對讓原本說話有點冷冰冰的拉姆道歉。她難得會道歉，所以昴喫了一驚。而拉姆則是眯起淺紅色眼睛。

「……你認爲這是法蘭黛莉卡設計好的嗎？」

「你認爲法蘭黛莉卡可能暗中協助那些人？」

「那點小事，儘管放心吧。法蘭黛莉卡不致於危害新人。她沒有殘忍到那種地步。用不着擔心那個女孩。」

羅茲瓦爾沒有資格還去挑戰「試煉」，導致他被術式阻礙，最後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在這有勇無謀的挑戰背後，蘊藏着常人想像不到的瘋狂算計。

「這裏的居民，有些並不贊成解放『聖域』。」

拉姆悵然若失的話語，惹來昴的苦瓜臉低喃。羅茲瓦爾在「聖域」的行動及其用意，在昴的心頭激出驚歎。

在昴的首肯下，沒有把握的愛蜜莉雅開始說話。雖然拙劣，但她用自己的話表達出爲什麼想這麼做。

「拉姆不知道她的想法，可是不會懷疑她這個人。」

不管怎樣，在「聖域」度過的期間，拉姆的忠告非常重要。特別是在不知道反對解放派的人是誰的情況下。

毫不猶豫傷害肉體，好抬高自己的評價和名聲的舉動——

「幸好毛的門都是有氣無力的那種。」

彎曲諷刺人的薄脣，拉姆故意揶揄昴。但是眼神和聲音裏頭都不帶有認真嘲弄的感情。有的，是憂慮吧。

「我說，轉移後所遇到的遺蹟竟然就是『試煉』的地點，真的讓我嚇一大跳。沒資格的人進去就會下場悽慘……根本就是初見殺的陷阱嘛。」

愛蜜莉雅講到越後面語氣越微弱。而聽到她的話，村民們都默默無語。就這樣，沉默延續了幾秒、十幾秒左右。

「就算不是他們，跟他們相關的某人也有可能這麼做。知道祕密的人越少越好。誰知道知情的人嘴巴有多不牢靠。」

突然冒出少見成語，昴像平常一樣吐嘈並苦笑。愛蜜莉雅沒法從容地答腔，而是忙着應對之後零星向自己搭話的村民。看着她，昴心滿意足地離開人圈，走向大聖堂入口。在那裏——

現場的人要的是愛蜜莉雅本人的話，別人說的話沒有任何意義。

「————」

做了開場白後，拉姆先用銳利的目光確認周圍，好像怕被別人聽到接下來的話。——不，不是好像。

「學疏才淺都沒聽人在用了。」

「是佩特拉……啊，就是村子裏的可愛女孩。我出發前她給我的。法蘭黛莉卡僱用她當新的女傭，好幫忙打理宅邸。……所以我才擔心。」

同情結束後，只在嘴巴里低喃約好的時間。

「啊～嗯，沒啥問題。而且關於這點，從講到轉移開始我就沒說謊。雖然羅茲瓦爾全身是傷，但我只是暈過去而已，有點說不過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留在宅邸的雷姆。昴曾向法蘭黛莉卡述說過，對宅邸的人和昴而言，雷姆有多重要。

雖然不覺得是琉茲本人，但相貌相同的兩人不可能沒有關係。長長的耳朵表明了她的種族，昴有好多事想要問她。

被直接拿來跟魔女比較，但話中又希望自己給予否定答案，叫愛蜜莉雅喫驚。這樣的經驗對她來說八成是第一次。畢竟人們對她的歧視通常都是直接惡言相向，讓她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吧。

——只是那個時間訂在愛蜜莉雅接受「試煉」之後。

只不過要探問事情，現在還不是時候——

只是儘管知道，還是沒法舉雙手贊成。這也是昴的堅持。

「我……我現在沒自信可以回得冠冕堂皇。我想不出……具有充分說服力，讓大家接受的話。」

不過面對昴的擔憂，拉姆只是嘆氣說：

整理完圍繞着「聖域」的情報後，白天想問卻沒法刺探到的事，就留待晚上羅茲瓦爾準備的問答時間再討論。

「所以纔要瞞着琉茲小姐和嘉飛爾嗎。……要說那兩人反對解放，那他們也太會演戲了吧？」

「我知道這樣講很自私。——不過，就麻煩您了。」

「那是？很古老的咒語呢。」

「因爲是事實所以我沒法反駁！」

言外之意，就是叮嚀他別跟任何人說。昴頓時啞口無言。

「看到他的傷誰還敢抱怨啊。……雖然我還是懷疑那也在他的算計內。」

「————」

他望着在大聖堂中央，用僵硬笑容與村民交流的愛蜜莉雅。

爲了解除「聖域」的結界就必須突破「試煉」——羅茲瓦爾率先挑戰這樣的規則並受傷，這樣既可表現出自己意圖克盡領主職務，又能強化印象：「試煉」是連羅茲瓦爾都無法挑戰成功的難關。

手自然而然地就去碰綁在手腕上的白色手帕。

「所以，黑臉就由自覺陰險的自己負責？毛真是勇氣可嘉。」

「是她自己思考得來的結果吧。就算我有說什麼，她也不是把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交給別人負責的人。」

「我會妥善處理的。——關於法蘭黛莉卡，先跟毛講清楚。」

「人心纔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掌握的東西。……而且，愛蜜莉雅也沒有這種打算。這種事，我和你不明瞭於心的話可不行啊。」

「……拉姆是慈悲與慈愛的集合體。而且，要是愛蜜莉雅大人大爲活躍，羅茲瓦爾大人犧牲自己也就有了意義。會擔心是正常的。」

「我沒想過尋求各位的支持。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跟各位……就是……打好關係……大概就是這樣。」

「……你是相信法蘭黛莉卡還是不相信？哪一個？」

「哪能說是自信。拉姆往往是正確的，這是自然界的真理。」

「羅茲瓦爾也是會挺身而出的呢……」

——夜晚來臨。

5

日落後的「聖域」，氣氛跟白天完全不同。

原本就是跟蕭條貧村沒兩樣的部落，入夜後又只備有最低程度的燈火。要是沒有家家戶戶的微弱光芒，基本上在外頭走路就只能靠星光。

因此在部落中央燃起篝火，照亮通往墳墓之路的今晚，可說是史無前例的夜晚。

「幸好你平安無事跟我們會合。有火真是太棒了！對吧，奧托！」

「這種話，您有種就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呀，可惡！」

夜晚的「聖域」，在被篝火照亮的廣場上，氣到臉紅脖子粗的奧托破口大罵、用力跺腳，顫抖的手指指着昴。

「想說您們討論一下，結束完就會來接我，結果卻是這樣！要是我自己不主動，根本就是要我待在龍車那兒到早上吧！？」

「就算你這麼說～跟嘉飛爾講要留在龍車那兒的人是你自己吧？有帕特拉修和你的愛龍在，應該不會寂寞纔對……雖說忘記你這件事是事實啦。」

「就是這事實害我餓到前胸貼後背啦！」

昴的大方回應，讓仰賴篝火突破黑夜來到這裏的奧托憤慨不已。

抵達「聖域」後，先把龍車停靠在勉強算是龍廄的地方，然後做好精神準備，卻沒想到被討論到白熱化的人們給忘個一乾二淨，最後只能自食其力跟他們會合。

順帶一提，時間已是半夜，早就過了大聖堂的居民們的晚餐時間。

「雖然不能說是美味的晚餐，但倒也稱不上奢侈哪。」

「還奢侈咧，我根本是待在貧困之地呀！我真的很恨啊！」

「抱歉抱歉。之後我再好好道歉……現在先專心在這邊吧。」

把奧托逼近的臉推回去，昴邊苦笑邊看向別處。跟着看過去的奧托，眯起眼睛凝視站在廣場中央、被淡淡光芒包圍的少女——

「是微精靈和愛蜜莉雅大人。我不在的期間，究竟遇到什麼刁難？」

「刁難喔……別講得好像她老是承擔麻煩事嘛。」

「怎麼，講刁難有錯嗎？」

「沒有錯呀。而且還是隻有她一個人能挑戰的超級大刁難。」

差點把羅茲瓦爾的身體扯成碎片，昴也曾失去意識昏倒的地方，如今換愛蜜莉雅踏進裏頭。心臟彷彿被抓住似的，不安掠過心頭——

拉姆是受傷的羅茲瓦爾的代理人，嘉飛爾和琉茲是「聖域」的代表，再加上愛蜜莉雅的隨從昴以及局外人奧托。

大家會反射性地重複眨眼，是因爲方纔的光源消失。亦即，原本被炫目磷光包圍的墳墓沉默了。

昴聽到討厭的字詞而皺起臉，琉茲對此挑眉。

就這樣，昴不由自主地默不作聲，等待愛蜜莉雅回來。

「等、等一下，毛寶！你沒有進墳墓的資格……！？」

「————」

甚至無暇思考那聲音是哪來的，全身就失去力氣。

那時候的記憶就是原因所在，推開腦內想要跺地的衝動，繼續往深處裏頭走。

「印象不好啦。附帶一提，這幾個禮拜我對『試煉』這個單字也只有討厭的記憶。因爲我在這個世界最討厭的傢伙一直提起。」

精靈術師重承諾，是公開的事實吧。琉茲的話就是證明。

「——啊？」

「理解跟好惡是兩碼子事。今後我也會在字典上畫紅線做重點的。」

「光是墳墓這點，晚上的詭異感就跟白天完全不能比。愛蜜莉雅醬不要緊吧？」

「能夠挑戰這個墳墓的『試煉』的，就只有受到結界影響的『混血』吧？那不就代表，琉茲小姐和嘉飛爾有那意思的話，也是能挑戰的嗎？」

「——？」

這麼一想，也就能理解爲何嘉飛爾現在這麼焦躁了。雖然認識的時間很短，但考慮到他的性格，他是打死都不會把事情拱手他人的類型。

「嗯，謝謝。昴和村民……還有其他看着我的人，我一定會努力響應你們的期待。」

「啊～？怎麼一回事！？」

身旁一樣仰望墳墓、覺得遺蹟給人的印象跟白天大不相同的昴舔脣道：

「四分五裂這種說法可真是駭人。……不對，對不起，明明你在爲我擔心。」

只有講最後那句話的時候，愛蜜莉雅的視線是朝向廣場外側。昴對此感到疑惑，但又沒時間追問。

「毛——！！」

「是有點不安，不過沒什麼。這是我必須做的事。」

說話的人是奧托，但在場所有人都跟他一樣驚訝。

「跟愛蜜莉雅大人一樣……菜月先生！」

「而且要是引發不必要的騷動的話就麻煩了。老人家晚上很難對抗睡蟲的。」

「——墳墓發光了。」

嘉飛爾他們後頭還跟着拉姆，看樣子要見證愛蜜莉雅挑戰「試煉」的人，就只有這些。

自覺跟拉姆友好對話的經驗少得可憐的昴來說，這是很不得了的事。

待會向奧托探問對付拉姆的話術訣竅吧——就在想這種無聊小事的時候。

仰望被磷光包圍的墳墓，琉茲說出面前出現美景的原因。昴他們無聲凝視，只有愛蜜莉雅毫不猶豫地走上階梯。

「————」

接着下一秒——

事實上，因爲契約和盟約這類的理由，昴跟愛蜜莉雅曾經一度訣別。當然，那次是自己不好。這點在昴的心中已有定論。

「很固執呢。……算了，毛寶這種年紀的小童，有這種堅持也是可愛之處。」

朝着瞭然於心的奧托鼻子噴氣，昴接着走向愛蜜莉雅。閉上眼睛接受微精靈祝福的少女，感受到他而抬起頭，張開脣瓣。

只有奧托在現場的必要性十分薄弱——

「————」

「這是擁有挑戰『試煉』的資格，以及墳墓認同愛蜜莉雅大人的證據呢。」

目睹到變化，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首先，面對自己的過去。』

「————」

「我有想過。」

「我的可以嗎？」

「光芒消失了！？喂，這樣不要緊嗎！？」

聽到聲音而回過頭，看到從廣場入口走過來的兩道嬌小身影——一邊是女孩，一邊是青年，但他們兩人正是「聖域」的代表。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要立刻抱起她離開墳墓——

「那可真是不湊巧呢。和精靈使者小姑娘在一起也挺辛苦吧。」

「嗯，有喔。不過，還想要最後一個。」

嘉飛爾還是一樣，琉茲也默默地站在昴身旁。視線稍微離開遺蹟，很驚訝的，奧托與拉姆之間正在進行友好對話。

漸漸看不見愛蜜莉雅的背影，她就這樣進入墳墓的通道。包圍墳墓全體的磷光還在，那恐怕是象徵「試煉」開始。

「『試煉』持續的期間，墳墓的光應該不會中斷纔對……」

在憶起那是第一次的「死亡」記憶之前，昴的意識就被黑暗吞噬——

接受昴幹勁十足的聲援，愛蜜莉雅噗嗤一笑說了聲「謝謝」後，目光就望向接下來要前往的墳墓。

膝蓋彎曲，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身體就像個人偶一樣倒下。拔腿衝刺的勢頭就這樣讓他整個人在地面滾動，最後呈現大字形的身體偶然橫倒到愛蜜莉雅身旁。

「呵呵，既然都道歉了，就不會那麼生氣哩。我對嘉寶的教育法可能太鬆懈了。」

「——愛蜜莉雅！！」

「……又是契約啊。」

從房間入口看不到她的臉，昴拼命地跑向她。

遺蹟內部的空氣凝滯，帶着塵埃的氣味侵犯鼻腔和嘴巴。每呼吸一次就感覺肺部的狀況變差，但還是邊甩頭邊往裏頭、深處、更深處走——

——昴的腳踩上階梯的瞬間，墳墓發出綠色磷光，再度綻放光芒。

每往前踏出一步就會有奇妙的感覺觸動胸口。眼前這光景，自己似乎早就見過。腦子就這樣被似曾相識的記憶給折磨。

聽到昴的感想，兩人輪流回應。拉姆他們到了墳墓前，也各自端正好姿勢。

「我想要昴的加油。拜託了。」

揮別叫喚的聲音，昴衝上階梯，然後一口氣衝進墳墓。

那恐怕是挑戰「試煉」的機會被搶先奪去，只能委託外人解除結界，暗藏在她心中的無力感吧。

「然後早上又像個笨蛋一樣早起嘛～」

異狀來得突然。昴呼喊大叫，立刻朝墳墓衝出去。琉茲朝他的背後伸手，緊張大喊。

看到女童面露老成笑臉，感覺很不協調的昴苦笑。琉茲邊說邊斜眼看向站在遠處、盯着墳墓看的嘉飛爾。

「單論挑戰的話，理論上是可行。不過，卻無法解放『聖域』。這是住在『聖域』這塊土地上的居民，綿延傳承給下一代的契約。」

「——房間？」

「因爲阿拉姆村的人夜晚禁止外出。深夜連燈都沒有……」

「微精靈的加油，有收好收滿嗎？」

「嘉飛爾和琉茲小姐。」

總算到了通道終點，昴面前出現一個通往小房間的門。早已敞開的腐朽石門，放棄阻止入侵者的職責，所以昴能暢行無阻地進入。

「嗯？什麼？」

「加油，不要輸。E・M・T（愛蜜莉雅醬・真的是・挑戰者）——！」

琉茲的聲音在驚愕中中斷，緊接着是嘉飛爾感到莫名其妙而說的話。拉姆和奧托也一樣驚訝，昴也微微屏息。

然後到了樓上，黑暗深邃的墳墓入口迎接她，等待時機。

遺蹟的空氣冰冷乾燥，反射腳步聲的通道跟外牆一樣都有着綠色磷光，因此可以清楚看見被藤蔓和苔蘚覆蓋的內部樣貌。

「觀戰者就只有這些，有點冷清耶。」

少女整個人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銀髮披散在地面。

「唉呀。毛寶討厭契約？」

「當然會知道這裏吧……我白天才來過一次……唔！」

進入的房間，是個四面牆壁都是石壁的狹窄空間。很不可思議的，這個地方沒有被藤蔓和青苔侵蝕，經年累月風化的遺蹟維持原狀。在窄小石室裏頭，又有一扇通往深處、但這次是關起來的門，而門前是——

用力握緊纖白的拳頭，愛蜜莉雅使勁吐氣。看她那樣子，擔心她會不會精神抖擻過頭的同時——

下一秒，好像聽到有人在耳邊這麼說，昴不禁屏息。

「放心吧，毛寶。墳墓確實接受了愛蜜莉雅大人。證據就是墳墓像這樣發光。不用擔心會像羅茲寶那樣被四分五裂。」

「也就是說，發生前所未有的狀況囉！愛蜜莉雅！」

五人看着愛蜜莉雅挑戰的墳墓，其牆壁就像歡迎挑戰者一樣發出淡淡的光芒。綠色磷光在黑暗中照耀着魔女的葬身之處。

「我會見證你的挑戰到最後。村民是真的很想幫你加油打氣，只是由我當代表。」

小童，被這樣稱呼讓昴怪不是滋味，同時也看到輕微的焦急掠過琉茲的側臉。

他雙手抱胸，牙齒互撞，用腳尖輕踏地面，看起來冷靜不下來。

「——我走了。」

「哼，氣勢不錯嘛。不這樣的話，也沒啥好期待了～」

「能夠進去是如我所願！大家待在外頭！有什麼事我會出聲大叫的！」

愛蜜莉雅輕輕吐氣，然後重新面向墳墓，踩上入口的階梯。

昴覺得自己聽到她小聲這麼說。

突然想起，以前也曾像這樣倒在她身旁。

6

——每次從睡眠中清醒，昴都會覺得像是憋着氣把臉探出水面。

感覺就像是從名爲無意識的海洋中，爲了名爲現實的空氣而浮上水面。然後將現實充分吸進清醒的肺部裏，昴的意識就會醒轉——

「Good——Morning，兒子呀——！！」

「漢姆拉比發顛！？」

本來充滿詩情畫意的清晨醒轉，被強大沖擊力道給破壞殆盡。

從正上方壓下來的重量將體內的空氣擠出去，昴邊發出青蛙被碾扁的哀嚎，邊撥開棉被用力咳嗽。

「喂喂喂——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不過是叫兒子起牀的愛情俯衝重壓！每次都說過，疏忽大意可是會導致野火燎原喔？」

「咳咳！咳咳……不要對、睡着的人……抱有那麼高的期望……是說、剛剛……」

發生什麼事啦？淚汪汪的昴抬起頭。

從牀上伸出半個身子，對方就站在他面前，手指着天花板。

然後——

「怎麼又來了。那種表情簡直就像大清早就看到全裸的老爸！」

邊說邊擺出健美姿勢的，是大清早就半裸的老爸——菜月・賢一哈哈大笑，祝賀兒子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