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STRAIGHT BET』

1

喘氣的昴，愉悅地接收驚愕視線。

屋內的羅茲瓦爾和拉姆都是跟喫驚無緣的人，但自己卻讓他們露出了那種表情。昴的猙獰笑容變得更加兇惡。

「——打賭？」

最先從喫驚中恢復過來的，是眯起異色瞳的羅茲瓦爾。

躺在牀上讓人換繃帶的他，樣子和平常有點不同。原因在於平常臉上的小丑妝已卸下，露出原本的容貌。

之前有塗白粉的肌膚其實慘白不已，眼神說是銳利更像是沉穩，給人的印象和平常完全相反。美男子什麼都不作還是美男子，這就是事實。

「沒錯，來賭吧。賭上我跟你的願望……我正式向你申請一次定輸贏。」

「慢着，毛。」

昴立起一根手指，朝羅茲瓦爾堂堂正正地宣告。面對這個提案，羅茲瓦爾皺眉思量，但此時拉姆介入兩人之間。

她露出嚴厲的目光，庇護身後的羅茲瓦爾，正面承受昴的視線。

「突然闖進來，還講些莫名其妙的話。毛是打算給養傷的羅茲瓦爾大人增添負擔嗎？太不敬了。」

「你應該也知道他纔不會好好養傷吧。而且，狀況不容許他養傷。這裏的問題是所有人的問題，可得多少要勉強他硬來喔。」

「毛——」

「就算被誰說三道四，我也沒理由停下來。」

拉姆散發的危險氣息中帶着不耐煩，昴則是推掌朝她伸出去。然後在她行動之前搶先歪頭朝她身後的羅茲瓦爾說。

「你怎麼樣，羅茲瓦爾？不過就是跟記事本的預定有點落差，用不着鬧彆扭吧？爲了下一個你，就掏出個氣概稍微勉強一下吧？」

「……真是饒富趣味的措辭～呢。爲了下一個我，是嗎。」

昴不直接提及「死亡迴歸」，而是採迂迴講法向羅茲瓦爾提案。拉姆對話中的內容感到莫名其妙，只有昴和羅茲瓦爾都聽得懂。

欠缺生氣的慘白臉蛋依舊，羅茲瓦爾緩緩坐起上半身。

「拉姆，到旁邊……不，可以讓我和昴獨處一會兒嗎？」

昴伸出手，這麼說。羅茲瓦爾卻只簡短扔出這兩個字。

就跟幾個小時前心靈被摧殘到體無完膚的時候一樣。

「知道什麼？」

在第二「試煉」看到無數個做錯選擇後的死後世界。若每次昴累積「死亡」都會增加悲嘆，那可不是救贖。

「你這答案有多麼『強欲（貪婪）』。」

「你是指要從這個死棋局面逃出生天？你要放棄你唯一有用的權能？」

假如昴隻身一人不肯依靠誰，抱着膝蓋一直蹲着的話。

「是神清氣爽的表情呢。……昨晚才自覺到對你逼得不夠兇，然後就驗證了這個想法是對的。你恢復得這麼快，讓我對你的厚顏無恥感到佩服。」

「就我說的，來賭吧。賭注是願望，一次定勝負。」

「你認爲我會那樣嗎？」

「用不着，羅茲瓦爾。我並不想一直跟你互相仇視。」

「……真的可以嗎？」

「被逼到絕境的我，會成爲最強王牌。——雖然跟你期望的方式不同，但你的敵人成了最強王牌。還有什麼不滿的嗎？」

羅茲瓦爾說，昴則老實認同自己內心的軟弱。即使不肯放棄緊抓着「死亡迴歸」，總有一天精神也會耗損殆盡，變得像羅茲瓦爾說的那樣。

昴閉上一隻眼睛，眨眼。羅茲瓦爾反倒說不出話。

「這個嘛，就算真的要報復我也會被幹掉，所以我不會做的。雖然丟臉但請放心吧。」

「厚顏無恥方面我可是輸給你了。你的臉皮才叫厚咧。……欸，借用其他人的力量不賴喲。尤其是死黨的話，就更棒了。」

「假如要講原不原諒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你對我和愛蜜莉雅做的，是不能原諒的事。——可是，那是我心情上的問題。」

「是呢。——所以纔有讓我哭喪着臉掙扎的價值。」

「……嗯？」

加深笑容，以兇惡的樣貌響應。

「就像你爲了滿足勝利條件而奔走，我也還是會爲了實現『睿智之書』的內容而繼續努力。這一點，可別怪我喔？」

在以前走過的世界裏曾和他一起洗過澡。回想起什麼都還不知道的那個時候，昴苦笑。

「隨你說去。」

羅茲瓦爾勝利的話，就是他的計策開花結果之時。說完這些條件後，這次換羅茲瓦爾陷入漫長思考。

「天真。不成熟，而且年輕。……這世界的苦難終究只能靠自己解決。竟然依賴朋友，那是隻會弱化你的愚蠢策略。」

「我可以視爲你答應這場賭局了嗎？」

「……提議以這次做最後，是想要求我做什麼呢？」

「還請不要勉強。——毛，不準失禮。」

「只有我的話，會是這樣吧。」

「這是我跟你的勝負。同爲被命運玩弄的小丑同志——讓我們堂堂正正一較高下吧。」

說完，昴就離開了房間。

對於昴的說法，羅茲瓦爾理所當然似地要確認這點。

「羅茲瓦爾，我的要求很簡單。如果我解救了『聖域』和宅邸……你就要丟下書跟我一起走，讓愛蜜莉雅當上國王。爲此，我需要你的力量。」

「所以？既然都知道了，你還想幹嘛？抱着天真願望的你是無法破除現狀的。除了妥協和磨練，沒有其他路可走。」

「——還沒發生什麼致命的事。只要我解決的話，是吧。」

「假如你這麼認爲，那對話就不成立，對話就在這邊結束吧。」

「只要有你的權能，說過的話都可以當作不算數，對你不利就能自由反悔。跟這樣的人做約定哪有效力可言……」

昴揮舞空空如也的雙手，朝憂慮的拉姆彰顯自己毫無敵意。雖然不能完全接受，但拉姆吐氣，朝羅茲瓦爾行禮。

不可能不恨他。昴所蒙受的諸多苦難，都是羅茲瓦爾所企劃的陰謀、準備周到的毒牙。昴的身心被毒害，甚至連性命都被奪走，品味到無數次絕望。但是——

羅茲瓦爾的話讓昴的表情產生變化。不是驚訝，而是憶起往事而笑。

對昴提出的條件表述不滿的羅茲瓦爾一臉狐疑。他的表情在說他無法理解，於是昴用手指搓自己的鼻子，說：

「————」

「……要是最強王牌不管用呢？」

聽了昴的應答，羅茲瓦爾慢慢搖頭。眼中透露失望，表情沮喪，態度明確表達出憐憫的他嘆氣。

「——羅茲瓦爾。」

「你應該要擔心這個自暴自棄的傢伙會不會做出什麼來。」

不過卻是很棒的慘敗。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昴在任何戰鬥都一直輸個不停，卻還是第一次輸得這麼爽快。

「既然決定了那就要珍惜時間。讓我們開始行動吧。」

「愚蠢。」

「呼嗯。這麼說來……素顏和你見面，這是第一次呢。」

「羅茲瓦爾，你狀況不好，再化妝回小丑吧。」

比起輕蔑，更接近拒絕和困惑。

聽完羅茲瓦爾的無聊諷刺，昴咂嘴回應。說完昴突然又捏捏自己的臉頰肉，說：

羅茲瓦爾擔心約定被作廢，而昴平靜地呼喚他的名字。

對此羅茲瓦爾閉上眼睛，然後微微舉起雙手。

昴背對牀準備離開房間時，羅茲瓦爾叫住他。轉頭看過去，羅茲瓦爾微微看向他處。

「嗯，沒錯。你也不原諒我的做法，可是又沒法疏遠我。」

在離開夢之城堡之前，也曾被艾姬多娜講過同樣的話。

「這樣啊。——那就只能一較高下了。」

昴把話說死。不悅的他語氣強硬得對方或許會輕易結束話題。

被魔女和魔人評價爲「強欲」。——正如所望，昴心想。

「不管你怎樣掙扎，也無法改變現在的事態。愛蜜莉雅大人無法振作，結界解不開。『聖域』將會被大雪覆蓋，宅邸會血流成河。」

「————」

「我最喜歡『方便的好事』了。愛蜜莉雅拼命地當上女王，我在旁邊祝福她，而你也是這個圈子裏頭的其中一人。我先說，這是強制的。」

「心境變化當然是有啦。丟人現眼，被人說教，互毆確認友情……不對，要說互毆是太過單方面了，說是確認作業比較妥當。」

「不行～喔。」

世界已經偏離書中記述，即便如此，羅茲瓦爾還是宣告要照著書的內容走。

將之作爲救贖，盤據在昴和羅茲瓦爾心中的病，正是「詛咒」。

昴靜靜地等他做出答案。然後——

「這個提案太誇張了。你不但要用你的做法過關，還原諒想法不相容的我？自己說很奇怪，不過我的行爲可是萬分狠毒。被犧牲掉的許多人都很恨我、詛咒我吧。在這之中名列第一的人不就是——你嗎。」

「不準這樣？你的意思是不准我沒有幹勁？但這不得不說困難之至。畢竟這是心情問題。當然，做表面功夫的話還可以……」

話被打斷的他對昴看向自己的視線感到驚訝。而昴語調不變，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沒有牌了。到時就是你贏了。我就俯首認命，對你唯命是從。」

「就算是以未遂告終，壞事依舊是壞事。過往的事一筆勾銷，沒那麼方便的好事吧？」

——但是，現在不是這樣。因爲不是這樣，所以能抬起頭。

「我跟你的願望平行無交集。這點在昨天也確認過了。我想拯救所有人，而你不允許我這樣。——沒錯吧？」

「靠人，靠緣分，靠心情……這樣不行嗎？」

「羅茲瓦爾，我們在這裏，在這個輪迴，來個你跟我的最終勝負。——在這一輪，我一定會解救『聖域』和宅邸。無論是你的想法，或其他什麼東西，我會整個破壞殆盡。」

想起剛剛被奧托痛打一頓慘兮兮的樣子，就忍不住苦笑。

「我沒想到這輩子還會再跟你打照面。而且快成這樣……是有什麼心境的變化嗎？」

「沒錯，正是如此。我已經厭倦跟你互探底細了。就把這次當成最後吧。」

在那之前，昴必須破壞他的企圖並拯救所有人。

「要怎麼保證你會遵守這番話？」

昴豎起中指嚴厲回嘴。對此羅茲瓦爾嘆氣，豎起食指說：

和走向門口的拉姆對話後，昴聳肩，拉姆則是從鼻子噴氣。就這樣，房門關上後，房間裏頭只剩下昴和羅茲瓦爾。

「在這個世界是啦。」

羅茲瓦爾沒有直接駁斥提案，催促昴繼續說。跨越了第一個關口，昴吐氣，指着天花板檢視先決條件。

「用不着擔心，不用擔憂昴會加害我。他不是來報復，而是爲了別的問題——而來。對吧？」

「————」

這句話，讓羅茲瓦爾的表情變了。昴往前踏出一步，朝房間中央走去。靠近牀，縮短與羅茲瓦爾的距離，然後再次指着他。

「不放棄任何人，達成自己的願望？不僅如此，連跟你想法不兼容的我都視爲必要，算在未來的基石在內。你知道嗎，昴？」

「……能夠重來和救贖是兩回事。我已經深刻體認到這點。我跟你都太傲慢了。我的能力並沒有想像中的方便。」

「昴。」

「……你說對了。少了你，愛蜜莉雅之後就沒法應付其他候補人選。雖然很氣，但我們需要你的力量。就算我跟你再怎麼合不來，不管你在陰謀企劃什麼，這狀況都不會變。」

「——我的話很簡單。假如我用我的做法解決了事態，就會產生不符你期望的結果吧？這樣一來，因爲事態不如己意的你會失去活下去的力氣和幹勁吧……不過，不準這樣。」

「……只是聽聽而已。你就說吧。」

「所以就拿這次的人生作爲最後機會，挑戰『聖域』……不，是挑戰我的悲願嗎？」

「就像你說的，爲了下一個我預先做準備也不賴。……按照內容做出結果後會變成怎樣，我也不是沒有興趣～的。」

接着，羅茲瓦爾繼續沉默，但不久就用手遮着自己的臉，說：

「你說過喔，羅茲瓦爾。」

「『聖域』的大雪和宅邸遇襲，都在三天後。——希望你盡情奮戰，然後慘敗。」

「我知道我贏了，事情就會朝你不期望的發展進行。可是就算是在那樣的未來，我還是會繼續在愛蜜莉雅身旁努力讓她坐上王位。屆時一定也會繼續仰賴這份我獨有的能力。所以說，過程姑且不論，最後結局是不會偏離你的目的的。」

賭上互不相讓的願望，條件成立。——然後，開始。

解放「聖域」和解救宅邸，菜月・昴的最後挑戰開始了。

2

「——毛，你跟朋友策劃的陰謀詭計怎麼樣了？」

做了豪賭的昴走出建築物時身後有人出聲。

從稱呼和毒辣的內容就知道對方是誰。回頭一看，背靠在建築物入口旁邊的拉姆正抱着手肘不屑地瞪着自己。

「不要講什麼陰謀詭計啦。聽起來很難聽，大家會嚇到耶。」

「兩個奸詐男人湊在一起，不就是在策劃什麼嗎？羅茲瓦爾大人似乎容許了，所以拉姆不會妨礙，但毛你好歹掂掂自己的斤兩。」

「……對大姐你很過意不去，但這可不是對方放水就會贏的指導棋。」

昴聳肩答覆，拉姆不開心地眯起眼睛。

「講很多遍了，不要叫拉姆大姐。拉姆幾時成了毛的姐姐了。噁心。」

「說噁心也太超過了吧。……算了，就當作是我的壞習慣。容忍我這麼叫吧。」

「亂來。爲何拉姆必須容忍……」

意欲強烈訂正的拉姆會停下嘴巴，一定是因爲察覺到掠過昴眼中的寂寥感。——大姐，昴這樣稱呼她不是故意的，而是撒嬌。

雖然這樣撒嬌很沒有男子氣概，但拉姆還是讓昴這樣叫。因爲她允許如此。

「……拉姆對毛的癖好沒有興趣。」

最後，拉姆沒有繼續追究，把昴的話當作戲言。

「好了，回到最初的問題。——陰謀詭計怎麼樣了？」

「以你而言真是毫無藝術的探問法。你應該沒聽到我跟羅茲瓦爾的對話吧。」

「確實沒聽到。但是隻是用看的話，拉姆有法子。」

「……千里眼啊。」

「只有這件事不會請你幫忙。雖然正確說來連我自己也幫不上。」

對付嘉飛爾的關鍵，在於魔女的建議：「嘉飛爾畏懼外頭的世界」。

「你負責照料他的起居，應該看過他那本重要的黑書吧？」

「那最好，有所自覺很重要。——所以，你跟關鍵的邊境伯怎樣了？」

至今昴和嘉飛爾幾度反目成仇，還曾演變成互相殺害。忘不了他的尖牙利爪曾經撕裂喜歡的人們，當然也沒忘記對他的憤怒。

「知、知道了知道了。……真的從頭到尾都被你救了。」

拉姆知道「睿智之書」，但有沒有看過內容就不清楚了。

「……愛蜜莉雅大人無法跨越『試煉』，不是她的錯。」

「對拉姆而言，要放在最高處的重要事物只有一個。這點不會改變，絕對不會。所以說，用不着期待拉姆改變心意。」

一次是對上「魔女」，第二次是和羅茲瓦爾對峙，雖說兩邊的結果都慘不忍睹。

「——還在說那個啊。我覺得被她本人聽到的話她會大發雷霆。」

奧托聳肩，昴瞭然於心地說：「原來如此。」

「以爲講這種話就能動搖拉姆的心？是的話就太膚淺了，毛。」

「我就按照講好的去做。愛蜜莉雅大人的話……」

「這可是由罕見的忠誠和盪漾的少女心所導致的可愛任性。還請饒恕。」

「羅茲瓦爾的行動被那本書的內容給左右。可是，不能讓他跟著書走，否則『聖域』會死傷慘重。所以說大家……」

不管怎樣，多虧了奧托獻計，確實把羅茲瓦爾推上賭桌了。當然，那終究只是前提條件成立了而已——

要與嘉飛爾並肩作戰，若無視昴的心情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能。事實上昴已經兩度跟他一同行動了。

「毛。——你真的對那一位……真的期待愛蜜莉雅大人嗎？」

「……嘉飛爾啊。」

「沒閒功夫說無聊話了。菜月先生的任務可不只這樣。」

結束完吐嘈應酬後，奧托切入正題。昴嘴角向上歪斜，豎起拇指說：

「只有問她『我可以接觸嗎？』的覺悟。因爲跟嘉飛爾不一樣，不用擔心會死。」

「拉姆？」

「拉姆是敵人？」

「真樂觀耶……自暴自棄的羅茲瓦爾也有不上賭桌的機率吧？」

「那麼，做好觸碰愛蜜莉雅大人的心傷的覺悟了嗎？」

「你那可愛的少女心和忠誠，能夠認同現在的羅茲瓦爾嗎？」

自己不曾懷疑過她真能辦到或真能跨越嗎，而是因爲時間不允許，所以昴才擅自捨棄這個選項。

「善於運籌帷幄的人不會退縮的。因爲要是退縮，就等於是背叛自己，那會成爲弱點，所以說好歹要做做樣子……」

「我還沒接觸過愛蜜莉雅的心傷。到頭來我是在怕吧。」

「——至少避開了沒有對手的獨角戲狀態。」

奧托說得很過份，但昴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傻眼。可是奧托卻嚴厲地指着昴說：

令人在意的，是拉姆說愛蜜莉雅本人一直沒能察覺到失敗的理由。

「沒要死啦！？還有請不要讓我得意忘形。我每次一得意忘形馬上就會喫到苦頭。這是經驗法則。」

奧托的擔憂是對的。在立場上，拉姆位在敵人那邊。本來應該要這樣想，卻不曾動念過。直到方纔都還擅自把她認爲是非同伴的中立角色。

「『被愛』的真實感特賣活動可是全天候進行。你也可以因爲捷報而歡喜喲。」

拉姆厚顏無恥地講自己的好話，可是昴卻面頰僵硬。很想就這樣跟她繼續進行無意義的對話，但還是刻意壓抑這樣的私慾。

「因爲沒有直視傷疤的勇氣，所以就摸她的頭裝作安慰的樣子來帶過。我到底要重複幾遍纔有成長啊。」

「所以說，問題就只有我的情緒而已……」

「幾乎沒有喔。——因爲邊境伯大概沒輸過。」

被他的眼神責備，昴着實大喫一驚。對此奧托一臉莫名其妙，而昴則是厭惡自己。

「那就好。唉，雖然我認爲他會上這艘賊船，但要是在這邊就失敗，接下來的計劃就全都要作廢了。」

昴編織話語嘗試說服，卻被拉姆直接斷言。她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即便昴暗示了羅茲瓦爾所作所爲的末路也一樣。

跟昴耍嘴皮子、帽子上沾着葉片的奧托偷偷摸摸地從樹蔭裏頭現身。看他這副德性，被拉姆說是「陰謀詭計」也沒法否認。

「————」

奧托用上整張臉說教，昴最後小聲回嘴。

「當場忘記、斷得一乾二淨……你講得很簡單耶。」

「哦哦，我覺得你萬分可靠耶。……該不會，你要死了吧？」

拉姆指指自己的眼睛，昴想起她的「千里眼」能力。可以與他人的意識同步，偷看對方所見的異能力——因此，拉姆纔會知道兩人的賭局。

「————」

「雖然我也沒資格講人，但還真是悲傷的經驗法則啊……」

在有點害臊的對話中，奧托快嘴帶過，這使得昴嘴角下彎。對此奧托嘆氣，當場輕輕伸個懶腰。

「你怕拉姆所以躲起來？她沒外表那麼冷漠，也不會咬你啦。」

「這些事先放在一邊。我正在接受被自己的天真打擊到的衝擊。」

「拉姆，現狀已經和書的內容有落差了。——代表羅茲瓦爾是自由的。」

昴毫不畏懼地用真心話回答拉姆的問話。

「那還請當場忘記，斷得一乾二淨。」

「總而言之，還只是第一局棋而已。而且也得準備下一個棋局。」

「唉……我明白菜月先生有多信賴拉姆小姐。因爲她是留在宅邸的雷姆小姐的親姐姐，所以對她也有一份情誼吧。」

「她本人一直沒能察覺到失敗的理由。要是不知道的話就只會一直重複而已。」

「是積極消極還是正向負向，還是說話的人很重要？」

跟奧托的對話所導出的其中一個答案——結論是，爲了打破席捲「聖域」的事態，嘉飛爾的協助不可或缺。

「說話小心點。——沒有下次了。」

「你那答案，我可以判斷是肯定囉？」

挖嘉飛爾的心傷，要是一個弄不好惹怒他就會有生命危險。與之相比，詢問愛蜜莉雅，除了害怕以外沒有其他不安。

失去資格的昴無法參與「試煉」，因此結界就只能靠愛蜜莉雅挑戰墳墓來解除。要是至少能找到一點線索的話……

現實已然偏離「睿智之書」的記述，這個世界正在走向新的未來。只是還不知道會走向悲劇性的全滅，抑或是連接到命運的開拓上頭——

儘管知道線索在愛蜜莉雅的過去、讓她害怕到哭的過去裏——

只有敗北經驗多的兩人，即使狀況往優勢進展也不敢疏忽大意。

「……你啊。」

「這個給她本人聽到也會大發雷霆的啦！……依現狀而言，協助邊境伯的拉姆小姐算是敵人吧？一般來說都會警戒的。」

切割感情，按照優先級處理問題。如果只看這部分，奧托的要求跟羅茲瓦爾沒什麼差別。然而這個心情上的落差，是什麼呢？

連暫時的成就感都沒有，奧托立刻把心情調整到下一個階段。對此昴雙手抱胸，面露嚴肅。眉心的皺紋是苦惱的象徵。原因是——

不理會昴的反問，拉姆只丟下這些話就開了門。

「是啊，我很期待，我相信她。她也對我說希望我支持她。」

「……絕對不會變是嗎，最好是啦，拉姆。」

在嬌小身軀消失在建築物內之前，昴終於開口。

拉姆不給予明確回答的態度，使昴知道她知道「睿智之書」的存在。事實上，拉姆也沒否定昴的話。

「知道了又想幹嘛？」

「嗯啊，我知道。」

昴這番壓抑的話，讓拉姆以爲自己的忠誠被瞧不起而尖起嗓子。不過昴所否定的並非拉姆對羅茲瓦爾的心意。

「不過，出乎意料的蠻多有幫助的發言。那傢伙該不會也喜歡我吧……」

仰賴艾姬多娜叫人火大，可是現狀的突破點又只有這個。假使不仰賴「死亡迴歸」，那隻要能用的東西，管它是貓手還是惡質魔女的話都要用上。

昴問，結果拉姆的撲克臉明顯地增加了幾分冷酷的意思。淺紅視線變得更加銳利，昴果敢地踩踏出物理和精神方面的一步。

「聽了你的話，我有點煩惱要不要笑耶。」

看不見表情下，拉姆這麼問昴。昴立刻察覺這是報方纔的仇——剛剛質疑拉姆的忠誠，現在自己被反過來質疑。

「真沒想到，看起來像個老實的女僕。這麼沒禮貌會被主人討厭喔。」

「所以一切都看我的愛蜜莉雅囉……是嗎？」

而是「最重要的事物只有一個」這一句。昴否定的是忘掉至親的她所以爲的「絕對」。

由曾被殺害的奧托本人這麼說，昴只能沉重點頭。

不覺得這話能作爲她給予建言的回禮，但還是脫口而出。

不忍心看在「試煉」中受挫流淚的愛蜜莉雅，當然也就沒有再多加確認。現在報應來了。婆婆媽媽的柔弱戀情的報應。

挑戰「試煉」的愛蜜莉雅，其姿態十分尊貴，卻也讓昴幾度策劃讓她遠離「試煉」。但那並非因爲覺得她不可能辦到或放棄她。

「報告沒有問題，賭局成立。」

因此，當拉姆面向門背對自己時卻還繼續對話，真的超乎昴的意料。

門靜靜關上，看不到拉姆後，昴嘆氣。結果拉姆的意見沒變，也沒法再跟她多說個人意見。

自己面對擔心的奧托究竟該點頭還是搖頭，昴也不知道。

「確實是很難搞的對手，但依現狀來說，最好對付的是他。跟立場上絕不相容的邊境伯不同，這點菜月先生也懂吧？」

「聽好囉？菜月先生，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沒空沉浸在感傷裏。在這麼做的期間，時間也一點一滴地流逝。這就跟商品逐漸失去新鮮度一樣。在面對致命的巨大損害時，個人的感情要拋到後頭。不要浪費時間！」

「——。真是的。連這種程度都沒涉入，還談什麼喜歡迷戀的。裝純情還請適可而止啦。很好笑耶。」

確實如他推測，羅茲瓦爾看來很長於比拼。他既聰明又有膽量。事實上，昴所遇過的險境，至今爲止的最慘路線中，有八成都是羅茲瓦爾構築的棋譜。

「她還不是菜月先生的人。我先代替愛蜜莉雅大人說囉？」

「很吵耶你。」

用嘴皮子帶過不安，昴朝奧托伸出握緊的拳頭。看到的奧托抓抓頭，然後也握起拳頭觸碰昴的拳頭。

「總而言之，只能幹了。等一切都解決了就來舉杯慶祝吧。別失敗囉。」

「嗯。也爲了我光輝亮麗的未來，請務必要圓滿順利。」

「不要講光輝亮麗的未來這種讓人不安的話啦。」

「你什麼意思啊！？」

互相拌嘴、拳頭互推的兩人背對彼此。

奧托有自己的任務，而昴也有自己的事要辦。爲了完成任務，昴一路奔向森林——急馳到被隱藏的地方。

3

——把輝石放進白色牆壁的凹處後，炫目的光芒籠罩整個視野。

「……雖然知道會這樣，但還是嚇一跳。」

用手臂遮住臉，等藍光收斂的昴喃喃道。接着畏畏縮縮地放下手，看着光芒散去後的牆壁，等到了想見的光景而鬆了一口氣。

「牆壁會開，代表雖然挑戰權被奪，但還保留使徒身份吧。這也是艾姬多娜的陰謀嗎，還是隻是粗糙行事……假使只是粗糙行事的話，就賭上奧托的靈魂唄。」

昴邊說邊踏進以輝石當鑰匙的隱藏房間——位在「聖域」森林深處的琉茲・梅耶爾複製實驗室。

呈現在昴眼前的是巨大水晶和被封在裏頭的少女。跟以前一樣的光景，證明了造訪此地的昴身分沒有變化。

強欲使徒的身分還在否，是昴想要確認的事之一。他想，來到這裏就會知道了。而且，只要到這來——

「就能見到相關人士。不過這裏有夠臭的，就不能打掃一下嗎？」

「——老身也持同樣意見，但這是爲了不讓蟲子和動物靠近所做的措施。若要抱怨，還請向任性的負責人說去。」

「唉呀～可以的話我不想再見到她，就饒了我吧。」

昴朝着出現在隱藏房間入口的人影苦笑。是有着一頭淺紅長髮的少女——外觀如此而內在老成的人物，琉茲。走過來的她站在昴身旁，觀察有身高差距的黑眼珠。空氣乾燥的氣息，令圓溜溜的眼睛眯起。

「啊……」

就算矇混過去也沒有用，因此昴對琉茲據實以告。聽了答案的琉茲低垂眼簾，細聲說：「這樣啊……」

「關於這個和剛剛的話，我想跟你確認一下。是很重要的事。」

「我懂你們的心情。我並不是想說什麼『到外頭去纔是正確的』這種話。不希望環境產生變化的心情我也懂。只是……」

「真的——！？沒搞錯吧！？」

出其不意的問題，但昴立刻就理解她不安的理由。

「告訴我，琉茲小姐。我不想把你也當作敵人。」

「老身發誓就只有這樣。還是說，要以使徒身分質問老身真僞？」

「而且？」

「什麼跟什麼呀。……不過，那份懷疑倒也不能全說是突兀。」

「男孩子是馬上就想耍帥的生物呢。……所以，在吵什麼？」

「毛寶。」

「假如有事想問，使用使徒的權限問出來就行了吧。可以對女生隨心所欲的機會，對毛寶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來說是垂涎三尺吧。」

「可是呢，列爲最切身的假想敵，指的是會最先發生衝突的人。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後，關係會變好還是變壞，都要等結束後才知道。」

「原來如此。從你昨晚進入墳墓要帶愛蜜莉雅大人出來時就在想該不會是如此……但既然具有使徒資格，那就是毋庸置疑的事了。」

姿勢依舊，只是昴低頭向琉茲懇求。對此面露困惑的琉茲不久就垂下眉尾。

「——不是在這邊的某個地方。用不着打哈哈喔。」

混亂到抱住頭的昴拼命地想在矛盾的理論中釐出頭緒。結果琉茲盯着他看，輕聲吐氣。

——只要有生命，就有未來，有希望，有可能性。沒錯，羅茲瓦爾說過。

「……該不會，琉茲小姐其實不反對解放『聖域』？」

這件事也影響到「聖域」被解放後的關係吧。對琉茲來說，那比自身的事還要來得重要。所以——

一旦開闢出通往外界的道路，就一定會產生變化。厭惡變化、想要維持舒適現狀是一種本能。自己不想勉強他們。可是——

「最初成功造出的四個複製人之中，其中一個就是老身。這四個複製人輪流看管直到現在還在生出複製人的魔水晶，兼任着監督者的職責。」

「……這就免了。我相信琉茲小姐你。」

至今沒有機會直接確認的問題，現在終於可以切入。

這塊土地必須被解放。但是，選項並沒有因此告終。

而且，現場的琉茲在複製人之中還是擁有特殊職責的個體。

「羅茲寶盼望的人，想不到是毛寶……」

「就這樣？」

不想仰賴使徒的強制力，因此期望用對話來解決。

「……毛寶很擅長欺騙老人家呢。」

「聽到毛寶這番話怎能不認真回答。是在哪聽到的謬言？」

她要問什麼呢？昴眨眨眼，琉茲猶豫了一下子，纔開口。

「我現在在這裏，不想把活得很認真的蘿莉老太婆琉茲小姐當人偶對待啦。還有麻煩不要打哈哈。另外三人……不對。」

抬起充滿決心的臉後，昴困惑皺眉。面前聽他說話的琉茲反應跟預期的不同。怎麼說呢，是萬分爲難的表情。

而維持現狀派的急先鋒，也是最有力的人，就是琉茲和嘉飛爾。這是昴在之前的輪迴中確定的。

「講得白話點，就是爭論解放『聖域』的方法囉。」

對昴的回答感到喫驚的琉茲，很快就轉爲接受並點頭。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疲累，眼神也流露出感慨深遠的意思。

琉茲低聲笑着，搖搖頭。然後朝前走出一步，手貼面前的藍色水晶——自己的本尊。

「琉茲小姐？你有什麼頭緒嗎……」

「要選的話，等到那時再選吧。要到外頭還是留下來，都看個人。只是門沒法上鎖。只有這點我絕不讓步。」

以前曾聽拉姆說過。解放「聖域」這件事並不是所有居民都贊成，當中就有不期望這件事發生的維持現狀派居民。

「聖域」最近就會被災厄侵襲。到那時，留在這塊土地上就意味着「死亡」。爲了避免全滅的命運發生，結界就必須解除。

「雖然我年紀到了，但琉茲小姐的外觀永遠不會到那個年齡。而且……」

若是限定在跟琉茲他們有關的話題，那這就是造成昴和羅茲瓦爾對立的地方。想要解開結界這點是一樣的，差別只在執行者罷了。

「啊，抱歉。那個橋段已經作廢了。在讀者不期望的編輯會議上。」

「哦，這個啊……是這樣啊。」

打斷急躁的昴，琉茲眼神平靜，真摯地發問。

「所以說，琉茲小姐……奇怪，幹嘛？」

「好啦，既然人在這裏，還有剛剛的發言……毛似乎已經相當清楚老身的事了。」

就這樣，在開頭確認完恐怖的事後，琉茲歪頭問：

而她就着爲難的表情，咳嗽清嗓道。

嚴格來說不是從艾姬多娜那邊聽到，而是在之前的輪迴中聽琉茲本人親口說明的。艾姬多娜的墳墓所在地「聖域」，是她爲了追求長生不老而設的實驗場。琉茲是成功案例，既是收納靈魂的容器，也是被賦予職責的複製人。

昴期待愛蜜莉雅解開結界，羅茲瓦爾則是期待昴。

結果惹琉茲不高興，唆使嘉飛爾用蠻力制服昴。這代表他們兩人都不希望「聖域」被解放，就是如此。

「雖然是很容易搏版面的畫面，但也幫了我的忙。要是現狀連琉茲小姐都殘酷無情的話，那可就是以使徒命令把你沉入熔爐的時候了……」

這樣的想法傳達給對方了吧。琉茲眼神中的驚訝變淡，開始娓娓道來。

「在那之前，老身有事想問毛寶。」

「謬言咧……。不，那個，我是親眼看到……」

——在輪迴中，昴曾有一次提議過由自己解放「聖域」。

正確來說是想要相信。

也沒什麼。琉茲就只是擔心嘉飛爾。談話到這邊，任誰都知道昴跟嘉飛爾之間有爭執。

「如果僅限於結界解不解除的話，老身沒阻止的打算。就如毛寶說的，開放後要到外頭還是留下來，端看個人……老身是這麼想的。」

昴的話讓琉茲屏息，長長的耳朵在震驚下微微顫抖。

「琉茲小姐瞭解羅茲瓦爾的想法到什麼地步？」

「四人……嗎。以不自然的方式誕生的老身們，不適合用『人』來計算吧。」

昴抓抓臉，抱着會被人當作現實主義者的心情闡述想法。不過這絕非選好聽話來講，而是昴的真心話。

昴的手離開肩膀後，琉茲嘆氣敲敲腰桿。這是她想要揮開沉悶氣氛的體貼吧。昴搭上那抹體貼，臉泛微笑。

自己對嘉飛爾，就像對羅茲瓦爾一樣沒有好印象。但是卻也認同他沒有像羅茲瓦爾一樣壞到骨子底，得認定爲敵人。

「咳嗯。抱歉露出奇怪的表情……說老身反對解放『聖域』，根據從何而來？」

「……長生不老的實驗，還有琉茲小姐你們是成功案例。」

「而且，琉茲小姐表面上贊成解放『聖域』，但我知道實際上你是反對派。也知道嘉飛爾跟你意見一樣。」

她當然會這樣問。昴嘴脣吐出的氣化爲嘆息。

見琉茲態度轉爲不高興，昴的聲音逐漸失去力道。接着昴吞口口水，眼神微微飄移，問：

對昴的答案心滿意足點頭的琉茲，看着放在肩膀上的手。

「……老身知道的，就只有羅茲寶的書是從魔女大人那兒繼承來的。」

「我不想仰賴指揮權和複製人說話。我是來跟琉茲小姐你說話的。」

「話說回來也太熱情了。對老身做這種事，害得老身胸口噗通噗通跳。」

「毛寶……？」

沉重感慨被人用輕佻口氣帶過，琉茲不禁傻眼。但是昴卻趁機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認真地與她四目相交。

「老實說，沒啥好印象。目前的話，我把他視爲最切身的假想敵。」

假如真的以合理性爲優先，那昴在這邊應該活用使徒的特權。

「與其說吵架，講要分個勝負比較好聽。我認爲我贏的話就能做出對大家都好的結果，所以希望琉茲小姐也能幫我。」

不過昴朝着表情消沉的琉茲繼續講述自己的看法。

「——啊？」

「我聽過最初四人。那琉茲小姐以外的另外三個人呢？」

所以昴想用正確的做法和琉茲談話。

「如你的推斷，大致的事我都知道了。包括這裏存在的目的。」

話語到此中斷，昴舔了一下幹掉的嘴脣。

但是那樣一來，就是把琉茲當成「複製人」對待，昴覺得到最後會逐漸損及自身重要的事物。

「不然那個時候爲什麼……我還以爲是爲了不讓我解放『聖域』所以才綁架我。這邊對不上的話，那到底是爲什麼啊？」

「長得一臉童子樣，卻是會說出這麼恐怖的話的孩子……」

「琉茲小姐也是，頑固地想給我加上會降低街頭調查好感度的屬性呢。」

「管理這個『聖域』，應該也是遵從書中記述的一環。這一切全都是爲了迎接盼望之人……這些老身是從前任之前的羅茲瓦爾那兒聽來的。」

「但是，不幸一定會到來，所以不能置之不理。有必要強迫你們一次。」

昴也覺得他說的沒錯。可是，也僅止於沒錯罷了。那不是正確的。其他地方一定還有正確的做法。

「是說，看剛剛的樣子絕非平常事態。毛寶和羅茲寶大吵一架了？」

「而爲了做出判斷，所以我想多瞭解那傢伙。」

遭到出乎意料的反擊，昴震驚不已。他原先認定在這邊說服可以剋制嘉飛爾的琉茲的話，攻略關鍵人物嘉飛爾就會變得更容易。但這個計劃的根基卻被她的答案動搖了。——不，問題不單單是計劃本身動搖而已。

「……毛寶，覺得嘉寶怎樣？」

「老身的事，毛寶是聽魔女大人講的吧。像是老身是琉茲・梅耶爾的複製人……還有製造複製人的目的。」

「假如用蠻力行得通，我也只能使用這個不想用的方法。所以說，別讓我用到這招。麻煩用對話來解決。」

一瞬間閃過的既視感，在記憶中散發熱度，讓昴挑選應當發問的詞彙。

——在以前的輪迴中，曾被琉茲本人拜託過。

職責是被人賦予的。而她們在此之外，追求着個性。那是興趣，是嗜好，是名字。既然如此，這邊該問的就是——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請問琉茲小姐你的名字是？」

「————」

對這問題，琉茲眯起眼睛，像是看到耀眼之物。

「老身名叫琉茲・阿爾瑪。是最初的複製人……四人中的一人。」

「——阿爾瑪。」

昴複述琉茲報上的個性——名字，閉上眼睛然後點頭。

「我一開始遇到的琉茲小姐，自稱琉茲・畢爾瑪。這代表打從一開始琉茲小姐就沒打算隱瞞。」

被問到名字的話就會回答。——因爲要是隱瞞不說，無疑是否定獲得的個性。

昴總算是知道了。監督「聖域」的四名琉茲，她們是輪流負起監督者的職務。由四個人來飾演同一個人。

「不過爲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事？就不能設定成四胞胎嗎？」

「老身們的身體並非血肉，而是在模擬歐德上披上瑪那製成。瑪那會因爲活動而消耗，基本上無法持續活動一整天。」

「這樣啊，就跟精靈一樣！所以說會有無法實體化的時間，爲了避免琉茲小姐的職責開天窗，所以才用輪班制來完成任務嗎！」

點都對起來了。昴彈響手指，但是卻也對這種生活方式感到憐憫。

「監督者」琉茲的任務由多人一同扮演，這不就是說一個職責綁住了她們四人的人生嗎。而這——

「——這就是當事人能否接納的問題。而且說出來很傲慢喔，毛寶。」

「……我知道。既然琉茲小姐能接受，那我也不會說什麼。可是，」

「可是？」

裝作是聽說的，昴隱瞞自己曾挑戰「試煉」的事。已經喪失資格的當下，講出與艾姬多娜的邂逅只會徒增混亂。

「——。」

「十年前？」

嘉飛爾的痛苦，是昴沒法感同身受的苦。

坐在地上抱着膝蓋的愛蜜莉雅一臉尷尬。那端莊又楚楚可憐的容貌會帶着些微陰鬱，想必就如她自己說的，是因爲睡眠不足導致疲勞吧。

「馬上就要中午了，宣告要從現在睡到晚上的愛蜜莉雅醬真怠惰呢。」

『老身會遵守約定，絕不外傳。——賭上琉茲・席瑪之名發誓。』

「琉茲小姐們沒有的記憶？」

「是的。問題發生在約十年前。在那之後她就解除了監督者的職責，和其他複製人一同藏匿在森林裏。因此，目前監督者的職務是由三人來飾演。」

微弱的點頭不是肯定，只是表示自己有在聽對方講話。

昴有種自己的胸膛被挖開的錯覺。

「爲了不忘記對過去的別離所產生的想法。——那是憤怒還是悲傷，知道的就只有那孩子跟席瑪了吧。」

當時和嘉飛爾在一起的琉茲自稱是「席瑪」，而且嘉飛爾八成是按照席瑪的指示監禁昴。

「我聽琉茲小姐他們說『試煉』會讓人看到過去，所以才知道的。而且看到的是對當事人最痛苦的過去……所以你痛苦的理由在這。」

「毛寶……呼嗯，是個好孩子呢。」

——問題所在的那一晚，造成自己被綁架監禁的對話中的最後一句話。

「嗚哇，奇怪？愛蜜莉雅醬你在喔？」

「……嗯。」

「琉茲・席瑪違背誓約，進入了墳墓內。因爲嘉寶打破告誡，跑進墳墓挑戰『試煉』沒回來，她闖進去帶嘉寶……嘉飛爾回來。」

「那個，我睡相很差……對不起，是騙人的。其實我根本沒睡。」

希望昴支持自己，愛蜜莉雅這麼說。爲了做到這點，昴纔會來這裏。

昴的雙親不管怎樣都不會拋下他，也不曾放棄他。

「昴……昴，你真的相信我……」

「——就是嘉寶在墳墓的『試煉』中看到的過去。」

說他懷着期待是有些語病。不過，若是有的話，應該是悲壯的過去吧。他是這麼想像的。

「爲了不忘記……」

但是，不一會兒，她用力閉上眼睛。

含笑的琉茲，目光裏頭有着看幼童的慈愛。那毫無疑問是在這裏度過漫長時光後所獲得的個性，是琉茲・阿爾瑪的光輝。

「這就不得而知了。老身和脫離職務的席瑪未曾再見過面。不過，嘉寶他……跟擁有老身們沒有的記憶的席瑪碰面也不奇怪。」

「這可是安全問題。得跟她說門一定要鎖好。」

「我不會講什麼『說出來比較輕鬆』這種安慰話。可是你說出來的話，我會陪你一起煩惱。雖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不可靠，但能不能給我資格，讓我和你跟同一個敵人戰鬥呢？」

明明沒看到人卻聽到聲音，嚇了昴一跳。結果牀的後頭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對方坐在牀另外一邊的地板上。

「昨天，我明明才拜託你好好看着我努力，怎麼還讓你看到我這麼脆弱的一面。沒事的，在晚上之前我會好好休息的。」

「我……我看到的過去，大概，是我睡着之前的記憶。」

所幸裏頭的牀上沒有人影。安心的同時又有點傷腦筋。

「那傢伙會拒絕解放『聖域』，不是因爲外頭的世界怎樣，而是他對捨棄自己選擇外頭的母親……懷有負面感情，是嗎？」

與母親分離——那是在「試煉」中不能說跟昴無關的話。

戶籍這個單字她應該是沒聽過吧，但昴的意思有傳達出去。

所以說，至少在愛蜜莉雅疲憊的時候，昴希望有讓她依靠的資格。

假如她昨晚失眠到早上，那代表她熬夜的情況不僅止於這次的輪迴。整個人慢慢地搞垮，是身心具疲的結果。

點頭肯定昴的話，琉茲仰望水晶，然後眯起眼睛。她也有難忘的事。她重新加以審視，就和思索着嘉飛爾的事時同樣。

假如琉茲的推測是正確的，與母親的分離就是他心頭上的刺的話。

「那孩子稱自己是嘉飛爾・霆傑爾。那個姓氏是他母親的姓氏。老身認爲嘉寶是爲了不忘記才這樣做的。」

「琉茲・席瑪……」

「假如十年前那孩子看到足以留下心靈創傷的東西，那老身只想得到是那孩子和母親的別離。他們的母親留下嘉寶和法兒兩人離開了這裏。」

「……咳嗯。那，這下就明白了。既然明白了，那可以回到原本話題了吧？」

「嗚……這種說法總覺得很奇怪耶。討厭，昴欺負人家。」

「愛蜜莉雅？」

邊嘟囔邊從門縫偷看裏頭。不是出自好奇心偷窺，而是確認裏頭的人是否毫無防備地在睡覺。

「若是不能接受的話，一定要說出來。到時看是當成四胞胎……恐怕要更多。不知道會不會變成十幾人姐妹啦，不過就算要揍羅茲瓦爾，我也會要他準備你們的戶籍。」

「不，這不可能。法兒……法蘭黛莉卡離開『聖域』是在嘉寶接受過『試煉』後的事。所以，那孩子看到的……」

「我聽說在房間裏纔來的。跑哪去了……」

她的眼神在動搖，訴說着心中的劇烈糾葛。困惑與猶豫，罪惡感與自我厭惡，各式各樣的苦惱在她心中翻騰肆虐。

「和撇下自己的母親分開……」

「現在也是吧。……欸，那傢伙很恨自己的母親嗎？」

4

「一點點。法蘭黛莉卡是他同母異父的姐姐，所以姓氏不同。再來就只有獸人血統薄弱的法蘭黛莉卡十年前到了『聖域』之外……」

而嘉飛爾會反對解放「聖域」，使出強硬手段——

「……對不起喔。讓你看到我這種丟臉的樣子。」

知道她就是自己在找的愛蜜莉雅，昴進入房間走向她。

「有可能是憎恨，再加上之後法兒也出去了。外頭的世界搶走了母親和姐姐，想要追上去又有結界阻擋，沒法帶着老身們到外頭。家人也好，老身們也罷，兩邊都很重視的那孩子想必很痛苦。」

「啊。」低垂眼簾的琉茲回答，昴忍不住愕然失聲，而且感覺嘉飛爾與席瑪之間不鮮明的聯繫一口氣變濃、變強烈。

愛蜜莉雅的決心和意志值得尊敬。昨晚她說的話不單單粉碎了昴的自大，對她而言也充滿勇氣，有着重要的意味。

「我是不會問你爲什麼要撒這麼奇怪的謊啦……這樣啊。」

昴追問十年前發生的問題始末，但琉茲猶豫。不過也只猶豫一瞬間。是考慮到沉默是不誠實的表現吧，琉茲嘆氣後開口。

琉茲指名原本應肩負同樣職責的同伴，向昴告知狀況。

過去昴承受不住，施加在愛蜜莉雅身上的自以爲是，她不會做出同樣卑劣的行爲。

「你說希望我支持你，這讓我很開心。所以說，我想幫你……不是自以爲是的幫忙，而是真正有幫上你的忙。所以說，我想了解你的煩惱。」

「該不會，嘉飛爾看到的過去是法蘭黛莉卡離開時的事？」

「昴……」

「……昴？」

愛蜜莉雅困擾，沉默不語。昴靜靜等待她回覆。

道出過去的可能性後，老實說，昴有點脫力。

在昴的逗弄下愛蜜莉雅笑了，兩人就這樣度過些許柔和的時光。

「怎麼了，愛蜜莉雅醬？爲何坐在地上？會弄髒屁股喔？」

因爲救了嘉飛爾的席瑪知道嘉飛爾的過去，還有他對這過去有什麼想法，現在抱持着怎麼樣的想法。——就只有席瑪知道。

挑戰「試煉」卻失敗，成爲強欲使徒的嘉飛爾。帶他回來卻因此被解除監督者職務的琉茲・席瑪。多人飾演監督者琉茲這個人。

「讓那個席瑪脫離職務的問題是什麼？」

「毛寶知道嘉寶的家人嗎？」

琉茲・席瑪——是最初的四人之一，卻捨棄了監督者的職務。昴對這名字有印象。第一個遇到的是畢爾瑪，眼前的是阿爾瑪，而另一個——

「琉茲・席瑪，最初的四人之一。她脫離了我們，只有她是例外。」

「——愛蜜莉雅，你在『試煉』裏看到了什麼，可以跟我說嗎？」

「——她違背了與造物主魔女之間的誓約，因此被撇除在外。」

「——那孩子看到的，恐怕是和母親分離時候的事。」

斬斷對和睦空氣的依戀，昴切入主題。愛蜜莉雅語塞。藍紫色雙眼中，悲痛之色開始擴張。在被那股悲痛之色推開之前，昴搶先開口。

「害臊又有什麼關係呢。話雖如此，畢竟是老身起的頭。……負責監督者職務的最初四人，包含老身在內的四人想法是統一的。因爲不這樣的話，就無法飾演同一人。只不過，那也只到十年前。」

接下來的話她沒說出口。懷疑真摯地傾訴的對象是否信賴自己這種事，高風亮節的她是不會允許的。

聽了說明，昴腦中的散亂情報像電擊一樣連接在一起。

「聖域」裏頭有許多琉茲・梅耶爾的複製人。爲數超過二十人的她們，如果有意追尋複製人以外的生存方式，那昴想幫助她們。

睜開閉上的眼皮，愛蜜莉雅開始訴說。

「那個誓約是……」

「昨天晚上，跟我碰面之後有稍微睡一下嗎？」

講到這邊，時間點相符一事讓昴瞪大雙眼。假如十年前發生的事是深深刺進嘉飛爾心中的尖刺的話——

代替愛蜜莉雅和降臨在她身上的苦難戰鬥的資格已經不在了。

「是那個席瑪出的主意嗎？就因爲進入墳墓救嘉飛爾而被解除職務，所以才反對解放『聖域』？」

被這樣的幸福所拯救，而那份幸福現在也困擾着昴。

「————」

琉茲訂正昴的想法，卻沒把話說到最後。那是瞭然於心的人會有的猶豫。而在慢了幾秒後，琉茲纔開口。

而且現在他想要全心全意爲愛蜜莉雅着想。

一定也還有精神上的負擔。整晚不睡坐着過夜的經驗昴也曾有過。

見昴擔心，愛蜜莉雅戳戳臉頰鞭策自己。那表明決心的方法是多麼可愛，讓昴忍不住微笑。

「————」

敲敲房門，等待數秒，但是沒有回應。轉動門把，門被輕易開啓。房間的主人這麼不小心，讓昴皺眉。

一直以來都自己抱着的記憶，避免昴觸碰的過去傷口。

聽到這告解，昴屏息，牽起愛蜜莉雅的手。然後——

「謝謝你肯跟我說。……可能會講很久吧？坐着說吧。」

「嗯，好啊。」

愛蜜莉雅點頭，昴讓她坐在牀上，然後自己坐在旁邊。愛蜜莉雅拉平衣服皺褶，像是在猶豫該從何說起，昴則是朝着她的側臉說：

「那個，我並不想打岔，但是我想問，剛剛你說的『睡着之前』是什麼意思？」

「……我之前一直在冰塊裏，這沒跟昴說過呢。」

「冰塊裏……意思是冰雕嗎？」

出乎意料的話讓昴眨眼，一瞬間，腦裏閃過森林的實驗室——封住琉茲・梅耶爾的水晶。嚴格來說那不是冰雕，但是感覺極爲酷似。前提是假如昴的解釋沒錯的話。

「我在森林裏一直被冰凍着。在帕克找到我之前，我睡了很久很久……就一直睡在冰塊裏。」

遲了一下的告白，肯定昴的壯烈想像是事實。

「————」

愛蜜莉雅觸碰脖子上的結晶石、帕克睡覺的地方後閉上眼睛。眼皮子底下所看到的，是清醒後精靈與自己相伴的回憶吧。

愛蜜莉雅相信帕克，珍愛的羈絆之始肯定就在裏頭。

羨慕的同時，「冰塊」與「森林」這些關鍵詞刺激昴的記憶。

「——對了，艾利歐爾大森林的永久凍土！這麼說來，王選的時候有提到。」

憶起的，是愛蜜莉雅於王選表明信念時的場面。

在王城的大會廳被衆多人包圍的愛蜜莉雅有說過自己的事。自己生活的森林，還說自己長期居住在那。

——被稱呼爲活在結凍之森的「冰結魔女」一事也是。

「你一直在冰塊裏，在那個森林裏……幾時開始的？」

有可能嗎？昴無從判斷。

沒有對話，只是在感受彼此的期間，昴呼喚放鬆的愛蜜莉雅。她沒有回話，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鼻息。

愛蜜莉雅的回答缺乏肯定，但是這個答案讓昴的疑慮轉爲確信。

昴後悔自己失言，但愛蜜莉雅堅強地微笑搖頭。

「愛蜜莉雅？沒事吧？假如說出來會難過……」

「大概……是吧。應該，是在森林裏，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時候……」

「所以，愛蜜莉雅醬是幾時被帕克叫醒的？」

希望大家公平地看待自己、對自己平等以待。愛蜜莉雅應該是在外頭學到了這點，繼而這麼希望。

「眼神有點像昴。那個……唉呀？」

愛蜜莉雅向昴坦白自己的出身以及參與王選的理由。那是需要相當的勇氣才能做出的決定，但與「試煉」相關的記憶卻欠缺精華。因爲不想說出來——不只是這樣，還因爲記憶有所缺損。

爭奪王位，結凍的故鄉森林，四百年的時光靜止不動的「聖域」。降臨在她身上的諸多苦難，不講理到讓人想問爲什麼。

「——。跟我，一樣，都在冰裏……現在，也還被冰着。我，在森林生活，同時跟帕克，一起等大家醒來……」

「……大概是六、七年前左右吧。」

「……記憶很模糊，大概六、七歲時候的事。」

昴錯以爲視野被沸騰的血液給染紅。

正當勞心之時碰上些微的安穩，愛蜜莉雅就睡着了。這張睡臉不是在做惡夢，而是沉浸在可以解除疲勞的睡眠。昴放心吐氣。

「你在墳墓裏頭看到的，是被變成冰雕前的記憶囉……森林是在哪時結凍的？」

那當然，從幼年期就一直在森林裏生活的她，根本不會知道外頭的世界。既然如此，羅茲瓦爾是怎樣讓愛蜜莉雅心甘情願到森林外面的？

笑着找到昴跟記憶中的母親的共同點，但愛蜜莉雅的笑容卻突然一僵，還不斷眨眼。

她早就失去了真正的血親，這應該是想都不用想就應當察覺到的事。

就這麼持續了多久呢？

「十四歲的話，那就跟菲魯特一樣嘛……。可是，爲什麼？」

讓她聽心跳聲。就跟昨晚愛蜜莉雅對昴做的一樣。

「她過去的記憶，怎麼想都有太多缺陷。」

「……嗄？我瞧不起愛蜜莉雅？爲什麼？」

昴扳着指頭計算，愛蜜莉雅戰戰兢兢地點頭。

羅茲瓦爾那個魔人，跟在森林裏被孤獨折磨的愛蜜莉雅訂了什麼約定？

——愛蜜莉雅的真實年齡是一百一十四歲，外表年齡爲十八歲。然後精神年齡是十四歲。

「但是我不會向你祈禱。要的話也是向我的女神祈禱。」

「他帶着徽章，要我拿着……確認龍珠發光後，就跟我說王選的事，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有露格尼卡王國。」

頭靠着昴的胸膛，愛蜜莉雅不住點頭這麼說。這種摩娑的觸感，代表自己有稍微朝目標邁進，成爲她內心的支柱吧。昴苦惱地這麼想。

昴修正談話的方向性，愛蜜莉雅手扶額頭斷斷續續地回答。訝異她那像是在忍痛的樣子，昴觸碰她細瘦的肩膀。

昴朝着不安的愛蜜莉雅硬是擠出笑容。心頭對於強加苦難於她的王選和羅茲瓦爾的不耐煩逐漸增強。然而，若不是這樣的話，昴就不會遇到愛蜜莉雅。正因如此，所以才氣惱。

最大的理由在於其他——發生在愛蜜莉雅身上的明顯異變。

「不用擔心。森林裏，沒有我的家人。雖然大家都對我很溫柔，我也很喜歡大家……不過，家人就……」

「我等着，等大家，醒來……可是，那一天沒有到來。所以說，所以……我就離開森林。參加了，王選。」

「你看到的，是森林結凍前你過着的普通生活嗎？」

「羅茲瓦爾，跟我約好了。」

愛蜜莉雅覺得不可置信，手掩嘴巴。像要尋找找不到的答案，視線開始在室內泅遊。

如果每次都這樣，那愛蜜莉雅每晚都是在白紙狀態下去挑戰「試煉」。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沒有「死亡迴歸」的記憶，只會輪迴的昴。如此一來根本無法反省和改善，會一直失敗也是在所難免。

從幼兒時期就被冰凍起來，不知過了多少年才清醒，這簡直就跟時間跳躍一樣。愛蜜莉雅就在像浦島太郎的狀態下被扔到了新世界吧。在那之後陪她一同生活的帕克會被當成家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讓挑戰者不斷苦惱，壞心眼的人有可能爲了這個目的而動手腳。

「其他的，候補人選……全都有着很棒的目標，還有覺悟，才參加王選。就只有我，理由出自於私人……」

「既然沒有方法可以尋找愛蜜莉雅的記憶的話……」

「咦，奇怪……媽媽……媽媽……？爲什麼，我會這樣叫她……」

「……他們在森林結凍後，怎麼樣了？」

從冰塊裏被放出來時是一百零七歲，之後又過了七年，所以是一百一十四歲。

「有一個人，就像我的媽媽。她十分溫柔，是個美女，非常帥氣……」

「好像是一百年前左右。」

愛蜜莉雅睡着的時候是七歲，醒來是在一百年之後。也就是說，在那個時間點，愛蜜莉雅的真實年齡是一百零七歲。

不管一開始離開森林的契機爲何，在那之後愛蜜莉雅的心境確實產生了變化。不然的話，是不可能在王選場地堂堂正正說出自己的願望的。

「——？爲什麼，森林的事會跟王選扯上關係？」

可是，昴刻意不那樣做。一方面是擔心被惡夢折磨而無法讓身心休息的愛蜜莉雅，但不僅止於這樣。

「——可是她不是那種設立無法跨越的牆壁，然後嘲笑別人翻不過去的人。」

「昴，你會，瞧不起我嗎？」

艾姬多娜的個性已經爛到沒藥救了，但她的惡劣有自成一格的堅持。那個魔女不會做出無法跨越的「試煉」。她以爲自己是神嗎，那個壞心眼魔女。

昴的胸口正燃燒着黝黑的怒意，而臉埋在他胸膛的愛蜜莉雅小聲地問。

「愛蜜莉雅，冷靜一點。慢慢來就好。不要着急。」

——她本人一直沒能察覺到失敗的理由。誠如拉姆所言。

只是對昴來說，兩位女神如今光是顧好自己都來不及了。所以說，昴必須代替她們，驅使不怎麼樣的大腦，連同兩人份一起努力。

「——這就是你說的很自私的理由啊。」

「羅茲瓦爾他，對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說。——『一旦你坐上王位，我就讓這個森林的冰融化。』」

但是，消失的記憶碎片，根本不可能落在這暫居處的房內。

表明信念後就訣別，終於重逢後昴表達了自己的情感，對他的好意感到不知所措的愛蜜莉雅確實曾說過，自己想成爲國王的理由很自私。

有沒有雙親或是兄弟姐妹？抱着這種意圖問，但昴立刻察覺自己失言。——愛蜜莉雅總是說帕克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羅茲瓦爾利用純真無邪的愛蜜莉雅的心願，把她帶到了森林外。愛蜜莉雅會具備參加王選的資格，八成也在「睿智之書」的記述中吧。

得要是繼承了妖精血統的愛蜜莉雅才得以實現、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年齡三重落差。於此同時，也解決了昴心中對愛蜜莉雅言行舉止的諸多疑問。

「我在冰塊裏頭睡着的期間，身體也有在成長。所以說醒來的時候感覺跟別人的身體沒什麼兩樣，會在很多地方跌倒，失敗的次數也很多。」

「想要救家人和重要的人，這種動機並不壞，拯救的人是多是少，都無損救助一事的高尚。而且，不單單如此吧？」

那不是虛幻寂寞到叫人無法想像的光景嗎？

「慢慢去回想怎麼樣？例如……在森林一起生活的人有誰？」

但他還是帶着不會消失的憐惜，繼續溫柔地撫摸愛蜜莉雅的頭。

昴屏息。在這邊聽到跟羅茲瓦爾有約，叫人寒毛直豎。

手繞過陷入混亂的愛蜜莉雅的頭，一把將她抱進懷裏。長長的銀髮在背後飄蕩，喫驚的愛蜜莉雅額頭貼着昴的胸膛。

「媽媽。」

「……嗯。非常，謝謝你。」

「————」

「我、我沒事。只是，那個，記憶……不是很清晰。在『試煉』裏，我看到了過去。明明有看到……卻不清楚發生過什麼事。」

「昴？」

「真、真實年齡跟外表年齡、精神年齡……全都有落差。」

「想不起見過的記憶？這種事……」

「哦，這樣啊，原來如此。等一下，我整理一下……」

「沒、沒事，我以爲頂多十年，沒想到少了一個零……因爲你看嘛，愛蜜莉雅醬的外表跟我一樣，所以冰凍的期間也……」

「……愛蜜莉雅？」

身爲壽命超過百年的長壽種族，因此疏於世間情況，比外表還要孩子氣的言行很搶眼，而且不時使用像是古文的詞彙。

「愛蜜莉雅的家人呢？」

「這樣啊，一百年前……咦，一百年？」

想要整理時間順序卻得到流暢的答案，讓昴目瞪口呆。對此愛蜜莉雅歪頭問：「怎麼了？」

都死了卻還留在夢中世界，事實上也可以跟神匹敵了啦。

假如這是艾姬多娜設下的陷阱的話，那真的是太惡質了——

「六、七歲……妖精計算歲數的方式跟人類一樣嗎？」

在冰凍的森林裏和帕克一同度過的日子——就和字面意思一樣，真的只跟精靈獨處，和那些等同家人的同伴們的冰雕一起。

這一切都是因爲愛蜜莉雅的大半人生都在冰中沉眠度過。

——老實說，興起了問題解決後是否還要把他迎回陣營的念頭。

昴只曾挑戰過去一次，而且那一次就跨越了「試煉」。因此對雙親的記憶都還很清晰，不清楚挑戰失敗的話記憶會被怎麼處理。

恐怕「試煉」讓愛蜜莉雅看到的過去，是故鄉之森結凍之前的事，然而她卻沒將百年前的記憶帶回來。

「……對不起，明明說不會打岔的。」

「————」

這樣的少女爲何非得扛起這麼大的責任。

「……森林裏，有個小小的聚落。我就跟，妖精族的人一起生活。」

一想到晚上的「試煉」，就覺得應該要將她的過去問得更詳細。

但他期待的不是愛蜜莉雅，而是出現在她身邊的最強王牌——菜月・昴。他就只是爲了把這張牌納入手中罷了。

這是事實，不是放眼王國未來和國民全體的人會有的心願。可是，那也不過就是契機罷了。——她的起點，並不比別人遜色。

正確來說是想不起造成失敗理由的記憶，而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這樣啊。……很了不起喔。」

讓發出規律呼吸的愛蜜莉雅躺在牀上，昴在心中摸索可行的辦法。

過去發生了某件事而讓愛蜜莉雅在「試煉」中心碎。——想起就在幾個小時前，自己在想的某個人物也跟愛蜜莉雅一樣。

嘉飛爾和愛蜜莉雅都在爲過去煩惱。若要說狀況有哪裏不太一樣，那就是連詢問當事人好了解過去的方法都不管用——

「——等一下。」

想到這邊，昴讓自己的思考踩煞車。

爲了得知嘉飛爾的過去，昴刻意去接觸琉茲，結果以出人意料的形式失敗，但方針本身還在持續中。而假如面臨的先決條件一樣的話，那難道不能對愛蜜莉雅採用同樣的手段嗎？

「既然愛蜜莉雅本人想不起來發生什麼事……那就問知道的傢伙。」

艾利歐爾大森林過去發生什麼事，知道的人並不多。

首先是羅茲瓦爾，但要從敵對的他口中問出什麼相當困難。拉姆也是，無法期待她知道得有多詳細。總之就立場上，很難問他們。

但是有一個人——不，應該是一隻。

總是膩在愛蜜莉雅身邊，等同家人的存在。跟她一起生活很久的存在。

「——帕克。」

假如是愛蜜莉雅的契約精靈、標榜是唯一家人的帕克的話，若是讓變成冰雕的愛蜜莉雅醒過來時就在現場的小貓，一定會知道當時的狀況。

問題在於，現在沒法跟那個精靈接觸——在來「聖域」之前的前幾天，帕克就不回應愛蜜莉雅的呼喚，也不現身。

帕克不在，使得愛蜜莉雅陷入極大不安。就算撇開這點，昴也有必要和帕克面對面交談。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啊我。快想想……」

手捂着臉的昴拼命尋找方法。他不回應愛蜜莉雅的呼喚，所以用普通的方法，也就是要精靈術師使喚他仍沒有意義。既然如此，就用其他方法強行叫出帕克。——昴開始挖掘至今與帕克的所有回憶。

在王都和愛蜜莉雅初相見，在贓物庫重逢然後一同戰鬥，在宅邸的輪迴期間交流多次，然後王選開始後，被帕克奪去性命——

「——我被你殺了幾次？」

只在嘴巴里低喃的，是經由帕克之手而促成「死亡迴歸」的事件。並不是燃起恨意，只是確認發生的事情和因果關係。

她熟睡到沒有作夢的地步。假如昴對她的安眠有些許貢獻，那再也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本來應該是這樣。

『——嗯～～難說喔。愛恨交織到最後，你搞不好真的會加害莉雅喔？因爲昴的愛情很沉重嘛。』

心跳好吵，耳膜感受劇烈的血流，昴準備執行那個可能性。

『唉呀～……果然讓你待在莉雅身邊很危險。先收拾掉好了？』

「————」

輕佻回應昴的諷刺，結晶石——帕克要是現身的話想必會是帶着懶散的笑容，就以這種氛圍，說：

「——我根本不可能下手吧。」

『真虧你能把我叫出來。——我很高興喔，昴。』

兩隻手就像泡在滾水內一樣痛，但實際情況卻相反。這不是高溫造成的痛苦，而是極低溫所產生的劇痛。

而做出這種事的——

昴曾三度被生氣的帕克奪去性命。而每一次都是——

結晶石正散發微弱的光芒。——聲音就是從那傳到昴的耳朵。

想到那個可能性，昴倒抽一口氣，俯視愛蜜莉雅的睡臉。

是真的很痛，痛到要咬緊牙根忍耐。昴喘着氣後退，雙手手掌發出白霧。

朝着她的睡臉道歉，昴靠近愛蜜莉雅。接着雙手握住她白皙的頸部。感受到皮膚的光滑觸感，昴屏息。

「愛蜜莉雅醬很傷心喔。都怪家人兼寵物離家出走。」

雖然還是一樣沒有化做小貓現身。

接着用忍痛的聲音擠出這句話。

「對不起喔，愛蜜莉雅。」

假如昴的猜測是對的，那就應該會發生。於是，手指用力——

甩甩疼痛的雙手，昴用含恨的眼光看着前方。視線盡頭處是愛蜜莉雅的脖子——上頭的綠色結晶石。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寫給幼兒園老師的情書的回覆……」

「不要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講出收拾這種話啦。不說這了……」

『什麼離家出走，我一直都在這裏頭。不過，嗯，你說的對。』

「就算不用做到這種地步，應該也知道我的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