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金獅子與劍聖』』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3.9萬 字
首度刊載:月刊Comic Alive第132、133集
1
——龍車發出「喀咚、喀咚」的聲響,搖搖晃晃地向前行駛。
原本拉龍車的地龍會使用「除風加持」,風與搖晃的影響並不會傳進龍車車內。
然而加持也並非萬能。「除風加持」只要地龍停下腳步便會失去效力,要再發揮效果需要一定程度的時間。
因此龍車會發出搖晃,便證明加持已經消失。
至於說到加持爲何會消失——
「——喔喔,少主!您回來啦!」
「哇,少主好久不見!很、很高興能再見到您!呀~♡」
「萊因哈魯特大人!下次請看看小的練劍,約好了喔!」
因爲每當傳來這些歡呼聲就會停下龍車,讓某個乘客從車窗與外面的人羣交流。那個人向外面的人揮了揮手,並且以笑容應對對談。
此種舉動引起話題,讓人羣接連地湧向龍車。
像這樣頻繁停車,加持無法趕上再度開啓也是理所當然的。因此自從龍車進入領地後,搖晃與風聲就一直是常伴左右。
「——很抱歉這麼頻繁停下龍車。」
在尖叫歡呼聲目送下,龍車再度開始行駛。那個紅髮青年在搖晃車內再度彎腰就座,低頭向對面的乘客賠罪。
那是個長相非比尋常工整的青年。
一頭如熊熊烈焰的紅髮、彷彿囊括青空的藍眼、只要微笑就能無視性別迷倒對方的魔性外貌、以及聽到便能直接搔弄心靈的甜甜聲調。
——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這就是這位青年的名字。
面對萊因哈魯特的關心,坐在對面的人當然是紅着臉——
「——如果你有想道歉的意思,表情至少要更有歉意吧!」
身穿禮服的少女因「憤怒」氣紅了臉,惡狠狠地對萊因哈魯特如此怒罵。
三人的模樣讓萊因哈魯特目瞪口呆,連忙趕向他們身邊。
「已久候多時,菲魯特大人。」「久候。」
同行的葛斯頓、拉珍斯、漢巴利混混三人組自從進入領地後,就受不了龍車遲遲無法前進的緩慢速度,決定用步行方式前往宅邸。照理說應該是走在前面纔對。
「哪、哪裏還有什麼事!」
雖然是在貧民窟長大,但菲魯特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王都孩子。
「菲魯特大人,請。」
「噫呀啊啊啊啊~~!?」
就在這個瞬間,宅邸正面大門突然被推開,尖叫聲頓時在庭院中迴盪。
然而,還有另一個必須在宅邸與菲魯特會合的家人。
「你很囉嗦耶!我想上廁所!差不多快忍耐到極限了啦!這套衣服要去廁所的時候很麻煩耶!要是漏出來你要怎麼負責啊!」
對於菲魯特豎起拇指如此聲援,萊因哈魯特雖歪着頭但仍然老實接受。
「那是……就算想要負起責任,也有無法負責的問題吧……」
菲魯特原先還擔心一抵達,就會有大批傭人湧上包圍的可能性,但這反而讓她湧現出與想像截然不同的擔憂。
「菲魯特大人……」
畢竟還有出迎的事,菲魯特認爲他們能先到宅邸傳達一行人抵達,於是認同三人組的行動並爽快送他們離開。
這位少女也是擁有非常楚楚動人的外觀。閃耀金髮以黑色緞帶裝飾、如同燦爛燃燒太陽般的鮮紅雙眼、嘴角能夠見到象徵少女個性的尖銳虎牙、未成熟的身體則是穿着黃色禮服。
「這就是你的老家啊。」
「結果裏面有對莫名其妙的雙胞胎把我們……」
菲魯特回絕這道體貼舉動,輕快地跳下,落在萊因哈魯特身旁並吐出舌頭。萊因哈魯特收回手,帶着苦笑朝宅邸回過頭。
「這樣啊,原來如此……該怎麼說呢?你要堅強地活下去。」
接着,他探頭看着窗外,將視線轉向觀看龍車的前進路線……
在此種氣氛中,朝菲魯特露出困擾表情的萊因哈魯特開口說道:
對如此回應的兩人點了點頭,菲魯特緩緩走進宅邸中。
那是體格分別呈現大、中、小的三人組。個個都帶有強烈的惡劣混混感,實際上也是行爲不檢點的混混。
「說得也是,王都的別館也許是爲了配合『劍聖』輩出的家名,簡單說就是虛榮呢。」
對說明宅邸規模的萊因哈魯特哼了一聲,菲魯特繼續往宅邸內邁步前進,帶着萊因哈魯特與三個蠢蛋順利會合。
「對不起,少爺。小的太心急了。」「少爺,太心急了。」
然而,兩人之間飄散着與男女情感毫無緣分的氣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兩人的關係並非男女而是主僕,但即使如此還是太過劍拔弩張了。
「——您好,我是莫名其妙雙胞胎的右邊。」「左邊。」
「不,並非是這個原因。小的只是認爲女性發出『嘻嘻』的笑聲有待商榷……」
「怎樣啦?你有什麼意見嗎?先說喔,這些傢伙的管教和我沒有關係,應該說這個責任是要你來扛吧。」
「我還滿期待是什麼樣的人,畢竟受了奶奶他們那麼多照顧……」
「而且?」
「您也許會感到驚訝,這就是本家最原始的模樣。」
比起在王都的別館,阿斯特雷亞本家是個頗爲小巧的房舍。雖然大小當然有被稱爲宅邸的水準,但有種連在王都貴族區邊緣都無法置身的樸素感。
聽到菲魯特壓低音量如此說着,萊因哈魯特對她的眼神回以苦笑。
對萊因哈魯特而言,阿斯特雷亞本家可說是久違的歸鄉之旅。應該會有很多能夠回憶的地方,於是菲魯特窺視着他的側臉——
忍不住發出的這道呢喃聲,就是菲魯特見到宅邸最老實的感想。
如同一開始見到的生鏽鐵門給人的印象般,建築物也微妙受到風化影響,漫無目的放置的寬敞庭院似乎完全沒人使用。
「我、我們只是因爲先到想休息一下而已!」
「他們不是暴徒,應該已經有用信件通知了。他們是菲魯特大人的客人——不,今後是在菲魯特大人手下工作,將會是妳們的同事。」
「羅姆爺!」
「菲魯特大人,他們是阿斯特雷亞家直屬領地的居民。城鎮與宅邸的距離可說是近在咫尺,必須與各位居民建立起良好關係纔行。而且……」
「喔~~」
滾倒在地的混混三人組,將傷痕累累的臉轉向萊因哈魯特,三人同時指着自己連滾帶爬逃出的宅邸說道:
聽到萊因哈魯特這句話,菲魯特稍微環視宅邸周圍。
「也許他們已經在宅邸裏面了。雖然沒有出迎這點令人在意,不過我可以帶領各位進入宅邸。寒舍的僕人數量雖不多,但都是相當能幹。」
由於事出突然,萊因哈魯特迅速地將菲魯特藏到背後。而連滾帶爬來到兩人面前,並且發出粗厚慘叫聲的男子——不,應該是說是一羣男性。
菲魯特焦躁地不停伸出腳想要踢萊因哈魯特,然而萊因哈魯特維持坐姿華麗地閃躲,並且帶着微笑回答「小的知道。」
「王都的宅邸是考慮到貴族區景觀而準備的,原本是當時國王對祖母的功績賞賜的宅邸,與那間宅邸比較實在是……」
「祖母交代過要仔細服侍大人。」「有收到祖父寄來的花種子。」
「虛榮啊,你們貴族真的很喜歡這種東西。」
「你這傢伙,別隻對我這麼嚴格挑小毛病啦!喂!你們是要在那裏發抖到什麼時候,快給我進去!」
「如果要說我對你發火,那是因爲你會先說出讓我臉色難看的話,會讓我臉色好看的話都習慣擺到後面才說,又不是外面傢伙的錯。」
爲什麼會與王都的別館有這麼大的差距?
「好好。」
菲魯特回想起在王都阿斯特雷亞家別館曾受過照顧的老管家夫婦。那對夫婦既溫柔且和善,菲魯特也很喜歡他們兩人。
菲魯特反覆環視內部,對宅邸氣氛認可地點了點頭。內部裝潢與外觀印象如出一轍,只要進入小巧外觀的房舍大概都是這個樣子。
雙胞胎芙拉姆與葛拉西絲毫無悔意的發言,讓萊因哈魯特表情五味雜陳,但三人的對話卻讓菲魯特「噗哈」地發出笑聲。
在與兩人告別時,曾經聽說過本家有兩人的孫女。
「小的能夠理解您誤會的理由,但同情還有些太早了。在王國貴族中的確不能算是富裕,領地也不能說是相當寬廣。」
「……怎麼比想像中還小啊?」
只見兩位粉紅髮色且長相如出一轍的矮小少女佇立於宅邸大門前方
菲魯特毫不畏懼地帶着大方表情接受,朝左右讓出路的雙胞胎各拍了一下肩膀。
「之前說過是奶奶他們的孫女吧。既然是他們的孫女,會能幹也是很正常的吧。」
菲魯特浮現出如惡作劇孩童般的笑容贊同雙胞胎的意見。聽到她將手挽在後腦勺如此說着,萊因哈魯特更加皺起眉頭。
「我纔不要。」
「——芙拉姆、葛拉西絲,是妳們把他們弄成這樣嗎?」
從三蠢蛋的發言與本人隨後的報告看來,應該是雙胞胎沒錯。
「嘻嘻……哎呀,以外表來說是沒辦法辯解。如果我是他們兩個,見到這些落魄傢伙闖進宅邸,也會把他們轟出去啦。」
菲魯特對這種做作的語氣不屑地哼了一聲,從他身旁探頭看向窗外。
「葛斯頓、拉珍斯、漢巴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謝謝您。」
「難怪比起來差這麼多。也就是說,你們家真正的實力是這裏吧?」
「對、對啊!因爲敲門沒有反應,我們纔會進去裏面……」
「呀啊啊啊啊啊~~!!」
「啊?喔,你說拉珍斯他們啊。對喔,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菲魯特大人不是在生氣嗎?」
突然現身的兩個人影讓訴苦的三人嚇得互相擁抱。將維持此種姿勢發着抖的三人視若無睹,萊因哈魯特看往人影的方向。
「你該不會是個窮貴族吧……?」
不只是看慣所謂貴族的宅邸,這兩個月還實際體驗過在貴族宅邸被軟禁的生活。回想起在那生活的時光,讓菲魯特開始想像被捧爲「劍聖」的萊因哈魯特老家,也就是阿斯特雷亞本家會有多麼豪華——
「請放心,菲魯特大人的願望就要立刻實現了。」
「……唔,終於到了啊。等你們等到不耐煩了。」
「可是看您似乎有些着急,小的以爲是有什麼問題……」
菲魯特以幾乎是糟蹋禮服的張腳坐姿,將臉撐在腿上如此發着牢騷。聽到這些抱怨聲,萊因哈魯特發出「咦?」的聲音挑起眉頭。
「在王都受到妳們爺爺奶奶照顧了,以後麻煩妳們啦。」
視野隨着往外擴展,在平緩上坡道前方能夠見到鐵製大門。但大門維持敞開,也能見到些微生鏽的顯眼歲月痕跡。
不論如何,兩人以此種形式順利抵達阿斯特雷亞本家。先下龍車的萊因哈魯特轉過身,對菲魯特輕輕伸出手。
「提爾米是村內最喜歡傳聞且值得信賴的人,約拿斯將來打算成爲王國士兵,然後羅威爾烤的麪包可是極品。大家都是好人喔。」
「……爲什麼會先提到那些村人啊。」
「因爲行跡太過可疑,使命感使然纔會這麼做。」「暴徒……」
萊因哈魯特帶着微笑肯定菲魯特的話語。菲魯特一邊聽着他的回應,一邊讓逐漸接近正面的宅邸全景映入紅色眼瞳。
她的名字是菲魯特,在龍車之中只有這兩名男女面對面搭乘。
他們就是理應先抵達的葛斯頓、拉珍斯、漢巴利三人組。他們遍體鱗傷地滾倒在庭院中,誇張地放聲叫着痛。
龍車通過這道放棄把關職責的門進入佔地後,立刻見到的宅邸就是——
萊因哈魯特垂下肩膀,雙胞胎則是對他的話語交互如此開口回答。
菲魯特對萊因哈魯特偏離主題的提醒發出咋舌聲,將三人組罵了一頓後,便跨着不合禮服的大步前往宅邸門口。對於菲魯特堂堂正正的模樣,芙拉姆與葛拉西絲也靜靜地讓出一條路,將她迎爲宅邸的主人。
「是的,就是小人出生的阿斯特雷亞本家——對菲魯特大人來說,也是將會滯留一段時間的據點。」
「誰理你啊!如果不想負責就快點開車!」
「請不要投以那種憐憫的眼神。」
「沒有看到先來的三人呢。」
菲魯特的表情豁然開朗,對傳來的這道聲音抬起頭。只見能夠俯視大門的挑高構造二樓,有個巨大身軀的老人正在走廊上揮着手。
他的體格長寬比普通人大一倍,這正是身爲巨人族的證據。這位被稱爲羅姆爺的人就是菲魯特的養父,也是唯一能讓她由衷感到信賴的家人。
從王都到這裏的路程,羅姆爺與菲魯特等人同樣是搭乘龍車往阿斯特雷亞本家出發,而他先抵達的原因可說是顯而易見。
「中間聽說你們繞到附近的高官貴族領地,感覺怎麼樣?」
「真是糟透了!雖然我幾乎只是站在萊因哈魯特旁邊而已。」
「這樣啊,不過凡事都要經歷一下。」
見到將手抵着下巴並不拘小節地點着頭的羅姆爺,菲魯特回想起先前的辛勞而嘟起嘴巴。
雖然從王都一路前來幾乎沒有繞路,但還是姑且有到相關掌權者的宅邸打聲招呼。那似乎是與萊因哈魯特老家有淵源的家系,因此希望對方能在王選中提供協助。
當菲魯特等人繞到別處時,羅姆爺提議分頭行動而早一步出發前往阿斯特雷亞本家——雖然羅姆爺的原因是不喜歡太正經的場合,但連菲魯特也知道理由不只是這樣。
只要活得越久就會碰過越多事,只活了十四年的小丫頭菲魯特也知道這個理所當然的定律。等到他想說的時候,總有一天就會把一切說出來。
因此菲魯特也尊重羅姆爺的意思,並沒有深入追究。
「已經幫你們把行李先送過來了。那對雙胞胎說房間隨便挑一間,應該沒問題吧?」
「是的,沒有問題。只要是我、家人以及芙拉姆他們以外的房間都請自由使用。」
對羅姆爺的話語點了點頭後,萊因哈魯特說着「話說回來……」並回過頭看着背後的雙胞胎。
「明明沒有放行葛斯頓他們,倒是讓羅姆先生很普通地進來了呢。」
萊因哈魯特提到羅姆爺已經在宅邸中來去自如的態度,對此雙胞胎面面相覷。
「因爲羅姆大人看起來很強。」「我怕痛痛。」
「……不能像這樣挑工作,以後這樣會很困擾的。」
「多罵一點啦!」「要求道歉!」「這是不公平的對待!」
三蠢蛋對芙拉姆與葛拉西絲的工作態度一起發出抗議。萊因哈魯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菲魯特則是對他的側臉惡作劇地挑起嘴角。
「朋友啊……」
「菲魯特大人,您怎麼了嗎?」
只要戴上手套再好好穿上靴子,要跑要跳都沒有問題。
對菲魯特的話短短回了一聲「遵命。」萊因哈魯特便走在菲魯特身旁。
2
「喔……」
「怎樣啦,這麼噁心。怎麼變得這麼懂得體貼別人?」
「話是這麼說,在宅邸中還好能讓我穿自己喜歡的衣服。」
「剛纔那是寇克蘭。是剛纔那座牧場的繼承人。他的朋友是龍具工匠,小的打算請他準備菲魯特大人用的龍具。」
「……喂,表示你從進來我房間之前就知道我穿這套衣服了。是有偷看嗎?」
一道高亢叫聲傳來,只見發現兩人的村民正在揮着手。就像在龍車那時一樣,容貌醒目的萊因哈魯特隨即被領地居民發現。當他揮了揮手回禮,對方則是敬畏地趕緊低下頭。
「等等,如果要說教我可是不聽喔!至少在宅邸裏面讓我穿喜歡的衣服!代價就是必須穿禮服的場所我會穿,這就是折衷方案!」
「會給您機會的,請讓小的送您一隻優質地龍。」
「畢竟是個小村子,而且還是本家的領地居民。對我來說也是故鄉的朋友,這不是什麼好得意的事。」
「——看這些成員,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無聊了吧。」
「咦,野生還會保護家畜嗎?」
「沒什麼。話說這附近是你的故鄉吧?」
將不多的行李搬進房間後,菲魯特的搬家作業一瞬間就結束了。
「剃完的毛有編織成綿或線等等多種需求,在這帶適合放牧的區域大部分都是畜養黑羊的農家。菲魯特大人的服裝應該也有用到。」
「您誤會了,只是小人的推測……畢竟菲魯特大人在旅程中,有很多次都想在龍車裏把禮服脫掉,所以小人猜想應該是這個樣子。」
「那麼,小的會盡力讓菲魯特大人滿意。」
然而,菲魯特總是對他有股尷尬難耐的感覺。此種感覺也促使着菲魯特對萊因哈魯特懷着莫名堅持。
「我說你啊,這樣敲門根本沒意義吧。要是我在換衣服怎麼辦?」
「隔着海庫拉拉高原,這裏還有五大都市之一『芙蘭達茲』。據說芙蘭達茲是地龍發跡的原產地,從以前就是地龍產業盛行的都市。哈克秋利也受惠於此,有很多製作鞍、繮繩與龍具的工匠。」
「——啊,萊因哈魯特大人!您回來啦!」
硬要說的話——
萊因哈魯特在這時打斷話語,環視在宅邸聚集成員的臉,最後重新轉回到菲魯特的笑容。
「那是黑羊。不是用來食用,而是爲了剃毛用的家畜。」
「——菲魯特大人,方便說話嗎?」
當然就像出發前特別提醒的,菲魯特也有向其他人提到這件事。但所有人都忙着處理搬遷作業,所以無法陪同出巡。
萊因哈魯特毫不遲疑地如此回答。不僅如此,萊因哈魯特發現主人的眼神對此種說明並未滿足,於是繼續補充說明:
「————」
「因爲菲魯特大人已經讓步,小的只是想回應這份心情。晚餐時間小的會再過來通知,在那之前還請大人好好休息。」
「所以呢,找我有什麼事?我是想睡午覺了。」
對於萊因哈魯特的對答,菲魯特閉起單邊眼睛。就在這個時候——
「這種尷尬的說話方式會讓我反悔,快走吧。」
對於出生與長大皆在王都的菲魯特而言,對首度見到的外面世界——說誇張點映入眼簾的所有事物都是相當新鮮,會感覺到耳目一新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不,如果方便的話,是想帶大人蔘觀宅邸和領地。不過小的也知道這段路程讓大人相當疲累,如果大人想休息也無妨。」
「喂,萊因哈魯特,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
「對了,我先說清楚,出去也要找羅姆爺和那三個人!我可沒說要和你兩個人出去喔!」
——比起王國全土聞名的「劍聖」家世知名度,阿斯特雷亞家的領地可說是小得令人驚訝。
「小的也會努力替菲魯特大人的笑容做出貢獻。」
配合也等於是讓步。既然菲魯特讓步,也會讓他讓步——
「菲魯特大人,像這樣當面說出口,就算是我也是會受傷的。」
「好喔。」
對於萊因哈魯特面露苦笑的回答,菲魯特不悅地嘟起嘴。感覺就像徹底被他玩弄在掌心上般,一點都不有趣。
「就是你之前說過可以搭乘地龍的事吧?這我是滿期待的。」
就在菲魯特換好衣服,並說着「很好。」確認靴子狀況的時候……
菲魯特歪着頭,回頭看着剛纔那位前來打招呼的年輕人。
原本在貧民窟長大的菲魯特就沒有能稱爲財產的財產。原先使用的傢俱什物大多都拋棄在王都,只有把羅姆爺爲了菲魯特製作的衣服與愛用的防身短刀帶來。
所以在羞恥與堅持互相妥協後,她至少會穿奶奶選的禮服。要是在這裏連衣服都讓萊因哈魯特插手干涉,可能會尷尬到羞憤而死都不奇怪。
「如果菲魯特大人不願意,我也沒有到強迫的意思……」
3
光是到處巡視,就已經超乎預期地享受到散步的樂趣。
「怎麼感覺起來……」
「可以嗎?」
菲魯特對其他家畜、農具、牧場、以及村鎮的各式各樣疑問源源不絕,實際上目前並沒有對萊因哈魯特的介紹浮現出特別不滿之處。
「小人是在王都出生,不過幼年是在本家長大,所以說這裏是故鄉並沒有錯。有什麼問題嗎?」
「——只要不是像這樣和你兩個人單獨出來就更好了。」
此種無可挑剔的答案,也是讓菲魯特感到不悅的主要原因之一。
當然,萊因哈魯特本人的光芒並沒有黯淡到會被服裝遮蓋,挑選的服裝能夠瞥見他個人爲了配合菲魯特的心意。
對於菲魯特用手指指着發出的宣言,萊因哈魯特考慮片刻便點頭同意。這個出乎意料老實的回答讓菲魯特將手挽在胸前,然後說着「這樣就好。」並挺起胸膛。
對於此種口無遮攔的感想,萊因哈魯特困擾地皺起眉頭並露出苦笑。
「喔~~好厲害喔。可是放養不會被偷走嗎?」
「好的,畢竟比起我一個人,那樣會比較好保護菲魯特大人。」
正如菲魯特吐的苦水,只有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兩人在哈克秋利鎮上四處閒逛——羅姆爺與三人組並沒有同行。
菲魯特歪着頭,朝萊因哈魯特胸口輕輕用手頂了一下便走向門口。菲魯特改變心意讓萊因哈魯特摸着自己胸前,然後行了個禮回答「小人知道。」
「地龍是親近人的生物,甚至會幫助人類的生活。」
「遵命,恕小的失禮了。」
雖然已經與輕飄飄的服裝相伴兩個多月,但比起在貴族宅邸不符合的生活更加無法適應。即使如此,也不能總是對這種服飾敬而遠之,菲魯特心中至少還是對此種立場有所自覺。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太想臨時取消出門,感覺這樣就像逃避現實一樣。」
目前兩人正在萊因哈魯特的帶領下,參觀阿斯特雷亞領地的情況。
「……我改變主意了。好吧,萊因哈魯特,你剛纔說要帶我參觀領地嗎?快出發吧。」
菲魯特一邊將手挽在後腦勺,一邊朝身旁的高挑男子瞥了一眼。
這時,菲魯特順着好奇心用手指着前方發出疑問。
阿斯特雷亞領地只有極小領土,僅僅擁有以阿斯特雷亞本家爲中心併名爲「哈克秋利」的村鎮坐落於此。這座哈克秋利以城鎮規模而言也不算大,主要產業是以農作與畜產,還有這個區域特色的地龍產業。
現在他的服裝,與換上熟悉服裝的菲魯特並不會格格不入——
菲魯特揮了揮手,對萊因哈魯特的擔憂嗤之以鼻。雖然不知道萊因哈魯特對這個答案做何感想,但仍然沒有停下步伐,這就是她的答案。
「這裏不像王都,這點程度的村鎮大家都是互相認識。與其擔心被偷竊,還比較需要擔憂放牧中被魔獸襲擊的可能性。不過野生的地龍會幫忙驅趕魔獸,幾乎不會出現受害的情況。」
面對乾脆退讓的萊因哈魯特,菲魯特若有所思地閉起單邊眼睛。
「意思是交換條件吧……小的知道了。」
「不方便。」
其實她不是想睡午覺,而是想偷偷溜出宅邸到附近散步。萊因哈魯特的提議除了他會跟在旁邊以外,可說是與菲魯特的計劃不謀而合。
以及「選擇此種立場的人就是自己」的心理準備。
「不管是哪件我都不想穿,但至少比萊因哈魯特選的好多了……」
不只是強得不用說明,只要提問,大部分的事都能得到答案。以隨從來說,應該沒有人比他更爲適合了。
門扉外被敲了敲並傳來這道聲音,雖然從聲音立刻發現來者何人並隨即拒絕,但對方毫不在意地闖進房間中。
「前提是在我改變心意以前。從龍車看到的景色讓我很在意,也沒有什麼會不方便的地方。」
——還有菲魯特點點滴滴累積賺來的些微儲蓄。
除此之外,頂多只有從王都宅邸婆婆那邊被迫帶來的禮服等等衣物。
菲魯特對萊因哈魯特的答案感到頗爲佩服,眯着眼睛觀察牧場的模樣。
「剛纔你也是,真虧你能這麼清楚叫出每個人的名字。」
「如果菲魯特大人如此希望……」
菲魯特一邊發出慵懶的回應聲,一邊莫名雀躍地沿着街道前進。面對主人此種沒有完全掩飾內心的模樣,萊因哈魯特也微微綻放笑容。
面對此種極爲強硬的態度,菲魯特徹底地嘟起嘴脣。
在柵欄圍繞的草原,全身毛茸茸喫着草的黑色毛皮動物就是黑羊。根據萊因哈魯特所說,只要長成那樣似乎就是剛好可以割毛的時期。
「這是我心情的問題,還沒有到你插手的餘地。只是我個人心底擅自的矛盾,而且目前還算是普通有趣啦。」
「因爲隔着門能感覺到蹦蹦跳跳的氣息……菲魯特大人,聽到您說要換衣服就讓小的感覺不太對勁,這套衣服是……」
因爲如此這般,她立刻把身上穿的禮服從頭脫掉丟在牀上。在內衣褲外面重新穿上在王都常穿的貧民窟最好服裝。
而且仔細一看,萊因哈魯特也已經換好衣服,卸下騎士風格的死板裝扮。現在是白色上衣搭配黑褲子,可說是普通年輕人常見的服裝。
像這樣並肩前進後,能夠發現脫下近衛騎士制服的萊因哈魯特是個普通青年。除了服裝價格以外,光是穿着原來能讓人類的外觀出現如此變化。
畢竟是對方主動前來搭話,應該是無庸置疑懷着善意,但要稱爲朋友倒是令人存疑。雖然看起來是相同世代,然而在菲魯特看來不論是家室、人品或是各種因素都有一線之隔。
對於菲魯特此種看法,萊因哈魯特看似寂寞地露出微笑。
「畢竟還是有各自的立場,實際上要輕鬆地以朋友方式互相對待是很困難,雖然我並不吝惜敞開胸懷接納對方。」
「你是王國的最強騎士,又是貴族和領主吧,該說我也能理解對方的心情……咦,該不會是那樣吧?你明明回到故鄉,卻沒有半個朋友?」
「如果是說一起晚酌的朋友,確實是令人羞愧。先不論騎士團,頭銜在這裏對我只是單單沉重負荷。就算想要卸下重擔,這也不是能夠放下的。」
對於菲魯特並非刻意的尷尬追問,萊因哈魯特以彷彿毫不在意的表情聳了聳肩,但最後追加的那句話讓人頗爲在意。
「你說想卸下責任,你有想過要卸下這個職責喔?」
「沒有——因爲這是我該肩負起的宿命。」
聽到他毫不羞愧地堂堂如此斷言,又讓菲魯特湧現出那股尷尬感。但菲魯特搖了搖頭將此種感覺甩開,露出虎牙笑着說道:
「不過沒想到你沒有朋友啊,難怪難得回到故鄉,卻沒有人特地來見你。」
「被您這麼一說,如果這樣能讓您心情變好,那實在是很惡劣呢。」
「嘿嘿,不管你說什麼對現在的我都沒用。」
對於似乎沒有像樣弱點的萊因哈魯特,總算能夠掌握到他的脆弱之處,讓菲魯特決定要像這樣繼續捉弄他好一陣子。
對於菲魯特此種企圖,萊因哈魯特說着「可是……」並繼續說道:
「菲魯特大人離開王都的時候,似乎也沒有能夠告別的朋友。」
「唔呃!」
「如果除了羅姆大人以外沒有能夠交心的朋友,那菲魯特大人也是……」
「你、你很囉嗦耶!我只要有羅姆爺就好了啦!」
菲魯特紅着臉對反駁的萊因哈魯特大聲嚷嚷。這個回答戳到她的痛處,完全是兩敗具傷的狀況。就在這個時候,萊因哈魯特突然緩頰一笑。
映照湖面的藍眼顯露出沉穩目光,菲魯特則是嘟起嘴脣。
「啊嗚……」
「那真是值得信任,不過伊莉雅纔剛哭完而已。」
——放在裏面的信紙只有短短寫着「伊莉雅麻煩您了」這行字。
「呃……」
「晚餐會由芙拉姆與葛拉西絲準備,在餐席上會再重新介紹她們兩人。」
雖然沒有能祈禱的對象,菲魯特還是吐出舌頭對萊因哈魯特如此斷言。
「就算您說要想辦法……」「沒有經驗,投降。」
「少爺、菲魯特大人,要生小孩還太早了。」「生出來也是最快。」
「————」
「喔……有仁德的劍士啊……哈,我是沒辦法想像啦。」
「菲魯特大人太過高估小人了。小人無法隨意掌控人心與行動,這只是單純的偶然。」
雖然菲魯特也會使用小刀,不過是與劍術差別甚遠的自我流派。
「好耶!」
菲魯特頓時目瞪口呆,停止哭泣的伊莉雅用手頻頻摸着萊因哈魯特放心露出微笑的臉,也許是喜歡與自己同樣顏色的眼睛。
「名字是伊莉雅,還是個嬰兒。被丟在宅邸門口。」
「怎樣啦?」
兩人頭上的太陽已經大幅西斜,天空逐漸染上橘紅色。
菲魯特的刺耳怒吼,讓名爲伊莉雅的嬰孩開始嚎啕大哭。聲量響亮得足以響徹整間宅邸,讓菲魯特忍不住捂着耳朵。
接着——
這些眼前的現實將只能憑着想像的擔憂大幅揮除。多虧如此,感覺在這裏的日子也能積極接受。
「菲魯特大人?」
管理別館的老夫婦將萊因哈魯特稱爲「少爺」並疼愛有加。雖然只看關係算是主僕,不過他們對萊因哈魯特而言應該也是等同家人。
「什麼真正啦!結果還不是哭得這麼慘!」
對於雙胞胎並非玩笑的玩笑話,菲魯特將手撐在桌面並放聲大吼。雖然這番話只是揶揄將嬰兒帶回來的兩人,但這實在不能開玩笑。
漢巴利直接投降,被迫接班的葛斯頓雖英勇挑戰但仍然敗北,只好順勢將哭紅着臉的伊莉雅交給拉珍斯。
「喂!等等啦!我、我怎麼可能哄得了小孩子……喔?」
「乖乖、乖乖……看來冷靜下來了呢。」
「畢竟是家人嘛。就算是什麼事都能做到的『劍聖』,也會有幾個沒辦法抬起頭的對象吧?在王都的時候,你對奶奶他們不也是這樣嗎?」
「誰、誰啊!別拖拖拉拉的,快來人想點辦法!」
對於萊因哈魯特安撫伊莉雅的模樣,羅姆爺將手挽在胸前表示理解。但三蠢蛋之一的漢巴利對這道呢喃說着「等等」並有所反應。
「如果原因是這樣,那嬰兒還挺難搞的。」
包含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還有羅姆爺、三蠢蛋以及雙胞胎管家齊聚一堂,但並非陣容浩大就能緩和一開始的衝擊。
「不只是奶奶或爺爺,如果是以尊敬層面,小的都很尊敬所有家人或祖先。其中最尊敬的應該是曾祖父吧。」
對於萊因哈魯特的保證,菲魯特握緊拳頭表示欣喜。萊因哈魯特對今天她最爲燦爛的笑容微微一笑,然而菲魯特並沒有發現。
「我沒有擔心這件事,我是在意廚藝啦!」
在這半天,便得以排除大多數以上種種不安因素。
「——你真的什麼都沒做嗎?」
「兩人負責宅邸內的各種事務,根據狀況也會擔任菲魯特大人的護衛。原先就是來自侍奉阿斯特雷亞家的家族,所以實力可是貨真價實。」
「這點奶奶也有好好教導,敬請期待。」
「嗚、嗚哇啊啊啊啊!」
見到萊因哈魯特柔和地向嬰孩說話,菲魯特覺得這樣會沒完沒了而如此叫道。然而萊因哈魯特懷中的哭聲越來越小——
嬰孩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拉珍斯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所以萊因哈魯特面對兩人時也是十分自然。
扮着奇特鬼臉的漢巴利讓伊莉雅極爲不悅。
嬰孩緩緩睜開眼睛,餐廳成員的身影映入藍色雙眸。接着經過一秒、兩秒、三秒後——
就在兩人正前方,宅邸門前有個籃子——那個籃子裏有個嬰兒。
菲魯特將籃子放在桌子正中央,簡要地陳述事實。
「我、說、啊!現在纔沒有心情陪妳們開這種無聊玩笑啦!」
4
「不過既然這傢伙沒有被鎮上居民討厭,表示應該是有仁德吧……該不會只有我是無法理解仁德的野狗吧……」
「喔、喔喔?呃……交給我也沒用吧……呸、呸嚕呸嚕叭~~」
「呀啊啊啊啊啊~~!!」
「拉珍斯,只能靠你了!」
矮小的漢巴利挺身向前,朝着萊因哈魯特伸出雙手。
但萊因哈魯特對菲魯特的想法搖了搖頭。
「可惡,是我哪裏做錯啊!葛斯頓!」
「沒關係啦!我啊,讓你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哄嬰兒!」
「————」
面對哭鬧的嬰孩,漢巴利施展出渾身的哄騙技術,但伊莉雅的情緒始終沒有好轉。雙方交涉破裂,呈現完全屈服於嬰孩威能的狀況。
「你、你還滿厲害的,這次的喫驚程度大概僅次於贓物庫被震垮那次。」
面對菲魯特的說明,宅邸相關人士皆尷尬地互相對望。
不會太大的宅邸、最低底限數量的傭人、氣氛容易親近的領地居民、不會太過寬廣的領地範圍等等,要列舉可說是沒完沒了,菲魯特決定列到這裏就好。
雙胞胎年齡看起來比菲魯特還小,但不愧是老夫婦的孫女,擁有能輕易制伏三蠢蛋的實力。應該是受到那對夫婦的薰陶吧。
「小的努力試試看……」
既然都說到這個地步,萊因哈魯特將依莉雅交給充滿自信的漢巴利。漢巴利窺視着伊莉雅的臉,然後大大睜開圓眼。
生後數個月的金髮女嬰正在宅邸餐廳大桌子中央睡得香甜,他們不得已只好從門前將她帶進宅邸。
「也有可能因爲是女孩子,看到帥哥就滿足哩。」
一切都在萊因哈魯特掌控之中。菲魯特就這樣陷入類似被害妄想的想像中,兩人穿過村鎮並爬上坡道,抵達阿斯特雷亞宅邸。
然後他溫柔地搖晃着嬰孩的身體,拍了拍她的背部並加以安撫。
芙拉姆與葛拉西絲隨即舉白旗投降,菲魯特原本就是毫無幹勁。所有女性放棄戰鬥,由被指名的萊因哈魯特代替將嬰孩抱起。
「啊~~」
「就說靠太近了啦。」
「啊,她起來了,菲魯特大人。」「清醒的時刻。」
「光是想到這些都在你的安排之中,就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啊啊啊啊啊~~!!」
「呀~~!糟了!開始哭了!」
在沉重的靜默籠罩下,首先是粉紅色頭髮的雙胞胎盯着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
兩人面面相覷,萊因哈魯特也對菲魯特的疑問帶着困惑神情如此回應。
菲魯特不是很清楚加持的規則,不過有聽過「劍聖加持」只由阿斯特雷亞家代代相傳。既然是現任「劍聖」萊因哈魯特尊敬的對象,那麼曾祖父應該也是「劍聖」纔對。
「真是有夠沒用的!喂,萊因哈魯特!」
不論如何,踏上歸途的菲魯特心中有股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放心感。
「也是。雖然有稍微說過話,不過真的只有稍微說話而已。」
萊因哈魯特停下腳步,窺視着菲魯特低頭沉思的臉。藍眼與紅眼的視線在極近距離交錯,讓菲魯特嘟起嘴巴。接着——
從葛斯頓手中接下伊莉雅,拉珍斯帶着沒出息的表情沒出息地如此嘟噥,但他懷中的伊莉雅突然停下哭聲。
「曾祖父沒有繼承『劍聖加持』,不過據說是個善良領主,而且仁德與善政受到人民愛戴。雖然不知爲何沒有留下任何身爲劍士的紀錄,但聽說也受到同爲劍士的祖父尊敬,所以劍術應該也是有相當程度纔是。」
「他也是『劍聖』嗎?」
「呸嚕呸嚕呸嚕呸嚕叭~~」
「是,失禮了。」
「只能祈禱你這句話是不是認真的了。」
「曾祖父?」
「是祖母的父親。以當家來算就是前前代的貝爾託・阿斯特雷亞。」
「乖乖,別哭。妳是個堅強的乖孩子,伊莉雅。」
「嗯嗯,說得也是。到處走走也肚子餓了,時間剛好。」
「不,只是見到菲魯特大人真的很尊敬羅姆大人,這點讓小的不禁莞爾。」
然而,菲魯特任憑氣勢的行動對嬰孩還是太過刺耳了。
她用手掌推開萊因哈魯特的下巴,硬是推開他繼續前進。被推開的萊因哈魯特露出苦笑,接着將視線轉向空中。
「別趁機搭訕啦!不是要先讓她喫點東西嗎……」
「借我試試。我家有很多兄弟姐妹,很習慣照顧嬰兒喔!」
「菲魯特大人,差不多該是回宅邸用晚餐的時間了。」
對菲魯特而言,劍士就是萊因哈魯特這種人。從對他個性有諸多不滿的菲魯特看來,很難想像有仁德的劍士是什麼樣子。
被帶到陌生的土地、被不認識的許多人圍繞、被迫在陌生世界學習事物。對這些事的不安感,以及不肯服輸的強烈情感皆存在於菲魯特心中。
「……這樣小人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不、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看起來不哭了。這樣就……」
「啊啊啊啊啊~~!!」
「喂,別讓人空歡喜一場啊!原來是時間差喔!」
「不,應該只是猶豫該怎麼判斷而已。煩惱過後果然還是這種反應。」
「少囉嗦啦,老頭!不然你來想點辦法啦!克羅姆威爾!」
聽到羅姆爺說明嬰孩的心情,被勉強判定出局的拉珍斯憤慨地如此喊着。伊莉雅被推到大大的手掌上,羅姆爺則是皺起臉龐。
「喔~~乖乖、乖乖,別哭囉~~」
「嘖,搞什麼鬼。如果這樣就能哄騙,我們早就……」
「啊~~」
「爲什麼啦——!」
三蠢蛋沒有一個及格,但伊莉雅似乎能夠接受羅姆爺。結果通過哭鬧嬰孩審查的只有萊因哈魯特和羅姆爺兩人。
「畢竟是女孩子,還能理解選擇少爺的原因……」「羅姆大人實在無法理解。」
「哪有什麼無法理解的!選羅姆爺很有眼光喔,和萊因哈魯特那傢伙混爲一談讓人很火大耶!」
被沒有派上用場的女性們如此居高臨下評論,三蠢蛋皆失望地垂下頭。羅姆爺以眼角餘光瞥着衆人並哄着伊莉雅,「話說回來……」他歪頭說着:
「除了名字以外沒有任何線索啊……籃子裏面沒有放其他東西嗎?」
「只有鋪在下面的布和包着身體的毛巾,信紙也沒有署名。」
「畢竟是會丟掉自己小孩的父母親,怎麼可能會留下名字,真是蠢到極點了。」
萊因哈魯特重新檢查過籃內並垂下目光,菲魯特則是發出咋舌聲。對於萊因哈魯特不知道如何回應的模樣,菲魯特彷彿說着「你什麼都不懂」般用手指着他。
「聽好囉?這個小孩是被親人捨棄的,應該是看到你回到這間宅邸,就覺得有錢家庭應該能幫忙養這個小孩,真是讓人有夠不爽的。」
「————」
「——菲魯特大人,請做出決定。」
瞬間,菲魯特隨着湧上心頭的怒氣面紅耳赤。
「啊啊啊啊啊~~!!」
菲魯特露出疲憊至極的表情癱倒在沙發上如此抱怨。當雙胞胎一搭一唱地如此回應,菲魯特便瞪着兩人。
「我先說喔,別把我的意見混進你的想法裏面。我是我,你是你,這點要是沒有分清楚會讓我很不舒服。」
產生出乎意料印象的菲魯特仍然躺着用手拄着臉頰。就在這時,在視野角落能夠見到雙胞胎微微紅着臉並畏畏縮縮。
「羅姆大人說的沒錯。如果是小的杞人憂天就好了……」
「是的,少爺。記得很熟。」「換尿布高手……」
就這樣,嬰孩的哭聲再度由晚餐前的餐廳傳遍整間宅邸。
「你這樣搞得我好亂啊!結果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怎麼了嗎?」
「這樣就順利換好了。芙拉姆、葛拉西絲,這樣記住了嗎?」
「請等等,再怎麼說也請給小人辯解的機會。」
「沒錯,聊個幾句。我也想問問把小孩丟掉的親人到底有什麼想法,想說的大概就是這些吧。」
「聊個幾句嗎?」
「你們很吵耶,我可不想被比我還小隻的你們說這種話。你們兩個幾歲啊?」
「……這孩子的父母有沒有可能是附近村鎮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萊因哈魯特假裝教導芙拉姆與葛拉西絲時,也故意讓菲魯特能夠見到換尿布的動作。而菲魯特再怎麼說也對把責任推給萊因哈魯特感到愧疚,原本也打算從頭開始學起。
萊因哈魯特張開雙手露出柔和微笑。這道笑容讓菲魯特啞口無言,而且發現自己是被他利用了。
萊因哈魯特打斷話語,眯起眼睛觀察伊莉雅的模樣。她被白色產巾包覆,這位正在玩着羅姆爺手腕毛的嬰孩很顯然出生不久。
萊因哈魯特點了點頭,此種裝傻的態度讓菲魯特嘟起嘴脣。
「呃……煩耶!」
「————」
看看菲魯特是否能不倚靠羅姆爺或他,自己選擇出答案。
「沒什麼啦……不對,也不算沒什麼。實際上你是怎麼想的?」
此種反應讓菲魯特一臉不解,她來來回回望着雙胞胎與萊因哈魯特後……
「是您太高估小人了。尿布是因爲以前曾經幫朋友照顧過嬰孩,所以纔會有經驗。」
「以能想到的範圍還是太難找了。雖然鎮上是有幾位孕婦……」
「就算沒辦法照顧伊莉雅,應該還是能成爲尋找親人的助力,明天就會請三人幫忙四處尋找。」
「那羣男人……除了羅姆爺以外,真是一羣沒用的傢伙。」
「是的,正是如此。芙拉姆與葛拉西絲是從嬰孩時期便與小人認識至今……」
「……你做了這麼多事,那三個人還有事做嗎?」
「不是金髮和深藍色雙眼嗎?金髮沒有那麼少見吧,就連我也是金髮。」
菲魯特將指着他的手指放下,朝手指前端吹了一口氣如此說道。這句話讓萊因哈魯特回答「小的放心了。」然後將手收了回去。
「喔~~你會照顧嬰兒啊……」
「————」
「沒什麼啦。所以要決定該怎麼處理這個小孩吧?」
不論萊因哈魯特有什麼盤算,菲魯特早已決定好該怎麼做。菲魯特咧嘴浮現出如惡作劇孩童般的笑容,然後指着伊莉雅說道:
「關於這個小孩我沒有任何想法,只是我很氣把這個小孩丟下的親人,所以我想找出她的親人好好聊個幾句。」
「這樣沒問題嗎?對方可是拋棄孩子的父母親,說不定會趁早逃走喔?」
「小的已經吩咐鎮上居民與龍車停駐站,如果見到旅行裝扮或是與伊莉雅類似的人,就要立刻留下對方並回報。還有小的已經向鎮上孕婦確認過,不知是否該說是可惜,並沒有找到看似伊莉雅母親的人。」
「如果是說身體小……」「您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看起來伊莉雅纔出生幾個月……如果是那陣子生產的女性,就能一口氣減少許多候補,還有這副容貌……」
「你們這種眼神是想說什麼啦!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5
「你這傢伙……居然連嬰兒都會出手嗎……!」
「今年滿十二歲。」「該是獨立的時候了。」
「菲魯特大人,伊莉雅會……」
「啊?」
「就是伊莉雅可能並非單純的棄嬰,這點我想詢問菲魯特大人。」
「假設菲魯特大人當時回答把嬰孩丟下,我想自己應該會遵照指示。因爲這種狀況沒有正確答案。」
「不管把嬰兒撿回來、說要找到她的父母親、還有找人照顧他,都是我擅自決定的事。是你讓我選擇的,不過你又有什麼想法?」
「年輕人想表達的意思是,這孩子的頭髮和眼睛顏色是來自王都……以這附近出生的孩子來說,特徵太過特殊奇特了。」
「你……」
對於萊因哈魯特俐落的指示,芙拉姆與葛拉西絲行了個禮離開談話室。由於房間內沒有其他人,現場只剩下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兩人——如果算上睡着的伊莉雅應該是三個人。
接着,他看着菲魯特並輕輕用手指着伊莉雅。
「雖然這是老朽的責任,不過這麼不老實也是挺麻煩的哩……」
聽到菲魯特的話語,原先得意洋洋的雙胞胎驚訝地表示「經您這麼一說……」「盲點。」但菲魯特視若無睹,將視線轉向房間深處。
菲魯特抬起腳,用力地往下揮動。她在沙發撐起上半身,端正姿勢重新面對萊因哈魯特,視線前方的萊因哈魯特則是閉起單邊眼睛。
菲魯特的眼神轉爲疑惑,對萊因哈魯特認真處事的態度感到有些困惑。
籃子放在談話間的桌上,旁邊能夠見到萊因哈魯特正在作業,至於說到他正在做什麼——
面對挺胸如此強調的菲魯特,萊因哈魯特保持沉默。除了他以外,身邊的所有人也是不發一語。先不論所有人的表情,幾乎都是透露出共通眼神。
「咦?」
應該說晚餐後負責照顧伊莉雅的人,主要也是萊因哈魯特。他到底是怎麼騰出時間完成剛纔所說的活動內容?
「菲魯特大人若是感到過意不去,您要試試看換尿布嗎?」
「你們有兩個人就不算獨立了吧。不過話說回來……」
「呃……等我想做再說,做法我也只是隨便記一下而已。」
見到羅姆爺的笑臉,菲魯特氣得放聲大罵。但菲魯特的氣勢對嬰孩還是太過刺激——
雙胞胎仍然紅着臉,畏畏縮縮地肯定菲魯特的意見。從此種態度確定真相後,萊因哈魯特則是帶着苦笑回應「果然藏不住啊。」
對於萊因哈魯特這個沉靜的問題,菲魯特稍微屏起氣息。她屏息將視線轉向羅姆爺懷中抱着的伊莉雅,那位嬰孩仍然沉醉於遊玩羅姆爺的手腕毛。完全沒有發現周遭人們正在爲了她討論對策。
對於萊因哈魯特的解釋,菲魯特回想起這個新造訪村鎮的居民容貌。確實如同他所說,遇見的居民都是褐發,頂多只有年長者是白髮。
「菲魯特大人將伊莉雅帶回來,之後想怎麼做?」
「菲魯特大人,居然把這麼丟臉的事……」「奇恥大辱。」
嚴格說來就是頗爲溫和的目光。
「菲魯特大人?」
「哈,開玩笑的啦。你把我關起來的事,還有替嬰兒時期的那對雙胞胎換尿布是兩回事,現在幫別的嬰兒換尿布也是一樣。」
「你居然連嬰兒的尿布都會換,真的什麼都會耶。」
「小、小孩真的有夠可怕……這麼小的身體到底是有多少體力……」
「……經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靠妳們了。那來換包巾跟墊布吧。不過,如果不是用習慣的布料可能會不舒服,總之原本的包巾也要放在一起。」
如此斷言後,菲魯特的表情變得極爲不悅。
「如果真的是這樣,真是個令人火大的傢伙。」
「怎樣?」
她很想與對方聊聊,究竟把孩子丟掉的親人有什麼樣的感受?爲了這個目的——
「可是這又怎麼樣?」
「擁有像菲魯特大人金髮的人確實不算少見,但那是在王都近郊,在哈克秋利與芙蘭達茲之類的王國東南區域一般都是褐發……剛纔見到的那些人不都是這樣嗎?」
面對菲魯特撐着臉頰說出的話語,萊因哈魯特挑起眉頭。菲魯特仍然保持着躺在沙發上的邋遢姿勢,用空着的手搔了搔自己的頭。
「我就說那不是你的意見……」
「很吵耶!我是認真的!別隨便挑我語病啦!」
菲魯特用手梳着自己的頭髮,對萊因哈魯特的疑慮如此插嘴說道。
就菲魯特所知,金髮在露格尼卡王都並非是罕見髮色。職業病——應該說是先前的職業病讓她養成觀察人的習慣,金髮藍眼可說是隨處可見。
「然後會瞞着菲魯特大人,私底下尋找伊莉雅的親人,或是把伊莉雅藏在宅邸的某個地方吧。」
這時萊因哈魯特會仰賴菲魯特做出判斷,或許是他個人表示尊重的方式,也有可能是趁着這個狀況測試菲魯特。
代替措辭辛辣的菲魯特,羅姆爺朝萊因哈魯特提出這個具有建設性的疑問。萊因哈魯特對這個問題沉思片刻後,結果還是搖了搖頭。
「——啊!那個朋友的嬰兒就是你們吧!」
被親人捨棄放在宅邸,也沒有決定自己未來的力量——
萊因哈魯特將手搭在籃子上,對菲魯特的評語替三蠢蛋辯護。原本只是想自言自語的菲魯特皺起眉頭,說着「明天啊」並搭上話題。
「你早就知道我不可能主動開口說了吧。可惡,真是讓人有夠火大的。」
面對沉思的菲魯特,萊因哈魯特則是催促她做出決定。
萊因哈魯特若有所思地如此呢喃。他的推測讓菲魯特將雙手挽在胸前,先是歪着頭髮出低吟聲,然後「啊~~」地胡亂搔了搔頭。
「爲了讓她的父母親擔憂害怕,得把這孩子好好留在手邊纔行!」
在夜色已深的深夜時分,伊莉雅總算哭累睡着。
「唔……!你這傢伙、別太囂張了……!」
怒罵聲差點出口,兩次反省讓菲魯特在爆發前忍了下來。不過她還是懷着怒氣瞪着萊因哈魯特,讓話語分段傳達出強烈怒氣。
結果還是順了萊因哈魯特的意。不論菲魯特怎麼決定,萊因哈魯特還是會替嬰孩盡力,不論他自己本身有什麼樣的想法。
「你會這麼做,是因爲這樣對嬰兒比較好嗎?」
「雖然對需要幫助的人提供一臂之力也是小人的心願,但這種時候拯救嬰孩應該不需要很複雜的理由吧?」
「————」
「接着,如果要說到個人看法……」
「個人看法」這幾個字讓菲魯特挑起眉頭。
萊因哈魯特很少將個人意見做爲前言,而這也是菲魯特想在此要求萊因哈魯特說出的答案。
面對菲魯特的期待,萊因哈魯特只是微微一笑。
「能與菲魯特大人擁有一致意見,這也是身爲騎士的榮譽。」
「——什麼?」
「讓小的回想起王選時接下菲魯特大人命令的那個瞬間。如果可以,小人還是想盡可能遵從主人的意向。」
被當面毫不羞愧地這麼一說,讓菲魯特驚訝地遲遲無法閉口。面對菲魯特的反應,萊因哈魯特以一如往常的態度聳了聳肩。
他並非是刻意刺激,也非隨便應和。這毫無疑問肯定是他的真心話,但這種真心話就是菲魯特極爲震驚的原因。
因此菲魯特隨着震驚齜牙咧嘴——
「——你這傢伙,真的就是這種地方讓人很噁心啦!」
菲魯特破口大罵的怒吼聲響徹阿斯特雷亞宅邸。
片刻後……
「啊啊啊啊啊~~!」
「既然這樣,只要你代替那三個蠢蛋去找伊莉雅的親人……」
6
「快找。有頭緒會去哪裏了嗎?」
以眼角餘光瞄向哄着伊莉雅的萊因哈魯特,菲魯特傻傻地望着窗外景色。藍天白雲映入眼簾,下方則是延伸而出的田園詩情風景。
當然衆人也不打算對嬰兒表達如此不成熟的一面,然而——
雖然心情並沒有特別平靜,但處理夜晚哭泣的疲倦感,讓菲魯特「呼哈」地發出呵欠聲。
「真、真是個比傳聞還可怕的怪物……」
平時溫厚的他很少見到語氣如此強硬,這並非代表萊因哈魯特感情用事,只是因爲不這麼做就無法讓對方聽到心聲。
「無妨,重點是先抓到人。就算女人沒有回來,至少要把小孩帶回來。」
「我絕對要找到妳,伊莉雅。」
面對感到意外而顯得焦躁的菲魯特,萊因哈魯特指着躺在牀上的伊莉雅。
「應該說爲什麼是我來照顧她啦!那對雙胞胎呢,三個蠢蛋跑去哪了?都在搞什麼啦!」
做爲忘了反省的報應,撼動宅邸的嚎啕大哭聲將夜晚徹底顛覆。
從高處俯瞰的風景中,能夠見到有人影偷偷摸摸地躲避着他人視線。對方一發現菲魯特時,便急急忙忙地轉過身快步離開。
萊因哈魯特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以認真神情如此說道。
「真是的,如果是這樣饒了我吧……」
「——找到女人和嬰兒了嗎?」
萊因哈魯特臉不紅氣不喘地拖着男子丟在地面,那是個容貌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他瞪大雙眼,帶着顫抖的目光瞪着萊因哈魯特。
菲魯特抱着頭,對換好尿布心情變好的伊莉雅嘆了一口氣。
「有奇怪的傢伙在監視宅邸,去把他抓過來!」
「芙拉姆與葛拉西絲還得處理宅邸雜務,拉珍斯他們正在外面跑腿尋找伊莉雅的親人,至於羅姆大人的事您應該很清楚吧。」
微風與陽光讓菲魯特眯起眼睛,突如其來的奇特感觸讓她發出這道聲音。
一收到命令,萊因哈魯特將懷中的伊莉雅交給菲魯特。
7
「——嗯?」
「別隨便胡扯啦!當國王和換尿布有什麼關係啊!?你是要我去體會小孩換尿布的心情嗎!你這個變態!」
瞬間,菲魯特從窗戶跳到外頭。此種果斷舉動讓萊因哈魯特喫了一驚,但落到庭院地面的菲魯特還是差了一步。菲魯特四肢貼地並瞪着坡道下方,視野中能夠見到男子的背影逐漸遠去。正當菲魯特准備拔腿追趕時——
男子將椅子發出傾軋聲站起身,走到背後的窗邊向外眺望。
接過輕盈且滾燙的嬰孩身體後,萊因哈魯特的身影隨即化爲一陣風。他朝地面一踩,只花一秒便追上男子背後。雖然男子似乎也對逃跑速度有自信,但甚至不如菲魯特,當然不可能敵過萊因哈魯特。
「菲魯特大人……您要更用心體會伊莉雅的心情,不然可是會更加遠離通往王座的道路。」
能感覺到歲數的聲調雖沙啞卻鏗鏘有力,這是持續立於他人之上纔會擁有,也就是被稱爲威嚴一類的特質。
「——菲魯特大人,小的不想重複說太多次,這次請好好聽小人說話。」
聽到嬰孩使出渾身解數哭泣的聲音,村民們便會停下手邊工作。面面相覷一陣子後,就會笑着說「又開始了。」並再度開始工作。
被萊因哈魯特徹底駁倒,菲魯特完全無法回嘴。萊因哈魯特一邊對伊莉雅「乖乖喔?現在馬上幫妳換好舒服的尿布喔」如此安撫,一邊溫柔地將隨意包的尿布重新包好。
「現在我讓她停止哭泣只能撐一陣子,如果沒有從根本解決問題,伊莉雅還是會不斷大哭。這點小人實在看不下去。」
結果羅姆爺不在還得照顧嬰兒,讓菲魯特的精神持續遭到磨損。
這就是這幾天哈克秋利鎮的部分日常。
「要是不趕快找到她的親人,我越來越無法相信自己會對對方幹出什麼蠢事了。」
「又沒關係,尿布只是遮着屁股,只要別漏出來就可以了啦。」
「別裝得一副很悲情的樣子啦。要怎麼從根本解決問題啦!」
一道低沉聲音抑鬱地穿過缺乏照明的房間。
伊莉雅來到阿斯特雷亞宅邸已經第五天,嬰兒的不講理程度也越來越惡化。即使將周圍搞得一塌糊塗,本人只要露出天使般笑容就能獲得諒解,可說是過得怡然自在。該不會是以爲自己是哪國的國王吧?
「如果大人要在伊莉雅身邊休息,小的可以幫您唱搖籃曲。」
「唔唔唔……」
「是伊莉雅的尿布。剛纔應該是菲魯特大人幫她換的……這個包法實在太隨便了,伊莉雅會癢到受不了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那傢伙是想幹什麼!」
恭敬地回應後,留下這句話的部下與其他人一同離開房間。當房間的門靜靜關上,只留下男子獨自留在昏暗的房間內。
「當然是要看菲魯特大人,這就是伊莉雅現在哭的原因。」
這道聲音的源頭必然有爲其侍奉的人。彷彿證明這件事般,對於男子的問題,複數呼吸聲讓房間氣氛爲之撼動。
「遵命,立刻派人過去。做法也許會有些粗暴……」
視線前方揚起一陣沙塵,男子完全無法抵抗地被萊因哈魯特按倒在地。由於速度太快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關於這點沒有浮現出任何感想。
「所以目前有空的人,只有小人和菲魯特大人。」
畢竟他是菲魯特超過兩個月都沒有成功逃脫過半次的鐵人。
「說整天太誇張了,實際頻率會有幾小時的空檔。只是嬰兒無法區分白天夜晚,所以才讓人容易如此感覺。」
「那三位要照顧伊莉雅還是太難了,這樣就會變成菲魯特大人得獨自面對伊莉雅了。這樣您能接受嗎?」
「菲魯特大人,人帶回來了。」
「我?是我的錯?我有什麼問題……」
但如果說到這件事,或許該說要菲魯特幫她換尿布本身就是很奇怪的狀況。
在宅邸決定要收養嬰兒的幾天後,菲魯特等人渾身解數地照顧伊莉雅,但伊莉雅仗着自己身爲嬰兒,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
「哇啊啊啊啊~~!」
「別把我當成小孩,小心我踹死你。」
在最高樓層的房間內,男子從抽屜拿出雪茄並點燃,微微火光照耀出皺紋深遂的男子面容。
菲魯特嘟着嘴,對萊因哈魯特的挑剔如此反駁。伊莉雅的尿布確實只是隨便包着,而實際上也是菲魯特替她包的。
隔着背後被發現哈欠聲,以爲他後腦勺有長眼睛的菲魯特如此咒罵。她靠在窗緣邊,讓金色瀏海隨風飄蕩並順着睡意——
剎那間,隨即出現在身旁的萊因哈魯特抓着菲魯特的肩膀。原本菲魯特頓時想把他的手揮開,但她壓抑住此種脊髓反射的抗拒感,識相地指着坡道下方。
雖然對萊因哈魯特反射性地就想回嘴,但只有這次原因不只是出在他身上。不論白天或夜晚,對於主張性命的嬰孩實在是無從以對。甚至讓人以爲伊莉雅的親人並非是因爲生活困苦,而是因爲夜晚哭鬧才把這孩子拋棄的。
「現在把我逼急的原因就是這道笑容啦。」
「這樣太花時間了,把範圍縮小——從哈克秋利開始。」
窗外能夠見到延伸而出的夜晚都市景象——這是五大都市之一「芙蘭達茲」的城鎮景觀,男子的豪宅房間便是位於能夠眺望整個城鎮的高處。
「喔~~抓到了抓到了。」
「再怎麼說也太會哭了吧!根本是整天都在哭了!」
「菲魯特大人,有任何事請下令。這是小人的職責。」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將萊因哈魯特的論點極度扭曲後,菲魯特用力搔了搔自己的頭。
「我已經習慣被人這麼稱呼了。現在的我是菲魯特大人的騎士。」
菲魯特就這樣搖晃着伊莉雅,在原地等待萊因哈魯特拎着對方的後頸輕鬆地走了回來。
「到時候請看看伊莉雅的臉。那天真無邪的模樣能洗滌心靈,不覺得心情自然地會變得輕鬆許多嗎?」
畢竟目前嬰孩仍然以傳遍宅邸的聲量嚎啕大哭。
在位於村鎮高處的領主宅邸,阿斯特雷亞本家總是會傳來嬰孩的哭聲,以及男女激烈爭吵的聲音。
「——到底跑去哪裏了。」
「哇啊啊啊啊~~!」
對於似乎是部下的報告,傳出聲音的男子瞬間判斷做出指示。這個指示讓房間內氣氛頓時產生動搖,但先前發表報告的部下靜靜地彎下腰。
「對方沒有可以投靠的對象,應該也沒有到遠處的旅費,照理說得從近處展開地毯式搜索。」
「你看我是會注意這種小事的人嗎?如果有空說這些廢話,不如趕快露你那張臉讓她閉嘴啦!」
菲魯特將手抓着伊莉雅的腋下讓她的腳騰空擺動,然後點了點頭。
菲魯特捂着兩邊耳朵,不顧一切地如此命令萊因哈魯特。但萊因哈魯特卻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遵命!伊莉雅麻煩您了!」
「十分抱歉,目前正在追查動向。能夠確定已經不在這個城鎮……」
要是因爲夜晚哭鬧就把嬰孩捨棄,這個世上應該會有很多棄嬰。先不論能不能成爲國王,她實在不想認爲自己居住的國家這麼難生活。
這幾天有件事在哈克秋利已經是天天發生。
——在阿斯特雷亞宅邸受到強烈震撼的深夜同一時刻。
雖然萊因哈魯特的話聽起來很刺耳,但羅姆爺目前並不在這間阿斯特雷亞宅邸。聽說是去見王都外面的朋友,正在繁忙地獨自行動。
金髮已經逐漸褪色,以及充滿暴力氣息的藍眼。
「唉……天氣真好……」
「菲魯特大人!?」
男子如此喃喃說着,聲音被芙蘭達茲的漆黑星空吞沒消失。
「謹遵吩咐——出發吧。」
哭天喊地的嬰孩——伊莉雅正以全力表達對人生的不平不滿。
「請看。」
「你不要每次被人一問就這麼回答,耳朵都聽到要長繭了。」
對萊因哈魯特有禮貌的回答發出咋舌聲後,菲魯特與顫抖的男子四目相對,朝露出抽搐笑容的男子不解地歪着頭。
「如果是我會錯意先說抱歉,你應該是在偷偷摸摸監視這間宅邸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嘿、嘿嘿……當然是聽到『劍聖』回來,好奇地想看一眼……」
「萊因哈魯特,這傢伙的手指頭之類可以隨便你處理。」
「等等等等!怕怕怕!那是什麼意思!想幹什麼啦!」
菲魯特朝萊因哈魯特瞥了一眼,讓男子驚慌失措地面露蒼白。
他應該已經徹底體驗到萊因哈魯特的恐怖之處。見到男子不想再被惡整的驚恐模樣,萊因哈魯特揉了揉自己的眉頭。
「菲魯特大人,您這樣說好像是把小的當成危險人物……」
「這是普通人都會有的感覺,稍微理解我有多辛苦吧。」
對困擾地皺眉的萊因哈魯特聳了聳肩後,菲魯特朝男子露出虎牙笑着說道:
「不管怎麼樣,該輪到你了。你是哪來的什麼人?來這裏做什麼?要是不回答的話……」
「不回答的話……?」
「會叫萊因哈魯特好好修理你一頓。」
對於菲魯特冷酷的發言,萊因哈魯特也不再繼續上訴。他帶着苦笑回答「如果這也是騎士的職責。」準備接下這個殘酷的命令。
兩人一搭一唱讓男子感覺到超越威脅的某種意圖,於是趕緊慌張地大喊:
「好啦!我知道了!我是『黑銀幣』的人!是上面的人叫我過來找嬰兒的!」
8
「——『黑銀幣』啊。」
將放棄掙扎的男子逼供出所有內情後,菲魯特將手抵在額頭上。
說實話,王都長大的菲魯特並不是很熟悉外面的事情。即使如此,她還是能大致想像這羣稱爲「黑銀幣」的人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女性的傷勢已經順利治療完畢,目前正在稍作休息。這時候菲魯特想趁機詳細問出女性受傷、以及讓伊莉雅暴露在危險之中的對方相關情報。然而……
坐在會客室中央沙發的女性,就是伊莉雅的母親。
八九不離十是命令出去找伊莉雅親人的三蠢蛋之一。見到此種無謂氣勢讓伊莉雅的睡臉抽動扭曲,菲魯特發出咋舌聲離開房間,前往大門並皺起眉頭。
漢巴利的強調語氣讓菲魯特走了過去,才總算發現他遞出的雙手似乎握着某種細長絲線——不,那並不是絲線,而是人的頭髮。
「你說伊莉雅的母親……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雖然菲魯特的果斷決定與回應聲幾乎重疊,但拉珍斯的喊叫聲還是將這些聲音蓋過。
「……那些蠢蛋。」
「請放心,小的是菲魯特大人的騎士。忠義心不會有任何動搖。」
「總覺得發現的方式有夠噁心的……」
接着,他對菲魯特的視線恭敬地垂下頭。
對於女性的此種模樣,原本感到不解的菲魯特更加眉頭深鎖。
對於菲魯特帶着咋舌聲的呼叫聲,芙拉姆與葛拉西絲如字面所述般湧現。此種無法捉摸的動作讓三蠢蛋喫了一驚,女性也是瞪大雙眼。
既然是女性有求於「劍聖」,那麼現在還是完成她的願望比較好。
「『黑銀幣』是以五大都市芙蘭達茲爲據點的組織。表面是經營都市酒店,還有負責統籌地龍龍具相關事業等等。不過……」
「——嘿!」
被她抱着的伊莉雅、以及女性望着伊莉雅的慈愛眼神皆證明了這點。這應該是毫無置疑的餘地。
「把伊莉雅放在我們這裏的原因也是不明。」
「是因爲傷勢和告訴她有事才讓她放棄逃跑,一開始還以爲我們是追兵。」
「妳這樣算是慰勞做到這種程度的我們嗎!?」
「仔細看,仔細點!就是這個啦,這個!」
「總覺得這種說法聽起來滿噁心的……總之這樣就搞清楚了。」
接着,當她發現站在正面的菲魯特朝她投以視線,便連忙低下頭。
「意思是不只是連女兒,連母親都有危險啊……喂,雙胞胎!」
被芙拉姆與葛拉西絲一瞪,多話的三人變得無地自容。菲魯特用眼角餘光瞥着他們發出冷哼聲,便將視線轉向萊因哈魯特。
對菲魯特回過頭提出的問題,萊因哈魯特有些猶豫地如此回答。
王都也有名稱不同、實際狀況卻幾乎相同的組織。菲魯特從前都是儘可能不扯上關係,但現在卻並非完全無緣,這也許就是俗稱的狹路相逢。
「我在問妳名字啦。女兒都有名字了,妳應該也有名字吧?這點至少能說……」
「現在妳沒資格這樣說我們啦,而且對我們說這種話真的好嗎?」
菲魯特將手挽在後腦勺,朝萊因哈魯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此種笑容讓萊因哈魯特短短吐出一口氣,意有反駁地繼續說着:
當菲魯特話還沒說完,女性便指着自己的喉嚨。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並垂下視線——這是表示自己無法說話的動作。
「啊~~」
剛纔拉珍斯說什麼?這名女性是伊莉雅的母親?
「遵命。」
對於萊因哈魯特能夠接納的理由,三蠢蛋的低俗判斷接踵而來,感覺讓整體素質變低許多。
「這個是……嗯嗯?」
「囉嗦耶。」
「遵命你個頭啦!仔細看清楚!她是那個小鬼的親人!」
「呃……在那之前,妳叫什麼名字?」
「總之立了大功,不過只有這樣還不夠吧……」
葛斯頓打斷菲魯特的話語,扳着手指頭數着條件,最後用下巴指着女性。此種動作讓菲魯特再度看着那名女性,然後也發現了一件事。
「不過嘍囉也不知道更進一步的事啊……得查出是『黑銀幣』的哪個人爲了什麼目的搜尋伊莉雅。還有……」
「所以丟掉小孩的原因不是錢,而且還擺在『劍聖』的家……這樣就簡單了,因爲性命有危險纔會把小孩丟在這裏。」
「怎麼樣,貧民窟的混混沒想到還挺行的吧?」
然而,菲魯特一副理所當然地接受。
對於菲魯特毫不掩飾的感想,漢巴利將頭髮扯斷並瞪大雙眼。不過菲魯特隨即說着「抱歉抱歉。」並笑着揮了揮手。
「您叫我嗎?」「菲魯特大人找我們。」
「吵死了啦,蠢蛋!這樣伊莉雅會被吵起來啦,給我安靜點!」
「如果只是單純丈夫對妻子和女兒家暴就輕鬆多了。」
結果除了伊莉雅被人盯上以外,幾乎等於是沒有其他情報。雖然已經把抓到的男子五花大綁丟在倉庫,但處置也是問題。
「喂~~!咱們回來啦~~!舉起雙手喊萬歲歡迎我們吧~~!」
「證據、證據啊……這還不簡單。」
雙胞胎用手掩着嘴,朝菲魯特耍着嘴皮子並走向女性牽起她的手,準備先將畏畏縮縮的女性帶到會客室。
「還有是美女。」「對啊,這很重要。」「我對姐姐也很歡迎喔。」
「到這裏我都還聽得懂……那之後呢?」
「……說實話,小人還真是喫了一驚。」
「會如此疼愛地抱着女兒的女性,不可能會捨棄伊莉雅啊……」
不論是那名女性出現、拉珍斯等人的功勞、雙胞胎的工作態度——萊因哈魯特皆默默地在旁觀望,看來心中罕見地是以驚訝成分居多。
「————」
對於拉珍斯的解釋,身旁的葛斯頓也幫忙答腔。這段內容讓拉珍斯尷尬地回答「那跟現在沒關係吧。」然後隨即清了清喉嚨。
「萊因哈魯特,把這些傢伙全綁起來。」
「————」
前往會客室的女性離開後,拉珍斯對菲魯特如此說着。他的話讓菲魯特說着「我想也是」並不拘小節地點了點頭。
「外人、髮色一樣、遠程龍車,還有最後就是……」
「不過話是這麼說,這次連我都沒有料想到。總之那些傢伙偶爾也會有比你有用的地方啦。看來你也不是萬能的嘛,『劍聖』。」
漢巴利的每個舉動都是極度誇張,最後則是往前遞出雙手。不過菲魯特看不懂那個決定性一手到底是什麼,於是歪着頭表示不解。
菲魯特的讚美讓拉珍斯瞬間嚇傻了眼,然後立刻浮現出笑容。身後的葛斯頓與漢巴利也同樣露出此種模樣。
漢巴利對怒罵的菲魯特挺起胸膛並露出奸笑。他儘可能地扭動瘦小身體,朝露出不解神情的菲魯特指向門口。
菲魯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讓自己彷彿埋進沙發般將身體躺了下去。在她身旁待命的萊因哈魯特朝牀上睡得香甜的伊莉雅投以慈愛目光。
「但還不知道那名女性是否爲伊莉雅的母親吧?既然無法說話,也無法從她口中問出任何消息。這樣下去……」
「哎呀,菲魯特大人居然有自覺。」「被自己的罪孽灼燒吧。」
只要能被「劍聖」家收留,就能大大減低被追兵攻擊的擔憂。實際上也是成功擊退了「黑銀幣」的刺客。只要推測正確,之後應該就會如同想像般的進展。
伊莉雅在母親懷中相當滿意,此種模樣也讓萊因哈魯特老實認輸。
「————」
那名呆站在原地的女性,被衣服藏着的脖子到胸前皆包着繃帶。
「這是那個小鬼籃子裏有別人的頭髮!和小鬼的頭髮顏色不一樣,表示就是把籃子放着的親人!而且還是媽媽的頭髮……」
「只要讓她見見伊莉雅就好,一下子就能分辨出來了。」
「畢竟你們怎麼看都不像『劍聖』家的人嘛……不過感謝你們找到她,謝囉。」
這肯定是值得高興的發現,但菲魯特不想要空歡喜一場,很有可能是拉珍斯他們太過武斷。對於菲魯特的疑慮,拉珍斯「嘿」地咧嘴一笑。
畏懼的女性、得意洋洋的三蠢蛋,總之三蠢蛋都是一羣混混。
「啊?你在說什麼……」
「遲鈍的傢伙可能看不出來啦,我一看衣服就靈光一閃,平常父母親會把小孩丟掉的原因都是錢,所以被丟掉的小孩會髒髒的。可是這小孩不管是衣服和籃子都是漂漂亮亮,我一眼就看出很奇怪了。」
得采取能突破僵局的行動,正當菲魯特如此思考時……
「話是這麼說,這樣下去也是無路可走……」
9
「這並沒有什麼好認輸的。伊莉雅能像這樣順利地回到母親懷中,沒有比這個更值得高興的事。這是我們所有人……不,是伊莉雅的勝利。」
接着,拉珍斯與葛斯頓兩人現出身影——他們帶着一個灰褐色長髮的美麗女性走了進來。
「親人讓『劍聖』收留小孩之後會怎麼做?當然是爲了小孩,把自己當成誘餌儘量遠離!雖然在龍車停駐站監視的想法是不錯啦,不過我們想得更遠一步!我們把目標放在遠程龍車上,最後的決定性一手就是這個!」
接下來也有直接闖進「黑銀幣」的根據地,靠萊因哈魯特把一切問個清楚的粗暴做法,然而菲魯特不太想這麼做。
不只是靠萊因哈魯特會讓她渾身不對勁,她認爲這樣並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
接着,在現場從頭到尾都沒有進入狀況的人就是——
「我什麼都沒說,別擔心。還有現在比起我,多擔心伊莉雅和她媽媽吧。至少現在是這樣啦。」
「實際上是城鎮的地下組織,也是黑社會的龍頭吧。這不是很常聽到的事嗎?」
「幫忙準備治療她的傷勢,別用我包尿布的那種包法。那種醜到不行的繃帶包法沒人看得下去。」
是個年約二十歲出頭、帶着柔和氣氛的女性。被領主宅邸的氣氛震懾,只見她畏畏縮縮地四處觀望。
「——話說回來,你居然會露出這麼蠢的表情,還真是少見。」
面對杞人憂天的萊因哈魯特,菲魯特閉起單邊眼睛說道:
「————」
從宅邸的大門處,能夠聽見得意洋洋的高亢叫聲甚至傳到二樓。
「這傢伙和我們不一樣,其實家境還滿好的哩。」
那是灰褐色的長髮。漢巴利握着頭髮,得意洋洋地對菲魯特炫耀。
「有比較輕鬆嗎?那可是這個世上最令人難過的悲劇之一。」
「我不是希望他們家庭出現裂痕啦,只是這樣解決起來會比較輕鬆。」
對着眼點奇特的萊因哈魯特如此斥責後,菲魯特便聳了聳肩。
沒錯,如果問題是出在母女和丈夫……也就是隻在家庭內解決就好說了,畢竟要修理的對象只有一個人。然而——
「——都牽扯到『黑銀幣』了,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啥!?『黑銀幣』!?」
在尋找親人中大展身手的拉珍斯等人,一聽到菲魯特這邊的收穫便大喫一驚。
菲魯特簡短地對驚訝的三人說明來龍去脈。包括鎖定伊莉雅的刺客,以及那個刺客是隸屬於「黑銀幣」的手下。
聽完這番話後,三人說着「別開玩笑了……」並臉色蒼白。
「我說妳啊,說到『黑銀幣』可是掌管五大都市之一的大頭耶!」
「對反抗的傢伙完全不留情面!」「反抗的笨蛋都會變成河上的浮屍!」
三人拚命表達對方不好惹,這些感想也讓菲魯特說着「是這樣沒錯啦。」並粗魯地搔弄着自己的金髮。
「既然對方組織這麼大,我們這邊不好好整理出對策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不是這個意思吧!?」」」
雖然三蠢蛋異口同聲地如此回答,菲魯特的方針仍然沒有改變。
「只要大人命令殺出一條血路,小人也會賭上性命完成任務。不過……」
「這不是那樣就能解決的問題啦。」
「是的,這點小人也是深有同感。」
如果是能靠蠻力解決的問題,沒有任何一張牌比萊因哈魯特更爲強大。然而現實並不允許選擇這個手段,目前就是處在這種情況下。
「嗯?」
那是將一頭閃耀金髮向後梳理固定,並且帶有深邃藍色眼眸的人物。與伊莉雅的身體特徵完全一致——但除此之外的部分有顯著差異。
一名身穿黑色套裝的細瘦男子走了進來。全身散發出銳利的壓迫感,是個眼神如蟒蛇般獨具特色的人物。
「妳打算先把小孩放在這裏再去當誘餌吧?被迫做出這種事,妳都不會生氣嗎?妳都不會對自己必須逃走的事氣到不行喔?」
想將她帶回去的某個人,很明顯是懷着正好相反的思維。
一念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三蠢蛋隨即在身後紛紛崩潰。
「——多魯特洛,這就是她爸爸的名字啊。」
「我現在很煩躁,不對原因好好抱怨一下實在沒辦法發泄情緒。所以我問妳……妳是怎麼想的?」
「————」
「爲什麼佳莉華不直接靠『黑銀幣』的頭目解決這件事?」
而這個答案被再度傳來的大門傾軋聲蓋過,沒有任何人能夠得知。
「寫下名字,伊莉雅的母親和父親兩邊都要。」
畢竟是處在這種狀況。宅邸所有成員皆聚集在同一個房間內,分別帶着五味雜陳的複雜神情。不論是渾身無力的三蠢蛋、攤開寫着人名紙張的雙胞胎、抱着嬰兒的萊因哈魯特、以及盤腿坐在沙發上的菲魯特——讓羅姆爺發出「嗯」的聲音深深點了點頭。
以味道形容是苦澀、以顏色形容是漆黑、以聲音形容是低沉,男子便是四散出此種壓迫的氣氛,走到房間最深處唯一擺放的椅子並沉重地坐下。
這時,正在沉思的菲魯特感覺到視線而抬起臉。視線來自於仍然抱着女兒盯着菲魯特的那位母親。
「嗯,你也聽到了吧?看來所有關鍵情報都找齊了。再來就是用這些關鍵情報能見到什麼,就讓我們來好好瞧瞧吧。」
那位蛇眼男朝着房間內,站在菲魯特等人身後的羅姆爺投以視線。
這個問題讓女性點了點頭。
「這個評語對老朽是很光榮,不過差不多可以把詳細情況說出來了吧……」
當自己的情婦與女兒陷入危險,「黑銀幣」的頭目不可能坐視不管。考量到伊莉雅的人身安全,佳莉華會如此判斷纔是最理所當然的反應。
「黑銀幣」首領的女兒,由「黑銀幣」的人帶回去並不奇特。
大廳的門扉敞開,一道冷酷聲音與嚴肅行禮朝着衆人而來。
「紙在這。」「筆在這。」
「正好剛回來。你們說多魯特洛怎麼樣?還有那個女孩子是……」
蛇眼男被羅姆爺稱爲薩菲斯,他的視線朝着與菲魯特同行並抱着伊莉雅的佳莉華。在那冰冷的眼眸中,只有薩菲斯本人才知道對那對母女懷着何種印象。
房間內令人窒息的此種感覺,來自於蔓延大廳的異常壓迫感。
而懷有此種複雜感情的原因便是——
對於羅姆爺閉起單邊眼睛的回答,菲魯特喜不自禁地撲了過去。羅姆爺連忙接下她那輕巧身體,面露呆滯地說着「這是怎麼回事?」
「妳是想告訴伊莉雅,說媽媽是個揹負喪家犬名號的人嗎?」
「請放心。不論發生什麼事,菲魯特大人……不,在場所有人都會由小人保護,到時候被抱起來請您忍耐別尖叫。」
「好厲害厲害厲害喔,羅姆爺!果然還是隻有羅姆爺可以幫我!」
理所當然地,原先不請自來的訪客會喫閉門羹也是很正常的反應。但今晚菲魯特等人像這樣被帶到宅邸內,並且充分地享受黑社會風格的款待。
「呀啊啊啊啊啊~~!!」
菲魯特的話語讓女性閉起眼睛。接着,女性睜開眼睛將伊莉雅交給萊因哈魯特,接過柔軟嬰孩的萊因哈魯特倒抽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但「黑銀幣」首領的妻子——佳莉華在這種情況或許是情婦或側室。先不論稱謂爲何,她感覺到性命危險逃出來也是不爭事實。
「羅姆爺,你認識那個『黑銀幣』的多魯特洛嗎?」
女性在他眼前振筆疾書,母親——也就是她自己的名字是「佳莉華」,而剩下的格子寫上了伊莉雅父親的男性名字——
「——好耶!」
「感覺整件事越來越可疑了。我是很想直接把那個多魯特洛抓起來好好修理一頓啦……」
這時突然有道沙啞聲音插了進來,讓會客室所有人回過頭看着入口,只見先前說要外出見人的羅姆爺站在該處。
「妳不知道我們爲什麼要幫妳們嗎?」
「上面寫說是叫多魯特洛・阿姆陸。」
——是王城。
「看來事情有進展,是與多魯特洛有什麼關係?」
但她並沒有這麼做——不,也許是無法這麼做。
羅姆爺摸着自己的禿頭,對陌生的佳莉華皺起眉頭。
「————」
因爲那名男子的外觀很明顯與普通人不同。
「別誤會了。我們是……至少我沒有想過要幫妳,我要幫的當然是伊莉雅。」
畢竟在伊莉雅面前的菲魯特總是這樣用小小身軀盡情發怒,而且順着感情大吼大叫。
對萊因哈魯特一如往常的忠言嗤之以鼻,菲魯特怡然自得地將手挽在胸前。對於菲魯特此種回答,萊因哈魯特也是一如既往地苦笑以對。
「別說是認識,剛纔老朽去見的人就是多魯特洛。」
「不好意思啊,薩菲斯。欠你一次人情,而且這對那傢伙應該也不是壞事。」
這個回答讓三蠢蛋完全無計可施,只能渾身癱軟地當場倒地。看來連家姓也與他們所知的「黑銀幣」首領相同。
「————」
「頭目要到了……克羅姆威爾大人,這次可是特例。」
不論是厚實牆壁、刻意縮減光亮的昏暗照明、以震懾對方爲目的的各種嚴肅裝潢品、以及迎接客人卻沒有準備椅子等等特點——想到這裏時,菲魯特想起了這股既視感的來源。
「——你們正在說多魯特洛的事嗎?」
或許是絕望過度,拉珍斯等人拚命地想要改寫現實。但那名女性——佳莉華在多魯特洛的名字後面加上了家姓。
「一生至少會有一次能選擇的機會——現在就是這個機會。」
被迫推上王選的舞臺,與那個大廳的氣氛可說是十分類似。
羅姆爺仍然抱着菲魯特,看着萊因哈魯特尋求欠缺的情報。此種視線讓萊因哈魯特搖了搖伊莉雅。
「小的能理解菲魯特大人的想法,但事情並沒有如此單純。既然對方是『黑銀幣』的頭目,要接觸就得做好相對的準備……」
「也就是說,這裏全部都是敵人。與那時候沒什麼兩樣……不過這次是我自願過來的,光是這樣心情就好多了。」
「難怪會被盯上……不過,你們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菲魯特讓赤紅眼眸閃閃發亮,嘴邊浮現出由衷的笑容。萊因哈魯特對她的笑容低下頭,然後開口說着:
對於菲魯特的挑釁,女性表情隨着一變。她紅着臉瞪大雙眼,只有抱着伊莉雅的手仍然維持溫柔動作,除此之外的態度皆強硬許多。
「真是的……」
「你在身邊會讓心情鬱悶,這點和之前也是一樣。」
菲魯特一舉跳下沙發,輕快地跑向羅姆爺,然後正面回望着俯視她的視線。
「————」
而能夠實現的原因當然是——
10
「喂喂!?」
「羅姆爺,你回來了啊!」
「————」
目前兩人正在五大都市「芙蘭達茲」,位居最高級地段的多魯特洛・阿姆陸豪宅其中一個房間,換句話說便是「黑銀幣」的核心部位。
「菲魯特大人。」
發出尖銳慘叫聲的三人互相手搭手,拚命地搖着頭表示抗拒。
「————」
「——!」
「怎樣啦!從剛纔就吵死人了,難得展現的男人氣概都丟光了啦!」
此種模樣讓菲魯特怒氣全消。與母親不同,這對伊莉雅來說是很普通的反應。
對於菲魯特的強硬話語,女性緊張地繃緊神情擔心她接下來說的話。然而,在她懷中的伊莉雅朝菲魯特伸出小手並天真地露出微笑。
「——讓諸位久等了。」
她不是以話語,而是以全身表明不肯接受,此種模樣讓菲魯特笑了出來。
「也就是說,伊莉雅的來歷是與『黑銀幣』頭目有血緣關係……」
「————」
「畢竟我們可是好幾天晚上都被她哭得受不了,睡眠不足已經快讓我爆炸了。原本我覺得只要找到丟掉她的親人,就絕對不會放過對方……可是找到媽媽之後感覺又有麻煩的內情,真是煩死人了。」
「——現在菲魯特大人被羅姆大人抱着的姿勢,和伊莉雅一模一樣呢。」
當那名男子出現的瞬間,能感覺到室內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翠綠眼瞳中浮現出種種感情,其中含有不安、期待以及困惑。
「我也有想問的事。如果真的是這樣,羅姆爺真的是棒透囉。」
「雙胞胎!拿紙和筆過來!」
「少囉嗦!快點準備出發!!」
從兩人能做出此種約定來看,他們的膽量可說是已經超乎常人。
菲魯特向前伸出雙手,芙拉姆與葛拉西絲迅速地回應要求。接下紙與筆後,菲魯特將紙筆遞給女性。
對於菲魯特獨特的說話方式,女性指着自己並瞪大雙眼。
「丟光也沒辦法啊!多魯特洛?妳是白癡喔,那不就是『黑銀幣』首領的名字嗎!喔,對了!只是同名而已啊,真是容易讓人誤會耶!」
「如果敵人不是『黑銀幣』還能理解,可是被綁起來的那傢伙說過自己是『黑銀幣』派來的人。爲什麼會是這樣?應該說……」

「你是亞人啊。」
「——正是如此。不過人類的丫頭,在這裏血緣很重要嗎?」
「嗯?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幸好沒有遺傳到太多親人的血統。」
菲魯特窺視着在佳莉華懷中呼呼大睡的伊莉雅,然後如此回答。
聽到菲魯特的答案,男子發出低沉訕笑聲。
「真是個有膽量的誠實女孩——我也是抱持同樣意見。」
贊同這個出言不遜的答案後,男子摸着自己的鼻子——那並非是人類鼻形,而是擁有豬類特徵的鼻子並愉悅地咧嘴一笑,此種特徵一眼就能看出他身爲豬人族。
——兼具符合「豬王」多魯特洛・阿姆陸這個別名的外觀與威嚴。
「既然兩邊都能理解心情,那就繼續把話說下去吧……你應該知道我們會特地來到這裏的理由吧?」
「當然——佳莉華。」
對菲魯特的問題沉重地點了點頭後,多魯特洛叫着保持沉默的母女之母。這道呼喊聲讓佳莉華繃緊神情,但還是堅強地與男子四目相對。
這兩人既是男女,也是父親與母親。兩者之間視線中蘊含的複雜感情,除了兩人以外應該都是無從得知端倪。
「妳爲什麼要逃走?」
「————」
這個問題佳莉華無法以言語回答。
現在的她不可能費盡脣舌答辯。不論是將女兒託付給「劍聖」家,以及讓自身成爲誘餌的苦肉計,都是源自於喉嚨受傷這個事實。
而逼迫佳莉華做出這些舉動的原因只有一個。
「妳帶着伊莉雅逃了出去。雖然我有派人追查行蹤,但我覺得妳應該不會再回來,也沒有機會問出理由,既然回來就說吧。」
面對無法出聲的佳莉華,多魯特洛的問題相當無情。而從此種態度也能見到這件事的內情——也就是多魯特洛這位年老「豬王」的實際情形。
「妳爲什麼要逃?又爲什麼帶着『劍聖』回來?」
對於客人與部下劍拔弩張的對話,多魯特洛用浮現骨頭的手摸着自己的豬鼻。他沉思的模樣讓羅姆爺開口說着「讓老朽說個幾句吧。」
在離開房間前,佳莉華回過頭看着多魯特洛並低下頭,讓他能夠見到懷中嬰孩的睡臉,這就是三人最後的互動。
薩菲斯的臉被拳頭擊中,翻着白眼倒在牆壁邊,而使出讓他昏倒一擊的人就是——
薩菲斯不悅地皺起白色眉頭,此種精湛演技讓菲魯特發出稱讚聲。
「……你是想挖苦我多管閒事嗎?照顧什麼東西啦,豬鼻混帳。我不想再見到你那張臉,也不想再扯上任何關係。」
「……好啦,說得也是。我知道,我知道啦!」
多魯特洛的低沉撼動聲音直接壓向心腹薩菲斯,蛇眼男聽着這句話並直直回望着自己的頭目。
如果是辯解已經偏離論點,明明已經承認背叛,卻又拿忠心狡辯。
「——看來『豬王』還是名不虛傳啊。」
「——您到底在說什麼?要找碴也要有個限度。」
菲魯特聽不懂他這番話的意思而大大皺起眉頭。代替滿頭問號的菲魯特,羅姆爺說着「原來如此。」並深深點了點頭。
這並非是要她放棄,但這位賢明老人默默地對菲魯特傳達「先暫時撤退」的意圖。
「頭目!剛纔的吵鬧聲是……」
薩菲斯對羅姆爺的話挺直背脊如此回答,然後當場跪下揮動手腕,他的手中像是施展魔法般現出一把短劍。
菲魯特留下怒罵聲,氣呼呼地準備拉着佳莉華的手,這時萊因哈魯特從背後如此呼喚着她。
只要上頭失勢,對內部的人同樣能夠獲得利益。
衝擊波四處肆虐,慢半拍震盪出堅硬物體擊穿肉質的聲響。衆人不解地將目光轉向該處,只見眼前並非是倒臥在血泊中的薩菲斯亡骸。
「————」
菲魯特抬起下巴,對保持沉默的萊因哈魯特如此說着。這句話讓萊因哈魯特垂下眉角,默默地跟在菲魯特背後邁出步伐。
「請不要責備選擇逃走的她,她只有逃走這條路能夠選擇。與女兒一同被追殺,能拜託的地方只有阿斯特雷亞家,僅僅如此而已。」
多魯特洛——不,應該說「豬王」用粗壯手腕將臉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眼瞳轉向菲魯特。見到他那眼瞳中蘊藏的神色,讓菲魯特有種被手指翻攪內臟的不悅感。
菲魯特來這裏是要做個了斷,爲什麼會變成這個結論?
菲魯特插進兩人對話,以挑釁態度如此揶揄多魯特洛。菲魯特的這番話讓室內一口氣湧現出強烈怒氣。
「——怎麼可能。被追殺才會逃走?那爲什麼會去求你們?如果有事,一開始只要找我就好,我……」
「——唔!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
「——不,絕對不會。」
冷淡聲調與冰冷視線刺向菲魯特,她以紅眼回瞪着發言的薩菲斯。薩菲斯站在房間角落,是多魯特洛唯一允許在此處陪同的「黑銀幣」方成員,或許這也表示他是如此受到信賴。
「要是被『黑銀幣』追殺,佳莉華只能抱着女兒往外逃跑,而知道她們兩個是我弱點的人只有你——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
此種態度讓菲魯特心中頓時怒氣難消,然而——
多魯特洛一笑,開口揶揄着自己部下管教失當,但這也是剎那間的事。
「被追殺的她至少想保護女兒性命,所以纔會找我們求助。這就是離開你的原因。」
對於大言不慚地說出告別話語的多魯特洛,菲魯特仍然背對着他不屑地如此說着。她拉着佳莉華的手,準備將兩人帶離房間。
「我可不是要你拋棄伊莉雅纔到這來的!」
「頭目!小人已做好性命償還此次不忠的覺悟。但在小人亡骸之前請三思,將伊莉雅小姐留在身旁所代表的意義!」
「真是個重睡的孩子,也許是像父親容易睡糊塗這點吧。」
「接受頭目恩義並向組織發誓效忠,除了將性命與榮耀奉獻於此,小人已別無所求。爲了『黑銀幣』的安寧,排除不安便是小人職責。」
「我沒有什麼女兒,所以說妳白跑了。」
「——頭目,一切都是事實,沒有任何需要訂正的地方。」
看着部下們離開後,多魯特洛發出沉重腳步聲,再度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被最爲信賴的心腹背叛,多魯特洛心中肯定是五味雜陳。菲魯特不覺得事不關己,於是嚥着口水持續觀看動向。
接着,面對「豬王」的質問,薩菲斯將手搭在自己的深綠色頭髮上。
「虧我把你拉拔到這個地步,我一直以爲你是對組織最爲忠誠的男人,就連現在都是。」
這個男人對自己的情婦與女兒——也等於是親人捨棄了自己的孩子。
將匹敵巨人族羅姆爺的巨大身軀做出比風更快的動作後,多魯特洛垂下目光。收回給部下一擊的拳頭,「豬王」緩緩回過頭看着此處。
而此種不悅感的原因來自於——
「說什麼傻話,山大王。連自己身邊都不看的人哪能安心託付?所以你纔會被女人和小孩拋棄啦。」
「請容我訂正,剛纔那番話只有部分正確。那對母女是頭目的弱點,爲了組織與頭目的安泰,那對母女會是阻礙——這纔是真相。」
「菲魯特。」
爲了阻止想不開的薩菲斯,菲魯特喊出萊因哈魯特的名字。但說時遲那時快,銳利刀刃已經將男子細瘦頸項的皮劃開——隨後室內突然颳起一陣颶風。
「啊?」
大門隨之敞開,在外面待命的「黑銀幣」成員現出身影。他們來回望着倒在室內的薩菲斯與收起拳頭的多魯特洛,似乎顯得難掩驚恐。
一直在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身後觀察情況的精明老人,這時垂下視線繼續說着:
「別慌張,客人還在這裏。把薩菲斯帶走,我還有話要對這傢伙說,帶去治療別讓他死了。」
這股怒氣並非來自被罵的多魯特洛——
「而且你還敢裝成一副不知情的樣子啊,真是個壞到骨子底的蛇眼男。」
「啥,你在鬼扯什麼?」
「沒有你這種混帳父親還比較好,我也是同樣意見。」
「……走吧。」
身爲棄嬰的前輩,體會過同樣境遇的菲魯特如此同情着伊莉雅,而且想盡早將伊莉雅帶出這個地方。
瞬間菲魯特聽不懂他想表達的意思,整個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他什麼都說不出口——甚至連騎士中的騎士「劍聖」都是無言以對。
「你不是有房子、有錢也有權力嗎!?如果是個父親,至少好好保護自己的小孩吧!只因爲會不方便就這麼簡單丟掉小孩!那一開始就不要……」
他那沉靜的藍眼望着佳莉華與伊莉雅兩人,剛纔的撞擊聲讓伊莉雅皺起眉頭,但隨即變回安穩的睡相。
承認自己背叛後,做出奇特掙扎的薩菲斯讓菲魯特不禁看傻了眼。
這並非是容許辯解,而是給予留下遺言的慈悲話語。
「快把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女人和小孩帶走,真礙眼。」
對於緊咬不放的菲魯特,羅姆爺的寬大手掌從後方抓着她的肩膀。菲魯特的赤紅眼瞳中熊熊燃燒怒氣,羅姆爺卻帶着抑鬱神情搖了搖頭。
「如果真是名不虛傳,就不會容許薩菲斯做出這種愚蠢舉動了。」
「有什麼好笑的。」
「就老朽所知,你不是個會企圖造反的人。原本還無法理解怎麼會做出這種誇張的舉動……薩菲斯,你已經忠心得太過頭了。」
「————」
伊莉雅在這種地方不會得到幸福,這裏沒有任何她的人生值得扯上關係的事物。
「喂,你在開什麼玩笑。你看我像是沒有監護人就不會打架的膽小鬼嗎?有沒有這傢伙根本不是問題。」
「——不把『黑銀幣』當成自己人吧。」
多魯特洛如此命令驚慌失措的部下,並沒有多加說明。部下也沒有尋求詳細說明,便迅速地將倒着的薩菲斯扛出房間。
「你是想抓到老大的弱點,用她女兒和情婦篡奪整個組織吧。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你以爲這些藉口還有用喔?」
「受妳照顧了,王選候選人。」
「感謝妳特地過來,王選候選人——不過看來妳是白跑一趟了。」
「……該怎麼說,這孩子還真大器。」
「可惡!萊因哈——」
既然沒有保護自己孩子的氣概,沒有這種親人還要好得多。
看着菲魯特的表情變化,多魯特洛說着「妳還聽不懂嗎?」並繼續說道:
對於企圖造反的薩菲斯,多魯特洛以蘊含深切苦惱的語氣如此說着。聽到這番話,沒想到薩菲斯居然露出笑容——應該說是苦笑。
其中沒有疑惑或混亂,卻也沒有怒氣或狡辯的意思。
「多魯特洛,既然這對母女會被追殺,和你不可能毫無關係。在與『黑銀幣』敵對的人眼中,肯定是垂涎欲滴的目標。可是母女並沒有倚靠你,光是『不想添麻煩』這點,不可能鬧得這麼大。所以原因就是……」
「……你總有一天會後悔。」
菲魯特指着身旁的萊因哈魯特,對此種侮辱的發言發出咋舌聲。
「旁邊有『劍聖』就不會有危險嗎?這樣真是太小看我們了,我們也有我們的做法。關於這點……」
「菲魯特大人。」
羅姆爺將最後部分語帶保留,多魯特洛的藍眼則是點起理解的光芒。
「————」
菲魯特難耐焦躁地抬頭一看,與萊因哈魯特的澄澈藍眼互相交錯視線。菲魯特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於是等着他繼續說下去,但萊因哈魯特只是微微顫動嘴脣。
「請注意說話的態度。您忘記這裏是『黑銀幣』的根據地了嗎?就算是客人,最好不要跨過忍耐極限。」
理解到多魯特洛意圖的瞬間,菲魯特氣得露出虎牙破口大罵。
「————」
多魯特洛持續逼問,萊因哈魯特則是代替佳莉華開口回答。他側眼瞥着在母親懷中安穩睡着的伊莉雅,並且向前跨出步伐。
「這、這是……頭目,爲什麼要把薩菲斯先生給……」
既然是支配芙蘭達茲黑社會的組織,敵人肯定會拚命尋找能讓頭目失勢的弱點,而「敵人」不一定是在組織外。
表示多魯特洛接納了薩菲斯的忠言,也承認佳莉華與伊莉雅的存在會成爲他的弱點。爲了不讓周遭發現這是弱點,而決定將兩人割捨。
菲魯特很快壓下怒氣,放棄繼續追究併發出咋舌聲。現在她瞪着多魯特洛的眼神中沒有怒氣,只剩下失望與輕蔑。
「——我只有對你說過伊莉雅是我女兒吧,薩菲斯。」
「這樣啊,我是想對你的演技拍手叫好啦。」
「頭目並沒有看走眼,我現在仍然對組織……不,是對您發誓奉獻忠誠。賭上這條命對組織與頭目誓言效忠的心沒有半點虛假。」
現場氣氛瞬間凍結——薩菲斯在此種氣氛中將短劍抵在自己脖子上。
離開前,羅姆爺朝房間內的多魯特洛只留下這句話。多魯特洛的回答相當堅定,也無法從中尋求其他答案。
這句話讓往日知己羅姆爺吐出一口氣,便轉頭離開房間。
接着,在客人全數離開沒有任何人的房間內,多魯特洛將手抵在自己臉上,看着那滿是皺紋的手掌並閉起眼睛。
「——伊莉雅。」
這道聲音只有多魯特洛自己能夠聽見。
11
「結果什麼事都沒有做個了結嘛……」
結束一連串事件,從芙蘭達茲回到阿斯特雷亞宅邸後,菲魯特在宅邸荒蕪的庭院中搔着頭髮出嘆息聲。
關於伊莉雅與佳莉華這對母女的問題,在「黑銀幣」根據地對話的內容已成爲現實——也就是說,多魯特洛與伊莉雅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兩人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伊莉雅正式成爲了沒有父親的嬰兒。
多虧如此,接下來兩母女已經沒有再被追殺的理由,可說是相當值得慶賀。只是缺乏了人生的部分關係,可以說是幾乎沒有任何影響。
「——就算是這樣,還是有種遺憾的感覺呢。」
「————」
在沉思的菲魯特身旁,萊因哈魯特同樣吐露出心聲。
目前只有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兩人在宅邸庭院中。雖然平常菲魯特不喜歡他在身旁糾纏,但只有這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菲魯特也想與某個人聊聊,就算是萊因哈魯特也沒關係。
「雖然只有比和牆壁說話好一點啦。」
「這是小人的榮幸,能讓菲魯特大人分享心情。」
「你啊,別故意用那種會讓我心煩的說話語氣……我問你喔,萊因哈魯特。」
皺起眉頭如此說着後,菲魯特抬起頭看着萊因哈魯特並叫着他。
最後與多魯特洛說完話前,菲魯特回想起曾經被他叫住。那時候萊因哈魯特什麼都沒說,但菲魯特也沒有對他說任何話。
「我很難過?喂喂,那是……」
菲魯特對這番話歪着頭開始思索,但很快便將歪着的頭擺正。
「萊因哈魯特,你希望伊莉雅能有什麼樣的結果?」
「說什麼愛不愛都太晚了,我就是無法容許這種事。」
「是,說得也是呢。」
並不是因爲負面的理由,而是正面的理由。
「……原本我想好好發泄一頓的,結果在最開始的第一步就出糗了。」
「這是小人的榮幸,菲魯特大人。」
「佳莉華是這樣沒錯,不過多魯特洛還是拋棄了伊莉雅,他是這麼選擇的。」
「——所以下一次就沒那麼好說了。」
「那麼,關於讓兩人攜帶的盤纏要如何處理呢?」
證據就是他發出「嗯嗯」聲說服自己並不斷點着頭。
菲魯特只思考着未來讓伊莉雅的人生獲得幸福的方法。
「————」
「別加上不必要的話,還有給我記清楚了——接下來如果還要陪我走下去,這種輸法還會碰到很多次。」
對於菲魯特帶有怒氣的聲調,萊因哈魯特保持沉默。
究竟是在那個場合沒有答案呢?還只是菲魯特等人不知道答案而已呢?
——與多魯特洛斷絕關係後,伊莉雅和佳莉華隨同菲魯特等人回到宅邸。
「所以您是打算讓他們住在哈克秋利的牧場,幫忙工作順便受人照顧吧。」
望着花圃的遺址,萊因哈魯特顯得頗爲寂寞地如此說着。
「……您都這麼說得這麼明瞭,小的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兩人已經沒有被追殺的理由,但母親獨自撫養嬰孩,要在沒有任何倚靠的情況活下去會十分辛苦。雖然只有幾天不甘願地照顧嬰孩和母親,要是讓她們流落街頭,這已經不是會讓菲魯特難以入眠那麼簡單了。
「我……還是希望伊莉雅能平安回到親人身旁。那孩子被親人捨棄的前提是錯的,佳莉華小姐和多魯特洛先生也對伊莉雅……」
「笨蛋,這個距離隨時想見面都可以見得到吧。」
「難過的不是我,是你吧。萊因哈魯特?」
面對愉快地將退路堵住的萊因哈魯特,菲魯特露出由衷感到厭惡的表情。
能自己選擇家人很幸福,所以沒有任何需要見面的必要,僅僅如此而已。
「如果血緣會強制決定家人,我覺得自己選的家人還比較重要。伊莉雅沒有爸爸之後,就靠你選擇她的家人了。」
「反正我沒有親人,你們家的家族關係好像也是亂七八糟。對我們這些不擅長面對家人的人,應該是太過沉重的負荷吧。」
這點沒有否認的餘地,當菲魯特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萊因哈魯特便微微一笑,然後將手掌抵在自己胸前。
「對、對啊……是這樣沒錯,我是這樣想的啦……」
菲魯特不打算用「反正我是局外人」之類的理由搪塞,伊莉亞的人生是屬於她自己的。
「唔、唔、唔……!」
關於他的複雜親子關係,菲魯特也算是稍微知情。
對於菲魯特的答案,萊因哈魯特再度啞口無言。但那並非是喫驚或困惑的沉默,而是來自更深的某種感慨。
要是萊因哈魯特所言屬實,菲魯特的家族也許是露格尼卡王國的王族。但王族已經全員死亡,無法說到話並不能當成是否定菲魯特血緣的理由。就算有家人活着,她也不想見面。
只要有自己在就不可能輸——他應該是揹負着類似此種的全能感。
菲魯特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然後朝帶着複雜神情的萊因哈魯特胸口揮出拳頭,輕輕地頂了他一下。
「喔,打到了。」
「因爲感覺沒有必要避開,畢竟是菲魯特大人的手。」
「……啥!?你、你這傢伙別把事情想得對自己那麼好!應該說我什麼時候選你當騎士了!幾乎都是你強迫我這麼做的吧!」
「菲魯特大人已經委任小的處理這件事,其中就算不甘願還是選了小人,這點讓小人倍感榮耀。」
「————」
對於菲魯特的話,萊因哈魯特似乎被戳到痛處般露出苦笑。
「那是……再怎麼說都說得太過火了吧。」
不論多魯特洛有什麼想法、或是佳莉華對女兒有什麼願望,都不是菲魯特該管的事。連伊莉雅本人怎麼看待這件事,菲魯特也不想幹涉。
即使是在複雜的家庭環境下,他並沒有被拋棄的經驗。因此他並沒有資格替伊莉雅考量立場,以及打斷曾經被拋棄過的菲魯特說話。
菲魯特的回答讓萊因哈魯特沉默不語。
「——花爲什麼會枯萎呢?爲什麼不持續盛開呢?」
「——咦?」
「說個沒有關係的事。這個庭院!荒蕪成這樣都不怕被人說閒話嗎?」
對於鬧脾氣別過臉的菲魯特,萊因哈魯特如此說道。然而不知爲何,從語氣聽來是個虛幻夢想,讓菲魯特感到頗爲可笑。
只是靜靜地在帶有綠意香氣的風中,兩人望着同樣一片天空。
「我哪知道。不是希望人能一直理它嗎?總是開得很漂亮就會被疏於照顧了吧。所以纔會忙着開花又枯萎,就跟伊莉雅一樣。」
「剛纔菲魯特大人說自己選擇的人很重要,應該是這樣吧?」
結果這纔是兩人一如往常的距離感,菲魯特並沒有發現此種感覺有些舒適,只是突然對沉默感到不悅而將目光朝向眼前荒蕪的庭院。
「不會,這纔沒有什麼說得太過火的啦,一定還有很多你沒有發現的事。要不要我幫你包尿布啊,萊因哈魯特弟弟。」
在現場的尷尬感推動下,菲魯特越講越快地如此說道。
對於菲魯特的挖苦,萊因哈魯特的回應中含有笑意。
不管怎麼說都有辦法回應,這位耍嘴皮子的騎士讓菲魯特紅着臉發出呻吟聲。
菲魯特連自己親人的長相或名字都不知道,也對被捨棄的理由沒有興趣。如果因爲被丟棄而死掉,說不定會有些許怨言。
但還是有萊因哈魯特在場仍束手無策的局面,從王選剛開始直到今日爲止,便很快地出現激烈衝突的場面。自己認知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明明對兩者的落差產生疑惑,卻對此沒有自覺。
「看來已經沒有自覺到無藥可救了。也是啦,畢竟看你應該沒有輸過的經驗。」
但萊因哈魯特會這樣惹惱菲魯特,感覺他似乎也找回了平常的步調,落寞的心情似乎也稍微重新振作起來。
「……哼,我這個主人可是宣佈接下來會輸很多次,你應該也會很快後悔成爲我的騎士吧。」
「唉……可惡!我不是想說這些話啦!又不是沒有親人就會立刻遭逢不幸,我也是多虧沒有親人才能遇見羅姆爺。」
「絕對不會有這種事——從伊莉雅與佳莉華小姐這件事讓小人確定了。」
萊因哈魯特顯得有些激動,此種反應讓菲魯特嗤之以鼻。她並非是想找人吵架,只是要萊因哈魯特做好心理準備。
「到時候讓伊莉雅自己選擇就好。如果哪天伊莉雅長大,要是覺得我不想讓他們見面很嘮叨,那也是伊莉雅的自由。」
「一直髮出這麼蠢的聲音,是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笨蛋,別當真啦,我是開玩笑的。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是說只有你就滿足了。雖然話不是這麼說,但總之現在有你當騎士就可以了。」
對於他啞口無言的反應,菲魯特說着「怎樣啦」並直接仰起身,在顛倒的視野中映照出萊因哈魯特的臉。
「不過,要是伊莉雅總有一天想見父親呢?」
「你偶爾還是有很像小孩子的地方,跟伊莉雅根本沒什麼差別。」
由於菲魯特認爲她們需要一點錢,實際上已經給了佳莉華週轉用的資金。剛好菲魯特手邊有筆沒有用途的錢——那是出乎意料被帶離貧民窟的時候,飛黃騰達計劃告吹而留下的錢。
「————」
然而,幸好當初是全世界最棒的男性收留了菲魯特。
「不過與其說是厭惡捨棄的理由,或是想要保護伊莉雅等等,這些事對被拋棄的孩子來說都是毫無關係。」
「的確,這次結果很丟臉,沒有辦法幫上菲魯特大人,也讓小的擔憂是否不足以擔任首席騎士……」
「……啥?榮幸什麼,別突然說出很噁心的話好嗎?」
「你是怎樣啦?該不會以爲我接下來會完全獲勝,一路爽爽直接成爲國王吧。」
「是小人嗎?」
面對握起拳頭併發出強烈聲明的菲魯特,萊因哈魯特頓時面露呆滯。
對於菲魯特「接下來也會輸」的宣言,萊因哈魯特顯得瞠目結舌。
對不懂玩笑的萊因哈魯特如此反駁後,菲魯特直接在隨便亂長的草皮上直接盤腿坐下。平常囉嗦這樣會弄髒衣服的萊因哈魯特,這時也沒有任何意見。
「可是啊,就算是所向無敵的『劍聖』大人,碰到不能單純把對手幹掉的場面,沒想到也會這麼棘手。你那個首席騎士的頭銜要不要重新想想看啊?」
「——希望伊莉雅能幸福呢。」
「原本這裏有個大花圃,是祖母很喜歡的地方……只是自從家人沒有整理後,就荒蕪變成這個樣子了。」
「菲魯特大人!」
母親因爲原因不明的病,從萊因哈魯特小時候便持續沉眠沒有醒來。關於父親說好聽點是毫無人性,說極端點就是個人渣。
在這種家庭環境下的萊因哈魯特,以及被拋棄由羅姆爺收養長大的菲魯特——不擅長家庭關係可說是很準確的形容。
萊因哈魯特彎下腰將草撥開,該處能夠見到磚頭圍起的痕跡。原來如此,這裏以前似乎確實是個花圃,雖然現在已經不復往日——
見到騎士被陰影覆蓋的表情,菲魯特發出「啊~~」的聲音表示理解。
總之不論如何,她回想起當時沒有對萊因哈魯特說出任何話的事。
「我不想知道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也不想讓伊莉雅知道。」
「不是這樣的,只是我以爲菲魯特大人會很難過。」
「是菲魯特大人選擇小人做爲騎士,仔細觀察這項事實就會發現……」
「是你去向牧場交涉的,我又什麼都沒做。」
將仰起的頭拉回,菲魯特滑動屁股重新轉向後方。她仍然維持盤腿坐姿,仰望着萊因哈魯特的修長身軀,緊盯他那揹着陽光的臉。
「那是……不,菲魯特大人,那其實是……」
雖然剛纔是用假設句,但其實菲魯特已經幾乎可以確定,萊因哈魯特肯定沒有想過自己會輸。這與其說是對菲魯特的信賴,原因比較像是對自己所走道路的極強安心感。
就連菲魯特也並非無法理解多魯特洛的想法。他做出讓母女遠離的判斷,不是爲了保護「黑銀幣」和自己的立場。
剛纔那個回應似乎惹萊因哈魯特不開心,讓菲魯特搔了搔臉頰。
「菲魯特大人——您喜歡花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菲魯特慢了一步反應。
對於萊因哈魯特摸着被土埋着的磚塊如此詢問,菲魯特開始思考。
「不,沒有到喜歡……」
「————」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應該說我還沒有閒到可以去喜歡或挑剔花,所以沒有喜歡也不討厭。」
回了個兩邊都不算的答案後,菲魯特突然想起一件事。
見到眼前荒蕪的花圃,先不論從前的回憶,畢竟現在這裏就是什麼都沒有——
「你在這裏試着種花圃吧,我喜不喜歡花就看你種的結果決定。」
「由小人種花嗎?」
「如果想讓我喜歡花,你就試着讓花開得漂亮點吧,答案保留到那時候。」
菲魯特大大伸直背脊,將我行我素的鬼點子命令萊因哈魯特做爲工作。
平常以出色騎士之姿行動的萊因哈魯特,光是想到他遵從菲魯特的命令整理土壤就很有趣,宅邸景觀也能跟着變美,可說是十分完美。
被出乎意料地如此命令,原本以爲就連萊因哈魯特都會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你怎麼看起來有點開心?」
「不,說得也是……小人也是第一次整理庭院。」
萊因哈魯特對未曾經歷過的可能性如此興奮難耐地評論。他的反應讓菲魯特瞪圓雙眼,然後露出虎牙笑着說道:
「哼,你就好好期待輸得慘兮兮吧。不過我最後的獲勝不會讓給你,這點你別會錯意了。」
「——遵命,菲魯特大人。」
她張開口大聲喊着:
——萊因哈魯特說過希望她能幸福。
菲魯特也是同樣意見,她也知道該如何讓她獲得幸福的方法。因此菲魯特決定高聲地告訴這位與她有類似境遇的嬰孩。
「伊莉雅!要堅強活下去喔!」
這點讓菲魯特有些不悅,但當她與佳莉華揹着的伊莉雅四目相對時,便隨即收起不滿情緒。伊莉雅在母親背後,以藍眼盯着站立於庭院的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開心地笑着並揮了揮小手。
視線前方能見到佳莉華正從宅邸大門走了出來,抱着大包行李的三蠢蛋跟在她背後,被畏畏縮縮的佳莉華迷得神魂顛倒。
對微笑的萊因哈魯特如此補充說明,菲魯特用手輕輕頂了頂他的胸口。這次他也沒有閃躲菲魯特的拳頭,確認過這點後,菲魯特便站起身。
這幾天爲了伊莉雅與佳莉華的新生活,三蠢蛋受命將各種準備好的生活雜貨搬到牧場,但他們似乎對這個指示並沒有不滿。
對於他們努力備齊生活雜貨的模樣,芙拉姆與葛拉西絲對三蠢蛋目瞪口呆,羅姆爺則是溫柔地摸着她們兩個的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