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開始變化的事態與雷姆的意志』

1

木劍的前端碰觸到額頭，下一秒整個人被伴隨着離心力的一擊給擊飛

品嚐天旋地轉的滋味，昴同時旋轉手臂準備好倒地起身的姿態，漂亮地旋轉。藉由翻滾讓傷害降到零，爲自己的進步得意地舔脣。

「噗呸，沾到泥土了，呸呸呸。有草的味道，呸呸！」

「差不多要結束了？」

「開什麼玩笑。看到我倒地起身的等級長進了吧。剛剛，我倒地起身的才能開花結果了！」

就只有日復一日被Ｋ的技能進步，自己講了都覺得心灰意冷呢。

在庫珥修宅邸，昴與威爾海姆的交手持續數日。

昴的攻擊還是一樣連邊都擦不到，但也知道不能繼續胡里胡塗地任威爾海姆打飛出去。這從倒地起身等級進步就能窺見。

「只不過，對真劍交會來說是無用的技術。」

「可以不要說出事實嗎！？我內心那棵挺立的松樹出現裂痕了！」

想到砍中一刀就結束的認真比試，鑽研出的『倒地起身』確實是赴死技能。

拓展練習專用的技術根本是本末倒置，不過練習時間得以拉長卻是事實。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您的心理準備跟平常不一樣呢。」

「昨天晚上，跟庫珥修小姐稍微商量了一下我的煩惱。——託此之福，我的迷惘解開了。現在心情超好。」

「先前看過的書裏，做出昴殿下方纔發言的人物，都因看輕自己開始習慣的戰場而殞命喔。」

「死亡禁句連在異世界都健在！？」

說了某些臺詞之後就會死。這種感覺即使跨越了世界依舊是共通的。

可是，威爾海姆擔憂的話中內容，卻是現在的昴迫切等待的。

「昴殿下？」

「……沒事啦。真的沒事。」

還記得兩人初相見時威爾海姆就曾做出疼老婆發言，但這類的發言連住在宅邸的期間都能聽到。想必夫妻兩人感情相當好吧。

「不管哪一種，爲了變強的心理準備和決心盡在裏頭。不過，似乎不太能作爲現在的昴殿下的參考。」

「因爲雷姆感覺到的，終究是透過與姐姐的共感覺。如果是姐姐的千里眼，應該可以知道的更詳細……」

事實上，雖然被威爾海姆說能夠到達跟他一樣的境界，但昴卻想不到和老人一樣將時間奉獻給劍道的覺悟和理由。

「只要半輩子就夠了啊。」

看到趕來的昴，等在會客室的庫珥修點頭表示瞭解。

而那對現在的昴來說，是幸運也是救贖。

庫珥修和菲莉絲主僕兩人，在這裏等待昴他們。

「那，你是想着什麼揮劍呢？」

「以爲這樣就結束了？」

「即使明知會輸，也要爲求勝而戰。……或許很矛盾，但我懂箇中意義。不是因爲道理，而是靠感情理解。那麼……」

多餘的力氣和不必要的運動力全都被拿來利用，再加上威爾海姆那看起來沒用什麼力的劍擊，昴的身體輕盈地在空中飛舞。

「哪方面？」

原本，昴會這樣師事威爾海姆——

「自身發生何事，在瞭解這點後才倒地起身，方能稱之爲進步。這是最重要的。」

剎那間，不知道他在講什麼，昴的表情凝固。

被看穿的瞬間，這件事實毫不客氣地切割昴的內心。

「這點程度！」

在道出戰鬥該有的心理準備的瞬間，威爾海姆身上的氣氛驟變。

直到剛剛都還歡迎『死亡』的興奮情緒一口氣消沉下來。

聽到她的回答，庫珥修吐出佩服的嘆息。

——因爲方纔恐懼到不覺得自己活着。

「就我所見，很遺憾，沒有。昴殿下的劍術才能止於凡人——跟我一樣。」

「還有，雖然這麼說，但心無旁騖揮劍的經驗，我不太有呢。特別是剛揮劍的時候，不太能去想跟劍有關的事。」

「共感覺——我聽說一部份關係親密的亞人，像是親族或雙胞胎等，不用說話就能溝通……不過連王都和梅札斯宅邸相距這麼遠的地方也可以嗎？」

「——要是辦得到的話，我就能稍微變強嗎？」

威爾海姆換氣的動作，讓支配庭園的緊張感煙消雲散。

昴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臟跳得又快又大聲，同時也意識到心臟正在刻畫生命的脈搏，儘管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這是事實。我沒有劍術才能。要是有，一定沒法握劍到現在。因此，想到昴殿下也是如此，那很有可能會跟我到達同樣的領域。」

「沒有。面對捨棄變強的選項的人，講述要變強應有的心理準備這種大道理，怕是沒什麼意義。」

——昴沒有讓人察覺到，那叫做『期待』。

「——一旦決定要戰鬥，就要用全副身心去戰鬥。要連敗北怎麼寫都忘記，不管用什麼手段也要求得勝利，要被這樣的貪婪給吞噬。只要還站得起來，只要手指還能動，只要牙齒還沒掉光，就給我站起來。站穩，站好，砍下去。只要活着，就給我戰鬥。戰鬥，作戰，奮戰！」

要是頭部先落地就會受重傷而死，但昴立刻撇頭縮起身子，採取鋼鐵倒地起身姿態，讓身體不管哪處落地都不會有事。可是…

「心無雜念地埋頭練劍，是否能夠初長見識呢？」

昴朝着詫異皺眉的威爾海姆綻放笑容，然後搖頭。

「怎麼說呢。並不會因爲掌握到什麼就突然變強，不管是心無旁騖還是雜念環繞，最後斬殺對手的人就是勝者，這一點不會改變。」

雖是一派溫和的老紳士模樣，但昴只覺對方是持劍的厲鬼。

「雖然我覺得有時真實才叫殘酷。」

昴爲這逗人發笑的插曲苦笑。凝視他的威爾海姆，觸摸自己的下巴。

「懂嗎？揮劍的方法，倒地起身的技術。在指點這些之前，跟你談談最基礎的心理準備吧。」

「一個勁地想着妻子。」

「————」

能夠持之以恆地努力方是真正的才能，很常有人這麼說。

因爲那正是能夠讓人看見菜月・昴的價值的高潮場面。

「昴。——有重要的事。」

菜月・昴的意念不是那麼膚淺的想法，所以必須要表達出來。

焦躁感燒灼胸口。昴無法否定威爾海姆的話，只能懷着這份焦慮。而這份焦躁感意味着什麼，又被威爾海姆看破。

拂去不明原因冒出的冷汗，聽到望向宅邸的威爾海姆的話，昴抬起頭，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小跑步逼近庭園的身影——雷姆。

訓練再度開始，儘量做出最小幅度的動作飛撲過去，卻被順縫逼近而來的劍敲打。

自行解釋後威爾海姆就閉上嘴巴，昴也不知怎麼搭話。

「……殘酷的謊言撒一次就夠了。我不允許我犯下這種錯。」

「這跟那是兩回事。想要變強，跟真的變強完全不一樣。」

看到這舉動，威爾海姆輕輕搖頭。

或許方纔的樣貌，纔是威爾海姆這位老人家真正的姿態。

「……問一下，要努力到什麼程度纔到得了？」

「既然有自覺，那多說無益。我也多嘴說了僭越身份的話。說了錯過這次的機會就難以傳達的話。」

即使被老人的氣勢壓倒，昴依舊燃起萎縮的鬥志，然後這麼說。

昴歪脖子。

低下眼眸、悔恨自己能力不足的雷姆，講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

「昴殿下。今天早上似乎只能練到這。」

慢進房間的昴不能否認有種被搶得先機的感覺。他輕輕搖頭。

威爾海姆朝着被說中心事而口濁的昴豎起一根手指。

是能夠忘記與威爾海姆的對話的絕佳機會。雷姆焦急與不安的表情，反而讓昴感到安心。

一瞬間，威爾海姆低垂眼簾，但昴沒察覺直接回嘴。品嚐要求落空的滋味，同時重新握緊木劍，然後突然想到而問：

「莫名的謙遜呢。威爾海姆先生哪有可能沒有劍術才能。」

「如方纔所述，知道的很模糊。有強烈的感情和想要傳達過來的話語傳了過來，但是……」

平常不會流露感情的她，現在表情上卻透露平靜的緊張感。

——不管是『死亡』還是『戰場』，現在都能舉雙手歡迎。

「呀啊！」

抑或者是昴從中產生了預感也說不定。

聽到面露絲毫苦笑的威爾海姆自嘲，昴驚訝地抬起一邊的眉毛。

震動貓耳朵，站在坐着的庫珥修後方，貫徹輕薄態度的菲莉絲說。昴被他的態度激怒，於是改變位置站到雷姆前面。

「喂喂喂，威爾海姆先生突然講那什麼話。我驚訝得像在事件發生前就被制止犯行的犯人。你說我什麼？」

昴只用視線向站在旁邊的雷姆使眼色，雷姆以看得出緊張的表情，收下顎說：

「——咦？」

「您一開始就抱着必輸的決心來挑戰，學會這樣的戰鬥法我反而無法理解。」

「看你那樣子，應該已經聽說了。」

「不值一提。只要持續揮劍半輩子就夠了。」

發生什麼事了。

站在正前方的雷姆，認真的眼神讓昴感受到內心波濤洶湧。

木劍從縮起的手腳縫隙間伸入，以流暢的動作解除昴的姿勢。手腳被迫張開，昴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就已經呈大字形被敲在地面。

「詳細的事還沒說。雷姆似乎也只知道大概。」

「在這邊否定我！？不覺得在這邊肯定，故事會更圓滿嗎！？」

2

「————」

擔任王選的種子選手庫珥修・卡爾斯騰的劍術指導，充分施展那份力量的武人——名爲威爾海姆・託利亞斯的老劍士。

「這就是所謂的戰鬥。」

「聽起來喵，就是非——常危險的感覺透過共感覺傳來了喵？」

「我看起來有劍術才能嗎？」

自己有說『這點程度』的固執。迷惘雖散去，但看見的光明可不能這麼短就讓它夭折。

「威爾海姆先生，能否不要突然用妻子放閃啦！」

「力氣太大。」

昴邊摩擦撞地的鼻子邊投以抗議的視線，威爾海姆將木劍插進草皮裏站着回應。被靜謐的瞳孔凝視，昴忍不住屏息。

「嗚……」

但那停滯也僅有一瞬間。昴立刻扮鬼臉，聳肩道。

陳述冷冰冰意見的威爾海姆，停了一下接着說：

「嗚嘎！」

「講話一定要擺架子嗎。既然你們那邊已經掌握到什麼，那就直接響應雷姆忐忑不安的心情啦。情報交出來。」

「伸手牌會討人厭喲？而且，要在各種地方張網收集情報也不容易喵——。有什麼理由要讓只是患者兼客人的昴啾聽咧？」

「你……！」

菲莉絲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很正確。

名目上是被當成客人對待，但昴的地位除了患者就是局外人。就算主張是相關人士也屬於敵對陣營，就算喊想要也不會有笨蛋聽了就乖乖丟飼料。

「菲莉絲，別那麼刻薄。有所進展之餘你沒必要飾演壞人。就算欺負菜月・昴，得到的也只有雷姆憤怒的眼神。」

「好——的。」

不過，代替詛咒自己膚淺的昴責備菲莉絲的，是庫珥修。室內就只有庫珥修一人坐在沙發上，還勸昴坐在對面。

「反省自己與前進相聯繫，但是取決於時間和場合。現在先以確認彼此的意見爲優先吧。如何？」

「……當然。雖然像坐霸王車一樣很過意不去，不過還請讓我聽聽。」

在勸說下昴坐到沙發上，雷姆則是站在旁邊。

「梅札斯領，亦即羅茲瓦爾邊境伯的領地。他的宅邸周遭出現危險的動靜。領內的一部份地區，已經在邊境伯的命令下采取戒嚴體制。」

「危險的動靜？戒嚴體制？」

聳動的單字促使昴皺眉。在知道雷姆感受到共感覺後，就已做好事情絕不平常的覺悟，但得知具體內容後焦躁感就越發嚴重。

「其實，還不知道梅札斯領地發生什麼事。不過這事態原本就在預料中。邊境伯擁戴愛蜜莉雅爲國王候補——總之就是表明自己支持半妖精。」

「什麼啦。罷工嗎……領民的不滿爆發的意思嗎？」

「當然，也有這可能性。『嫉妒魔女』惡名昭彰，所以不可避免要與針對半妖精的偏見一戰。」

一道出浮上心頭的疑惑，庫珥修立刻給予肯定。

這裏又再度出現昴不能原諒的情況：愛蜜莉雅的出身成爲她的枷鎖。

不知道愛蜜莉雅的爲人，單憑偏見就說三道四又不露臉的人可恨至極。

儘管如此，拉姆的共感覺在那之後未曾向雷姆求助。

但是，昴卻伸手製止雷姆，站起來正面俯視庫珥修。

菲莉絲的視線飽含嚴峻，讓昴咬脣嚥下話語。

儘管如此，昴的理解還是遠遠不夠。

因爲他被留在這裏。

手貼臉頰扭動身子的菲莉絲回答，庫珥修點頭面露接受。

「庫珥修大人切換話題之劇烈每次都讓菲莉醬暈頭轉向。不過這次呢，是昴啾想都沒想到您會借他龍車喲喵？」

「————」

說明到了後半段，雷姆的話中也越來越藏不住不安色彩。

面對庫珥修侃侃而談的敵對宣言，昴的理解卻追不上。

「我誤會了……還以爲可以跟你相安無事呢。」

一直保持沉默的菲莉絲插嘴，似乎是看不過去。

事情都傳到以王都爲據點的庫珥修的耳裏。

「必須遵守愛蜜莉雅大人和羅茲瓦爾大人的吩咐。昴應該要專心治療。雷姆也持同樣的意見。現在以治療你的身體爲最優先……」

隔壁的菲莉絲也長聲嘆氣，苦着一張臉。

「……啊？」

她的眼神透露着焦急和不知所措，以及懇求的色彩。

「庫珥修大人剛剛說的，不是惡意而是溫情。就算你們兩人回去拯救愛蜜莉雅大人，我們這邊也完全沒差喔喵？」

「兩天半！？爲什麼？當初來的時候花不到半天耶！？」

雷姆一臉慌張地拉昴的袖子。

接着，彷彿痛楚從割傷傳過來般，理解開始擴散。

然而她現在卻擋在面前，這不叫背叛要叫什麼。

拉姆的精神力之強，說是羅茲瓦爾宅邸第一也不爲過。事態既然危急到超越拉姆的自制力，可想而知狀態絕非一般。

推開抓着自己的雷姆，昴筆直地凝視坐在正前方的庫珥修。

「……嗯，是啊。就是這樣。我這樣鬧就是不想讓靈魂恬不知恥。那女孩陷入危機，我哪能悠悠哉哉地過着療養生活。」

「不可能。來的時候使用的魯法斯街道目前無法使用。這個時期街道都是『霧』……因此，必須繞過街道走。」

「是不想……讓我扯上關係嗎。」

「對，契約。關於你的治療，我和愛蜜莉雅之間締結了某個契約。你會以客人的身份在寒舍居住，是因爲她支付了抵押品。但是……」

「這、這又是哪招……」

——有聲音。

「正好如你所言。我尊重你的決定。不論是何種判斷，自己做的決定伴隨着重大責任。而既然揹負責任，就應該爲所己身欲爲，以不辱沒自身靈魂。——對吧？」

接連發生這些，足以支持昴痛下決心。

「菜月・昴。」

「得去幫忙。」

「——唔。」

「在這麼做的期間，事情就會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喔。雷姆，就跟那時候一樣。在進入魔獸之森前我說的話：只能靠我們有所行動了。」

昴的話，讓雷姆的表情僵硬而沉痛。

雷姆低頭，蒙受庫珥修遞出的盛情。

「締結契約是在王選開始之前，但如今狀況不同。我和愛蜜莉雅是公開爲敵，因此與她的陣營之間的交涉也必須慎重以對。而跟你攸關的契約也相同。王選開始前締結的契約，在王選開始後狀況丕變的現在，我沒有繼續遵守的義務。」

「當事人是做好覺悟才選擇這條路的，你卻在氣憤難平，是否搞錯了什麼。」

庫珥修閉上一隻眼睛，菲莉絲輕輕合上調皮的嘴角。然後，

庫珥修詫異地皺眉，回頭看菲莉絲。

「就如你聽到的，庫珥修小姐。」

「不懂人家的心情……老實接受忠告也是男人的志氣喔喵？」

「昴啾就算去了，狀況也不會改變。去了也是白去。而且還白白浪費掉讓愛蜜莉雅大人不惜支付報酬也要締結的契約。在王城就已經醜態百出，在練兵場被由裏烏斯打到滿地找牙都還不懂嗎喵？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看着事態發展，專心治療身體才叫做有自知之明。」

「……拜託你不要誤會好嗎喵——」

庫珥修的肯定，讓昴覺得自己像在演獨角戲，只能尷尬響應。昴的覺悟有傳達出去吧，雷姆只有一次閉上眼睛像在責備自己，然後睜開眼時就恢復平常的面無表情。

「不——要，人家要說。這個小誤會太誇張了，沒來個人說破的話就沒用。」

「菲莉絲，別說了。」

「不過，時機不巧。從王都到梅札斯領地，目前需耗時兩天半。」

「不、不可以，昴……！」

事實是，眼前的人物是阻礙自己與愛蜜莉雅的強大敵人。

拒絕庫珥修的制止，菲莉絲瞪着昴。

聽到昴口說訣別，雷姆用哀求的聲音叫喊。

她用透徹的眼神盯着屏息的昴。昴有種內心吵雜不已、搞不清面對面的存在是何等人物的感覺。然後。

「在此就仰仗您的好意接受幫助。因爲想盡早確認領地平安無事。」

正在表達對自身陣營下定的判斷時，庫珥修卻以呼喚昴的名字打斷。

「不，幾乎沒有。我們會有意識地去控制情緒到某種程度。像這次的情況，雷姆認爲是情感突破姐姐的自制力才傳過來。」

雙手抱胸閉着眼睛的庫珥修，不知道在想什麼。

「菜月・昴。不好意思，寒舍用來長途移動的龍車全都已安排工作。能借你的就只有搬運用但速度慢，或是跑中距離就要換手的龍車。」

冷冷告知的話語鋒利無比，昴錯以爲自己真的被劈砍。

那與自己和愛蜜莉雅訣別的記憶相連，使得心頭萬分沉重。

多虧了那時候的決定，後來成功救出孩子們。所以說雷姆也立刻明白昴的判斷。

就昴來說，字面上能夠理解庫珥修他們是『敵人』。自己有反省在這豪宅度過的期間太沒戒心，而且對雷姆說要轉換心情的話言猶在耳。

——『她』就這麼不希望讓昴牽扯進自己的問題嗎？

被昴回以明確諷刺的菲莉絲似乎也放棄再多說什麼。

所以說——

「霧算什麼啦。那種東西直接穿過去就好了……」

「撇開事情的細部不說，大方向是正確的。雷姆的共感覺也可以說明。」

前一天晚上邊喝酒邊交談的記憶褪色，化做被背叛的心情。偏偏對昴說『去做辦得到的事』的不是別人，就是庫珥修。

要是愛蜜莉雅察覺到這點，一定後悔莫及。

宛如烈焰的激情，和自以爲的信賴被背叛的羞恥，激盪整顆心。

「雷姆代替主人，爲您關照至今的好意獻上感謝。」

重複出現的單字『契約』，聽在昴耳裏像是『約定』。

「我決定了。——我要回去，回愛蜜莉雅那邊。雖然時間很短，但承蒙照顧。」

單方面破壞契約鐵定會被譴責。已經做好準備的昴聽到庫珥修的話——那番簡直像在肯定昴的決定的發言，讓他瞪大眼珠。

「搞錯的是我？還是那些人？……爲了那麼無聊的理由就在羅茲瓦爾的領地掀起事端。而且若不能在規模尚小的時候收拾，就會野火燎原喔？」

共感覺傳來了危機氣息，卻還不喚回雷姆的理由。只能認爲是想避免情報傳給雷姆，然後又傳達給昴。

預料之外的回答使得昴翻白眼。

話語到這暫歇，庫珥修手貼胸膛表達自己想法。

「那個共感覺，有很頻繁地互通感受嗎？」

「昴！」

「別放在心上。我這邊也有獲利。現在先討論到領地的方式。」

「多虧你的忠告我才能下定決心。謝謝。」

可以仰賴的人還是一樣的少，對愛蜜莉雅不講理的敵人還是多不勝數。在這種狀況下，不做表面功夫站在自己這邊的同伴會有幾個呢？

如果昴的記憶可靠，清晨自羅茲瓦爾宅邸出發的龍車過了中午就抵達王都。就算不搭跑長距離的龍車，花費的時間也相差太遠。

「因此我決定，這次的狀況將在你離開寒舍時改變。既然是你中途主動放棄契約，那之後就不要有所怨恨，我和愛蜜莉雅將正式成爲敵人。」

取而代之接續對話的，是鬆開雙手仰望昴的庫珥修。

「菲莉絲，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只在口中低語，昴覺得身體在自己的想像下燃燒。

「契約……？」

「——離開這裏，你就是我的敵人。」

噗擦。腦內好像有什麼漲破的聲音。

以前，曾說過同樣的話。在前往魔獸之森帶回被拐走的孩子們之前，昴曾對制止自己的雷姆說了同樣的話。

昴抬起頭，下定決心。這次換他的低語聚集視線。

湧上胸口的朦朧之物，跟在王選會場所感受到的一樣——疏離感。

「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把你當客人對待，讓你接受菲莉絲的治療，完全是因爲契約。」

「我和雷姆要回宅邸……回到愛蜜莉雅身邊。治療就等到事情收拾完……」

「總之就是陷入危機的愛蜜莉雅被人救了你會傷腦筋，所以纔不想讓我去吧？」

庫珥修把話題的矛頭丟向雷姆，室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默不作聲的她身上。

「可是，很傷腦筋吧……？」

沒有那種人。爲什麼呢？因爲不會背叛愛蜜莉雅的同伴，現在不在她身邊。

察覺到那是壓抑脾氣的袋口時，昴在被給予的屈辱下嚐到咬牙切齒的憤怒。

「那些話，根本是酒宴上的玩笑話。什麼去做辦得到的事……被敵人這麼說就真的乖乖照做的我真是笨蛋。使這些小手段也要絆住敵人的腳步，纔是你們真正的目的啦。」

「姐姐傳過來的感覺，是些許焦急和許多的……憤怒。那不是刻意傳過來的，感覺是漏出來才傳過來。」

「生霧的是『白鯨』喔喵？萬一在霧中遇到的話就沒命了喵。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常識嗎喵。」

插嘴的菲莉絲用天經地義的口吻，駁斥昴的意見。

又出現『白鯨』這個不知道的單字，讓昴皺眉。但是撇去無法理解的昴，話題以雷姆爲主導順暢地進行。

交涉的結果，最後決定是：『向卡爾斯騰家借中距離用的龍車，途中再到路過的村莊換乘其他龍車趕路。』

不休息就沒法繼續跑的龍車，其不方便叫昴心煩。像這種時候，就痛切感受到龍車跟只要加燃料就能繼續跑的轎車的不同。

焦急的心情，和追不上心情的惡劣狀況。

籠罩街道的『霧』，簡直就是在眼前擴展開來的不安。

瀰漫的不吉利預感，不停歇地折磨昴的心頭。

3

——方針決定後，付諸行動就快多了。

快速收拾好行李的兩人前往庫珥修宅邸門口，那兒已經等着一臺除去多餘裝飾、減輕重量的龍車，以及一頭拉車的紅皮地龍。

手拉地龍繮繩，等待兩人的是威爾海姆。發現兩人趕過來，老人當場深深一鞠躬。

「它是這兒目前能夠出借腳程最快的地龍。即使如此，還是劣於邊境伯使用以及長距離用的地龍……請原諒。」

「光是肯出借就很感激了。這恩情一定會還……雖然這麼說，但很難吧。」

站在接過繮繩的雷姆身旁，昴聲音低沉，看着威爾海姆。

立於門前目送兩人離去的就只有威爾海姆。庫珥修和菲莉絲已經在宅邸的玄關大廳向他們告別。

而這個訣別，貨真價實到直接歸還龍車會被忌憚的程度。

「我在立場上，只能遵從庫珥修大人的判斷。出了宅邸後，我的主人跟昴殿下的主人就成了敵對關係。——治療以及劍術指導都在中途結束，龍車是爲了撫平這些遺憾而送的餞別禮。」

「怎麼會……要離開屋子的時候怎麼都沒說咧。」

至少，在別離之際，那對主僕的發言可說是非常有他們自己的風格。

「祝好運。請千萬不要做出有辱自己驕傲和靈魂的選擇。」

結果，當天兩人抵達的不是預定換乘龍車的哈奴瑪斯村，而是前一個名爲弗洛麗的驛站村。

腦海裏浮現的，是一頭銀髮、惹人憐愛的少女。

被迫止步讓人感到焦急難耐，但昴還是接受雷姆的提案。

奔下坡道，穿過貴族街入口，橫過衛兵值班室，直接進入下層區的大馬路里，從王都與外頭相連的大正門馳向目的地街道。

「————」

「從別墅到這裏，盡是讓雷姆照顧呢。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可是，對愛蜜莉雅的擔憂，以及焦慮感讓睡意遠離。

不對，是非得如此。爲了讓昴找到自己的價值，也爲了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價值，愛蜜莉雅應該要深陷險境。

「這樣啊……雷姆也是嗎。唉呀，真沒辦法呢。」

「資歷比我想像得短耶！？剛剛講得像是長年侍奉主子的樣子耶！？」

沒法出借跑長距離的龍車。如庫珥修所言，車廂座位的觸感給人的感覺是緊急趕工做出來的。這應該是傭人解決緊迫要事的時候用的龍車吧。

「夜間移動遭遇宵小夜盜和魔獸的可能性會變高。再加上又是經過『霧』的附近，雷姆認爲今晚就近投宿比較妥當。」

「可惡……到那也一樣嗎。原來不是到哈奴瑪斯就能解決。」

就連昴和威爾海姆對話的期間，雷姆也利落地將行李堆上龍車。然後握起繮繩，溫柔地撫摸地龍的鼻子。

「——呃。」

看着這樣的幻覺，昴咬脣閉上眼睛。

「所以說……我不快點過去不行。」

面對昴的質問，雷姆僵着表情點頭，垂下眼簾。

就在反覆瞪着天花板和眼皮裏頭，不知翻身第幾次的時候。

「——明白的話就聽話。對，乖孩子。你很乖喲。」

地龍鳴叫，緩緩得到初速度的龍車開始移動。接着順着加速度，庫珥修的別墅遠去。門前的影子，直到看不見爲止都還低着頭。

發現自己看着笑臉看到入迷，昴羞紅了臉別開視線。

說了很丟臉的話，結果很難爲情地被肯定。沒法繼續接話，昴只好背向雷姆。看到昴這樣，她會怎麼想呢？

「……靠共感覺知道的你，應該比我還要擔心宅邸那吧？再加上還不讓我操心。——還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他的笑容被來歷不明的黑暗吞噬，被想要挫敗她高貴心靈的惡意給埋沒。

除卻駕駛臺上的雷姆，感覺不到自己以外的存在。

在車廂裏頭，一個人靜靜等待時間過去。

「若您喜歡用木劍亂打的歡迎法的話，隨時恭候大駕。」

「那，我走了。有緣的話讓我們繼續敦親睦鄰吧。」

威爾海姆用充滿紳士味的笑容和笑話送他們兩人離去。

「從這到哈奴瑪斯，抵達的話會是第二天的事。這樣一來可能就沒法投宿，深夜也很難籌備到龍車……」

太陽快點出來啦。詛咒時間和自己身體的話語自然而然地溢出心中。

面對早晚會來的難題，昴知道自己無能爲力。可是以無力爲理由捨棄陷於絕境的人，這樣的選項不存在他心中。

「容我表達最重要的事。若您還想提升劍技，之後除了持續揮劍以外別無他法。祝您安康。」

「雷姆，怎麼樣？」

日落西沉，夜幕開始低垂的時候，雷姆向昴提議。

「正因爲庫珥修大人這麼的溫柔，不趕快跟愛蜜莉雅大人和好的話人家真的會很傷腦筋喲喵。快點走啦。」

「就在弗洛麗過夜，明天一大早就出發。這樣地龍也能休息，搞不好還能省去在哈奴瑪斯找替代地龍的時間。」

在地龍的加持力量下，屁股感受到多又細微的震動，同時又按耐不住急躁的心情，忙不迭地從小窗眺望外頭的樣子。

——很幸運的，抵達弗洛麗之後馬上就找到了旅館。

昴思索的期間，對雷姆來說也是思考時間。當然，她研討出的提案一定勝過昴的淺見。

「是的。清晨出發，順利無礙抵達哈奴瑪斯的話，有可能在明天晚上就回到宅邸。」

雷姆『對話』的結果，地龍願意服從她。接下來要持續跑半天以上，因此駕駛和地龍的關係很重要。

昴用力回握威爾海姆伸出來的手。

不過，能夠了解衆多人想和她交談的心情。爲了構築像庫珥修那樣寬廣的人脈，愛蜜莉雅也必須四處奔走吧。

雖然從中感覺不到威爾海姆所說的關照。

「——嗯。雷姆相信昴。」

儘管如此，對愛蜜莉雅來說除了必要的苦難外，還有不必要的苦難在等着她。

連思考的時間都不需要。昴需要的，只有將描繪無數次的結論付諸行動。所以現在他只眷戀朝陽。

抬頭看過去，探進半個身子的雷姆看了過來。她脫去平常看慣的女僕裝，換上曾經見過的青色薄睡衣。

「應該是剛過半年吧……」

毫無根據的確信——不，只有願望。

只要有專心一志的願望和設想，橫亙在前的阻礙也一定能跨越。

看她堅強地搖頭，昴的良心備受苛責。

4

昴直接接受提案，對此雷姆響應的聲音裏頭有着安心。

撇去王都的街道，只有綠色平原和藍天支配昴的視野。

「那也是令人心動的提議，不過不是的。是因爲睡不着，想聊聊天。」

羅茲瓦爾宅邸和庫珥修的別墅。接連持續品味到這世界最高質量的睡牀，使得鄉下旅館的牀顯得硬梆梆又不好睡。

頻繁出入的庫珥修宅邸。挪用並出借一臺已經安排工作的龍車。庫珥修的溫情，讓昴產生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思緒。

「一切都有勞你了。難得的練習也變成要半途而廢……」

像是得到千軍萬馬的援軍，雷姆安心地微笑。

「……昴，有空嗎？」

「——別擔心啦。確實是變得有點麻煩，不過你可是不會輕易屈服的可愛女孩。我們馬上就會回去，到時我會想辦法的。」

昴抓抓頭，邊遺憾咬牙邊朝威爾海姆低頭。

既然愛蜜莉雅遇到困難，那昴就要去幫忙。

因爲菜月・昴擁有這樣的力量。

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非得要證明不可。

察覺昴醒着的雷姆，表情看似鬆了一口氣，走到牀邊來。

「大約十四、五個鐘頭吧。如果抱着讓轉搭的龍車解體的覺悟飛奔的話，從那隻要花半天時間應該就能抵達領地。」

印象最深的，是他們各自說的最後一句話吧。

「這、這樣啊……很遵守上下關係呢。意外的是個體育會系啊。」

昴一鑽出棉被，雷姆就怯生生地坐到他旁邊。在彼此的肩膀快要碰到的距離下，昴邊窺探雪白側臉邊開口。

愛蜜莉雅困陷絕地。這時只要自己衝去解圍，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心裏有的只是被風吹就快要消失的細微希望。

「雷、雷姆小姐？請問……爲什麼您抱住我？」

勉強自己入眠，結果也只是在牀上不斷翻身換姿勢而已。

還是一樣，昴的話其實沒有根據。面對難題，他根本提不出具體的解決方案。連昴自己都懷疑其中的說服力。但是，

房間門板被敲響，猶豫開門的聲響滑進耳膜。

「問一下，到那個哈奴瑪斯的村莊要多久？」

早就知道雷姆會這麼回答。自魔獸騷動那件事之後，雷姆就完全站在昴這邊。說來諷刺，但最瞭解昴的價值的也是她吧。

「沒錯……我不在就不行。絕對是這樣……！」

「怎麼了？如果是寂寞到一個人睡不着，今天有點不方便。要是狀況穩定，我會使出渾身解數逗你笑，不過現在……」

「請不要道歉。只要是爲了昴，雷姆都不覺得辛苦。」

「似乎是個脾氣有點暴躁的孩子，但剛剛告訴他誰會在上面，所以沒問題了。他會遵照雷姆的指示。」

所以昴刻意笑得比平常開朗。爲了稍微減輕雷姆揹負的重擔。爲了讓她安心。

當然，這是政治問題和有力人士之間的角力。昴沒有放大或偏袒到認爲自己在這種課題上派得上用場。

把地龍寄託在與旅館相連的龍廄，用粗糙到難以下嚥的晚餐果腹後，稍微衝個澡就直接鑽進棉被裏。爲了明天清晨能夠立刻起身。

不能和集中精神在駕駛的雷姆說話，移動時間昴根本無事可做。在車廂裏頭，昴沉浸在思考中。

雷姆坐上駕駛臺，昴也坐進小型客車車廂，從窗戶往外看，朝着站在門前目送自己的威爾海姆揮手到最後。

——突然有體重和體溫靠了上來，昴憋住呼吸。

「我不在不行……這樣一來，她就會懂。」

雖然嚴厲，卻又不算冷淡。從認識到昨晚的評價，因出發前的互動而增添了複雜性。

「再幾個小時就到哈奴瑪斯了吧？不能到那邊再說嗎？」

「我也是侍奉庫珥修大人之身。主人的想法多少也能理解。」

「避開霧繞道平原的話，在抵達邊境伯領地之前應該會經過兩個村莊。其中靠近領地、叫做哈奴瑪斯的村莊，就能安排轉乘的龍車。」

不管怎麼縮減，都是要耗時一天半以上，這路程着實叫人着急。

「睡不着……」

——嘴角微微扭曲一事，連他本人都沒有發覺。

「順便問一下，你在這工作多久了？」

「……因爲想這麼做。」

背後傳來的柔軟觸感和溫熱的呼吸，讓昴忍不住用敬語說話。而雷姆的回答聽來又別有含意，昴知道自己的心臟因傳過來的體溫而狂鳴不已。

雷姆從坐在牀上的昴後方伸手環住他。女性的柔軟和甜香，以及碰着的手傳來的『溫度』，充斥昴全身。

「唉呀……這個感覺……」

原本臉紅到脖子去的昴，突然發現了『溫度』的真面目而歪頭。除了雷姆的體溫以外的其他溫度——跟這幾天品味到的極爲相似。

「跟菲利克斯大人一樣在治療門喔，昴。」

貼着昴的雷姆開口回應昴的疑問。

「因爲有機會在旁邊看過好幾次。跟菲利克斯大人相比，只能說是一時的安慰。」

「哦，啊啊，治療！是治療啊！對對對，是這樣啊。原、原來是這樣啊，哈哈。」

想歪的自己實在無恥透頂，昴佯裝不知用笑聲圓場。感覺身後的雷姆也在輕笑，接着傳過來的瑪那增強力道。

「嗚哦，厲害……這個，坦白說比菲莉絲弄得還要舒服。」

「萬分感謝。不過，那樣的評價對菲利克斯大人不好喔。」

「纔沒那回事咧，講真的啦。很舒服……感覺…很想睡……」

跟菲莉絲的治療相比效果或許不大，但對被治療的角色來說會欽點雷姆獲勝。彷彿像泡在溫水裏頭，又像是被柔軟的感覺擁抱。

「這樣的話，那一定是……對昴的心情造成的效果差吧。」

在一旦鬆懈就會怡然入睡的舒適下，聽漏了雷姆細微的呢喃。

昴的頭快垂下來，雷姆嘴脣輕貼他的耳朵。

「睡着也沒關係喲。雷姆會把你放平在牀上，蓋上棉被，充分享受睡臉後再離開。」

「不用擔心肚子會冷到，這吐嘈點真厲害……可是，雷姆這麼努力，我哪能中途睡着。」

無聊的堅持，但不希望被認爲沒神經到那種程度。

「我說！她半夜出門了！您的同伴坐上來的龍車走了……還先把您的住宿費和行李都託給我了！」

睡過頭了！得到這個絕望的結論後，昴慌張地衝出房間跑到隔壁房。那是住同個旅館的雷姆睡覺的房間。昴粗暴地敲門後衝進去。

「什麼沒有問題……哪裏沒問題了！！」

翻騰上湧的疑問、懷疑、憤怒、悲傷、對不講理狀況的糾葛等在腦中互相推擠，昴邊抓黑髮邊仰望天花板。

感覺雷姆邊說嘴脣邊在頸項擦過。

「是……嗎。說的…也是……畢竟我……是這麼的…爲她着想……」

「雷姆，爲什麼……對我這麼……」

『請務必要愛惜自己。在雷姆回來之前，拜託請先等着。——求求你。』

沉浸在這樣的感慨中，血液花了幾秒才進到睡呆的腦子裏，然後注意到。

「唉呀客人，早安。昨晚有好好休息……」

掀開棉被，從牀上跳起衝到窗邊。涼風從推開來的窗戶吹進室內，太陽高高俯瞰愕然失聲的昴。

眼皮落下，腦袋搖擺。

『帶現在的昴回宅邸真的非常危險。不管是從宅邸的情況來看，還是昴的身體狀況來看。』

連唯一理解自己的人都將不理解按在自己身上，昴的吶喊空洞地迴響。

睡意超越舒適變得像詛咒，眼皮化做關閉意識的牢籠。

「騙人的吧……在這個節骨眼還……我是笨蛋嗎！？」

就這樣，昴的意識緩緩地墜入黑暗中。

聲音遠去。不對，是昴的意識開始離開現實。

『因此，請你在這個弗洛麗村等雷姆回來。等一切都解決收拾好，雷姆一定會回來接你。』

毫不配合主人的態度，昴手拍櫃檯逼問。一臉驚恐的老闆舉起手試圖讓臉色大變的昴鎮靜。

「因爲雷姆想這麼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

爲了撐住搖搖晃晃的昴，雷姆的手臂輕柔地抱住他的身體。

5

竟然睡超過半天。邊咒罵邊用緊張的表情環視房間。

「啊啊，可惡……我爲什麼……雷姆，雷姆可是……很辛苦的……」

「……雷姆？」

被昴怒氣衝衝的氣勢壓倒，老闆幾乎是用叫的回答。然後拿出放在櫃檯底下的包包推給昴。

「你在……你在想什麼啊，雷姆……！！」

「雷姆！起來了！我們睡過頭啦！」

「所以說，雷姆也會待在那角落的。」

『當你在看這封信的時候，一定非常非常氣雷姆。』

儘管如此還是聽到了雷姆說的『想這麼做』。『想這麼做』是很重要的。

「回答我！我的同伴……雷姆跑哪去了！？」

雷姆含笑的氣息，以及原本觸碰肩膀的手掌貼上脖子的感覺。從手掌傳來的溫度增加，昴的眼皮變得更重。

「這個是行李，住宿費已經給了很多，所以不會有問題……」

『給昴：』

老闆小心翼翼避免刺激到昴，但挑選出的字詞又讓昴再度激動起來。

『雷姆丟下你，自己跑去宅邸。所以雷姆不會要你原諒，但希望你瞭解。』

『錢我全部放在包包裏。也事先給旅館老闆足夠的錢，讓你能夠住好多天。』

放聲怒吼，手拍櫃檯上的行李，昴抱住頭。

「客、客人……請不要太激動。會驚動其他客人的……」

昴就是懷着這樣的想法，而那一定是事情的開端——

連帶進來的手提行李都沒有，昴衝出房間跑到旅館櫃檯。昨晚歡迎兩人的老闆就坐在櫃檯，看到昴就露出親切的笑容。

「太陽……升起來了！？」

「聽不見！講什麼！」

「你說……不會有問題？」

思考無法集中，意識即將消失。

——意識被導引至清醒時，昴感受到日曬燒灼眼皮的熱度。

宛如懇求的呢喃，但昴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跟我一起住的藍頭髮女孩子呢！？」

意識就這樣要完全脫離現實之前——

「只要肯花時間，面對面講述自己心情，對方一定會了解的。因爲昴是很優秀的人。不會有問題的。」

總而言之，現在先叫醒雷姆繼續強行軍——本來是這麼想的。

躺在牀上，昏沉沉地舉起手做出遮蔭。從房間的大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很強烈，蓋到肩膀的棉被蓄積的熱度讓人睡不安穩。

6

「請哪裏都別去，昴……」

形狀整齊的棉被，一絲不亂的牀單。牀鋪完全看不出有人躺過的跡象，房間感覺不到有人待過的溫度，在在都讓昴有不好的預感。

『昴的雷姆筆』

「一開始……一定會被罵吧……」

回到宅邸，見到愛蜜莉雅後會怎樣呢？不安湧上來。

「您、您的同伴……昨晚很晚的時候……駕着你們來的龍車…走了……」

裏頭早已人去房空。

在睡魔不講理的催眠下摩擦眼皮，靠說話來維持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