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站起來』

1

──「記憶迴廊」和「露伊•亞爾聶博」。

「──」

金髮女孩回答自己的問題。站在露伊麪前，昴沉默。

出乎意料的白色空間，和意想不到的女孩邂逅。而且女孩還一臉瞭然於心的樣子跟自己說了很多──

「……是說魔女教啦『暴食』啦還有大罪司教，是啥鬼啊。」

「啊哈～！」

昴雙手抱胸，歪頭這麼說。結果露伊手掩嘴巴笑了出來。

光看這景象，佇立在幻想式雪白空間的女孩可以構成一幅名畫，但昴的本能卻從剛剛就一直在拉警報。

生活在和平的現代日本，能夠喚出生存本能的女孩根本是異類。她報上的頭銜和所屬勢力，自己完全沒印象。這可是大問題──

「──魔女教呢，講白點，就是這個世界惹人厭的集團啦。」

「哦？」

「就算是大哥哥，好歹也聽過『嫉妒魔女』這名字吧？魔女教呢，跟那個魔女大人淵源頗深……你就想成是信徒吧。」

「……那剛剛講到的大罪司教──」

大罪與司教，兩者的意義相反卻組合在一起，但在昴的感受裏卻格外契合。

反正問就知道了。

「我知道是壞蛋的名字。」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耶，我說討厭，很討厭啦。」

露伊厭惡搖頭，在昴的視線中抱着自己瘦小的身軀。不過嘴角的笑意卻未消失，抗拒不過徒具形式。

讓人看不出真心的女孩。──不，該說模棱兩可、難以捉摸吧。

「不要用那種話來欺負惹人憐愛的女生啦，大哥哥。咱們也是會受傷的喔？畢竟咱們的心比別人更敏感、容易受傷。」

假如會讓爸媽嚐到找不到兒子的痛苦，那昴希望自己是死後纔來到異世界的。那樣子比較輕鬆，也會是救贖。

過濾，可以想像意思和動作，可是卻沒聽過可以用在靈魂身上。

「雙方嗎？」

「那個沾上的污垢……莫非是指記憶或經驗？」

「是嗎？大哥哥現在會想要個弟弟或妹妹嗎？」

「我不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妳那樣會弄傷自己，別抓了。還有，對話就像投接球，沒人丟快速球的。球要丟得有弧度。」

「嚴格來說，來的方式不一樣。不過呢，目的相同。結果有些微差異。不過，很厲害喔。很棒呢。回來這裏幾次啦？」

「菜月•昴」一定利用這能力克服了許多難關。成果就是得到愛蜜莉雅、碧翠絲和同伴們的信賴，換言之就是作弊＝外掛的證據。

雙眼被看穿，道不出口的不安被人說都懂，實在叫人火大。因此昴朝着露伊吼，並轉身背對她。

露伊吐舌做鬼臉，昴則是轉頭看看四周。

問題被爽快肯定，昴不禁閉上眼睛。

「啊嗯～」

「不過，很無可奈何啊。因爲是哥哥和兄長給的禮物，沒有好好接受、放在心裏的話就沒資格當妹妹了。因爲是兄妹，所以必須互相幫助呢。」

並不是因爲女孩貼着自己，而是因爲女孩講的話。

「算上哥哥和兄長的話，剛好六人喔？啊啊，不過最近少了兩人，所以目前是四人。雖然那兩個早點死一死比較好啦。」

身體嬌小又輕盈。昴屏息，渾身僵硬。

「──我們懂喔，大哥哥。」

還是一樣白的空間──記憶迴廊裏不存在新奇的東西。一望無際的白色世界裏，沒有任何像露伊所說的易懂物證。

「──」

「──覺得對不起爸爸媽媽？連告別的話都沒能說上一句，自己怎麼那麼不孝，所以後悔莫及。不對，其實一直都在後悔。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對吧？」

說完，露伊當場蹲下，把自己埋在金髮中。小心不要踩到頭髮的昴靠近她，盤腿坐在她面前，問道：

露伊說的同時視線微微往下，接着又說。

露伊用雙手抱起埋沒雙腳的頭髮，從下往上觀察昴。昴破口大罵。

假如是她奪走了「菜月•昴」的記憶，還可以自由閱覽的話，那知道「死亡迴歸」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要是自己不見了，在找到人之前，爸媽都會一直找下去。

「……看這樣子，沒什麼同伴意識啊。」

不過，露伊卻開心地抱住自己的膝蓋。

「欸，回答嘛，大哥哥。不然咱們幫你回答。──大哥哥被我們喫掉後，這是第幾次的大哥哥？」

昴掙脫懷抱，喘着氣拉開距離。露伊不滿地嘟起嘴脣。

「管它是魔女因子、加持、『劍聖』還是『魔女』，全都不放在眼裏。假如要說歐德•拉格納的好處，就在於它一視同仁，不偏袒任何東西，公平公正，所以什麼都不理。」

「咱們只是想要讓大哥哥放心而已。沒事。不用怕。你對爸爸媽媽的心情已經告個段落囉。或許是單方面的，但確實跟他們面對面過。心情也因此舒暢。表面上啦。」

所以──

「那當然囉。雖然叫做大罪司教，但我們終究是世界惹人厭的集團。不過就是稱呼不同，但待遇跟『魔女』一樣。」

她的眼神和問話，很明顯知道「死亡迴歸」這件事。

包含現在的菜月•昴不知道的事在內，露伊•亞爾聶博熟知「菜月•昴」的一切。

講到大罪司教以及「暴食」的組合，昴心裏也有個底。

到底是怎樣？這個世界的女性對男性的肢體接觸未免都太大膽了吧。不管是誰距離都太近，太故作親暱了。

是有覺得不太可能被否定。她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在短時間的過招裏，感覺她讓人察知了這點。

嘻嘻笑的露伊坐在自己的金髮上，當場旋轉身子，用飄逸的頭髮示意這個什麼都沒有的雪白世界。

「那個叫歐德•拉格納的神明，很壞心呢。」

接着，開口問。

簡直就像在挖人痛處，昴嘴角下彎。

昴沒有要怪罪的意思。管他是作弊還是什麼，遇到人命關天的時候用下去就對了。「菜月•昴」的選擇是正確的。

犯人若無其事地回答這問題。

「──」

堵住宛如浪濤蜂擁而來的話語，昴手扶下顎。

「表面上健康無比，心裏看起來就像沒有遺憾。真高明耶，大哥哥。高明卻又可悲呢，大哥哥。」

「算了，現在的大哥哥似乎忘了『魔女』、大罪司教和咱們，所以都沒差啦。明白，瞭解，清楚，因爲知道，正因爲理解，就是想要懂……」

「──別碰我！」

「妳是怎樣！想說什麼！」

「啊嗯～」

「假如那種說法比較好懂，那就那樣說吧？隨大哥哥高興囉。咧～」

「妳懂我什麼了！不要隨便亂講……」

每每都會想要把軟弱的心靈託付給別人的體溫，真的很恐怖。

「再怎麼樣，咱們的惡質程度也比不上『嫉妒魔女』，麻煩不要相提並論好嗎？其他都一樣。『魔女』或是大罪司教，就只是稱呼不同的人而已。適合魔女因子的混蛋會因爲時代和立場不同，所以有不同的稱呼。」

「──」

「嗯、嗯、嗯、嗯～對了。……簡單來說，這裏是過濾靈魂的地方。」

「吵死了。」

「──！開什麼玩笑！」

「你說爲什麼懂？當然就是因爲明白囉。畢竟，懂大哥哥的人不只一個，像是我們和咱們。」

不能再理會她了。本能的警鈴甚至換了敲響的方式，昴決定順從。

「跟魔女一樣？妳說的該不會是那個特別危險的魔女吧？」

不想再被露伊牽着走，昴回到前一個話題。

「是啊？」

露伊邊嗤笑邊用右手指甲去抓左手腕。以讓人看了就覺得痛的力道，開始傷害自己的纖纖玉手。

「歐德•拉格納的搖籃，對吧？包含記憶迴廊這個名稱在內，從頭到尾沒一個是我聽得懂的。」

「──」

「妳，該不會是神明之類的？」

感覺聽到了莫名重要的事，但昴目前還沒頭緒。之所以會這樣，在於現狀太過缺乏真實感。

「神明之類的……啊，這個嗎？就像是異世界轉生？不是很懂，但咱們跟那沒關係喔。雖說這裏確實是個奇怪的地方。」

「纔沒那種一看就知道的東西啦。」

「──拿走我直到昨天的記憶的，是妳嗎？」

「毫無說服力呢。另外，一直用複數第一人稱，是想要強調角色特性嗎？還是說，想要彰顯自己是一人軍隊？一下我們一下咱們，換來換去很煩耶。」

「假如妳是『暴食』，應該還有很像的六個人吧？」

露伊知道得太多了。她熟知昴的心情到不可置信的地步。

「──我昨天果然也有來這兒囉。」

不，當然知道。理所當然。

「機制……」

白色空間，長髮女孩，對這場景的似曾相識感──

也就是說──

「死亡迴歸」不單是失憶的昴的能力，在失去記憶前，「菜月•昴」就已經有這能力了吧。

昴皺眉不解，露伊則是吐出長長的紅舌頭。

自以爲了解的發言，卻又準確無誤地說中昴內心的一部分。

2

「雙方都要。例如，對了……繼續剛剛的大罪司教話題吧。」

面對露伊的質問，昴的背脊竄上一股惡寒。

「……真是爲哥哥着想的可愛妹妹。我是獨生子所以很羨慕。」

露伊持續說着理解昴內心的話，同時輕輕抱住昴的背。

「過濾靈魂？」

吐氣，吸氣，再吐氣，然後看向她。

「這裏就跟看到的一樣，是什麼都會不見的地方，所以纔會什麼都沒有。因爲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種地方，纔會看起來像這邊的守護神吧。」

因此昴在內心祈求：希望這個異世界召喚是投胎轉世。

「那玩意，纔不是神明那種誇張的東西咧。那個不是什麼宏偉思想之類的，就只是一種機制。爲了不讓世界毀壞的機制。」

「沒錯沒錯。用過的抹布，只要洗過晾乾就還能再用吧？靈魂也是一樣喔。去掉沾上的污垢，就能在乾淨的狀態重複利用。」

沒聽過的說法，讓昴頭上浮現問號。

眼神透露無趣的露伊把臉夾在雙腿間。斜瞄表情扭曲的她，昴小聲嘆氣。

「啊啊……用不着在意喔。只是自我有點多，所以主體換來換去而已。早就已經厭倦啦。」

「可以不要講那麼可怕的事嗎！？我不想去想像耶！？」

話雖如此，雙親是感情很好的夫妻，所以自己不敢拿這開玩笑。自己的爸媽有可能會在昴不見後生下下一個小孩──不，不可能。

「──」

對話到這邊，問什麼女孩都一五一十地回答。她八成沒有說謊，所以昴吐氣。

像這樣承認「死亡迴歸」的價值，並全盤接受。

可是跟覺悟相反，昴的心中一直有着奇妙的不安與擔憂。

而露伊•亞爾聶博侵入了那難以迴避的恐懼與禁忌。

那就是──

「──是不能被知道的事？那件事的話，已經太遲囉，大哥哥。畢竟我們遇到大哥哥，是昨天的事喔？」

「──」

「假如是不可以被知道的『規則』，早就已經被打破了。不過在記憶迴廊發生的事不會輕易泄漏到外頭，所以可怕的『魔女』纔沒有出動。」

手腳貼着地面，露伊只把臉湊近坐在地上的昴。她露出不符年齡的妖豔笑容，紅色舌頭若隱若現。

「欸，大哥哥，第幾次？」

聲音像是用舌頭直接戳腦髓，昴感到麻麻的痛楚。

接着，舌頭和喉嚨微微顫動。

「……第、五次。」

「──哦！厲害，好厲害，太厲害了，很厲害耶，厲害得不得了，正因爲厲害，正因爲厲害得讓人憧憬……暴飲！暴食！」

「呃啊！」

「大哥哥讓人想無止盡品嚐，到肚子撐破爲止！以咱們的經驗來看，食慾跟性慾很相似。性慾，就是愛吧？所以說大哥哥，我們──」

推倒昴後騎上去的露伊亢奮地吐出火熱呼吸。臉頰充血，雙眼溼潤，舌頭毫不猶豫地舔過昴的脖子。

想也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愛你。』

在上一個輪迴處在絕望下渴望「死亡」的昴想起曾不斷被投以的愛語，心跳頓時炸裂。

「──不準、碰我，妳這個早熟女！」

想要展現自己是來真的，只要手稍微用力就行了。

「可憐的愛蜜莉雅！只因爲身世跟以前的魔女一樣，就被大家排擠！啊啊，即便如此還是待在她身邊的我，多溫柔啊！」

但是，關於這個問題，昴沒有任何過失。

昴驚訝不已。露伊朗誦的，是祈禱昴平安無事的兩位女性的名字，以及對她們扭曲無比的印象。

脖子被勒，生殺大權旁落的狀況下，露伊盯着呼吸急促的昴，眼神依舊跟剛剛一樣亢奮，並輕啓脣瓣。

無可救藥、缺陷滿滿的菜月•昴。

打算拿「菜月•昴」怎麼辦？菜月•昴被迫選擇。

「──」

「捨身爲人、無償奉獻愛的雷姆！愚蠢、美麗又多麼清高。她一定要爲了其他人拼死拼活，纔能有真正活着的感覺。所以說，我必須引導她！」

但是不做，就意味着選擇殺害「菜月•昴」。──至少，露伊是這麼說的。

──露伊像是揭曉謎題答案的態度，讓昴整個人愣住。

「大意了？真遺憾！這個姿勢，對我壓倒性有利！要是不想被勒死，就把我的記憶……」

被按倒在地上的露伊一臉度過危險期的樣子，不管跟她說什麼都只會是不服輸。結果露伊吐舌頭恥笑這樣的昴。

可是卻對自己會消失這一點，完全視而不見。

「妳以爲這樣講就算安慰嗎？」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梅莉、由裏烏斯、艾姬多娜、夏烏拉、帕特拉修，想起大家，然後。

「妳……妳在幹嘛！？」

露伊•亞爾聶博不曾把搶走的東西還給別人過。

露伊用戳臉頰的手指改戳昴握住脖子的手。力氣弱小無比，昴掃興地鬆開她的脖子。

「誰知道？因爲沒見過記憶恢復的人，所以不知道喔。」

細瘦又輕盈的身軀，在地上散開的金色長髮，感覺像是把她按在金色的牀上。昴以手按住她脖子，齜牙咧嘴道。

「──手變小力囉，大哥哥。」

自己的人性，相信自己的心情，對「菜月•昴」的想法，許許多多這類東西都被一一燒燬。

「不是以爲，是知道你不敢。畢竟現在的我們，比你還要了解你自己喔。」

假如幸運，兩者的記憶就會混在一起，現在的昴就會留在「菜月•昴」的某處。要是發生這種事，不就能夠以不錯的形式落幕嗎？他內心期待着這種奇蹟會發生。

「什……」

來啊。

死掉。消失。沒錯，她剛剛這樣說。

「暴食」露伊要求菜月•昴告解。

「──」

只要能證明自己是認真的，露伊應該也會改變想法。

而這種不確切的期待──

──選擇，而且還是殘酷的選擇正在侵蝕菜月•昴。

「怎樣？怎麼了？要怎樣？怎麼做？打算怎樣？想要怎樣？想怎麼做？不管怎樣都下得了手？變怎樣都無所謂？怎麼做都無所謂？因爲不管怎麼做都會原諒你──」

想把「菜月•昴」還給愛蜜莉雅他們。

一旦「菜月•昴」的記憶回來，昴現在的意識和記憶將會被覆蓋，進而消失。

「來吧。」

同時又感覺到這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那嗓音，話語，記得是在迎向第二次「死亡」之前──

「──」

「──來，想怎麼做，大哥哥？」

「菜月•昴」和菜月•昴，都沒有錯。

聽不見心跳。雖然呼吸急促，但肺臟八成沒作用。明明被逼到緊要關頭，額頭卻連滴汗都沒有。

場景重現，這次露伊主動引導昴的手指放上細頸。只要用力，纖細的脖子就會被輕易折斷吧。

「──妳以爲我不敢？」

「因爲我們喫掉『菜月•昴』的記憶，所以大哥哥纔會在這兒。這不就代表我們就像生下大哥哥的母親嗎。在母親眼前選擇自己會死的選項，這樣很不孝喔，大哥哥。」

之有。她這麼說也對。

所以記憶恢復時，她也不知道菜月•昴會怎樣。

「唉呀，這什麼奇怪反應。難道沒察覺到？要是記憶恢復，現在的自己就會被覆寫過去，存在就會被消滅。……這不就等同死掉嗎？」

「──現在，死掉的是『菜月•昴』喔。他不存在任何地方。可是，要是『菜月•昴』回來了，這次就換大哥哥死掉囉。會什麼都不剩。」

沒有責任感的強盜近距離盯着昴的臉，繼續大放厥詞。

那是誰的印象不言而喻。昴知道露伊想借此說什麼。儘管知道──

「咱們真的沒打算抵抗喔？畢竟，我們就如你所見，只是個弱女子。我們跟哥哥和兄長不同，要是不變成喫過的人的模樣，就使不出力氣的。」

她說那樣不就是「死亡」嗎──

搶走記憶的犯人不負責任地說不知道還回記憶後的發展。這不是說謊，一定是真的。

「可惡……！」

「而且，講這種話蠻那個的……不過『菜月•昴』實在不是什麼理想的男性樣貌喔？」

「大哥哥，難得有命，就該慶幸謳歌了。」

然後──

「……啊？」

昴缺點很多。缺點多到連自己都討厭自己。若要問這世上最討厭的人是誰，昴一定會回答是自己。

露伊露齒嘲笑昴的內心糾葛，眼神就像逗弄老鼠的貓。

「我，想把……」

露伊邊說邊抓住昴的手，貼在自己脖子上。

「是說，做到那種地步讓『菜月•昴』回來，真的有價值嗎？大哥哥應該也能辦到同樣的事吧？周遭的人，還是一樣會喜歡大哥哥。──這樣何錯之有？」

「──」

「來吧。」

低沉冰冷的嗓音。表情消失的露伊，認真無比地說了這句話。

「講那什麼歪理……！」

那話語之尖銳讓昴不禁停止呼吸，陷入沉默。

「代替『菜月•昴』發表想法。他想要的是優越感，纔沒有隨時隨地想着要爲了誰呢。讓方便好用的同伴在身邊服侍自己，沉醉在助人的快感裏。不親自己的幼犬就連飼料都不給，還會驅離。」

「──！」

「──嗚噫。」

因此，要是有機會拿回記憶，自己會毫不猶豫。明明已經在心裏做好這種覺悟了。

「──」

露伊•亞爾聶博，「暴食」，大罪司教，細瘦女孩，可恨的存在，生下自己的母親。

胸口深處響起有東西燒掉的聲音。

再度被問這個問題。

「──是記憶，構築出人的形貌喔，大哥哥。」

像是玩弄、嘲笑和詛咒，露伊的話敲擊昴的耳膜。

手抵着女孩脖子，被按倒在地的女孩嘲笑，菜月•昴被迫站在左右「菜月•昴」命運的分歧點。

「何錯……」

「啊哈哈。不過，有何不好？要是拿回『菜月•昴』的記憶，現在的大哥哥就會死掉，誰會去做那種自殺行爲啊。」

──事實僅是，這個殘酷的搶椅子游戲的贏家，只能有一個人。

「──想要怎樣，大哥哥？」

「還回去？不還就要勒死我們？咱們可是柔弱的女生耶？」

「不要那麼沮喪嘛，大哥哥。幹得好，幹得妙喔。畢竟老實說……我們沒想到大哥哥會回來。」

露伊閉上一隻眼睛，用難以啓齒的表情痛毆昴的心情。

──爲了「菜月•昴」，菜月•昴要選擇死亡嗎？

「現在的大哥哥有自己建構出的關係。積極地重新活出嶄新人生不就好了？咱們認爲這也是一種方法喔。」

露伊邊說邊用雙手食指戳自己臉頰，挑釁地故作可愛。這態度讓昴倒抽一口氣，接着看向抓住露伊脖子的右手。

「真的要把自己，讓給這樣的『菜月•昴』？」

「脆弱的碧翠絲！沒有人可以依靠，只能一個人度過孤獨時光，害怕的寂寞女孩！我得拉着她的手，引領她穿過黑暗的險路！」

仍被昴跨坐的她，雙手在胸前交握，用少女作夢的眼神凝視昴的黒瞳──

3

昴被要求說出真心話。

昴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女孩的領口，粗魯地將她推向白色地板。然後趁勢換位，這次輪到昴騎在她身上。

而張開的嘴脣，吐出宛如詛咒的音色。

「這種事，大哥哥辦得到嗎？」

辦不到。剛剛纔下了這結論。

不想死還是想死？假如會死，願意爲了那種人死嗎？

一定是因爲這裏的身體並不是現實中的東西。

翻閱書本後，並沒有連同身體一併轉移，就只有精神被拉進這裏──連像這樣做着不符現狀的考察，都成了逃避現實的作爲。

昴的心想就這麼藉由思考不相干的事來獲得暫時的安寧。

可是時間、空間甚至對象，都不讓昴有逃避的機會。

「來啊，怎麼樣呢，大哥哥？」

躺倒在地的女孩仰望僵硬不知如何選擇的昴，嗜虐地嗤笑。

她注視着昴的黒瞳，彷彿要舔他的眼球般伸出舌頭。

「推倒弱女子，手掐細脖子，都不會打哆嗦嗎？還是說，像大哥哥這種體質的人，這種經驗見怪不怪了？」

「──！」

「發抖了，好可愛～。你這樣子，真能做出重要選擇？」

仰躺歪頭的露伊親吻昴的手。令人顫慄的舉動，目光傾注的熱情，殘酷的話語都讓昴回想起某個光景。

那是昴曾親眼見過的殘忍景象。──只不過立場顛倒。不是從昴的角度來看，而是與昴面對面的女孩的視角。

壓倒自己的昴，面露邪惡絞殺人的光景。

就跟現在的狀況一樣，「菜月•昴」勒死梅莉的場景──

「嗚。」

──察覺到狀況相似的瞬間，昴的全身，包括臉頰都僵硬了。

「──果然有印象喔？」

「王八蛋！開什麼……」

「不是開玩笑喔。不如說，不夠認真的是大哥哥吧？要更認真、嚴肅、勤勉地愛自己啦。」

「──」

那是誰呢？昴想得到的就只有一個人。

本來「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就算失敗了也有機會可以一直重來的昴或許根本沒權利抱怨。有消失或不用消失的選擇，還有時間可以煩惱這些，根本是奢侈無比。

厭惡地搖頭，拒絕等着自己的死亡──不，是否定失去的恐怖。

「怎麼樣，大哥哥？」

「對啊。當然囉。」

「輸家麻煩就乖乖退場。承認吧。承認自己的存在。大哥哥應該要高呼自己纔是真貨！吶，對吧！」

高呼不要做出爲了別人而尋死這種愚蠢行徑。

就跟手放在露伊脖子上時一樣。──自己不想消失，昴得出這個結論。所以就把這結論傳達給出現的人影。

這份自覺，讓昴的肉體貨真價實地開始龜裂。

誰要做這種蠢到極點的事。

立於白色地板，背對白色世界，像白霧的身影凝視着昴。

稱奪取、貪食他人記憶的行爲爲「進食」的紅舌，在口腔內舞動。

畢竟，「菜月•昴」他是最靠近的陌生人。

模糊不清。露伊•亞爾聶博這個人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是怕我怕到跑出來了嗎，『菜月•昴』？」

「我還想……還想跟大家、一起……」

「──」

有人在俯視昴和露伊。

「所以，我……」

但是不順利還是有時間去試錯，雖然沒有什麼攸關性命的緊要關頭，即便如此，昴原先也打算在屬於他的舞臺上拚命努力。

死亡很可怕。好可怕。

「我想跟大家在一起。我喜歡他們。所以說，我……」

等到「菜月•昴」回來了，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時間也不會消失。然而，確實記得那些時間的，如今的自己則會消失。

因此，昴應該有這權利。

跟他們在一起的話，假如他們認爲昴很重要的話，那討厭自己的昴或許也能喜歡上自己。

「──大哥哥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菜月•昴，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死。所以說，我……」

還想跟大家待在一起。

「大哥哥的人生，爲什麼非得放棄讓給別人。」

昴在這個異世界已經死了四次。每次都是在短時間內死亡。

跟拉姆做約定，發誓要保護梅莉，將艾姬多娜的原諒刻在心裏，鞭飭由裏烏斯奮戰，相信可愛的碧翠絲，還有愛蜜莉雅──

好短，太短了。──但是，菜月•昴除了在異世界待了兩天，卻也在原本的世界過了十七年。

爲什麼一個人要爲了別人犧牲自己？

「唔、唔……！」

昴一直消極的人生，好不容易照進了這樣的光明。

宛如辯解似地哭訴重複。

「嗯～嗯～。我們懂。可以懂。因爲懂。或許懂。」

爲了把跟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難能可貴的日子讓給別人。

喜歡他們。喜歡上他們了。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裏，不只懷疑他們一次，想殺害他們，想逃離他們，整個人對他們疑神疑鬼。

「證據？」

在這邊壓迫昴靈魂的命題，在於把「喪失自我」放上天平的死亡。

「──」

「沒錯，大哥哥繼續當大哥哥。那樣纔對。都已經搶到手了。這是搶椅子游戲，坐在空椅子上的人才是王者。」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

簡直像是緊咬不放──不，事實上她張口咬住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用鮮明痛楚在昴身上刻下勸戒。

「你在兜圈子耶，大哥哥。不知道的事，我們是沒辦法講的。我們啊，哥哥和兄長死掉後，喫過的東西就會還回去嗎？──老實說，因爲沒有還過所以不知道囉。畢竟，喫都喫下去了嘛。啊～」

「來，殺吧！快殺！殺掉！殺死！請殺！殺掉就好！動手吧！快動手！不要客氣！儘管下手！殺光殺死殺掉殺殺殺！」

那一定是菜月•昴披着的、名爲「菜月•昴」的欺瞞之殼。

爲什麼自己卻非得放手不可。

過得並不順遂，因爲昴很笨拙纔會這樣。

「不要……」

「──我不要。」

是憤怒還是悲傷？嫉妒還是羨慕？罪惡感還是恐怖？

只要死了，意識就會消失，連重來的機會都沒有。

──喜歡上愛蜜莉雅的自己，要消失了？

可以這麼想。能夠積極地這麼想。

可是，這是自己的性命。

朦朧人影什麼都沒說。

這種事──

可是，現在的恐怖很異樣，有別於之前品嚐過四次的「死亡迴歸」。

在有意識的狀態下度過的時間加總起來，不到兩天吧。

崩裂瓦解的同時，虛張聲勢也跟着崩落。

昴喜歡上他們了。現在，覺得他們惹人疼愛。

「不要……」

「──」

在這邊的身體不是真的。因爲不是真的，所以會直接反應現在的心情，昴的身體產生裂痕，逐漸碎裂。

凝視動搖的黒瞳，露伊•亞爾聶博叫喊。

和碧翠絲牽手，跟拉姆拌嘴，讓梅莉鼓起腮幫子，對夏烏拉的露骨感到厭煩，和艾姬多娜隨性談笑，和由裏烏斯互相信任，接受帕特拉修無償的愛，跟愛蜜莉雅一起活下去，自己有這些資格。

「把『菜月•昴』……」

「對啊。對咩。──那，怎麼做纔好？」

「──」

「──！」

昴全然不知起因是何感情。根本不明白，可是在被淚水霧化的視野中，昴看到了。

「啊啊，沒錯沒錯。要愛自己。來，愛自己。──就像大哥哥想要珍惜的人們拜託的那樣，大哥哥也必須愛自己喔。」

「我不要這樣……！」

「──」

哭得稀哩嘩啦的昴，告訴這個急匆匆跑出來的人。

她真的想講給人聽嗎？還是打從一開始她跟人能起共鳴的機能就已經死了？是刻意爲之還是天真無邪？是嘲笑還是安慰？

雖然擁有，但只要「菜月•昴」還在，昴就必須還給對方。

「……我要繼續做我自己。」

但現在最強烈的感受，是憋不住的淚水。

即便那等於殺害眼前跟自己有着相同臉孔的人。

裂痕擴散到手腳，臉頰表面開始剝落。

被扔進不熟悉的世界，邂逅不曾遇過的人們，緊接着避無可避的事態就把昴逼進死亡。

爲什麼非得失去？自己明明纔剛承認喜歡上人。

「──」

「事情……會照妳、照妳說的發展的、證據呢？」

要不要吹熄燈火，端看自己的選擇。置身在這種狀況的昴，心靈隨着每一分每一秒而龜裂。

「承認吧！──『菜月•昴』對大哥哥來說，是最靠近的陌生人！」

精神會直接影響身體。心臟的跳動，疼痛的肺一吸一吐，現在肯定可以鮮明地感受到這些。

雙眼炯炯有神的露伊，在正下方近距離朝昴吼叫。

露伊張開嘴巴，露出格外銳利的犬齒和紅舌，甚至連喉嚨深處都給昴看清楚，彰顯裏頭什麼都沒有。

這世上唯一的菜月•昴，非任何人的替代品。

──而且還是爲了讓自己喜歡的人們，見到自己沒辦法見到、自稱是自己的其他人。

吠聲要求昴鞏固自我。

「──」

口氣輕薄的話語浪潮只有膚淺表面。

「一旦我讓『菜月•昴』回來，現在的我就會消失的證據……！」

「沒有喔。沒有啦。就說沒有。沒有了咩。真的沒有。雖然沒有。明明沒有。說是沒有。沒有就是沒有。……有安慰到你嗎？」

緊盯壓倒露伊、手掐脖子還淚眼汪汪的可憐的昴。

眼睛發燙，湧上的東西模糊視野。

菜月•昴殺掉「菜月•昴」，鞏固僅有一個的居所──

「反正，我不是你！我跟你是……！」

不同人！準備清晰傳達並斬斷可能性時。

沒錯，正要這麼說的瞬間。

「……你在跟誰說話啊，大哥哥？」

露伊問。她睜大眼珠打斷昴的話，一臉不可置信。

她轉動脖子，跟昴看同個方向，想去看那個人影。可是她詫異皺眉，尖銳的犬齒打顫。

「──那裏，根本沒有人啊。你在跟誰說話，大哥哥？」

「──」

露伊牙齒打顫，像是不相信那裏有人。

原本討人厭的表情消失，現在換上害怕的表情。

「這裏是、我們的地盤……應該沒有任何人會進來礙事。在這裏跟我們以外的人說話……別這樣。大哥哥是咱們的、我們的……！」

露伊請求般的這番話，卻沒法撼動昴的意識。

昴的注意力現在仍傾注在視野裏沒有消失的人影。因淚水模糊的世界，搖晃的人影，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是誰？完全不認識的人。

越來越鮮明的人影，看起來像在對昴微笑。

甩頭，用力眨眼，爲了把那微笑看得更清楚──

「──爲什麼只能二擇一呢？」

有人發問。

沒聽過的聲音。用不在這裏的某人的聲音。

她瞪着昴，高聲斥責。

什麼跟什麼。

「──站起來！！」

畢竟什麼。

「站起來──！」

4

沒印象的少女哭聲，高呼自己是英雄。昴的心爲之一震。

這種關係的話，憑什麼自己要理會她？

唯有藍髮少女的微笑，祝福着這一瞬間。

──非也。若真的有變化，那是從現在纔開始。

原本黝黑沉澱的東西，被少女那宛如愛之告白的話給淨化。──不對，不是宛如，那確實是愛的告白。

很痛耶。很難過耶。很煎熬耶。很悲傷耶。整顆心現在都快要碎了。

「站起來！」

但願藍髮少女，妳的話可以給我這些──

重複怒吼。

那種事哪辦得到啊。這女生真的覺得我辦得到嗎？

斥責跪在地上、壓着女孩、愕然的臉上有裂痕的菜月•昴。

勒着脖子的手抽走，躺在用自己的頭髮鋪成的金色牀上的露伊撐起身子，不解眨眼。

被少女的話語淨化的黑色沉澱物，增加光彩，轉變形體。

方纔還站在那投以不留情面話語的少女，如今消失無蹤。就在昴站起身面向前方的瞬間，她就不見了。

太模糊的說法了。妳說的一切，到底是什麼？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軟弱心聲，頑固的結論，畏懼失去的心，只要會讓昴的心膽怯的東西，眼前的少女都視爲不良品。她帶着果斷拒絕的意志，重複強而有力的話語。

但是，無物可動搖的「強欲」，確立了菜月•昴。

跳動。那是失去了所有，被一切拋下的東西。

現在腦袋清爽到連自己都訝異的地步。

「站起來，菜月•昴！站起來！──雷姆的英雄！！」

──漂浮不定的因子，與存在相連結。

爲什麼心頭深處會湧出這等熱意？

這女的是誰啊？自己遇過她嗎？

順着即將破碎的心做出決定，對方卻不原諒這樣的自己。

──開口第一句就是這樣。

同時，增加的東西不只這個。

「──」

一切是什麼？妳說的一切指的是什麼？

但是，沉睡在殼內的東西，跟方纔的人有些微不同。

缺陷這麼多，一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站起來！」

但是，這樣或許比較好。

「站起來──！」

「──昴是雷姆的英雄。」

儘管，這樣又增加了一個不想把居所還給「菜月•昴」的理由。

畢竟。

爲什麼？這個聲音，這個少女，爲什麼要逼自己？自己明明這麼痛苦難過。

爲什麼自己非得被這樣要求？

「──」

一直罵、一直罵。無情也不留情地打擊昴的心。

還在說啊。

「站得起來的話，就去吧。去拯救一切。」

人生纔沒有那麼多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必須接二連三做出艱苦決定的時候。──爲什麼自己不能去怨嘆這種苦難？

聽了這話，露伊眼泛警戒。她不知道昴身上起了什麼變化。其實昴也不清楚。

「一切就是所有的一切。全部，所有人，自己，甚至最靠近的陌生人！」

「站起來！！」

「──大哥哥？」

然而，爲什麼胸口這麼火燙？

順從「站起來」的呼喊，咬碎膽怯的心，勇敢站起。

「──」

她的重逢不應該在這兒，不應該是昴。

不曾交談過。現在的昴連回憶裏頭都沒有她。

如此希冀，呼應膽小的「強欲」後，化爲實現願望的能力開花結果。

龜裂開始加速。

就這樣，化爲確切的東西頂天立地──

爲了我喜歡的人們，爲了重視我的人們，爲了想要珍惜我的人們，爲了不想失去與他們之間的回憶。

「辦得到的。畢竟──」

然後在菜月•昴最想要強烈動機的地方，開始跳動。

「──」

沒看過的微笑──藍髮少女微笑而立。

跟字面意思一樣，是菜月•昴打破「菜月•昴」這層殼的光景。

「怎麼了呀？來，繼續剛剛的……繼續吧？」

「什麼都不用說了。妳那扭曲本性的說明讓我厭煩。」

昴瞥向露伊身後，而不是露伊本人。

因此，得以正常辨識出眼前有女童外貌的惡意體，本來想要扭曲昴的意志爲自己所用。

只是想要放棄最靠近自己的陌生人而已。妳真的認爲我有辦法拯救一切嗎？

「繼續呀……」

聲音痛毆、敲打、狠揍龜裂的菜月•昴。

她是誰？怎樣的人？只認識表面的人？

5

都做出決定了，旁人只要肯定就行了吧。好歹表現出煩惱的樣子。有什麼不對？自己已經非常苦惱了。可是，爲什麼她卻這樣對待自己？

怎麼會有這種事？昴的心以好到讓人想發笑的狀態在震顫。

「──」

──她用世上最嚴厲的聲音，怒斥菜月•昴。

因此，至少自己做出結論了。所以說，這樣就夠了吧。

「──」

不對，那樣講不正確。不過該跟她重逢的，是取回與她的記憶和對她的心情的菜月•昴。

給我力量和答案啊。假如妳說的話可以給我這些的話。

藍髮少女朝着昴大喊。

儘管如此，還是渴求，還是想要維繫一切。不想讓這雙手失去任何東西，就連自己都不想放手。

「──哈。」

有什麼東西掉在心底深處。

「過來──柯爾•雷歐尼斯。」

而微笑的少女，朝着沉默不語的昴開口──

「──站起來！！」

毫不留情也沒有猶豫，怒吼砸碎菜月•昴，每次都讓碎裂加速。──簡直就像用指甲隨便去刮人赤裸裸的心。

看着慢慢站起來的昴，露伊呼喚。

在昴體內沒有去處的「強欲」種子開始萌芽。

而且，根本沒必要去區分「菜月•昴」和菜月•昴。

「明明……被講了那麼多次。」

──即使失去記憶，昴就是昴。

心中認定兩者有明確又無法填補的差異，所以頑固地認爲必須區分開來。那成了昴的重擔，以及詛咒枷鎖。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對已經鎖定該做之事的昴而言，那成了路標和希望之線。

有了路標，昴一定不會再迷惘。有了這線，一定可以將昴直直地引導到位在線頭另一端的重要人們之處。

因此──

「──把妳的刀叉收起來吧，妳這個喫霸王餐的。這裏沒有可以給妳喫的湯麪。」

──瞪大眼睛。

露伊•亞爾聶博瞪大雙眼，瞅着指向自己的昴。然後從昴的表情看出沒有情面好說後，低下頭去。

「啊啊……」

低下頭，發出沙啞吐氣聲。

那聲吐氣，蘊含了十分難以形容的感情。

撐起身子的露伊肩頭顫抖，抱住膝蓋，蜷縮在自己的金髮地毯上。

然後，慢慢地抬起頭──

「──啊～啊，可惡、可惡、可惡。還差一步，就差一點而已。」

她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昴，彷彿詛咒般擠出聲音。

「明明差點就成功了，唉～。真可惜啊，唉～。爲什麼、爲什麼會失敗啊，唉～。──是誰騙到大哥哥啊，唉～。」

宛若來自地獄底層的死者羨慕在地面謳歌樂園的生者，拿中間的阻隔毫無辦法的恨意被煮沸的嗓音。

「就因爲這樣，所以妳奪取、喫掉別人的記憶……？」

昴感到莫名其妙時，露伊抬頭看向白色空中，怒吼：

「妳，跟同伴在一起後喫了別人的記憶，還是名字……這樣的說法可以吧？總而言之，就是搶光了那些東西。應該說喫光，對吧？」

男女老幼，搞不好還跨越種族或生物的圍籬，享用、品嚐所有活着的存在的經驗，堪稱人生飽食者。

「一定就在某處！我們可以抬頭挺胸，活得像自己！讓我們覺得活着真是太棒了的美好未來！在我們遇到那個命中註定的人生之前，都要喫，啃咬，咀嚼，舔嘗，吸吮，貪婪地，暴飲！暴食！」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梅莉、由裏烏斯、艾姬多娜、夏烏拉、帕特拉修、佩特拉、奧托、嘉飛爾、法蘭黛莉卡、琉茲、羅茲瓦爾、克林德、安妮羅潔、菲魯特、萊因哈魯特、羅姆爺、頓珍漢三人組、庫珥修、菲莉絲、威爾海姆、裏卡德、咪咪、黑塔洛、堤比、普莉希拉、阿爾、舒爾特、海因格、奇利塔卡、莉莉安娜──不管是他、她、他還是她！我們都能騙過，幸福地活完一輩子！」

哥哥，兄長。這些字眼讓在找出口的昴停下腳步。

雙眼綻放光彩，露伊•亞爾聶博高呼自己的美好野心。

「說到底！『美食家』萊伊！『粗食』羅伊！什麼都不懂！像笨蛋一樣一個接一個喫，沒有分別隨便亂喫還喫得到處都是……說什麼是爲了被關在這裏沒得選的我們？不要笑死人了，那對沒用的兄弟！」

「不會如妳所願的。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菜月•賢一和菜月•菜穗子取的名字。──不是其他人，我就是我。」

「我們也是喔。應該說，人生本來就不公平。出身沒得選，不能挑選雙親，不能挑環境，也沒法選擇未來，什麼都無法操之在己。這種系統主宰世界，每個人都坐着這種輸送帶來到人間。」

「所以，拜託。──用你的人生，讓我們飽腹一頓吧？」

「──是萊伊和羅伊，『美食家』和『粗食』嗎？」

「──！」

「搞不好會被蓋過消失喔？」

因此──

「就因爲是記憶啊！那畢竟太古老又不寫實！我們想要更活生生的感覺。重複使用的老舊食材已經滿足不了我們。能夠填飽我們的，要是新穎、新鮮、誰都不知道的境界！所以──」

「──」

「如果出身可以選，可以挑雙親、環境和未來，所有選項都如己所意的話？無論是誰，都會選個比任何人都還要好的人生吧？──所以說我們纔會花時間，拚了命地尋找我們覺得最佳的人生。」

「目的是變得幸福，跟奪取他人記憶有什麼關係……」

她這番抱怨的話昴根本聽不懂。什麼萊伊還羅伊，應該是名字吧。

而兩者都被喫掉，因而被世界遺忘，陷入不會醒轉的沉眠中。經典案例就是雷姆。

「──大哥哥～你有沒有覺得人生很不公平？」

「我們不能離開這裏。所以說，哥哥和兄長沒喫的話，咱們連挑食的機會都沒有。……所以說，求求你。」

可是對方看昴的雙眼，裏頭的熱情並非虛假。

央求的舉動，一定是她從衆多記憶裏選出最符合現狀的撒嬌法。

「穿着鞋子踩進人心的我，根本沒必要規矩地進行搶一張椅子的遊戲。這就是我的答案。頭髮剪一剪啦，瘋子。」

「是嗎？是這樣嗎！？可是，大哥哥也討厭我們吧？討厭的我們傷心又不快樂？很開心吧？大哥哥……只有你，可以滿足喫膩的我們……可以滿足『飽食』的我們的，就只有你！」

那是爲了最大限度歌詠人生的所需條件。她這麼定義。

「──爲了幸福啊。」

「有啊。」

睬都不睬這反應，眼神透露出精神不穩定的露伊兩排牙齒互咬。

她停了一下才又繼續。

抱起自己的金髮，露伊擺動身體，開始口沫橫飛。

「然而這麼偏食的妳，爲何要執着於我？不惜使用這麼麻煩的方法也要喫到我是爲了什麼？因爲該死的嘴饞嗎？」

昴沉思時，身後的露伊發出怨嘆。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在她心中，露伊•亞爾聶博這位女孩的人生初期配置太糟，起始地點錯了。──所以她想打掉重來。

癱坐地面的她已喪失戰意，用不着警戒。現在比起她，更該先想想如何離開這不知所云的空間。

理解到這話的意思後，昴愕然失聲。

她手腳撐地站起來，驟變成不曾見過的表情──失去人性，跟野獸沒兩樣的表情。

說不定會找到分享只有一人份居所的方法。

扔下這些臺詞，昴就轉身背對露伊。

用拇指比劃出割頸的動作，昴如此斷言。

「這世上絕無僅有，沒有其他人體驗過的特殊記憶！不僅如此，就算做錯了只要一死就能馬上重來，多麼方便！就算過上了最佳人生，還是有可能因爲某些失敗而化爲烏有對吧？可是大哥哥的人生就不會那樣！別擔心，我們會幹得高明，不會曝光的！」

「你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啊～討厭。後面的事，只能交給哥哥和兄長了。」

露伊雙眼充血，昴則是在口中呢喃「飽食」這字眼。

她是認真地鍾情於昴──正確來說，是迷戀昴的「人生」。

昴沒搭腔，露伊歪頭繼續說下去。

「哪可能是那麼無趣的原因啊。──因爲大哥哥就是我們的命運。」

「還會有什麼目的？幸福不就是活着的目的嗎？還是說，以爲被討厭的我們就是從那裏走歪的？不是。不是喔。不對喔。真的不對。不是那樣。錯得離譜。就說不是。都說不是了吧！」

露伊邊咬自己的粉白手背邊問昴。對此昴立刻點頭，露伊厭惡嗤笑。

名字被喫掉，因而被身旁的人遺忘。由裏烏斯就是這可悲案例。

雙掌朝上伸向昴，露伊擺頭裝可愛。

記憶被喫掉，因而忘記自己是誰的案例就是昴。

「啊哈！」

對持續偷喫他人人生「美味之處」的她而言，所有事都尋常到不稀奇，完全沒有耳目一新的事，全都是無聊又陳腐的東西──

等「菜月•昴」回來，這一刻的昴是有可能消失。但是，也有可能不會消失。或許有不會消失的方法。

之前敲醒由裏烏斯的魔法咒語，這次則用來敲醒自己。

要是按照字面意思接受的話就上當了。昴帶着憤怒與警戒瞪視露伊。

不過知道了幾件事：「暴食」的存在，記憶，還有──

雙腿打顫，露伊當場癱坐在地。

「──」

就如露伊自己說的。──她喫膩其他人的人生了。

露伊在自己的人生裏，看不到任何希望與期待。

「啊啊啊啊～失敗了。做錯了。搞砸了。漏氣了。完蛋了。沒轍了。因爲不成功。因爲敗北……啊～啊～～」

「──」

「死亡迴歸」的力量，讓露伊打從心底羨慕、嫉妒和嚮往。

之前從未如此痛切有感。

「──是『死亡』的經驗啦。」

「我們喫過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所有人類、人種、各種身份地位的人，但就是有個東西不知道。你知道是什麼嗎？」

閉着一隻眼睛回答的昴，聞聲一愣。

不管備齊多好的食材，廚師的技巧差的話就沒意義。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話讓露伊睜大雙眼，接着看向自己雙手。然後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仰頭朝向白色空中，開始呻吟。

「就差那麼一點點，便可以完全分開『菜月•昴』和菜月•昴的……！」

出身、雙親、環境、未來、才能，這些她全都想要贏取。

「教妳一句魔法咒語。──一碼歸一碼。」

「不管喫了多少人的記憶，都不會知道。就只有『死亡』的記憶沒有辦法得到。這也難怪吧？畢竟所謂的記憶，只記錄活着的期間。所以說，不存在死後的記憶。──但只有大哥哥例外。」

「──當然是因爲同一個人沒法喫兩次啊！？」

擁有一般人不會有的衆多乃至無數的人生經驗。

「不知道。是什麼？不會是感嘆自己是廢物的方法吧？」

「妳就餓死好了，混帳。假如人生只能選一種死法，那我推薦妳餓死。──這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

露伊講了好幾次。如果昴猜得沒錯的話──

「──可是，假如不是這樣呢？」

聽到停了一口氣就立刻道出的答案，昴倒抽一口氣。

她打從心底深信，那就是追求幸福，是掌握自己最佳未來的唯一方法。

說起來，爲何雷伊德的「死者之書」會連接到這種地方──

蓋過昴的質疑，露伊飆高音到像要吐血。

這些全都是「暴食」露伊和剛剛提到的同伴所幹的好事──

「欸～欸～死亡是怎樣的感覺？一定很難受吧？很痛苦吧？很辛酸吧？很痛吧？也有不痛的時候吧？聽說也有舒服的死亡是真的嗎？人死的時候真的都是喜悅的嗎？還是說覺得都無所謂？輕鬆獲勝？絕頂昇天？欸，欸欸，欸欸怎樣啊！」

「──」

盯着昴看的露伊舉起纖纖玉手，翻掌朝向他。

沒聽錯的話，先前她報上的頭銜是「暴食」纔對。爲什麼現在卻扯到「飽食」呢？

沒有難喫的食材，只有難喫的料理。這是昴喜歡的名言。

「──」

「……妳不是有我之前的記憶，應該知道吧。」

卻白白浪費又毫無建樹。昴不曾看過這種人。

「……那是怎樣。爲什麼要那樣做？」

「不分開來不行啦！喫過的『菜月•昴』和被喫剩的菜月•昴必須要是不同人。所以才那麼用力下功夫……結果全部沒了！笑死人了！」

「……笑不出來啦。找不到有趣的點。」

大受打擊，正是她有認真說服昴的證據。認真的結果卻是那些話，因此更不用提她精神上的異常。

「──沒有第三次了。我的苦惱，我的死亡，我的人生，全都是我自己的。沒有東西可以分給妳！」

這話帶來討厭的預感，昴屏息，等她說下去。

在露伊吐出下一句話之前，時間感覺過得特別長。不久，像是瞄準昴的焦躁，露伊的紅脣震響。

「大哥哥過來，從昨晚開始算已經不是第二次了。──所以說，哥哥和兄長都注意到啦，大哥哥你人在哪兒這件事。」

「該不會，妳的兩個哥哥跑到塔來……！？」

「他們都對大哥哥興致勃勃咧。這也難怪啦。──畢竟他們至今不曾品嚐過的經驗，大哥哥身上隨便一抓就一大把。」

妹妹陷入絕境，哥哥趕來馳援。乍看之下是充滿親情的故事，但其實只是怕家人趁機搶先，爲了滿足自身慾望所以想要先下手爲強罷了。

不管怎樣，昴要脫離這個雪白空間的理由又增加了。才這麼想，手伸向虛空的瞬間，世界就裂開了。

「──！這是出口嗎！？」

被突然出現的世界裂痕給嚇到。看到龜裂深處在搖曳，就知道那是本來沒有的空間穿越走道，證明了那連接到外頭。

是感應到昴覺得必須回去的意志而產生的路。

「從這邊回去之前，先把妳……」

「辦不到。大哥哥你絕對辦不到。你只是想要做而已。」

「──」

躺在白色地板上的露伊做出勒自己脖子的動作，昴看了沒法回嘴。

「就算疑心生暗鬼，就算自暴自棄，你也殺不了自己、別人和討厭的人。你就是個沒有骨氣的膽小鬼。──明明想要溫柔地舔舐你的。」

「──。不，牙齒會碰到，纔不要咧。矯正一下吧，笨蛋。」

昴朝着一臉氣惱的露伊比中指，這麼放話。

沒等她露出敗興表情，昴就準備擠進空間裂縫中。但卻有瞬間猶豫了一下。

不是惋惜露伊。不用看她的臉色就能離開反而落得清爽。

昴惋惜的，不是要與露伊離別，而是振奮昴的聲音。

那個白色世界確實有着與黃泉相隔絕的異界氛圍。是有別於這世界的地方？或相反地，那邊纔是世界的中心？去區分有意義嗎？

菜月•昴的存在脫離被這樣稱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空間。被切成斷片的意識連結起來，一點一點地再度組建自我──

歐德•拉格納的搖籃。

「昴，那名字是……」

她一發現昴醒轉，就嘟起嘴巴說：

「──夏烏拉察覺到異狀。她說塔外有東西在接近。然後根本來不及阻止，她就衝出去了。」

被反將一軍的昴露出苦瓜臉，對此用鼻音輕笑後，由裏烏斯立刻繃緊臉頰談起「笑不出來」的事。

屁股和背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自己似乎是靠着牆壁坐在地上。睜開眼皮，眨眼數次，視力聚焦後，便和看着自己的藍色雙眼對上目光。

6

「那個，你是……？」

「──昴。」

菜月•昴一定不會忘記。

措辭有夠誇張，但看過真實樣貌的昴卻沒法一笑置之。

──屆時不只嚴厲的聲音，也想聽聽她溫柔的聲音。

多虧了碧翠絲的體溫讓自己穩定下來，昴注意到現在的狀況跟自己被扔進「記憶迴廊」之前不一樣，於是導出這個結論。原本自己應該是在書架前挑戰書本，但現在卻靠在牆上，而且最不同的地方是──

「沒看到過去……？到底怎麼了？」

雖然這樣回應碧翠絲，但不知道露伊──「暴食」是如何喫掉「記憶」和「名字」的，而且也難以證明「記憶」的有無。

「──！？」

「跟這個地鳴有關係嗎？」

「是啊。隱瞞也沒意義。所以就從結論開始說。」

「沒問題。──我還記得約定。」

「一個小時……我的認知大致上也是這麼久。不過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了？」

「哦，這點放妳一百二十個心。我可以自信滿滿地跟妳說一點都沒少。」

梅莉承接話題繼續說明，昴掌握狀況後點頭。看到昴瞭然於心的樣子，艾姬多娜蹙眉問。

「有什麼根據……」

艾姬多娜和梅莉也是，由裏烏斯則用手比向塔外。

不管怎樣，那裏無疑是可以孕育出宛如文字遊戲般的矛盾的地方。

「……我，睡了多久？這氣氛，不像是我剛打開書本。」

「雖然很想聽從『死者之書』回來的昴的遭遇，但現在有十萬火急的報告。──夏烏拉小姐感受到的異狀爲何，我到塔外確認過了。」

一聽到關鍵字眼，三人都驚愕不已。

或者說是「記憶迴廊」。

在「泰潔塔」書庫，跟昴在一起的是碧翠絲、艾姬多娜和梅莉三人。這樣說的艾姬多娜表情苦澀，自然令人擔心起其他不在場的人的安危。

微弱地鳴在由裏烏斯衝進來之前吸引了衆人注意力。面對昴的詢問，由裏烏斯頷首。

「碧翠絲……？」

「──果然。」

「菜月？──看你的反應，是知道些什麼嗎？」

「你醒了嗎，昴。真是萬幸。知道我是誰嗎？」

「沒錯。一進入『死者之書』，我就被帶到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白的地方，而不是雷伊德的過去……然後遇到一名自稱是『暴食』，名叫露伊的女生。根據她所說，那裏是歐德•拉格納的搖籃，又稱『記憶迴廊』。」

「──差點被『暴食』得逞的時候，是雷姆救了我。」

此時插嘴的是梅莉。視線高度配合屈膝而坐的昴，她直盯着黒瞳問。

「意想不到的死鬥……雖然很想知道細節，不過你睡着的期間，我們這邊也發生很多事。由裏烏斯他們會不在，也跟那有關。」

「──本來位在奧吉拉沙丘各處的魔獸，現在正一舉擠進這座塔。夏烏拉小姐正在應戰，不過被入侵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過，他扼殺這股不安與恐懼。告訴自己：菜月•昴就在這裏。

──白色世界剝落，對面開始建構色彩斑斕的世界。

「愛蜜莉雅美眉和拉姆，連由裏烏斯和夏烏拉都不在……？」

美男子邊回答邊走過來，看到坐在地上的昴後，臉頰因緊張和警戒而僵硬的他睜大了黃色雙眼。

「我不會隱瞞，會全部公開。──閱讀雷伊德的書好了解他的過去找出弱點，這個戰術失敗了。因爲我根本沒看到過去。」

一想到愛蜜莉雅就心跳加速，想要寶貝碧翠絲就會想摸她。包括打從心底希望同伴們平安無事，都是昴還是昴的證據。

這麼說着，走向皺起眉的昴的人是艾姬多娜。撫摸淺紫色頭髮的她，身旁是表情貌似無聊的梅莉。

「『暴食』會喫掉人的記憶或名字吧？大哥哥，你是不是又忘了很多事？」

不過他也知道，坦承失憶使得以往的信賴感要重新建立，因此艾姬多娜隨時都會懷疑自己。這沒必要的懷疑，有可能會成爲之後面臨前所未有的大災害，大家需要團結一心時的障礙。

瞳孔圖案像蝴蝶，以及可愛的臉蛋──

「──菜月，你似乎醒了。」

因此──

「……意識似乎清醒了。開頭第一句就是叫貝蒂的名字，看來這次沒有弄丟記憶。」

「妳知道？露伊說是什麼爲了不讓世界被破壞的機制，講了很多，但都有聽沒有懂……」

「有人從中作梗。──是『暴食』大罪司教。」

一開始感受到的，是強烈乾渴。

「由裏烏斯？怎麼那麼慌張？」

「昴睡了將近一個鐘頭。因爲之前的閱讀經驗都是幾秒就結束，所以很讓人擔心昴發生了什麼事。」

昴還沒完全理解在「記憶迴廊」裏發生的事。

比起確認昴的安危，以說明事情爲優先的艾姬多娜伸手比向下樓的階梯。

這麼喊着並飛奔進「泰傑塔」書庫的，是颯爽衝上樓梯的人物。見到對方，轉身的艾姬多娜瞠目結舌。

「終於啊？大哥哥可真是貪睡蟲耶。人家都等到累了。」

「呵，我也是在開玩笑。──畢竟之後暫時沒法談笑了。」

「帥氣大哥哥就跑去追那個裸體大姐姐囉。這段期間，銀髮大姐姐和女僕大姐姐就去接睡着的妹妹。」

「──？屁股底下怎麼有奇怪的地鳴……」

恐怕對她們來說，大罪司教和「暴食」都是熟悉的單字吧。想想雷姆和由裏烏斯置身的狀況，也就瞭解這再正常不過。

「那麼昏過去的期間，其實菜月是在跟『暴食』大罪司教對峙？這就是你剛剛說的意想不到的死鬥？」

「──艾姬多娜！大家都沒事吧！？」

這說明出人意料，昴和碧翠絲感到疑惑。

在那短短的時間裏，爲了振奮昴而現身的少女。

「……所以他們四個纔不在啊。不過，去接雷姆是正確的。」

「……是呢。我記得很清楚。妳這個可愛的傢伙。」

「歐德•拉格納……」

「嗯。從方纔開始聽到的地鳴，其實是腳步聲。」

當中反應最大的是碧翠絲。

畢竟，那就是昴一行人來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理由──

「騙你的啦！你是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不要死板板地當真嘛！」

「腳步聲？」

「貪睡蟲這形容真可愛……我這邊可是歷經意想不到的死鬥，好不容易纔回來的喔。多溫情慰勞一點嘛。」

「──大概沒問題。約定和愛戀，全都收在心裏。」

「有東西、在接近……」

聽了由裏烏斯拘謹的措辭，昴指向自己臀部底下──示意整座塔。

因此，一定還會再見面。

眼露安心的碧翠絲用小手掌輕拍昴的胸部和臉確認狀況，感到微癢的昴回答，同時摸索自我。

「貝蒂也不是知道得很詳細。不過，被稱作歐德•拉格納的那個，是這個世界的中心……據說是所有瑪那的歸所。」

承受那小小的觸感，昴溫柔撫摸她的背的時候。

昴一一道出在那個白色世界聽到的重要單字。聽取說明的碧翠絲喃喃自語，昴挑眉問：

簡直像被關在透明空間裏，然後從內側開始塗抹顏色，彩繪出世界，彷彿看着這一切發生的感覺很不可思議。

昴清晰主張這名字就是根據，三人目瞪口呆。

「是說，在那種地方遇到『暴食』，人沒事嗎？」

「所有瑪那的歸所……」

「我的背被她用力拍過了。所以說，沒事的。」

記憶與名字被奪，因此唯一能在世界的盡頭呼喚昴的少女。

「──」

鼓起幹勁後，爲了回到同伴身邊，昴朝裂縫縱身一躍。

「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我想立刻跟大家會合……呣。」

昴朝着大眼睛在顫抖的碧翠絲點頭，結果碧翠絲嘴脣動了幾下後，額頭就靠上昴的胸膛。

7

──同一時間，菜月•昴離開的白色世界裏。

一名女孩躺在地板上，雙手覆面，埋在自己的金色長髮堆裏痛哭。

像是要煮沸地獄，彷彿與天堂絕緣的罪人般的激烈痛哭──

「啊～啊～啊～可惡！連頭都不回，那個男人！」

「不可原諒。你逃不掉的。絕對、絕對要……！」

「可別以爲這樣就算結束了，菜月•昴……！」

「你的人生，是咱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