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貝特魯吉烏斯曾笑開懷的日子』

1

——故事再度回到一百年前的森林，一名少女所挑戰的「試煉」裏。

「擔任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掌管『強欲』的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

——笑着報上名號的青年，身上散發的氣息完全就是「異質」本身。

乍看之下站着不動，也沒做出任何威脅之舉，渾身都是破綻。雙眼洋溢着與警戒無緣的從容和傲慢，看起來就是沒想過危險會找上自己的表情。

這要是在平時，又是在堅固城牆內的話，倒也沒什麼問題。可是青年是不請自來的客人，面前是眼神兇狠、敵意高漲的佛爾特娜。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貫徹那種態度，已經不是從容，而是看不見現實了。

但是，男子——雷古勒斯就是異質到能夠強迫他人認同自己的存在。

而且，他自稱的頭銜連愛蜜莉雅都有印象。

『魔女教、大罪司教……是攻擊宅邸和阿拉姆村的人……！』

對羅茲瓦爾宅邸和阿拉姆村不利，導致村民們到「聖域」避難的契機——大罪司教據說是率領魔女教的幹部職稱。其中一名大罪司教視愛蜜莉雅爲敵，他們也是害得雷姆陷入沉眠的仇人。

『那種人，爲什麼會到這森林……』

「——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司教！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愛蜜莉雅現在產生的疑問，由過去站在森林裏的裘斯高聲問出口。他的表情嚴厲，面對年幼的愛蜜莉雅和佛爾特娜時的親密已消逝無蹤，簡直判若兩人。

「這座森林和這件事，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得接觸，不是已經訂下這個約定了嗎！」

「約定？那是你自己擅自說好擅自決定的協議吧。用那個強迫他人服從，你以爲你是自覺了不起的呆子精靈嗎。強加意願又限制人想法，侵害我的身心也該有個限度。」

「這不算回答！要是對協定不滿，就在教會商量啊！你來這裏露臉幹嘛！應該說，你是從誰那兒得知這裏的……」

怒上心頭的裘斯，和不高興的雷古勒斯似乎認識。但是彼此之間毫無好感，對話裏頭更是沒有一絲妥協。

可是——

「——這是我下的令。」

突然有宛如銀鈴的柔和女聲介入兩人的對話。

裘斯說話斷斷續續，少女則是嫣然微笑。

「這樣子……這樣子不會太、太過殘忍了嗎，潘多拉大人……！」

少女的平穩宣言和佛爾特娜的厲聲吶喊重疊。

裘斯從法衣取出一個黑色小盒子。看到那個盒子，雷古勒斯皺了一下眉，但發現那是什麼後立刻瞪大眼睛。

「你說是我帶來的？我說啊，這種嚴厲指控叫我意外。我最討厭被別人強迫做事，你是知道的吧？會一起行動是大人本人的意思。不要什麼都怪在我頭上，你是恨我還是怎樣？」

『那就是這代的「強欲」嗎。一想到本來不可能遇到，就讓人興致盎然呢。』

裘斯把手伸進法衣裏。從他臉上看到「死亡」覺悟的愛蜜莉雅連忙朝過去伸手，可是觀衆是沒法干涉結局已定的故事的。

第一招被輕易防禦的佛爾特娜咬牙切齒。裘斯攤開雙手站到她面前。

『嘿，要留下來？』

正因如此，那句話反而讓愛蜜莉雅止不住恐懼，這點裘斯也一樣。

——穿越羣樹之間現身的是一名少女。

一直站在原地的潘多拉，微笑着對裘斯說。

這份稚嫩的親暱，裘斯用平穩的笑容舉手回應。就這樣，回到森林深處的愛蜜莉雅沒能看到裘斯挺身面對的樣子。

讓這名兇人雷古勒斯做到這種地步的異常性，已經是筆墨難以形容。

「喂，你，該不會……！」

那道聲音，令過去與現在、聚集於現場的所有人都各自有反應。

自誇的笑臉，讓佛爾特娜用力閉上眼好割捨依戀。

潘多拉的祝福宛如利刃，裘斯露出內心像被切割的痛苦表情，打開了手上的盒子。——小盒子裏頭有個黑色的「某物」正蠢蠢欲動。

「這點……你現在仔細看着吧。」

對此愛蜜莉雅拿不定主意。當然，她的目的是要突破「試煉」。所以用不着多想，去追過去的自己就對了。

「就這樣——給我消失吧——！？」

『——』

嬌小細緻的身體讓人擔心被風吹到的話會不會怎樣。全身上下就只裹着一塊布，卻夢幻到讓人能夠理解唯有那塊布方被世界允許觸碰她的裸肌。

「你應該有感覺。畢竟你也曾拿過一次這個。」

『想像得到，但離確信還遠。再稍微看一下事情發展的話就能推測他的權能……但狀況似乎不容許。——動囉。』

「媽、媽媽……」

「嘿～很帥氣不是嗎。不過，你以爲你是對誰講話還放人逃跑？你以爲我是來幹嘛的？不管怎麼想，一定是有事纔來的吧。不是找你，是找她們。膽敢妨礙的話，就是侵害我的行動和權利。」

「唔……！」

「我知道啊。正因爲知道，才覺得你的愚蠢讓我無話可說。你以爲那個能當作王牌？爲什麼就是不懂啊……你！沒有資格拿那個！別的不說，就你最沒資格！」

「好啦，把鑰匙和封印交到這。——爲了成就我們魔女教的夙願。」

「……確實，我的素質跟這個不合。正因如此，纔會被委託保管。但也是爲了這種時候。」

而在魔女視野中拓展開來的戰場上，白髮兇人嘲笑擋住自己的裘斯。

說完，她就抱緊愛蜜莉雅衝進森林。

恐怕是站在前面的雷古勒斯保護了她吧，但這不是單純用防禦力就能解釋的現象。到底發生什麼事，愛蜜莉雅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

「佛爾特娜大人！請您帶愛蜜莉雅大人離開！面對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現在的我們太過無力！」

說完，裘斯將黑色「某物」連同盒子一起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怎麼了嗎？羅曼尼康帝司教？」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司教。」

『……艾姬多娜，你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嗎？』

「請看清楚狀況！您現在正在保護誰！？」

她攤開纖纖玉手，做出像是擁抱的動作。

魔法毫不留情地刺向發呆的潘多拉。

裘斯的眼中冒出戰慄，佛爾特娜的雙眸盈滿怒意，年幼的愛蜜莉雅在母親的懷中淚眼婆娑，雷古勒斯的嘴脣露出不祥的兇笑。

把年幼的愛蜜莉雅護在身後，怒吼的她周圍發出藍色光芒。光芒變成又長又大的冰柱，數量多到埋沒視野，所有矛頭全數指向潘多拉。

雷古勒斯的激動原因跟方纔不同，裘斯只是冷靜搖頭。

那微笑帶來的幸福感，足以匹敵被世界祝福的感受。被稱作潘多拉的少女原諒包圍自己的一切，以這樣的包容力響應世界。

『不要……裘斯，你要做什麼……！？』

任誰一眼都能理解——她是不該存於世上的危險存在。

在母親懷中掙扎的年幼愛蜜莉雅朝着越來越遠的裘斯大喊。

艾姬多娜離開樹蔭，移動到容易觀戰的位置。愛蜜莉雅問，同時很自然地站到她身旁。這使得艾姬多娜嘴角下垂，但立刻嘆氣說：

「裘斯——！？」

「潘多拉——！？」

艾姬多娜這麼下了結論，愛蜜莉雅雖覺遺憾，但還是集中心神在過去的景象上。

「柯爾尼亞斯司教，他也是一頭霧水。就別太苛責他了。」

「爲、何……爲何您會在此……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爲什麼帶這位大人來！？」

「請退下。然後立刻到村落請求救援。和我一道來的信徒們都會幫忙的。他們一定可以幫助您。」

「給我死在這兒，向我哥哥他們道歉！？」

裘斯聲音平靜，朝抱起年幼愛蜜莉雅的佛爾特娜如此告知。

足以成爲死因的貌美少女，歪頭道出樸實的疑問。

光是道出問題的嗓音，僅那不經意的一瞥，就構成少女將時間用在自己身上的事實，帶來的幸福感足以讓常人的心臟停止跳動。

可是，裘斯在這裏奮戰。爲了讓佛爾特娜和年幼的自己逃走，挺身而戰。而且——

壯烈的景緻，不只年幼的愛蜜莉雅，連現在的愛蜜莉雅都發不出聲。

伸過去的手直接穿透人體，過去曾交握的手碰不到彼此，無法阻止對方的決心。

沒有絲毫惡意、禍心、敵意和其他意圖，而是充滿善意的祝福。

每一根都粗如手臂的冰柱，以迅猛之勢射向她。銳利的尖端刺向遲鈍少女的臉，碎散的冰塊將森林染爲白色。

從白色霧靄後頭傳來陰沉含恨的話，下一秒，冰之墓碑隨之碎裂。

展現徹底抗戰意志的佛爾特娜被裘斯當頭棒喝而瞪大雙眼，然後看看身後抓着自己衣服的愛女。

『——要怎麼想隨你便。而且，在你悠哉做決定的期間，事態已經有所發展。』

輕輕拍打上衣的雷古勒斯儘管受到那樣的攻擊，但別說受傷了，連衣服都沒有髒。潘多拉也只有用手指把被風吹亂的瀏海梳理整齊。

「祝你有個美好的旅程。」

就算是藉助帕克的力量，自己有辦法使出可以匹敵母親的魔法嗎？不是輕視佛爾特娜，她的戰鬥力真的超乎想像。但是——

「——請放心。我也不是有勇無謀才留下來的。」

他的態度頭一次失去從容，裘斯則是以下定決心的眼神瞪着他。

回答疑問的同時，言外之意還忠告愛蜜莉雅該去追佛爾特娜。

「請原諒我。——富魯蓋爾大人。」

面對她擔憂的眼神，裘斯透露緊張，但還是笑着回應。

震怒到漂亮臉蛋扭曲的佛爾特娜，爲眼前殘酷閃耀的光景劃下休止符。剖開森林天空、墜落的巨大冰塊直擊潘多拉——在大地刺出一道冷徹心扉的墓碑。

悠哉站在碎片閃耀、宛如夢幻場景中的雷古勒斯很異質。而他身後同樣毫髮無傷的潘多拉也很異質。

「哪有這樣……！都見到那女人了，你卻要我退下！？」

「可是，要是我們這麼做了，那你呢？」

「隨你說去，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但是，我會賭上我這個人，不讓你們繼續前進的！」

『我想，不是我想太多。你簡直就像是希望我去另一邊……』

假如，真的是假如，美麗可以殺人的話，那她就是那種「美」。

而觀察「過去」的愛蜜莉雅驚愕屏息，艾姬多娜只是閉目。

「唉呀。」

頓時，像水潑灑一樣，「某物」在裘斯的胸前散開，爆發性地增長體積然後包覆他全身。黏性生物像是要附身在裘斯身上的光景，讓愛蜜莉雅發出不成聲的哀嚎。「某物」就這樣毫不留情地覆蓋、塗抹掉裘斯的存在。

不理愛蜜莉雅的疑慮，艾姬多娜退後一步拉開距離，站好位置，俯瞰接下來即將化爲戰場的空間。

「真敢講。我是不知道你是什麼魔女教創辦人之一還啥的，不過就是過去稍有貢獻才能坐在現在這個位置，我可是被選上才即位的！來較勁啊！你以爲贏得了？你腦袋正常嗎，啊？」

明明不可能有印象，但眼前的光景卻還在繼續。這使得現在的愛蜜莉雅大感驚奇。自己不知道接下來裘斯的狀況，但爲何這裏的事卻還在繼續呢——

被連名帶姓稱呼，裘斯抬起頭。潘多拉語氣和緩，朝他說：

『你剛剛的說法……聽起來不單單隻有那個原因。』

站到與愛蜜莉雅他們對峙的雷古勒斯身旁，停下腳步的少女——美得會令人忍不住顫抖不停，心生畏懼。

『裘斯和我們分開來了……那「試煉」呢？這裏會變怎樣！？』

「——我說啊，你剛剛眼裏根本沒有我吧？既然眼中沒有我，那還使出會牽連到我的攻擊，老實說你到底想怎樣？你就是踐踏我的性命、我的存在、我的權利和我這個人本身吧？」

晶瑩剔透的白金長髮閃耀生輝，簡直就像具體的陽光沿着纖細的肩膀朝背部生出一道光芒瀑布。鑲有長睫毛的雙眸有着禁錮世界的深藍，過度端正的容貌完全詮釋出所有人對「美」的概念。

黝黑沉澱的怒意，與宛如藍色火焰的決心，兩者互相撞擊——

這種規勸的話就算觸怒了雷古勒斯的神經也不奇怪，但他卻是恭敬彎腰服從，嘴角還愉悅地上揚。

難以抗拒體內膨脹的衝動，但還是試圖抵抗的裘斯咬牙切齒。滲血的抗拒行徑，令雷古勒斯打心底厭煩地嗤之以鼻。

「愛蜜莉雅……」

「我一定會回來幫你的。——一定。」

『當然還會繼續。雖然這段過去你沒見過，但「睿智之書」的修正力會彌補，讓過去在這個複製世界中重現。因此這邊接下來的戰鬥也是存在於你過去的確切光景。——不過考慮到『試煉』，應該要追着幼時的自己離去纔對。你怎麼選？』

雷古勒斯被自己的理論激怒，裘斯則是平靜地回答。

「白癡。」

雷古勒斯頭一次簡短罵人。

他輕蔑的視線盡頭，是被「某物」吞食後雙手朝天高舉、張口吶喊的裘斯。不是苦痛也不是快樂，宛如就只是被不可思議的感覺翻攪着自身的存在。

——突然，吶喊中混入了莫名其妙的掌聲。

「太棒了。」

感嘆低喃的，是眼眸彷彿戀愛少女一樣溼潤的潘多拉。

她凝視存在被攪拌而喘氣的裘斯，暗自興奮到呼吸變得火熱。

「潘多拉大人？」

感覺有異的不只愛蜜莉雅，雷古勒斯似乎也一樣。在白色青年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下，潘多拉停止鼓掌，指着裘斯說。

「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司教。」

「是。」

「要來囉。」

緊接着，雷古勒斯的身體突然上下顛倒，被扔向空中。

「啊——？」

簡直就像是抓住玩具娃娃的腳使力拋甩的幼稚暴力。

被扔出去的雷古勒斯完全不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就這樣飛到森林上空，在身子浮空到最高點的下一秒，又朝地面急速下降——像是「被抓着腳」往下甩，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從頭部撞擊大地，揚起煙塵。

在轟然巨響和地鳴下，大地爆裂開來，被衝擊力道牽連的樹木接二連三倒向雷古勒斯着地的地方。雷古勒斯成了大樹的墊背，鬧烘烘的森林再度迴歸平靜。

『——啊。』

愛蜜莉雅說不出話，以空白的思考拼死想掌握剛剛一連串的光景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什麼也看不出來。要說知道的事就只有一件。

站在視線正前方的潘多拉看穿了血紅雙眸沒有在看自己。她隨性發問，男子也毫不猶豫回應。

「——！」

——和昴在跟嘉飛爾單挑時使出的決勝一擊，看起來很像。

雷古勒斯防禦住攻擊——不，是有什麼機關讓他不會被其他人干涉。

『心情的強烈程度能否影響結果，是有探討的餘地啦。但很遺憾，我並不想跟你討論這個。我對欺凌弱者沒興趣，你的聲音也叫人不愉快至極。』

呼吸急促，雙腳顫巍巍的。但是覺悟化爲頑強不屈之炎，熊熊燃燒靈魂。

其他人都沒辦法，唯有片刻不忘、全身浸透在心願中的當事人才知曉。

話中毫無情感，令愛蜜莉雅皺起娥眉，咬牙道。

伸向胸口的手觸碰裂開的結晶石，觸感提醒了愛蜜莉雅原本的目的。自己是爲了挑戰「試煉」、承受過去的後悔纔來到這兒的。

『你是說要離開這裏？裘斯拼命到這種地步耶！』

裘斯——不，這男人名爲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我不會讓你去追她們的。我絕對——不會讓你通過這裏！？」

「我應該……說過了呀。」

——臉頰爬滿湧出的淚水、丟人現眼的樣子會被女兒看到。

有一瞬間，艾姬多娜的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同爲大罪司教，戰況是不會輕易朝某一邊傾斜的。不過，若是剩下的那個人參戰的話就另當別論……但她是不會出手的。』

「不具資格之身，卻吸納了魔女因子。我以『虛飾魔女』之名，因你的覺悟和堅決意志賜予你『怠惰』之位。」

裘斯的戰鬥，恐怕只有在這個瞬間才能看到。

2

『裘斯……你做什麼…你做了什麼？你到底……』

『騙人……』

甩掉就好，甩掉一個小孩應該很簡單。但是佛爾特娜沒法對女兒這麼無情，箇中理由就充斥在她的眼中。

「我說啊——」

「那個位置，您以爲我想要嗎？現在的我想要的只有一個……爲此我會毫不猶豫地奉獻此身，只爲給那對母女安寧——！？」

「不要！我絕對不要！佛爾特娜媽媽的表情跟裘斯一樣！你跟裘斯一樣要做什麼對吧！丟、丟下我是要……是要去做什麼……！」

佛爾特娜的攻擊被毫髮無傷地承受下來一事，還能勉強接受。假如有天差地遠的實力差距，是有可能完全防禦住那記猛攻的。

聽見幼童高亢的哭聲，愛蜜莉雅反射性回頭。

裘斯奮戰，雷古勒斯毫不留情卸招——看着這場攻防戰的愛蜜莉雅身後傳來艾姬多娜的聲音。

「不要丟下我！我也要跟去！我不會再說謊了！我也不會破壞約定！我會當個乖小孩！我會當個乖小孩的……所以、不要丟下我……！」

但是，因衝擊而扭轉的脖子回到原位時，雷古勒斯的臉上卻絲毫沒有受到攻擊的跡象。一臉不愉快的兇人就這樣毫無防備地不斷承受裘斯的攻擊。

接着是爆裂，空氣震動，餘波甚至改變了森林的地形。

樹木被掃倒，大地裂開，土塊花草四散。力量遵從裘斯的想法，從隨便逐漸轉爲有目標的破壞——宛如被巨人亂踩一通的毀滅力道，朝着杵着不動的潘多拉直線前進。

在不可視的一擊即將碰到潘多拉之前，白色影子介入兩者之間。

「是您的空話絕不可能實現的溫暖！」

流淌血淚，用盡血肉，噴灑血塊，執着於手不能及的祝福。

女兒緊抓自己的胸口，她則是抓着女兒的肩膀，垂首像在祈禱。

直到方纔還在侵蝕裘斯肉體的「某物」並沒有放慢支配的速度，只是方針從外改爲由內入侵罷了。

面前是她熟悉的大樹——年幼的自己站在「公主房間」的門口哭喊，佛爾特娜則是拼命地要她聽話。

超越想像的悲壯決心與鬼氣逼人的姿態，讓愛蜜莉雅背脊發寒。

可是，愛蜜莉雅的思緒被銀鈴嗓音中斷。

跪在原地的黑色法衣男子，流着血淚看着前方。

是吸收了什麼吧，而且還是可以一擊葬送雷古勒斯的力量。雖然完全看不出發生什麼事，但愛蜜莉雅覺得似曾相識。

本來要這麼說，但不讓她把話說完的就是自己的心。

讓黑色「某物」附在自己身上，流着血淚的裘斯咆哮。

『——。我要切換場景。到逃進森林裏的你和母親那邊。』

「是要說我白費力氣吧！」

「不要！不要啦，媽媽！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然後，將潘多拉嬌小的身軀化爲血霧——

在血淚之後，裘斯連鼻子和嘴巴都開始流血。體內越是被「某物」蹂躪，肉眼看不見的破壞力的精準度和威力就越是上升。

法衣底下的身體不斷有扭動和突出的跡象，就是被「某物」蹂躪的證據。

「我有來，我有在，卻無視我推動事態發展，你到底在想什麼呀？溫良恭儉讓又無慾無求的我差不多也到了該發怒的時候囉。」

「在這個世上，最愛你的人一定是我了。」

「——愛。」

『佛爾特娜、媽媽……』

離開激戰戰場，第一個看到的是——

「真叫人不愉快。理應不被因子認同的你，無視代價硬是扣住了那個吧？那不就等於侮辱了按照正確流程即位的我們嗎？不就是傷了我那極小又無法動搖的自尊心嗎？」

眼窩染爲鮮紅，眼睛被血弄得無法對焦，讓人懷疑朝着正前方看的眼神是否有正確映照出世界。

「你那被染紅的雙眼，映照出什麼呢，羅曼尼康帝司教？」

『森林正在被撕碎……！？』

可是留下來看，卻會背叛墳墓外頭的人們，以及讓年幼愛蜜莉雅和佛爾特娜逃走的裘斯的心情。

但那也只有剎那。呼喚讓她立刻回神並且彈指。下一秒視野扭曲，景緻驟變。

不想和母親分開的心情，讓她立下想到的所有誓言。佛爾特娜忍不住抱緊她。因爲不這樣做就會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

緊盯呼吸紊亂、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正在吐血的裘斯，潘多拉以超然的態度稱讚他。天生麗質的美女對身旁死去的雷古勒斯無動於衷，眉毛連動都沒動。

因爲佛爾特娜是愛蜜莉雅的母親，無法甩開哭着攀住自己的女兒的手。

可是，裘斯的不可視攻擊就不一樣了。愛蜜莉雅確實看到了，無計可施的雷古勒斯從高空被敲向地面。——爲什麼會沒受傷？甚至連一絲塵土都沒有。

『……就照你說的，去追媽媽和我吧。那裘斯呢？』

裘斯的周圍彷彿有透明大蛇在蠕動，破壞的衝擊力道逐漸擴展。

「我求求你聽我的，愛蜜莉雅。沒事的，很快就好……沒錯，我很快就會收拾完然後回來。所以這段期間拜託你躲在這裏。」

「愛。真棒呢。」

然後，就跟艾姬多娜說的一樣，旁觀的潘多拉興奮不已，但沒有展現要參戰的意圖。這樣的異常讓人不寒而慄。

就算不管用，還是可以絆住腳步。他就這樣朝着雷古勒斯不斷進行攻擊。

對愛蜜莉雅來說，佛爾特娜隨時都高尚完美、堅強、受人尊敬，從沒想過她會有軟弱的一面，更沒法想像她會這麼難過、被難以承受的悲傷打垮到滂沱淚流。

年幼的自己沒看到的光景，現在的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站着給人打，而且沒有防禦的動作。但即使全身受到攻擊他也沒倒下。使用「某物」得到的力量不管用，可是裘斯並沒有因此氣餒。

爲了讓脫離戰場的佛爾特娜和愛蜜莉雅逃離魔爪，因此將心血甚至性命都灌注在覺悟裏的裘斯嘶吼，然後將雙手伸向潘多拉。

什麼也沒發生，也不應該發生。本應如此的——

可是，正面承受這股威力的青年——應該死掉的雷古勒斯不但沒有後退，他的身體甚至沒有被先前的攻擊留下任何傷害，連髒污都沒有。

雷古勒斯掛滿惡意的臉被不可視一擊給豪邁彈開。

但是與之對峙的雷古勒斯，他那無法解釋的耐力也沒有弱化的跡象。戰況呈現膠着。

『——選哪邊纔是聰明的，你那顆不中用的腦袋似乎也能理解呢。』

「那些日子，那個羈絆，那個願望……將我，變成現在的我。我永遠不會忘記……。所以現在，若我有拼命到吐血的價值的話……」

瞪着掀起飛砂走石的樹木縫隙間，氣喘噓噓的是用覺悟交換勝算的男子——脫離被黑色「某物」侵蝕的苦楚後站起來。

「你的覺悟證明太美妙了。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司教。」

窺視過去，結果母親的眼淚摧毀了愛蜜莉雅的心靈。連要用雙手掩面都來不及，淚珠接連順着臉頰滑下。

愛蜜莉雅依依不捨，眼前裘斯對雷古勒斯的單方面攻防戰越演越烈。

「哈啊……」

『既然如此安靜看着不就好了！我……！』

「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愛蜜莉雅……！」

在裘斯的奮戰結果前方有着「過去」。是愛蜜莉雅曾想忘記的真正「後悔」。

「此處有的、是希望……讓我成爲現在的我的那些人們，他們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要留在這裏看完裘斯的覺悟。

裘斯朝着表情恍惚這麼說的潘多拉吶喊和投射攻擊意圖。緊接着，空間產生異常的壓迫感。但是愛蜜莉雅的眼睛卻什麼也沒看見。

滲血呢喃中混雜着搔動人心的悲壯使命感。裏頭的心情究竟累積了多少歲月，無人能夠窺知其深奧。

愛蜜莉雅把小小的身軀整個用上，緊緊巴着母親不讓她走。

潘多拉陶醉地用熱情吐息道出告白。聽到的男子閉上眼睛，朝着自認爲舉世最瞭解他的女人裸露牙齒。

事已至此，雖然諷刺，但立場絕不兼容的思緒整個交錯在一起。

「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

『——僵局。這邊在僵持狀態的期間，你們那邊似乎有所進展喔？』

『——呃。』

『艾姬多娜？』

看到這光景，看到母親現在的表情，她清楚瞭解。

雖然不曾懷疑，但在這瞬間又重新確定了這點。

『佛爾特娜媽媽……就是、我真正的母親……！』

生下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事到如今已毫無意義。

佛爾特娜老是叮嚀自己不要忘記親生母親，堅持她終究只是代理母親。但愛蜜莉雅的這個想法，不管她再怎麼主張都不會改變。

即使是重要萬分又尊敬無比的佛爾特娜的話，但只有這點自己沒法接受。

『佛爾特娜媽媽……我愛你……！』

唯有這份心情，不管被誰說什麼都不能再忘。

「——佛爾特娜大人！還有愛蜜莉雅！」

就在兩人緊緊相擁時，有人從佛爾特娜背後出聲叫喚。

聽到的佛爾特娜用力擦去眼淚然後回頭。從視線盡頭跑過來的是搖晃細辮子的少年亞齊。翠綠瞳孔帶着焦躁的他看到她們在一起後，放心地說了「還好」。

「亞齊！森林……村子裏的人沒事吧！？」

「——。稱不上好。司教大人帶來的人正跟男人們一起應戰！」

是注意到佛爾特娜臉上的淚痕了吧，亞齊沒有多問而是先報告。聽到報告後，佛爾特娜垂下視線，不安也傳染給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用不着那麼害怕，沒事的。相信村子裏的人和我們吧。而且你的母親可是非常強悍又可怕的人喔。」

「嗯、嗯……」

「亞齊，可怕是多餘的吧。真是的……」

亞齊笑着對愛蜜莉雅說的話，讓佛爾特娜不悅地抱起雙手。多虧亞齊的貼心讓自己稍微恢復平常心，佛爾特娜用力吐氣。

「就算讓愛蜜莉雅回到房間，也沒法瞞過那些人的眼睛了吧。」

「雖然氣憤，但只要待在這個森林裏遲早會被發現。他們的目的是……」

「愛蜜莉雅，媽媽接下來爲了保護大家，必須去完成重要的使命。所以說，要跟你分開一下子囉。」

佛爾特娜朝着跪下的亞齊搖頭，然後慢慢地蹲在愛蜜莉雅面前。

「亞齊……雖然有點早，不過我要把守護者的使命託付給你。務必帶愛蜜莉雅離開。雖然外頭的世界很難過活，但還是有希望的。一定會有的。」

少女撲簌簌流淚，亞齊則是拼命解釋。

感情爆發的亞齊控訴到最後帶着哭聲。還年輕的妖精少年下跪，邊吸鼻子邊看佛爾特娜。承受他的視線，佛爾特娜閉上眼睛。

蹲着的佛爾特娜輕輕擁抱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

抗拒媽媽的話，覺得她只是在慰藉自己的愛蜜莉雅對這個單字屏息。

無聲的話語，讓佛爾特娜的銳利眼神真真切切變得柔和。

「咦！」

「好。不管怎樣我要出面。這個森林裏戰鬥力最強的我，可不能在這種地方原地踏步。」

「是的，請放心。你在這裏……不，那位是……！？」

「一定要平安脫逃喔。」

「不，你說了很重要的事。我老是讓所愛的人失望。明明都後悔無數次了，卻又痛過馬上就忘。所以……」

「不是……不是的，愛蜜莉雅。沒有人、不會有人討厭你。這世界不是爲了讓你痛苦而有的。這世界，還有大家，是爲了祝福你纔有的……！」

「——封印吧。是在哪聽到的吧，連那個女人都……」

碰觸彼此和互相擁抱，都是身爲母親表達愛情的方式。遲至現在才做——是因爲佛爾特娜在這一刻允許自己當愛蜜莉雅的母親。

男子的表情十分苦澀，讓亞齊發出訝異的聲音。

尋找陷入這種狀況的原因，回顧自己的行爲，在自己身上找責任。

亞齊不再說話，朝着她指的方向奔跑。

「對不起。把一切都推給還是孩子的你，請原諒卑鄙的我們。」

被亞齊抱着的愛蜜莉雅即使已經看不見人了，依舊死命地看着母親剛剛在的方向。

亞齊試圖讓她重新考慮，但被佛爾特娜用強硬的口吻叫停。然後似乎對吼他一事感到過意不去，所以又補充說：

不只佛爾特娜和裘斯，「過去」的一切，與愛蜜莉雅相關的許多人，都保護她、愛護她，朝她伸出的都是疼愛之手。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媽媽是大騙子……！」

過去與現在的愛蜜莉雅，眼淚都當場決堤。

「不是。不是這樣，愛蜜莉雅。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佛爾特娜大人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你根本用不着譴責自己！」

「嗯，真的。媽媽非～常喜歡愛蜜莉雅……在這個世界上，媽媽比任何人都還要愛莉雅。」

「那邊的年輕人——！」

朝着淚眼婆娑的愛蜜莉雅訴說完，佛爾特娜轉頭看向亞齊。被帶着決心的藍紫色瞳孔凝視，亞齊細瘦的身子不禁一僵。

在森林裏急馳的亞齊眼前，突然有人伴隨厲聲闖入。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是、是因爲我、破壞約定……離開房間嗎……」

「——是。我知道了。」

「愛蜜莉雅。」

就在自己的面前，愛蜜莉雅像是受到引導似地，將掌心疊上微笑的母親伸來的手心。

「大罪司教……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問題？」

「——！我們之中哪會有人這麼想！？」

「司教大人的……」

挪開她拼命捂住耳朵的手，臉頰抵住女兒的頭，用力磨蹭她的銀髮。宛如極其小心以免弄壞她似地，觸碰着舉世比任何人都要最疼愛的人兒。

「真、真的……會在一起……？」

「求求你。真的就一下子，聽媽媽的。你先跟亞齊一起到森林外頭去。這座森林……變得非～常危險了。」

身爲人母，身爲女性的她所說的話讓亞齊流淚。他哽咽，用雙手蓋住臉。

來襲者——特別是潘多拉，佛爾特娜對她的憤怒非比尋常。不知有什麼過往，使得佛爾特娜只要對上她就失去冷靜。

「別這樣，請不要講得好像是遺言！我要跟大家奮戰到最後！」

從羣樹中衝出來的黑色法衣，讓亞齊立刻警戒。但對方注意到後連忙舉起雙手。

「不要……我不要啦，媽媽。我、我……！」

「我要是……要是、我一直……乖乖窩在房間裏的話，就沒事了？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人不在……大家、都可以……在一起了……？」

「請不要每次都把我們撇離在兩位的問題之外！或許以我們的壽命而言，時間短暫到眨眼就過！可是，即使如此，大家在這森林！一同度過了相同的時光！您忘了嗎！」

把自己的愛意用力傳達給愛女後，佛爾特娜站起來呼喚亞齊。

「媽媽永遠都在你身邊。只要你閉上眼睛，我就會出現在你的回憶裏。只要你抱着自己，我就在你溫暖的胸膛裏。只要你出聲，我就在聲音傳開的天空下。媽媽一直都和你在一起。一直都在，永遠和你在一起。」

少年從她手中接過哭得抽抽搭搭的愛蜜莉雅，牢牢抱緊稚嫩身軀後用力點頭。

「佛、佛爾特娜大人……我！」

「愛蜜莉雅。——我跟你約定，一定會。」

「對不起。——我又否定了一起生活的家人了。」

「——」

『我愛你。我愛你，佛爾特娜媽媽。我非常非～常喜歡你……』

佛爾特娜的聲音沒有一貫的強硬和高尚，而是虛弱飄渺。

現在與過去，兩個愛蜜莉雅的感情在此重疊，拼命回應被給予的愛。

「亞齊……」

佛爾特娜帶着悔恨的聲音激起亞齊的反抗，不讓她說下去。他氣到臉紅脖子粗，豎起妖精特有的長耳朵慷慨激昂道：

被衝進森林裏的少年緊抱的愛蜜莉雅，越過他的肩頭往後看——看着遠去的母親，張大嘴巴發出不成聲的話。

就這樣，佛爾特娜最後必須說服的對象，剩下愛女一人——

「因爲我是壞小孩……？所以被大家討厭……纔會孤零零沒人要？」

「說來難以啓齒，但恐怕很難。」

「卑鄙……！您知道您這樣講我就沒法拒絕……我也、我也想跟大家一起戰鬥的……！可是……！」

「你不是一個人。聽我說。」

莉雅，被她柔聲這麼呼喚，讓愛蜜莉雅的情感潰堤。

「愛蜜莉雅……！」

不是想責備她不明事理，而是想告訴她，佛爾特娜親口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可以聽漏。

「佛爾特娜大人將她託付給我，然後就去救其他人了。有大人在，就能將襲擊森林的敵人一網打盡……」

「愛蜜莉雅。」

3

「——莉雅，我最喜歡你了。」

雖說是想止住愛蜜莉雅的淚水，但話中也包含了他自身的希望。

「去吧，拜託了。」

「已經確認帶頭的是同爲大罪司教的激進派人物『強欲』。雖由司教大人負責應戰，但不是隻要趕走那男人就好。」

佛爾特娜用柔軟熱情的嘴脣親吻她的臉頰、眼皮和額頭。

手放在哭泣的少年肩膀上，佛爾特娜苦澀地請求諒解。亞齊說不出話來，但止不住的淚水正是他聽從請求的證明。

哭喊的愛蜜莉雅捂住耳朵，不肯聽媽媽道別的話語。看得現在的愛蜜莉雅好想扇年幼的自己耳光。

「媽媽和愛蜜莉雅永遠都會在一起。從現在起，我們約好了。」

使盡力氣出聲，身體用力貼着對方，彷彿不這樣就無法傳達出心中所有的情感，就沒法回報滿溢出來的情感。

「那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要分開……？媽媽和裘斯都離開我……是因爲我、我討人厭……我被很多人、各種人討厭……」

只要一直盯着那邊看，說不定原本看不見的媽媽會突然現身，然後追上自己。她就抱着這樣的願望，一直看着。

「對不起。你很恨我吧。其實你們根本不用被捲進這種事的。藏匿我和愛蜜莉雅……纔會遇到這種不必要的麻煩事。」

就算她沒來，森林各處都已發生戰鬥。故鄉早已化爲戰場。

「愛蜜莉雅，就拜託你了。她是我和哥哥嫂嫂的寶貝女兒。」

「魔獸『黑蛇』被放進森林了。」

少女的心願也傳達給了抱着嬌小身軀的亞齊。一個纔剛和自己最心愛的母親分開的小女孩，要跟她說什麼纔好？沒人可以做出解答。

突然造訪的別離，讓年幼的愛蜜莉雅被逼到心靈快要破碎。

「是……遵命！愛蜜莉雅……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她！」

表明立場的法衣男察覺到鬆了一口氣的亞齊所抱着的人是誰，感到驚愕。亞齊嚴肅點頭道。

「——我愛你喔，愛蜜莉雅。」

「不會！我們會應戰的！佛爾特娜大人請帶愛蜜莉雅到森林外頭！」

亞齊大叫發誓，佛爾特娜放心地放鬆臉頰。

「不要！我要跟媽媽走，我要跟媽媽在一起！拜託！求求你！拜託啦，請讓我跟你在一起！我不要……我不要一個人！」

「你知道逃離這裏會變怎樣嗎？不單是我們的安寧之地被奪。我們一旦輸了，封印就會落到那些傢伙的手上。這次世界真的會滅亡！」

「慢着，不要慌張！我是羅曼尼康帝司教大人的『手指』！」

「佛爾特娜大人……我、我、多嘴失言了……」

「有誰會排擠您們……誰會排擠家人！您和您的兄長……愛蜜莉雅的母親大人都對我們有恩，請別讓我們恬不知恥地忘記這點！」

「佛爾特娜媽媽……我也是、我也是、最喜歡媽媽了……最喜歡、最喜歡你了……！」

「……亞齊，拜託你了。」

接着，指向通往森林外頭的方位。

破壞約定。多次離開不能出去的房間。跑到不能去的森林深處，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封印。——她認爲是這一切引起這次事件的。

「黑、黑蛇——！？」

男子的話讓亞齊驚愕不已，用不可置信的表情回望森林。

「怎麼會！不可理喻！黑蛇的災厄程度超越白鯨和大兔。爲了進攻，竟然將不聽從任何人命令的災難放出……」

「還是有人可以控制它……魔女也來到了這座森林裏。」

「魔女？什麼魔女？不要亂講話！除了『嫉妒魔女』之外的魔女老早就滅亡，而『嫉妒魔女』也被封印在砂之彼方……」

「還是有存在被隱匿的魔女。——名爲潘多拉。是魔女教，也是世界的禁忌魔女。」

男子擠出的話，聽得亞齊震驚不已。

大罪司教以及連存在都不被世人知曉的魔女來襲——即便如此，亞齊的心依舊沒有向絕望屈服。因爲他從胸膛感受到另一人的心跳。

那是被託付給自己的人，所以不能低頭放棄。

「我……被佛爾特娜大人託付要讓愛蜜莉雅逃走。不管故鄉會變怎樣，只有這孩子我一定要保護……我一定會保護這個希望！」

「……我跟你同行吧。雖然老邁，但好歹忝居羅曼尼康帝一族末席。」

抱着希望的亞齊所說的話，讓男子點頭跟着奮起。

拎起法衣下襬，接近老年的男子踢踹泥土，像在展示腳還健朗。接着目光朝向通往森林外頭的方位，準備帶路——

「——不行！」

準備拔腿狂奔時，男子突然大叫，聲音迫切到亞齊硬生生停止動作。瞪大雙眼看向對方，卻見男子張開雙手站着不動。

「太大意了……它已經、來到這裏了。」

「什麼……啊、啊！？」

男子痛苦地說，亞齊纔在詫異——接着男子的手就從肩膀處脫落。就像接孔鬆脫的娃娃那樣，原本伸直的雙手突然乾脆地掉落。

雙手斷掉，但斷面卻都沒有流血。不僅如此，就算是老人，雙手也不至於會瘦到這種程度，而且還像失去水分的樹根一樣繼續凋零。

「黑蛇的邪舌……！快逃！」

要儘可能遠離男性的屍體。可以的話最好是到森林外頭。亞齊只注意懷中身子僵硬的愛蜜莉雅，拼命逃離威脅。

「好了，快跑。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回頭……跑！」

「亞齊……？」

爲了奪走逃跑的少女，爲了破壞森林的希望，爲了毀掉亞齊燃燒殘存性命的意義。

樹木被掃倒，很多還是從根部被折斷倒地。地面有無數深不見底的大洞，要是聽人說這是常理之外的存在肅清地面所造成的結果，也會爲此壓倒性的破壞力給懾服到相信那種荒誕無稽的說明。

「危、危危……危、險……！」

「病魔的坩堝……病巢之魔獸，黑蛇……！」

——眼前的光景，已經改變到讓人忘了森林本來的樣子。

他置身在煙霧瀰漫和超越常理的破壞力之中，一臉無聊。不受影響的他，看起來就像是被另外剪下來，貼在慘狀之中。

憤怒大蛇瘋狂肆虐、盡情蹂躪後的大地慘狀。

邪舌爬過露出衣物的肌膚，疾病正像暗紅燒傷一樣進展。

看到的瞬間，亞齊舉掌朝向自己的右腳。

「可是！」

世界接受遵從詠唱而變質的瑪那，破壞伴隨着皸裂聲響顯現。聽到空氣爆炸的聲響而抬起頭的雷古勒斯厭煩地皺起臉。

俯視瀕死的裘斯，雷古勒斯吐出的話裏沒有惡意或敵意。講述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時，用不着夾帶私情。

「你那反應我已經看到無聊生厭了。煩我不說，還剝奪我跟妻子們的相處時光。想說好歹有讓我這麼做的價值，結果只是浪費我的期待。」

結凍的右腳，從傷口處開始慢慢失去膚色，還開始乾枯，硬得像石頭一樣。亞齊的右腳彷彿像大地乾涸般開始死亡，而且還不只有腳。

「就算如此……我還是……！」

空氣響起皸裂聲，接着被切斷的右腿傷口結凍，冒出白色蒸汽。這野蠻至極的止血法讓亞齊發出更進一步的慘叫。

朝着少女遠去的背影淺淺一笑，說完亞齊撩起上衣衣襬。

「你那種劃分法，我也很喜歡喔。」

「亞齊……」

「……愛蜜莉雅。你有看到，那兩棵樹之間的白色花朵嗎？」

「嗯，或許如此。但是，我想要確認。爲了尊貴的目的，人類，人們會多麼拼命，又多麼惹人憐愛。」

乾枯的侵蝕已經抵達胸下，雙腿文風不動。失去膚色的肌膚變得像石頭一樣硬，讓人想起那個恐怖的魔獸。

佇立在被破壞的森林裏，潘多拉渾身上下都跟雷古勒斯一樣沒有絲毫變化。體現美之概念的她不說，連裹住她細小肢體的白布也不受任何影響。

即使枯槁殆盡，那抹笑容依舊留在臉上，未曾乾枯。

「是說，反正就算這身體死了你還有可以替換的啦，不過把裏頭的東西拉出來抓着管理比較輕鬆。讓我費了那麼多功夫，你真的很無能。」

「佛爾特娜大人……那孩子、一定、不會有事的。」

——只要遵守所有的吩咐，一切一定會恢復原樣的。她這麼相信。

只要跑過去，自己就會變成一個人。又將有人從自己眼前消失。

亞齊的聲音，佛爾特娜的聲音，裘斯的聲音，在她的腦內迴響。

「你可以、跑向花那邊嗎？通過花之後……一直、直直地跑……」

並不是對他的聲音做出反應。可是在只有亞齊和愛蜜莉雅的急促呼吸聲的空間裏，響起了巨大生物舔舌的嘶嘶聲。

「我不求稱讚，也沒法贊同您說他們很棒的意見。不管怎樣，根本就沒必要出動我和黑蛇。這點小事，潘多拉大人一個人就夠了。」

少了可以站穩的腳，身體只好靠在樹上。在失去腳的劇痛下噴出冷汗，咬牙忍耐大腦像被燒灼的感覺，接着又詠唱魔法。

「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像你那樣想，或是到達你的領域的。你比任何人都特別，並且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滿足。身爲完成品的你很棒。而不完全的他們也很棒。」

他毫不猶豫地對準膝蓋，用風刃切斷髮病的右腳。

「沒、沒事……沒什麼，沒事了……！」

「我已經、沒救了……」

壯烈又苛刻的判斷。不管是當機立斷還是處置法，都證明了亞齊身爲戰士的覺悟與本領之高。最重要的是這段期間，他都不曾放開愛蜜莉雅過。

但就連靠着瘋狂覺悟換來的力量，都被毫髮無傷的雷古勒斯嘲笑。

「……芙拉！」

噴血的力道減弱，裘斯的叫聲也跟着變得微弱。呼吸沙啞急促，宛如將死之蟲一樣痙攣的模樣惹人憐憫。

聲音接近，也就是結局逼近。這股氣息讓亞齊放鬆一笑。

站在雷古勒斯的身後，從頭到尾觀戰的魔女出聲。

「沒事的，愛蜜莉雅。你、不是一個人……」

手被扯到裂開，裘斯按住傷口整個人倒在地上。仔細看，接下來換雙腳，似被野獸咬斷的醜陋傷口刻畫在大腿部位。

「修瑪——……！」

被亞齊尖銳的聲音嚇得聳肩的愛蜜莉雅乖乖踏出步伐開始奔跑。她很想回頭，但還是謹守吩咐不轉頭。

「啊——」

察覺危機接近，亞齊罵出聲後脫離現場。不知道該往哪跑纔好。這裏是敵人的狩獵場。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趕進了這裏。

「你們每一個都……！」

「——不要太過責備他們了，柯爾尼亞斯司教。」

眼神點燃戰意，無視不動的雙腿，亞齊靠手撐起身子。這樣的舉動讓聲音停歇。原本以爲已經幹掉的獵物再度引起它的興趣。

那是以獵物的恐懼爲前菜，等待主菜熟成的獵人氣息——

「——混、混帳！」

亞齊對盯着白花、欲言又止的愛蜜莉雅說。

4

「給我差不多一點喔～你也該察覺到了吧？你錯就錯在搞錯我跟你之間的身份地位。不是你做什麼或說什麼就有用，而且誰來都傷不了我、贏不了我。管它是『劍聖』還是龍都沒用。全都沒用啦，誰來都沒用。」

裘斯的赴死行徑對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來說等同微風——不，微風還會晃動瀏海。因此連微風都比不上。

「亞爾・修瑪！？」

斷斷續續，卻還是朝着她說沒事。這樣的行爲實在很高尚。——然而殘酷的命運卻徹底嘲笑他的決心。

潘多拉露出讓人心蕩神馳的微笑，雷古勒斯也以兇人笑容回應。接着，他看向倒地的裘斯，邁開步伐好給他致命一擊。

嘶嘶，又聽見這聲音。魔獸在獵物面前舔舌頭的聲音。

「什、麼！？」

簡短送行的話讓愛蜜莉雅的眼神浮現困惑，同時察覺到他的狀況不尋常，於是輪流看着他和花。

即使被稱讚也沒表現出喜悅的雷古勒斯用雙手比向森林，對潘多拉說。聽完潘多拉端莊點頭。

背靠大樹的亞齊放下愛蜜莉雅，讓她站在地上後，指向某個地方。愛蜜莉雅跟着看過去，看到兩棵樹和白花之後點頭。

「嘎、啊、啊啊……」

聽着、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性命危機，亞齊自豪地笑了。

已經分不清是第幾次的爆炸氣浪和地鳴，碎裂的冰晶散落、覆蓋整個空間，改變了景緻，讓人懷疑這裏剛剛真的是森林嗎。

他咂嘴，接着——大到遮住天空的冰槍貫穿他的臉。強烈地震和無處可逃的衝擊波吞噬他、砸爛他瘦長的身子。

嘶嘶嘶嘶，臨終的聲音逐漸接近。

「……嗯、嗯。」

「那，快點去吧……」

「沒錯，這樣就對了。跑，繼續跑……就像每次甩掉我們那樣……」

因爲自己接近死亡，就意味着死亡遠離了那孩子。

血花噴濺、忍耐疼痛的悽慘樣子讓雷古勒斯皺眉。

像在趕蟲的動作讓裘斯立刻警覺，把血肉奉獻給在自己體內蠢動的黑色力量，準備應對要發生的事——下一秒，裘斯的右手爆開來。

亞齊遮住愛蜜莉雅的眼睛，用沙啞的聲音道出殺死男子的敵人名字。

轉頭怒斥要亞齊逃跑的男子面容迅速失去膚色，法衣底下的脖子浮現暗紅色班點，臉部肌肉凹陷到眼球整個突出。

被按在他胸前的愛蜜莉雅看不見發生什麼事。而亞齊硬是擠出笑容，輕鬆帶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最大悲劇。

閃耀的冰晶反射光線，光芒亂舞的世界——銀髮女子站在倒地男子的身旁。

「呃……什麼……唔喔！呃啊啊啊啊！」

「搞到最後，你的覺悟還決心有的沒的根本連個屁都不是。不過用不着在意，任誰都這樣的。不是隻有你。每個人都只能擁有自己雙手抱得住的東西。要懂得知足，滿意現狀。這是常理，懂嗎？」

創造出這副驚愕光景的，是始終站在破壞慘狀正中央的一名男子——滿臉鮮血、氣息奄奄、戰意卻未衰退，強行吸收不合己身的「大罪」，藉由削減自己的性命換取力量的大罪人——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他邊說邊抬起腳準備踩碎裘斯的頭顱。就這樣，裘斯的腦袋即將像果實一樣碎爛。——在那之前，有聲音介入。

朝着吐血的裘斯無情地說完，雷古勒斯隨便甩甩手。

男子痛苦呻吟，舞動失去雙手的上半身，最後倒在地上。接着眼窩、鼻腔、耳朵身上處處都噴出黝黑鮮血，然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又被稱爲裘斯的男子，只靠覺悟折服超乎常理之力，還讓自己站得直挺挺的。而應該被稱作不可視之手的權能，給予了裘斯對抗大罪司教的方法——

「跑、過去……我可以跑。可是……」

目睹男子的末路，亞齊和年幼的愛蜜莉雅都無法保持平常心。

「換言之，就是可以看到被逼到絕境的人拼命的嘴臉吧？哈哈哈，您這麼單純好懂多了。比那些用無聊藉口浪費我時間的人好太多了。」

踢踹地面的右腳腳踝一陣火燙，理解自己被舔到的同時，抵抗也被破解。

逃跑，逃跑，一直逃跑。年輕妖精拼命抵抗——

「誰會讓你去啊……」

「——」

「——我說啊～承認自己沒用是會怎樣。」

「真的是很討厭耶。你可能以爲我有喜歡折磨他人的虐待傾向，但這是天大的誤會，是對我的侮辱。我又不是想做才做的。是因爲你太弱了，所以看起來纔會像是折磨。我早就沒有想做的事了。知足的我，只想過得平凡不被其他人干涉。我無慾無求。我很知足。你也該接受纔對。」

「裘斯！裘斯，振作點！怎麼會……啊啊，怎麼辦好……！」

「是、佛爾……特娜、大人嗎……？」

對呼喚起反應，拖着一口氣的裘斯目光又有了微弱光彩。他毫無疑問有生命危險卻又勉強恢復意識，佛爾特娜不住點頭。

「嗯，對呀，是我，我回來了。裘斯，你怎麼變這樣子……」

「沒、關係……肉身、終歸一天會腐朽……相信我，我託付的『手指』也一定、會了解……比起這個，愛蜜莉雅大人……」

「我託付給下一任守護者……我交給亞齊，讓他們往外逃。多虧了你，他們一定沒事的。」

「是、這樣啊……那就、好……。」

「——哪裏好？當然不好吧！？」

裘斯的染血臉龐面露安心時，雷古勒斯發出怒嗆。

被冰埋沒的地面爆炸碎裂，用手揮去白霧的他一臉震怒。他用力抓頭，眼中帶着前所未有的敵意。

「纔想說跑回來了，結果突然這樣是怎樣，啊～？我！剛剛！正要踩爆那傢伙的頭耶！你有什麼權利！有誰允許你！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你！妨礙到我了——！？」

大發雷霆的他蹲下來，雙手插進地面然後往上一撈。柔軟的泥土沙子就這樣朝佛爾特娜他們那邊飛過去。

真的就是在發脾氣，像小孩一樣以潑沙的幼稚方式來表達憤怒——

「不行！那些泥沙……要全部、閃過纔行……！」

「咦？」

放任泥沙被扔過來，正在凝聚魔力準備反擊的佛爾特娜被裘斯推倒。不是迎戰也不是防禦，連受身都沒有就直接倒在地面——對裘斯這樣的決定，想要罵他幹什麼的佛爾特娜親眼目睹了。

雷古勒斯扔出的小石頭和沙子，在地面上鑽出「無數洞穴」。

完全照字面意思，就是無數個洞穴。彷彿雨滴在乾涸已久的土地上留下痕跡，雷古勒斯扔出的泥沙以驚人的貫穿力道在地面鑿出無數洞穴，而且深不見底。

其威力只要看攻擊範圍內受到牽連的倒樹就能一目瞭然。倒樹被製造了無數個細小破洞後化爲粉塵，若是碰到人體一定會輕易地噴發血霧。

這種孩子氣攻擊具備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破壞力，而且最可怕的是——

「你是要我丟下你逃離這裏？若要這麼做，我就不會回來了。我跟愛蜜莉雅道別後纔來的，你還要我逃走，這不是叫我難堪嗎。」

在四人態度和心情都有落差的情況下，雷古勒斯的肝火以最差的形式爆發。

明明彼此是同伴，論地位對方還在自己之上，但現在這些他全忘了，毫不猶豫就朝潘多拉扔擲泥沙。

而剩下的就是平安無事的潘多拉，原本埋住雷古勒斯的地面洞穴連個影子都沒有。第一個察覺到這異常性帶來的影響的佛爾特娜，差點慘叫出聲。

蹲着回過頭看她的雷古勒斯，眼中還留有濃厚怒意，危險到可能會把矛頭指向本是同伴的潘多拉。

裘斯用復原的右手拍打喫驚到發呆的佛爾特娜。痛楚嚇到她後，裘斯抓着她的雙肩繼續說下去。

「在沒有你的世界，在沒有你會來的森林，你要我等什麼？軟弱的我，沒法在沒有你的時空裏活得長久。」

現狀沒法因爲單純減少了一個敵人而高興。兩名強敵變成一名，但只要沒有方法可以對抗剩下的敵人，就無法破除現狀。

本來不應該這樣，可是世界卻尊重潘多拉的意見產生變化。自己目擊的光景被否定，不明所以的光景塗抹並取代正史。這太異常了。

爲了討滅雷古勒斯而蓄積的瑪那，尋求爆發之所而開始席捲。賦予強大的力量形體，給予目標，添加任務，足以凍結世界的決心顯現出來。

而聽了這番話，原本放任怒意肆虐的雷古勒斯停下動作。接着他看看佛爾特娜他們，最後轉頭看向潘多拉。

就是一個會依照自己心情見人就咬的沒教養小孩，卻有着足以匹敵龍的力量的危險人物——佛爾特娜如此評斷眼前的兇人。

「——唔，裘斯。」

「兩人合力打倒她！只要打倒她，襲擊森林的激進派應該就會撤退！——就能拯救愛蜜莉雅大人！」

失去一隻手和血液的他變得很輕，佛爾特娜把他抱近自己，說。

「沒有異狀。身體也……除了裏頭，都好好的。」

「我說啊——！躲什麼躲，你們躲個屁啊——！乖乖中招變成肉片啦！無能的貝特魯吉烏斯，和那邊那個女人！我本來想說也是可以讓你成爲我第七十九個妻子的，結果你偏偏要做蠢事！怎樣？活該啦你！？」

「我很軟弱。只是會在你和愛蜜莉雅面前逞強而已。」

「對我開玩笑就是這種下場。爲什麼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沒法體貼別人呢。不要妨礙我。不要打斷我的話。不要反對我做的事。我的要求很難嗎？欸～那邊的兩個，你們怎麼想？」

獻上這樣的沉痛做爲代價，男子爲了自己的信仰燒灼靈魂。

「……在那之前可以問一件事嗎？你剛剛不是變得支離破碎死了嗎？」

「不管、血流、多少……在肉體、死去之前、都不算結束……。我、我、會爭取、時間……請佛爾特娜大人、務必、逃走……」

——只要這個女人的目的，跟自己的寶貝愛女有關。

「啊～？」

「——誰理你，白癡！」

帶着一吐爲快的表情，佛爾特娜抱起裘斯。發抖的裘斯用她的手做支撐才站起來，兩名男女宛如互相擁抱般面對面。

「你們一直無視我的問題，最後還親熱起來啦。到底爲什麼會變這樣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都讓你們看到實力差距了，都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教導過了，爲什麼又重複做『不能做』的事？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啦！」

「攝取因子一事沒法覆蓋過去。因爲我想稱讚你的行爲，以及你爲了他回來的行徑。請想做這是我的一點誠意。」

她毫無惡意的話，讓佛爾特娜狂打哆嗦。

站在佛爾特娜身旁，用雙手抱着自己肩膀的裘斯紡織出血色覺悟。破爛法衣底下有力量肆虐，痊癒的身體再度開始崩壞。血液噴發，骨頭斷裂，生命溶解。

「很好！就讓你們兩個的血摻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變成骯髒森林的肥料——」

裘斯的話，讓想着愛女的佛爾特娜體內的門灼熱起來。

「爭取讓愛蜜莉雅逃跑的時間……」

「請壓抑你的憤怒，柯爾尼亞斯司教。他，跟她，我不允許你在此地殺害他們。看到他們兩個，你沒任何想法嗎？」

「——騙人。」

「囉哩叭唆的男人。你纔給我搞清楚。我們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爲了撕裂她的微笑，兩人的力量搖晃世界。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現在——！」

跟佛爾特娜做出相同結論，只是選擇另一個方法的裘斯說。

「——唔。」

佛爾特娜和裘斯互看一眼，接着齊聲朝激動的雷古勒斯喊。

潘多拉毫無防備地任泥沙淋上身而化爲碎肉，令佛爾特娜驚愕得說不出話。這是當然的。自己如此憎恨的對象竟然死於同室操戈。

「——連時之波動都凍白，迫使靈魂陷入永久沉眠的古代魔冰。」

雷古勒斯破口大罵的同時手又插進地面。——他可以連續攻擊。

殺害潘多拉後眼神依舊帶着瘋狂的雷古勒斯看向兩人。

而面對兩人的決心與覺悟，潘多拉只是攤開雙手紅了臉頰。

泥沙散彈威力巨大。飛散的泥沙以壓倒性的威力蹂躪射程範圍內的森林，緊接着飛向貌美少女——無情地將身爲美神傑作的少女化爲飛散的鮮血。

雷古勒斯目光不變，朝着她震動脣瓣。

然後——

不是陷進土裏更深，而是他整個人突然就消失了。事實上，原本他所在的地方，連他被土埋沒的痕跡都沒有。

「您、哪裏軟弱……」

『不該在這裏。』彷彿潘多拉所說的這句話受到世界肯定。

超然的存在感毫無意義，少女的命運就是變成荒蕪森林的肥料。

他們的視線讓雷古勒斯滿臉打心底不愉快，咂嘴道。

「您，是在命令我，壓抑憤怒？」

「——」

「——我說過等一下了吧，柯爾尼亞斯司教。」

他的死命傾訴，讓佛爾特娜萎縮的鬥志又一點一點茁壯。

雷古勒斯第三次被幹擾——潘多拉輕柔飛在空中，纖手按住雷古勒斯的頭，接着兇人的身體就毫無抵抗地沉入地面。脖子到腳一瞬間就被埋在土裏，雷古勒斯只能從下仰視降落在身旁的她。

單方面的爭執，但想要喊什麼的雷古勒斯一瞬間忽然消失。

「……有什麼事嗎，潘多拉大人？我現在，正要懲罰侵害我權利的鼠輩。您找這樣的我有什麼事嗎？是想做什麼，給我小心開口，立刻回答我……！」

「——當然是不想讓你死啊。要是你死了，我會在你身邊的。」

在來到這裏之前就已有覺悟，這輩子將再也碰不到面。事實上直到剛剛，她是打算懷着這份覺悟迎接結束的。可是現在，希望和理想都用力刺激心頭。

「我知道您有疑問，也有困惑。但是，現在我們不得不先把這些拋諸腦後。目前最重要的……是爲了愛蜜莉雅大人做能做的事！」

「——我叫你說你就隨便亂講話，少得意忘形了，臭女人！？」

「既然、如此……這邊就、交給我……佛爾特娜、大人……」

沒錯，裘斯說的對。面對來歷不明的敵人，不知道會被怎樣對待。但是什麼纔是最恐怖的事，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聲音重疊，佛爾特娜還豎起中指添加不屑。

「因爲柯爾尼亞斯司教不在，所以他的行爲所造成的結果消失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很單純。不過，治療傷勢是我本人的好意。」

被佛爾特娜的藍紫雙眼凝視，裘斯瞪大被血弄糊的眼睛。

「在此，獻上我的性命、我的使命、我所愛的一切，所以……！」

佛爾特娜朝着懷中做好當棄子覺悟的裘斯柔聲這麼說。

「你的暴行，你的惡言，我全都原諒。帶你來的目的已經達成。你可以回去囉。」

「來，儘管來吧。——請讓我擁抱和品嚐你們的覺悟到最後。」

「該不會……你是『看錯』什麼了吧？」

「慢——」

「帶我過來，然後說夠了就叫我滾？你到底是瞧不起人到什麼程度……」

「不要說這種蠢話。」

「可、可是……要不然，您爲何、回來……我、我……」

「沒、沒錯……」

「一直來、一直來……你這個該死的……！」

潘多拉和藹一笑，裘斯困惑地確認身體的恢復狀況。遠遠聽到她這樣說，佛爾特娜有種腳底在崩塌的錯覺。

她瞪大眼睛，顫抖的手指指向原本瀕死的裘斯——被扯斷的手，雙腳的重傷，全部痊癒恢復原樣。

準備再度攻擊的柯爾尼亞斯，硬生生被白金美女喊停。

用最大火力的魔法都傷不了他半毫，但他只是灑個沙子就能把人殺死。不僅如此，精神方面還很幼稚不成熟，自我本位到讓人無計可施的地步。

二度奇襲都被對方毫髮無傷撐過，佛爾特娜雖然氣惱，卻只能承認打不倒雷古勒斯。裘斯再繼續待下去也會危及性命。既然如此，兩人能做的事就是——

「佛爾特娜大人，請回神！」

「裘、裘斯，你的手……」

潘多拉是應該要憎恨的敵人，卻也是根本贏不了的對象。今天在這座森林裏發生的事，全都超乎佛爾特娜的渺小想像力。

「吵鬧的人退場了。這樣子，就能好好說話了。」

讓天空大氣發出哀嚎，誕生出要巨人才扛得動的巨大冰槍。數量超過十的冰槍矛頭對準敵人，那是邀請四散的對手成爲永恆冰雕的弔唁花束。

——屍體消失，潘多拉復活。雷古勒斯消失，他原本存在的痕跡也消失。

「要是討厭炸開的話，那我就扭斷四肢做裝飾！竟然對我……膽敢小覷『強欲』，我要讓你們後悔——！」

佛爾特娜問沉穩微笑、彷彿理所當然地佇立當場的潘多拉。她的微笑和纖細身體應該早就變成血肉碎片散播在森林裏了纔對。

都這種時候了，自己還能露出笑容。佛爾特娜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同時也有些自豪。

「——請等一下，柯爾尼亞斯司教。」

解救愛蜜莉雅。回到愛蜜莉雅身旁。和裘斯兩人一起回去——

聲音平靜，聽起來沒感情。可是這股平靜立刻崩潰。

潘多拉的話實在出乎佛爾特娜和裘斯的預想之外。敵對的她竟然會要求雷古勒斯饒他們一命。

痛快罵出聲的兩人炮火集中，氣得雷古勒斯臉紅脖子粗，然後朝有勇無謀的他們破口大罵。

「說的也是。那麼，我就好心一點。『柯爾尼亞斯司教不該在這裏。他正在自己的屋子裏，被妻子包圍過生活。』」

然而，親眼目睹的慘狀卻不再，死者用不自然的方式復活。佛爾特娜對這事實無法隱藏戰慄，潘多拉則歪頭說。

也許會就這樣，一切都恢復到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情況——

5

——已經通過亞齊指的白花很久了。

可是雙腳沒有停。因爲被吩咐不要停，所以乖乖照做一直跑。

喘着氣，愛蜜莉雅拼命邁開小小的步伐，跑在森林裏。

總之朝着亞齊所指的方向一直跑就對了。其他的事什麼都不要去想就會解決，只要想着媽媽、裘斯和亞齊跟大家就行。

「嗚嗚……嗚嗚嗚嗚！」

搖頭，流淚。嘴角快要吐出哭聲，但還是拼命忍住。

現在，發生的事情變怎樣了呢？

大家都知道，只有自己不知道吧。

連該怎麼做纔好都不知道。都沒有自己能做的事嗎？

欺負佛爾特娜、裘斯、亞齊和大家的人是誰？要怎麼做才能讓那些人回去？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封、印……」

和裘斯分開時，美麗到可怕的少女曾講過這個字眼。佛爾特娜和亞齊不也說過「封印」嗎。

「——」

原本被吩咐一直跑的雙腳停了下來。即使回過頭，也已經離亞齊很遠了。看不見他的身影，也看不見佛爾特娜和裘斯。

「可是……我、我也該、做些什麼……」

假如跟「封印」有關，假如闖進森林的人的目的是「封印」，那個地方愛蜜莉雅也知道。假如那個東西會傷害大家——

——假如他們想要那個東西，那就給他們就好啦。

是不知道開門的方法，也不知道「封印」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讓事情好轉，但光是聽到「封印」這個單字就夠了。

並非相信自己能辦到什麼的心情推動了年幼的少女。

而是希望去那邊一定可以改變什麼，是這樣的希望推了少女一把。

下次要用力踩囂張又愛哭的裘斯的腳。

越過窪地，爬上斜坡，身體擠進相鄰樹木的窄縫間，然後繼續奔馳。

明明有非做不可的事，卻沒有能力做到。傷腦筋的時候會來幫忙自己的母親不在這裏。明明自己爲了母親，有非做不可的事。

「你們，在幫我指路嗎……？」

因爲，他的淚水很溫暖。自己回想起被佛爾特娜抱着的舒適，然後溫柔撫摸裘斯的頭。爲了不讓愛哭鬼感到寂寞，所以就待在他身邊。

白金長髮少女站在「封印」前面，彷彿表達歡迎般攤開雙手等着她。

感到悲慘和無力，年幼的愛蜜莉雅忍不住啜泣。

「嗯……嗯、嗯！」

就算微精靈能通過，但有很多路愛蜜莉雅過不去。有時摔交，有時被樹枝刮到臉頰，有時栽跟頭喫到泥土，但還是吐出泥土站起來。

自懂事開始，愛蜜莉雅就在這座森林和村落裏被疼愛度日。

「——歡迎，久候多時了。」

所以，還想見到大家。

看着閃爍的磷光像在引導的舉動，愛蜜莉雅慢了一拍才瞭解他們的意圖。

「呼！呼……！」

光帶的光芒增強，愛蜜莉雅用力擦去眼淚。

感謝與決心交織，愛蜜莉雅點頭，順着光帶開始跑。相信磷光所製造的光路連接到唯一的希望，所以她拼命奔跑。

「我、還沒……跟大家說……！」

「精怪、先生……？」

——記得亞齊和村民們的溫柔。

沒有回答。微精靈就只是安靜地朝森林深處拉出一條光帶。

不能一直哭哭啼啼。被媽媽和裘斯還有許多人幫助，還在哭泣的時候被精怪先生幫助，自己怎麼還能夠低頭不前呢。

他關係到大人們隱瞞自己的事，還擅自讓佛爾特娜露出只有愛蜜莉雅看得到的笑容，所以絕對不能原諒他。可是後來不小心遇到的他，一看到自己就淚流滿面。他一直哭一直哭，所以愛蜜莉雅原諒喜極而泣的他。

「我會當個乖小孩……」

下次想要邀請亞齊和大家參觀「公主房間」。

「那個的地方……啊，可是…」

愛蜜莉雅所說的精怪，是佛爾特娜和裘斯稱作微精靈的超乎常理存在。不會說話的他們卻呼應愛蜜莉雅的想法，慢慢地朝森林深處移動——

——還記得自己曾經很討厭裘斯。

沒辦法呀，內心這麼想。心裏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

嚴厲不嬌縱卻又寶貝女兒的她，儘管嘴巴老是說自己不是真正的媽媽，但她就是愛蜜莉雅的媽媽。是最棒的媽媽。

缺氧導致視野晃動，回憶就像白日夢一樣掠過愛蜜莉雅的意識。

——也記得自己很喜歡大家。

記得有一天被痛罵一頓。後來佛爾特娜就整晚抱着哭泣道歉的愛蜜莉雅，怕女兒寂寞而一直摸着她的頭直到早上。

決定後準備要跑，邁出第一步之前卻猶豫不決。因爲埋頭亂竄太久，目前的位置已經不是愛蜜莉雅生活和認識的區域。別說「封印」的方位了，連聚落、母親和裘斯的所在地都找不到。

淚水模糊了視線，鑽過許多枝椏穿過密林，在白色森林前駐足。呼吸急促、臉頰紅通通的愛蜜莉雅抵達了一直在找的「封印」——

「往那邊走，就會到封印嗎？就可以救媽媽和大家嗎……？」

「嗚、呼……」

還想和佛爾特娜一起睡在牀上。

用手擦拭眼眶淚水的愛蜜莉雅，突然看到有道淡光通過自己面前。她張大雙眼，抬起頭，無數的磷光正包圍自己的身體。

——愛蜜莉雅這專一拼命的想法，策動了守望年幼奮鬥的存在。

肺部好痛。鼻水多到要吸起來。擦拭滿是淚水和泥土的臉，鞭策破皮的膝蓋繼續跑。

——深深記得佛爾特娜的愛。

感覺得到大家接待自己的方式有點距離，知道他們是在困惑該怎麼接待自己纔好。可是大家一直都很親切，絕對不會傷害愛蜜莉雅和佛爾特娜。就連「公主房間」，大家都儘量張羅，好讓自己過得舒適。雖然不喜歡被孤零零地留在那裏，但自己喜歡那個地方。

喜歡佛爾特娜、裘斯、亞齊和大家。他們是愛蜜莉雅重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