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死亡的味道』

1

——刺痛肌膚的寒氣，讓昴半信半疑。

即便如此，親眼目擊的光景給予的衝擊縈繞在昴的心頭，衝擊之大無法估計。

因爲「聖域」的天寒地凍遠超出以往，完全超乎昴的溫暖想像。

「別開、玩笑了……明明、才第二天而已……」

因冷意抱住自己的肩膀，吐出白霧的昴用力咬牙。強迫沒法咬合的上下顎使力，無視左眼窩的疼痛，拼命睜大快要結凍的右眼。

風冷到像要切斷身體，粉雪不是飄降，而是整個打在身上。這是一場強烈到奪人體溫、每一秒都在扼殺活動力的白色惡夢。

——「聖域」在下雪。昴看過眼前的光景。

「可是，爲什麼……會這麼快就……」

之前昴也曾看過這片白雪皚皚的景色。在前前一次的輪迴，差點被嘉飛爾殺掉的時候，昴被輝石之力轉移到這個實驗室。然後一出實驗屋，世界就已是一片雪白。——不過，那個時候雪已經停了。

所以說昴沒那麼重視白雪本身——

「雪原來大到這種地步嗎……」

想像了一下，的確如此。才短短几個小時，或了不起半天，就讓「聖域」被雪覆蓋了。短時間內降下的豪雪，雪勢到底有多強烈，並不難想像。

「總而、言之……先去、聚落那邊……」

拍掉積在身上的雪，昴爲了掌握事況而將意識轉向聚落。

——疼痛的左眼迫使人想起方纔發生的多樁慘劇，在說莫忘、不能忘。

就這瞬間，將這個想法先留待後頭。反正之後有的是時間去思考。現在先專注在眼前發生的事。不這樣的話，昴的腳就動不了。絕對會動不了。

「行得通的話，就回應我……」

拂去閃過腦內的影子，昴從口袋取出硬物——輝石。他抓住石頭，唸唸有詞。假如昴還有資格的話，對方就應該會過來。

監視「聖域」的耳目，會響應強欲使徒的期望——

「——啊。」

「……。嗯，那也好。假如你不會妨礙我跟愛蜜莉雅說話的話。」

「——嘉飛爾，你從琉茲那兒聽到了多少？」

「——。啊？窩在墳墓裏……？」

以下巴示意昴跟上的嘉飛爾邁開步伐。是腳力不同嗎，踢散雪的腳步毫無停滯。昴儘可能小跑步追着他的背影。

「愛蜜莉雅在裏頭。你明明知道，卻不進去找她。」

嘉飛爾敲響牙齒，昴點頭。視這場大雪——不，是根據「聖域」的狀況而做出像他會有的好判斷，昴在內心感謝奧托。託此之福才能確保村民平安無事，也能和嘉飛爾好好對話。之後的問題——就是確認了。

「是不知道你叫它皮可還啥的，但不要給它們取名字啦。它們就只是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就算對它們有感情也沒意義。」

闖進耳膜的聲音，讓昴反射性回頭。視線盡頭是大步踏雪行進的人影——嘉飛爾踢散積雪，悠悠哉哉地走了過來。他在昴的面前約數公尺的距離停下，似乎不大高興地皺起臉。

「『耳目』……這樣啊，是皮可告訴琉茲小姐的吧。」

「講得很難聽耶，基本上是她主動說出來的。……她本人也說有強制力，所以不知道到哪種程度纔有她的自主性。」

莫非因爲大兔的侵襲，「聖域」早已被蹂躪殆盡——

先是在佩特拉的手帕中添加對抗嫉妒魔女的計策，現在又給予昴命令皮可幫助自己的方法。不明白她真正的想法，但只有她是協助者這點不需懷疑。

昴背過身，踩上一個腳印都沒有的雪原，走向白雪墳墓的入口。

這粗暴的結論，和字面與聲音有極大的印象落差。看似冷酷的發言，在昴聽來卻像是嘉飛爾在說服他自己似的。

「——這場雪，是愛蜜莉雅降下的嗎？」

但是，與增強的痛楚不同，昴的心不畏懼嘉飛爾的鬥氣。並不是因爲痛楚和寒冷而分心了——是因爲嘉飛爾的敵意的本質。

「之後再說。跟老子來。正所謂『伊索德的抉擇奠定了正史』。雖然一肚子火，但只能用你了。——去墳墓。」

2

害怕只有自己做出這副光景是愛蜜莉雅所爲的結論。

「不過，總算……」

把鞋子拔離埋到腳踝的深雪，抖動凍僵的嘴脣這麼說。

「多虧你這混帳。纔不是要讓你們見面。是要你去公主殿下那兒阻止她下這場雪啦。你給我進去。那是你捅下的婁子。」

昴那「會死也沒差」的行動，讓嘉飛爾感到困惑。

昴曾見過這種光景。曾被奪走性命。

放眼望去，看不到結晶燈或是蠟燭等照明。再怎麼說，在這片嚴寒中，不生火取暖根本就是自殺行爲。所以有人生存的話，一定會讓人感受到氣息。

拜託她帶路後，複製人——皮可沒點頭也沒答腔，就只是背對昴，也沒將雪路當一回事，便逕自輕快奔馳。昴連忙追着她的背影。

「是不知道你說的其他人是還包含誰啦，不過我這邊的老頭子和老太婆跟你那邊的村民全都在大聖堂。是那個吵死人的小哥提議的啦。」

「這種狀況，沒必要分敵我了吧。也沒理由亂咬一通。而且那個小哥就只是被牽連而已，對吧。」

聽到昴沙啞提問，嘉飛爾不屑地說：

在積雪上留下光腳印，走過來的人是琉茲——的複製人。既然是待在實驗屋附近的個體，那可能是皮可。

他的反問代表他對此一無所悉。昴屏息。

「本大爺……『聖域』的居民不得進入。這是規矩。本大爺～是這裏的居民。」

——一邊是毫無感情，另一邊則是在憤怒底部煮沸無法理解的感情。

「本大爺～要保護這裏。你的任務是什麼？是保護公主殿下吧。『加爾甘邱毫無復活跡象』。你不只左眼，連右眼也想被挖掉嗎？」

「……機不機靈姑且不論，不像你這點是實話。如果是我認識的你，這個時間點根本不可能和我悠閒對話。」

「……看樣子，除了你我以外，有其他人在從中作梗呢。」

粗魯的要求，不過昴沒反駁，而是老實接受。

「噁心至極。老子纔不配合你的戲言。看到這場雪，用不着說明了吧，老子是不會跟你泡茶聊天的。」

那個時候有驚慌失措到腦袋這麼不靈光嗎？遲至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現在才察覺到，是因爲這是想逃避現實的軟弱表現嗎——這是不允許的。

「————」

一瞬間，這片寂靜讓昴的五臟六腑緊縮。腦海浮現的果然是大雪紛飛的「聖域」——突然出現在那兒的可怕白色怪物。

覆蓋整個「聖域」的豪雪，連身體都要凍結的極寒世界，不管是性命還是別的東西全都被染成白色。

本來就已經是遠近感無從分別的白銀世界，對於纔剛失去一隻眼睛的昴來說是非常難熬的路。被雪奪去體溫，加上思考能力下降，雙腿走得就像烏龜爬一樣慢。

「就是因爲一模一樣啊。反正有老太婆。除了老太婆以外的都不需要名字。它們是假貨。」

靠昴的雙腿，花了一個小時以上才抵達聚落。

指揮權仍在。在非情願下獲得的權利派上了用場，感覺一切按照擅自賦予自己權利的魔女想法去走，讓昴心情十分複雜。當然，感謝的層面很大，但——

「都沒自覺嗎，就你害的啦。因爲你消失，搞得公主殿下心神不寧啦。結果在身心交瘁的情況下進去墳墓……就這樣。」

可是昴還沒說完，嘉飛爾就一把抓住他胸口打斷他。昴整個人微微離地，必須墊腳尖才碰得到地。嘉飛爾把臉湊近他，裸露尖牙。

跟那個時候一樣，假如條件都相同的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愛蜜莉雅！」

而那份困惑就在這個場合，爲兩人制造了僅容對話的緩衝。

信確實有插進琉茲家的門縫裏。昴是真的有寫信留下自己離開「聖域」的訊息。只要愛蜜莉雅看過，應該就不會擔心到心力交瘁的地步。也不認爲是她因什麼理由隱瞞了那封信的存在——

突然，盯着雪看的昴這樣問走在前頭的背影。對此嘉飛爾頭也不回，不高興地回應。

「可惡，現在……先把那傢伙的事放一邊。這種狀況……」

——可以猜到讓這場雪降下的是她，究竟她的真正意圖是什麼？

嘉飛爾沉默，掠過翠綠瞳孔深處的是複雜的情感。

「奧托嗎？那個提議是他提出的？」

「哪有可能！我可是有留下信……」

「——喲～回來了呀。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臉回來啦～」

可是惹人在意的是——聚落裏頭感覺不到有人。

「——到了。入口也積了很多雪咧。」

「啊～？……是喔。你是用輝石的力量硬是撬開老太婆的嘴巴呀。」

「要去、墳墓……你要讓我見愛蜜莉雅！？」

並不是失去了敵意。這點昴和嘉飛爾都一樣。只是目前的利害一致——就跟和魔女對峙時一樣，暫時並肩作戰。

「信～？」

「哼！老子也不知道。——公主殿下從昨晚就一直窩在墳墓裏到現在。」

看到皮可站在昴身旁，他似乎察覺到昴有指揮權。嘉飛爾身上的鬥氣頓時高漲，尖銳的敵意增加左眼窩的痛楚。

「我是有聽琉茲小姐講，這裏的居民解不開結界，但出入就另當別論了吧？事情有輕重緩急，是你的話……唔！？」

「你這開場白亂七八糟、又臭又長的傢伙，混帳！」

「哼！老子纔不會同情你。而且你似乎也察覺到輝石的力量了。」

在黑暗中踩着腳步聲前進的昴，不斷地問自己。

在暴風雪的對面已經可以看到零星的樸素石砌建築物。那是「聖域」的居民居住的聚落，總算是回到那裏了。

嘉飛爾停下腳步，視線越過他看過去，能見到被暴風雪籠罩的大型建築物影子——墳墓。昴微微屏息。

現場就只有嘉飛爾和皮可目送昴進去。

「住家、沒有照明……裏頭、也是、沒人嗎……？」

「啊～？那張臉還真的有怎樣呢。你左眼掉到哪去啦？」

還有憤怒。強烈的憤怒。不過，同時也有恐懼。回想起來，在這一輪昴和嘉飛爾的關係與互相廝殺的輪迴不同，是以別的形式在僵持。

「————」

聲音被風颳走而聽不見。她就這樣緩緩現身。

「你到底猜到哪一步去了，艾姬多娜……」

早就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卻還提問，並非出於「抱着一絲希望」這麼積極的理由。八成就只是畏懼而已。

——昴是明知故問。

「咦？」

不容置喙。沒辦法再跟嘉飛爾多說一句了。

「哼！那又怎樣。本大爺沒從老太婆那兒聽到什麼。她只說有一個『耳目』帶你回來，要我去接你。」

——現在的自己是正常的嗎？還是說已經精神異常了？

「我猜、你是皮可……我要麻煩你，帶我到聚落。我現在沒時間迷路。」

「快去。」

「你沒突然就殺過來，還很冷靜……代表其他人平安無事吧？」

散發猙獰鬥氣砸向昴後，嘉飛爾才放手。昴輕咳，瞪向嘉飛爾。但是對方只是微抬下巴。

「……她們跟琉茲小姐長得一模一樣，你還有辦法那麼想？」

墳墓裏頭冰冷清澈的空氣，與外頭的冰寒無關。裏頭就像時間停止了一般。

「早知道就做個能夠辨別的記號……」

若是曾經踐踏規則的嘉飛爾，應該是可以進去的。

淨是不懂的事。可以的話，好想立刻得到這個不明所以的狀況的解答。「聖域」之謎，碧翠絲的悲嘆，所有的答案，是艾姬多娜的話——

3

解答裏頭混雜着咂嘴，昴瞭然於心點頭。看看斜後方，什麼話都不說的皮可就站在那兒。昴這樣子讓嘉飛爾焦躁不已。

「在去的地方，發生了很多事……你不像是機靈到會特地來迎接客人的人啊。」

「那代表除了泡茶聊天以外，有其他事要問我囉。」

這個世界，已發生多起無法挽回的悲劇。

失去雷姆、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親眼看着碧翠絲死去。回來的「聖域」又是這副模樣，對努力保持平靜的自己只覺得滑稽。

對這份滑稽有自覺的男人，不是異常的話又是什麼呢？不可能是正常的。

即便如此，仍不能放棄思考。要驅散放棄之類的念頭。要看着前方，看着上方，看着未來。爲此而有的花費可以用自己的性命來支付。

若不是這樣的話，爲什麼昴要——

「——昴？」

幽暗中有人出聲，打破昴感覺已經思考很久的牢籠。面前是通道終點，可以看到發着淡藍光芒的石室，和裏頭的人影。

在昏暗的照明下顯現閃耀的銀髮，勾人的藍紫色瞳孔。這些特徵讓昴不自覺地呢喃：

「——愛蜜莉雅。」

「對。沒錯，昴。……是我，是我喔。愛蜜莉雅。」

短短四個音組合成名字，而且對方還有響應，讓昴震撼不已。

膝蓋搖晃，崩落。可能會被認爲反應太誇張，但真的是忍不住。

疲勞、喪失、絕望、安心——無數感覺在昴的四肢中灌入鉛。雖然一直用毅力去撐，但在聽到銀鈴嗓音後終於到達極限。

緊張神經斷裂，整個人往前倒下，但立刻被伸過來的手撐住。

柔軟溫暖的觸感。近在眼前互相接觸的體溫讓昴渾身一僵。——自己現在被愛蜜莉雅溫柔地抱在懷裏。

「啊，我，對不……忽然、就沒力……」

「————」

「愛蜜莉雅？」

聽到道歉的藉口，愛蜜莉雅用緊緊抱住昴來回應。那不是多強的力道，只是覺得很像被當成救命浮木給摟在懷裏。

而這種感覺不是昴的錯覺，這點很快就獲得證明。

可惜。當然覺得可惜。得到的話語、溫度與愛情，都讓人疼惜得要命。可是，昴沒有機靈到可以被假貨所騙還能繼續演戲。

這裏是墳墓，「試煉」的房間。只要愛蜜莉雅來到這兒，「試煉」就一定會開始。而「試煉」會讓她的意識進入過去，在結束之前都離不開。

奇怪。太奇怪了。從重逢開始就一直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王八蛋……」

「我總是從你那兒得到好多。好不容易纔注意到這點，可是你卻不見了。我好不安，覺得好像要崩潰……」

「一開始啊，我真的真——的好害怕。真～的好難過。畢竟，我這麼沒用，所以想說你是不是對我感到厭煩了。」

強迫自己相信這是最能打破局面的手段，於是愛蜜莉雅挑戰「試煉」無數次。但還是沒能跨越，挑戰幾次，受挫就有幾次，因此不難想像她的心情。

彷彿魅惑人的可愛微笑，和令人心蕩神馳的甜言蜜語。浮現熱意的豔麗氣息，還被溼潤的雙眼給盯着看，昴的心逐漸被她的魅力給捆綁纏繞。

簡直就像平常，就像無所事事在宅邸度過的午後，就像被昴的笑話逗到綻放笑顏。——彷彿忘記了自己對「試煉」的使命感。

——想都沒想到竟然會有畏懼愛蜜莉雅盲目的愛的那一天。

就這樣，沐浴在會覺得喉嚨乾渴的熱情下，昴的本能大喊。

「信……對呀，我有寫信。我把我要做什麼都寫在上頭。所以說，其實我是有對你坦承一切的……」

「你會在這裏，是因爲『試煉』吧？可是，你現在……」

結結巴巴地訴說自己有留下保險，正想着怎麼解釋那保險的下落時，昴頓時失聲。

「愛蜜莉雅出不來。她現在在裏頭睡覺。」

爲什麼想像得到？因爲昴「死過」幾次，就品嚐過同樣的無力感多少次。

「我一直想起你之前跟我說的話。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昴就一直在對我說的話。你給了我勇氣，勉勵我，想支持我……還想起了你對我說喜歡我……」

「昴，你偶爾也會摸我的頭髮吧？所以說，偶爾也要回敬你。」

「之前很抱歉，昴。我一直在做很過分的事。像這樣子一直想着某個人，真的很費勁……我好自私。明明想要了解你，卻根本就不瞭解。」

「因爲她筋疲力盡。她似乎從昨晚就一直重複挑戰『試煉』。身心……特別是心靈的消耗很劇烈。我現在想先讓她靜一下。」

「————」

不對勁的感覺掐住喉嚨，昴只好用連自己都覺得差勁至極的演技變換話題。繼續下去的話會沉溺在她的甜美嗓音中。管它是稻草還啥的，在溺死前都得緊緊抓住。

這爆發的感情，連氣到忘我的嘉飛爾都閉上了嘴巴。瞪着退縮的嘉飛爾，皺着臉的昴叫喊。

所以——

——因爲昴留下造成這場大雪的元兇在裏頭，自己一個人走出來。

「所以說，現在也一樣，看到趕來找我的你，胸口就會緊縮……感覺熱熱的，沒辦法忍受，以爲是在作夢，可是又不是……對不起喔。我都不知道想說什麼了。我想想，我想想喔……嗯，我想好好說出來的。」

放任怒意敲響牙齒，嘉飛爾大步走進墳墓。站到佇立在入口的昴面前後，翠綠瞳孔便危險地眯了起來。

假使就這樣沉溺在溫香軟玉的墮落中，跟愛蜜莉雅一起沉淪算了。這麼想的昴有多苦悶，沒人會知道。

在聽得見彼此呼吸的距離下被她凝視，昴整個人傻住。而彷彿要和他的驚訝重疊一般，愛蜜莉雅虛幻地垂下眉尾。

愛蜜莉雅正在摸昴的頭。她紅着臉頰，微笑道：

大雪紛飛，絲毫不見減弱的跡象。迎面吹來的風勁更強，毫不留情降下的雪讓「聖域」逐漸失去原來的風景。對此，身爲居民的他當然會感到憤怒，而且會氣昴也是在所難免。

膨脹的怒意開始孕育熱度，把接觸到嘉飛爾的雪蒸發。身體發出撐皮長肉聲，牙齒開始長長，身體膨脹一輪，進入獸化前期階段。

說完惹人憐愛的話後，愛蜜莉雅貼近昴的胸膛。

——假如可以機靈到當個蠢蛋放棄思考，胸口就不用這麼痛了。

「吶，昴。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我想着你，只想着你，想要永遠跟你在一起。」

離開「聖域」是事實，因此昴在譴責下支支吾吾。本來不需要解釋的，如果那封信她有看到的話。對呀，有信。

就只是用剩下的右眼看着氣瘋的嘉飛爾，說：

——目前，愛蜜莉雅蓋着昴的外套，安穩地睡在石室裏頭。

「用不着那麼拼命解釋，我不會生氣的。瞧你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真的是很粗線條耶。」

「愛、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說她喜歡我。說只要有我在就行了。」

「一個人，你一個人……好意思啊～？公主殿下……半魔怎麼了！雪呢！怎麼辦！」

然而，愛蜜莉雅醒過來後還待在這，就代表她的「試煉」——

「那哪是她會說的話啊。她喜歡我……跟我撒嬌，把一切都交給我，只要有我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哪可能啊。」

「沒關係。用不着解釋了。因爲，你回來啦。我一直相信，你一定會回來的。只要我努力完成任務，你就會回來救我。……因爲每次都這樣，對吧？」

「她用可愛的臉蛋，甜蜜的聲音，貼在我身上……對我這麼說。」

「——！？」

4

「嘿嘿嘿。嗯，對……喜歡你。我最喜歡……昴了。」

昴邊說邊指向其中一個不對勁。

沒有被人責備的理由。反正這裏早已是要結束的世界，逐漸消失的泡沫舞臺。在落幕時選擇安樂，有誰會責備昴呢？

「丟下半魔，雪也沒停。兩手空空還一張屎臉，以爲這樣本大爺就會買帳嗎，啊～？喂，喂，現在怎麼辦，說啊！」

有什麼地方怪怪的。有哪兒不對勁。明明愛蜜莉雅是這麼可愛。

「——王八蛋，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啊～？」

她傾訴盲目的愛，依賴着緊擁的體溫，這些樣子還記憶猶新。帶給昴血液沸騰的愛情，以及想死的悔恨。

看到走出來的昴站在墳墓的入口，嘉飛爾的聲音充滿憤怒。

「昴要是也能這樣想我……我會很高興……」

愛蜜莉雅紅着臉頰，聲音在熱情下顫抖，對昴傾訴愛意的畫面不斷復甦。

「講、講這什麼話啊，喂。」

「其實我啊，超～害怕的。怕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是不是討厭我了。所以說，我好怕，就來這邊挑戰，可是果然還是不行……所以說，你來找我，我真的、真的好高興。」

「斷言我就是她的一切……這絕對不可能。帕克在的話，她根本不可能會那樣對我撒嬌……！」

「——愛蜜莉雅她，說喜歡我。」

明明她維持着可愛的姿態響應自己。

「可是，現在不一樣。我一直想着你，只想着你。現在，就像你對我說過的，我也對你……不對，對不起。這樣子太卑鄙了。我要好好說出口。」

「人家好寂寞喔，昴。——你怎麼可以丟下我。」

「這、這麼說來……我聽說你…從昨天晚上……就待在這裏。」

「……愛蜜莉雅？」

「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嗎？只要有你，我可以不要其他人——」

「那又怎樣！那個半魔對你死心塌地的，這用看的就知道吧！事到如今提這幹嘛！等着被本大爺咬碎——」

「——好寂寞。」

「嘻嘻！」

嘉飛爾正在獸化——但即使目睹這件事，昴依舊無動於衷。

「好好地……嗯，好好地傳達給你。」

「睡覺，啊～？竟然那麼悠哉……」

將墳墓裏的交談、相互接觸的體溫和確認的愛情全都摒棄。

「還是說，你這混帳，要讓本大爺聽聽什麼好理由，啊～？」

自己不知道有多想佔據愛蜜莉雅的第一順位寶座。

「那、是因……不對，不是的。我並沒有丟下你……」

不過他馬上覺得自己被愚弄，於是火上加油齜牙咧嘴。

「可是，我馬上就想到不可以這樣子。就算怕到發抖，也不能抱着總會有人幫我的天真想法。……那樣子簡直就像個大笨蛋。畢竟，每次昴都會幫我，我好不容易終於察覺這件事了說。」

昴朝着吼叫的嘉飛爾大喊。

「不只裏頭的半魔，連你也喜歡忤逆本大爺是吧！都什麼狀況了，還講這種混帳放閃的話！想死啊！？」

「————」

「……咦？」

「——愛蜜莉雅根本不可能會說喜歡我啊！！」

在這麼緊張的狀況下，愛蜜莉雅卻笑了。笑得十分動聽。

面對嘉飛爾強調憤怒的主張，昴的反駁實在太過離題了。由於超出預料，嘉飛爾一臉呆樣，瞠目結舌。

問到一半，意料之外的觸感讓昴臉頰僵硬。那是有人把手指插進頭髮裏溫柔撫摸的觸感。

根本答非所問。可是，愛蜜莉雅真摯無比地看着昴。她的眼中就只有昴，沒有別的。除了昴以外的事物，都進不了她眼裏。

然而，現在卻沒法自戀到相信自己成了愛蜜莉雅的第一。因爲她的第一寶座、她寄予信賴的最重要之處，直到現在都是小貓精靈、她唯一的家人。

現在的她只是因爲沒有帕克，所以昴自動晉升爲她的依賴對象。

那番愛的告白，熱情的手指，顫抖的吐氣，實在不願去想全是騙人的。

——可是，那不是真的。既然不是真的，就得不到。

「有人把她……逼到那種地步。把她的心靈逼到不仰賴我就不行的地步。」

「鐵、鐵定是你吧……！害她失敗就亂髮脾氣，把這裏搞得漫天大雪的就是你吧！？要不然，是本大爺還是老太婆害的嗎！？」

緊咬昴的話不放，嘉飛爾撥開積雪，抓住昴的衣領，用力把他按在背後的牆壁上。昴發出痛苦呻吟。

「知道她遷怒的原因又能怎樣！交出半魔！不然的話……」

「帶出愛蜜莉雅，強迫她停止下雪……？沒用的。因爲……」

「因爲怎樣！？」

「——因爲降下這場大雪的不是愛蜜莉雅，而是其他人。」

昴的肯定發言，讓揪住領子的力道變小。

直盯着愕然失聲的嘉飛爾看，昴繼續說道。

「狀況顛倒了。大雪，和愛蜜莉雅……她窩在墳墓裏，跟開始下雪的時間點有問題。假如雪是愛蜜莉雅下的，那理由是？」

「這個……就遷怒給本大爺或是老太婆老頭子他們……」

「爲什麼愛蜜莉雅要遷怒於你們呢？這太奇怪了。這是因爲你對愛蜜莉雅反感，所以才認爲是她搞的。這場雪，和她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間點兜不起來。」

從一開始，這個狀況就有問題。只能想成是某個人設計的。

誘導愛蜜莉雅窩在墳墓裏，藏起昴的信，引導嘉飛爾的怒意指向愛蜜莉雅，全都是控制「聖域」整個狀況的「某個人」所爲。

假如要說「那個人」是誰——昴心裏有數。

「下雪……這裏能夠使出操縱天氣的魔法的，就只有兩個人。可是愛蜜莉雅做不來。沒有帕克的她，是沒辦法做到這種地步的。」

雖然懷疑同一個人，但那跟夥伴意識是兩回事。昴也不是完全相信嘉飛爾，彼此都是針鋒相對。

打斷虛弱無力、想呼喚名字的拉姆，羅茲瓦爾以萬分溫柔的聲音這麼宣告。

羅茲瓦爾承認嫌疑，用力吐氣的嘉飛爾朝他踏出一步。房間很小，從入口到牀只有幾步的距離。而嘉飛爾只花了一秒就到，順着氣勢一把就往一派輕鬆的羅茲瓦爾的喉嚨抓過去。

「看到你們站在一塊，覺得很有說服力～呢。」

而既然在一起，拉姆應該瞭解羅茲瓦爾的想法——可能不到全部，但絕對是知道一部分的。問題在想法背後的真正含意。

重傷的身軀被繃帶包紮，躺在寄住的屋子裏的牀上，臉還是跟平常一樣化成小丑的男子——幕後元兇就在眼前，昴和嘉飛爾並肩而立。

「拉姆她……」

「——咦？」

宛如停止的時間開始運轉，嘉飛爾的身體大幅顫抖。

朝低吟的嘉飛爾這樣嘆氣的是站在房間角落的拉姆。就像方纔在墳墓時的預測一樣，在這場大雪中她果然還是陪侍在羅茲瓦爾身旁。

「真野蠻……果然嘉飛就是嘉飛。」

假如羅茲瓦爾是幕後黑手，那麼她的忠臣拉姆也就脫不了關係。但嘉飛爾打斷擔心的昴，低沉地宣告。

「————」

「假如敢對羅茲瓦爾大人無禮，在那之前拉姆一定會挺身而出。看嘉飛囉。」

「因爲這場豪雪，派了兩名男丁來搬運重傷員……以人選而言叫人有點懷疑呢。看你的左眼，不也是——重傷員嗎？」

但是影子卻比昴快一步繞到嘉飛爾面前。

5

「——那是從我這兒聽到的嗎？」

「————」

「你這傢伙可疑的地方跟山一樣多啦。魔女臭味瘋子。」

「敬意！敬意個鬼！哼！還真感激呀。『米爾吉斯無退路』！本大爺是不是也該對你的愚蠢表達敬意呀，啊～！？」

羅茲瓦爾這樣的變化，憤怒的嘉飛爾根本不睬。對他而言重要的不是羅茲瓦爾的心情，而是來勢洶洶襲擊「聖域」的犯人。

從胸膛中央貫穿到背部的東西具有五根手指，看起來是人類的右手。

「——喂，你不否認嗎！」

呼喚和視線都朝向昴。於是昴靜默等待接下去的話。

「——聽取那個答案，是我在這個世界要完成的最後目標。」

「昴。」

爲了避免被氣勢昂揚的嘉飛爾聽見，昴只在口中這麼低喃。

蹲着的嘉飛爾，和俯視他的拉姆與羅茲瓦爾。

見昴的眼神充滿疑惑，羅茲瓦爾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點頭。從他消沉的表情和聲音來看，馬上就知道那不是他期望的解答。

——開門見山切入主題。

這幅光景，讓不久前纔看過的景象復甦。被貫穿的碧翠絲，和拉姆的身影重疊。

「少了一隻眼睛，贏個屁啊，瞎了你的狗眼。聽了我的輝煌戰績，他鐵定嚇得屁滾尿流。」

「不要理所當然地把我放進候補名單啦。還在懷疑我啊。」

「……這是摻入我個人願望的推測啦。我只是想相信。愛蜜莉雅就算自暴自棄也不會做出這種事，我只是想這麼相信。」

察覺到那份決心是「就算對手是拉姆也要排除」後，昴臉色大變。事實上，他在以前的輪迴中就曾了結掉拉姆的命——

怕他氣到不知道控制力道，昴正開口要出聲。

手腕拔出。失去支撐後，拉姆的身體往前倒。而接住她的是本身也大量失血的嘉飛爾。兩人就這樣渾身浴血抱在一塊。

因此，昴深呼吸，睜開右眼，讓羅茲瓦爾進入視野——

當然，三個巷弄的小混混和嘉飛爾，根本沒得比。

也難怪嘉飛爾這麼焦急。昴也一樣，把愛蜜莉雅留在墳墓裏。因此在場的每個人都一樣，沒法悠哉處理事情。

警戒嘉飛爾的暴行、擔心拉姆的昴困惑皺眉。剛剛的話沒什麼奇怪的。就只是羅茲瓦爾稱讚有按照自己的宣言保護主人的拉姆而已。

「也是可以在這邊打死不承認，但你們不會就這樣點頭離開吧？你們好歹是帶着一定程度的根據找上門的，我不對此表達一些敬意怎麼行——呢。」

聽了昴再三說的話，嘉飛爾閉上眼睛，深思片刻。但是他心中也立刻做出結論，於是鬆掉抓着領子的手，放開了昴。

「我不會違背約定。我將向你獻上這縷靈魂。」

到底羅茲瓦爾的目的爲何，拉姆又爲什麼願意協助。

至今與拉姆的關係，以及在每一個輪迴的「聖域」中她所採取的行動，都闡述了近似希望的推測——

「少挑釁，羅茲瓦爾。雖說我跟這傢伙都十分清楚你是這樣的人……但能不能容忍也是要看狀況的，就像現在。」

那是什麼？嘉飛爾的背部穿出一隻人手。

兩人的表情都很可怕，室內洋溢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儘管如此，羅茲瓦爾卻處之泰然，甚至心情大好地張開雙手。

用相同條件尋找符合人選，那麼隱身在幕後的人名就只有一個。會這麼自然就接受，不知是不是因爲疑慮早在嘉飛爾心中萌芽了。

有設想過幾個羅茲瓦爾會有的反應。像是辯解、動搖、矇混、暴力——但結果卻跟猜想的都不一樣。

「那傢伙在老太婆家。拉姆應該去接他了……但不要太期待。」

「這真是，在有趣的時間點看到了難得的組合——呢。」

實在是意義不明的問題。

受不了這種無意義話題的嘉飛爾用腳後跟敲破地板，衝擊力道和木屑在室內飛散。面對嘉飛爾破口大罵的狀況，昴閉上眼睛思考。

他上衣的背部滲出血紅，整個人當場膝蓋一軟。嘉飛爾跪地的同時，穿透到背部的手消失，失去堵塞物的傷口開始噴出鮮血。

伸長的手前方是挺着胸膛、以身體擋住去路的拉姆。心上人的妨礙，讓嘉飛爾的眼中在一瞬間閃過憤怒、猶豫與某種決心。

而且羅茲瓦爾姑且不論，昴看準的是拉姆的立場還不清楚。

預料外的訪客，讓羅茲瓦爾開心微笑這麼說。

眯起眼睛的羅茲瓦爾不贊同他的看法。自被召喚到異世界後，昴單打獨鬥的戰績，頂多只有以出其不意戰勝頓珍漢三人組。

「在『聖域』降下大雪的人是你吧，羅茲瓦爾。」

面對彈劾，羅茲瓦爾只是疲累地嘆氣。

「現在不要插嘴，拉姆。本大爺的爪子不想往你抓過去。」

這是當然。因爲她被人從後方貫穿了胸膛。

在片刻的寂靜中，只有暴風雪敲打窗戶的聲響在室內響蕩。連呼吸都聽不到的寂靜像是會永遠持續下去——卻突然結束。

「拉姆，你真的是很稱職的隨從。」

意義不明的發問，當然也就想不出他所要求的答案。

「——拉姆應該說過了，嘉飛。不許對羅茲瓦爾大人無禮。」

「呼嗯……這樣啊。是這樣啊。這——樣啊。……遺憾。」

見昴如此，羅茲瓦爾空了一拍才說：

「呿！拉姆就算了，本大爺沒道理照你說的冷靜下來吧。給我注意你的嘴巴。視情況而定，本大爺的爪子可不知道會抓向你們之中哪一人喔。」

——而勾出微笑的嘴角，開始滴出鮮血。

「一直躺着的我姑且不論，可不能太小看昴喔，嘉飛爾。你們真對上的話，可不僅限你——有勝算喲。」

自大地從鼻子噴氣後，拉姆退後一步，擺出貫徹隨從立場的態度。看拉姆乖乖聽話，嘉飛爾咂嘴。

稍早曾被憎恨支配的心靈，在重傷的心上人面前化爲粉碎。

說完，羅茲瓦爾挑釁地看向昴身旁的嘉飛爾。堵在門口站着不動的他，不爽地皺起鼻子。

「咳、噗……！」

「羅茲……」

「他剛說過了，狀況有變啦。誰是本大爺的敵人，誰不是本大爺的敵人，不先確認就不知道要把誰做成肉醬。」

「你們兩個冷靜下來。不只嘉飛爾，拉姆你也是。現在就照他說的先閉上嘴巴。——剛剛的話，要保留到那個時候。」

「是這樣嗎？只要條件齊全，我不認爲他毫無勝算～喲。」

「——羅茲瓦爾呢？」

「那傢伙喔，你確定？」

「閉嘴。就算是着迷的對象，本大爺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直到方纔還黏着小丑面具的臉，露出一點真正的表情。這代表這個問題對他來說確實是要害。

面對昴的質問，羅茲瓦爾沉默，但是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昴對此感到困惑。臉色蒼白的重傷人士——感覺名爲羅茲瓦爾的男人因此落入凡人領域。不過——

只是，總覺得有奇怪的東西映入眼簾。偏偏不協調感不好好工作，使得困惑的昴更添焦躁，積極尋找答案。

——因此，對於這一句話，昴的反應完全跟不上。

呼喚懷中的少女，用鮮血吶喊的嘉飛爾手上發出淡藍色的光芒。昴看出那個鮮豔的磷光是治癒魔法。

腳一着地，昴就輕輕摩擦喉嚨，朝嘉飛爾點頭。

然後，那股不協調感終於化爲形體。

「——哼！給我差不多一點！老子可不是來聊這些的！是想睡了嗎你們！外頭的老太婆他們可是發着抖在等我們！」

他從後方小心翼翼地抱着拉姆，左手輕柔地撫摸粉紅色頭髮。這樣的接觸讓拉姆臉紅，一臉陶醉地泛出微笑。

「————」

「嘎啊……羅茲……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

「只是想相信……」

然後，看着嘉飛爾倒臥在血泊中的拉姆，胸膛也……

這份覺悟，讓昴着實欽佩。不被心上人有可能是敵人一事挫折心靈的他，生存方式就如昴所想要的鐵石心腸一樣。

問題不在這裏。也不是本來躺在牀上的羅茲瓦爾不知何時站起來。更不是拉姆和嘉飛爾在互瞪。

「羅茲瓦爾大人都這麼說了。你們要感謝羅茲瓦爾大人的慈悲。」

看着兩人的互動，閉上一隻眼睛，只用黃色瞳孔看人的羅茲瓦爾說：

但是，這個事實和自己的印象產生了齟齬，更別說這眼花繚亂的狀況擾亂了思考。

嘉飛爾會魔法，而且還是跟他完全不搭的治癒魔法，並且在現場立刻就能使用，代表他的治癒術已經用得很純熟。

明明自己也受到致命傷，卻傾盡全力優先治療拉姆。

這一切都超乎昴的預料，超越昴的想像範圍，使得昴動彈不得。

「嘎、啊啊、啊啊啊啊……！」

行使治癒術的嘉飛爾呻吟，肉體開始吱嘎作響，像脈搏一樣規律地肥大化。

金毛覆蓋裸露的肌膚，咬緊的尖牙開始伸長。察覺受到瀕死重傷的肉體發揮本能，催促獸化好迴避死亡危機。

要是變成大虎，或許就能保住一命。但這樣的話治癒術就會中斷，拉姆就會死。抗拒這件事發生的他靠着理性，和生存本能猛烈撞擊出火花。

在獸化之前將傷口治癒的話，有可能兩人都能倖存——

「——要是讓你獸化可就麻煩了。」

往前踏一步的羅茲瓦爾右腳彎曲，踢了出去。

踢出的腳利落得讓人看呆，颳起風直擊嘉飛爾的頭部側面——發出雞蛋被重重摔破的聲響，頭部炸開來，鮮血染在金髮上。

「——爾。」

腦袋少了一半，用剩下的眼睛瞪着羅茲瓦爾，嘉飛爾終於倒地。很諷刺的，他壓在拉姆身上，兩人都無力地橫倒在地板上。

死去的嘉飛爾，和被他抱住的拉姆依舊維持淺笑，兩人一動也不動。

治癒魔法沒法治療死亡，嘉飛爾根本無從發揮本領。在羅茲瓦爾的手拔出來的當下，心臟被破壞的拉姆就已經沒命了。

只是嘉飛爾沒有察覺到這點，拼命掙扎想救她。

「就算是我，要在不被嘉飛爾察覺的情況下凝聚魔力也是很困難的。因此，就動用了以魔法使者而言稍顯離經叛道的手段。」

用牀單擦拭被血弄髒的手腳，殺死兩人的羅茲瓦爾轉頭看向昴。

這段期間，昴動都沒法動，也沒法出聲，就只是站着。

「——！？」

說得堂堂正正，甚至抬頭挺胸，羅茲瓦爾全盤肯定自身的所有作爲。

6

要奢求昴有智慧能夠治癒四百年的孤獨，實在是太高估他了。

「——太多次。沒錯，很多次呢。昴。」

盯着顫抖的昴的黑瞳，羅茲瓦爾慈祥地點頭。

「不原諒我，是嗎？沒有必要喔。你應該要更老實面對自己的心。我很期待你這麼做。一直、一——直都很期待喲。」

然而，絲毫不在意還微笑的羅茲瓦爾，叫人無法理解。

悲願，實現。心願，達成。不協調感，齟齬。他的願望是——

話題到這，昴完全無法理解羅茲瓦爾的話，只覺得混亂。

不是諷刺或是其他意義，他單純爲昴的態度感到喜悅。昴對這無法理解的情感走向只覺厭惡。裏頭有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的恐懼。

是笑臉。嘴脣朝旁邊咧開，像惡魔一樣微笑。他對昴露出充滿歡喜的表情。

「嗯？怎麼了？」

在第一次發現書的輪迴裏，碧翠絲對昴說她的言行舉止全都遵照書中內容。但那是騙人的。在這次的輪迴中，昴知道她的書其實是一片空白。

「很簡單。你呀——對他們的死並不悲傷。你是很驚訝，也很氣憤，但是不悲傷。所以你纔沒有氣到向我撲過來。」

說話的期間，羅茲瓦爾一直只用左眼看着昴。黃色瞳孔的注視像是搔刮內心底部一樣令人不快。所以昴粗聲粗氣道：

碧翠絲在禁書庫度過的時間——昴又沒辦法回溯四百年。

將眼睛見到的拿來對照之前的記憶，最後合而爲一。耳鳴就是專心執行這項作業的證據。拋棄現實時間，摧殘大腦到要燒燬的地步，努力做出有意義的結論。

「……那是！該、該不會？」

「——不就是因爲你知道這些都是可以挽回——的嗎？」

這是事實。是真的。昴有聽到碧翠絲的叫喊。想救她，所以伸出手。但卻被拒絕，說的話她也聽不進去，最後碧翠絲命喪刀刃下。

「——！既然如此……」

「所以說，我羨慕那女孩。——我的悲願，我個人是沒法實現的。」

「我當然知道。對我來說，那女孩自我出生以來就有交情。那女孩心中的寂寥，逐漸變化的心願，我一直都知道。」

「————」

看着他像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地聳肩，呆呆地聽着他坦白殺人動機。內容太過突兀，昴已經超越憤怒，不自覺地吐氣。

「看樣子，用不着說明書本內容了呢。似乎也不需要說明另一本是誰持有的。既然如此，也不需要解答你的疑問了吧？」

荒唐的狀況，鬼扯的答案，愚蠢的命運，誇張的論調，這是怎樣？

「你……想做什麼啊。你期望什麼？爲什麼要這樣……」

碧翠絲的寂寞，高喊難過的少女心，這男人哪知道了！

這段期間羅茲瓦爾已經到了牀邊。他手伸向枕頭，翻找下方——

既然如此，羅茲瓦爾的魔書呢？上頭真的有寫下未來嗎？

不論羅茲瓦爾的意圖爲何，這番發言已非常接近提及「死亡迴歸」的現象。魔女的判定十分嚴格，感覺現在世界似乎便將停止，黑掌就要出現給予懲罰。或者只有手還不夠，吞盡「聖域」的影子魔女將再度出現——

憤怒、哀嘆、悲傷、驚訝，感情很快就要爆發——

「那麼——按照我們的誓約，來聊聊吧，菜月・昴。」

這話叫人難以置信。昴抬起頭，看向說出這句話的羅茲瓦爾。只是羅茲瓦爾一點都不在意他的視線，而是微微嘆氣道：

昴擁有時間回溯、讓世界重來的能力，他可以製造出無數次最後和碧翠絲交談的機會。——但是四百年的悲傷，該如何治癒？

「這場大雪也跟書上講的一樣嗎！？上頭寫叫你下雪嗎？爲了什麼！」

「慢着！你又想這樣唬弄我……」

「你說理解……你，不對，在那之前！」

「要說明的話，恐怕讓你看這個是最快的了。」

「那是那女孩的期望。她期望結束，別人不該說三道四。她的想法是她自己的。不管是你還是我，都不能玷污她的死。」

羅茲瓦爾說得再正確不過，昴的心被戳刺、淌血、跪趴在地。

泡在血泊中的拉姆，和頭被打爛而死的嘉飛爾。殺了他們的羅茲瓦爾就站在旁邊，眺望重疊倒地的屍體。

「我爲了實現我的悲願，所以隨時做到盡善盡美。一切的策劃、無情、協助或支持，都是爲此而有。我的所作所爲未曾背離這點。」

「好吧。自認爲了解的我，就隨便告訴不懂的你吧。告訴你爲何親眼看到他們死去，看到殺死他們的我，卻沒法順着情感行動。」

「——哈？」

「你殺了他們！不只這樣！不只這次的事！之前也是，之前說過的魔女教的事！你唬弄我太多次了——」

——因爲，假若真是如此的話，爲什麼碧翠絲死前要保護自己？

「——哼！少用那種眼神看人！這是怎樣！你到底是怎樣！？」

確實很驚愕。被羅茲瓦爾的格鬥術給吸引目光是事實，但這跟另外兩人死亡所帶來的震驚相比，有着難以彌補的差距。

「看你的樣子，碧翠絲似乎完成使命了呢。」

不知是建議還是打算怎樣，總之豎起手指講課的羅茲瓦爾讓昴顫慄。

「你的反應叫我意外。我所認識的你遇到這種場面的話，應該會激動莽撞到直接衝上來揪着我的衣領纔對。——不是嗎，菜月・昴？」

羅茲瓦爾手握第二本「睿智之書」。那是能夠預言未來，利用空白迫使碧翠絲孤單度過四百年，而羅茲瓦爾看過書中內容，他看過後——

「你……我的…你察覺到我會變怎樣了……！？」

不過，在這當中，就只有剛剛那一句，給人強烈的奇妙不協調感。

有道喃喃自語的聲音，輕巧地滑進被打垮的昴的耳朵裏。

「因爲要跟你聊聊的話，嘉飛爾很礙事。雖然對拉姆不好……但要排除他的話，拉姆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不製作空隙，就沒什麼勝算。」

「你想、說什麼，你這精神異常的混帳……我絕對……！」

「這麼警戒……原來如此。那就是你跟那個的契約。既然如此，至今你言行舉止中的諸多不自然也就叫人能理解了。真的是很壞心呢。」

羅茲瓦爾轉身，走到牀邊。昴想制止而接近他，卻又因爲腳尖會踩到血泊——接觸到拉姆和嘉飛爾的屍首，所以猶豫了一下。

「爲什麼卻不做些什麼，麻煩你別說這種話。你以爲那女孩的悲傷是別人做些什麼就能消除的嗎？你應該有聽到她這樣叫喊吧？」

「————」

「什麼是盡善盡美！？哪裏沒有背離目的！你……你也是因爲那本書嗎！你要說你都是按照那本書寫的去做嗎！？就像碧翠絲那樣，你也要跟我說同樣的話嗎！之前的事，還有在『聖域』的事……！」

「竟然是你拿着……！」

「碧翠絲實現悲願消失了。你會在這裏，就意味着是這樣，不～是嗎？」

「——。使命？你說…她的……使命？」

「——好羨慕——呢。」

思考因打岔而暫時中斷，但驗證作業仍在背景中持續。而爲了在自己心中刻下喪失感的少女，昴和羅茲瓦爾極力辯駁。

被黑色書本吸引，昴覺得耳鳴聽起來格外吵人。

事實上，這股暴力情感在昴的心中翻騰迴旋，控訴自己應該要強烈譴責眼前的老江湖小丑。

昴自己也是，爲了走到這裏而蔑視了某些想法與感情，這股自顧自的憤怒無法斷言與那些想法、感情無緣。但是，還是不由得這麼想。

不是比喻，是真的錯以爲自己被一把抓着心臟。這話給人的衝擊就是這麼大。

應該要叫出聲的發言候補接連浮上心頭，而且還是無限多。

「——什、麼？」

一陣惡寒，昴覺得好像有人用溼溼的手在撫摸自己的背脊。

「——？」

「————」

剛纔放任內心的激情肆虐，不顧一切地就說出至今的疙瘩。而羅茲瓦爾朝着他露出這種場合不該有的表情。

——真的是自以爲了解的人隨便說的話。

「……沒出、現？」

「魔法使者沒法打肉搏戰，這是先入爲主的想法——陷阱。連魔女都有可能中這招喔。可以作爲你以後的參考。」

對此羅茲瓦爾眯起眼睛，泰然自若地聳肩道：

「爲、什麼……」

羅茲瓦爾舉起手上的東西這麼說。昴記得聽過。以前，他手上的東西成爲話題的時候，他就曾說過那是真品，舉世現存兩本的書。一本在碧翠絲那兒，一本在——

「不是福音書喔。儘管放心。這不是劣化品，是僅存兩本的真貨。」

「你不是知道她的苦惱嗎！？她一直被綁在那間宅邸裏，抓着橫亙久遠以前的約定不放……你知道她難過到哭嗎！」

昴怒吼，指着羅茲瓦爾控訴他的殺戮行徑，但羅茲瓦爾搖頭。不提自己的行爲，他有什麼嘴臉講這種清高的話。

「你說……悲願？那是……她死得那麼慘，你卻說是她的悲願！你竟敢這麼講！」

「我重複一遍吧。像這樣下雪給予居民損害，會讓愛蜜莉亞大人被懷疑。愛蜜莉雅大人被孤立後，就會陷入極度不穩定的精神狀態。確實有變那樣，對吧？」

目睹他驚人的體術，昴發不出聲。看他嚇呆的樣子，羅茲瓦爾只用黃色瞳孔看着他，說：

昴聽過碧翠絲的叫喊與悲嘆。然而爲什麼眼前這個不作爲的男人反而一臉瞭解碧翠絲的樣子？

羅茲瓦爾手貼下巴點頭，昴則一臉蒼白。他剛剛的話，毫無疑問觸碰到昴的核心，碰觸到禁忌——

寡廉鮮恥，厚顏無恥，他有什麼顏面可以這樣說。漆黑怒意湧上心頭。

他無法和碧翠絲的心願以及想死的吶喊起共鳴。那種願望纔不叫願望。

「那還用說。——爲了讓愛蜜莉雅大人孤立無援。」

無法理解眼前的光景，昴傻傻地呆站原地。

「這我不能說。就跟你一樣，我也有誓約。方纔所說的，已是我對你的最大讓步。不過，就只有一點我可以聲明。」

「爲什麼、殺了他們……殺了拉姆……咦？還有嘉飛爾……」

「你殺了拉姆他們！結果現在卻跟我說這個！？你有什麼資格！！」

『你懂什麼！』『他們死了我哪有可能不悲傷！』『我宰了你！！』

衝擊彷彿讓人血液凍結，昴因心臟被抓住而渾身僵硬。

羅茲瓦爾這麼斷言，說得像是他親眼看過。但那確實是留在墳墓裏的愛蜜莉雅的狀態。

正確來說，狀況按照羅茲瓦爾的推測進行。但是問題不在結果，而是這個過程中，羅茲瓦爾的思路令人不解其意。

羅茲瓦爾輕輕攤開雙手，對困惑的昴說：

「這裏是與魔女有關聯的土地，愛蜜莉雅大人爲了解放『聖域』而意圖挑戰『試煉』。擁有這立場的她，所在之處降下與季節不符的大雪……可以預料會變怎樣吧？」

「你、你……」

「這時候，直腸子的嘉飛爾就很好用。他的話會第一個懷疑愛蜜莉雅，並高聲撻伐。而且阿拉姆村的村民都還記得，愛蜜莉雅大人……正確來說，是大精靈大人引發局部地區的寒流。」

羅茲瓦爾的話讓昴起寒顫。他口中的「局部地區的寒流」，是之前只在羅茲瓦爾宅邸周邊發生的不合時節的雪景。

宅邸的人和村民們都快樂和睦度過的回憶，被拿來利用。

——事實上，一切都按照羅茲瓦爾想的去進行。

嘉飛爾懷疑愛蜜莉雅，他的話也散播給聚落居民。昴想相信阿拉姆村的村民，可是他們與愛蜜莉雅之間有着白雪回憶。

會下這場大雪是愛蜜莉雅所爲——儘管辦得到的另有其人，但這塊土地、這個世界卻慣於將所有的錯都怪在她身上。

那正是長年折磨愛蜜莉雅，名爲偏見的惡魔。

「孤立無援的愛蜜莉雅大人會怎樣？愛蜜莉雅大人其實是很軟弱的人，就算想委身於能夠肯定自己的『某人』也不奇怪。而要是『某人』也是全心全意想支持愛蜜莉雅大人的話，就更完美了。」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羅茲瓦爾滔滔不絕，昴對他的話本能地感到恐懼，伸手製止。

感覺他在講不合常理的話、荒謬絕倫的事實。

現在，必須去問不能探聽、聽到就回不去的真心話——

「你不會疏遠依賴你的愛蜜莉雅大人。這是當然。因爲你愛她。心愛的愛蜜莉雅大人把一切都託付給你，你根本就不可能推開她。」

「纔沒、纔沒那……」

沒有的事。纔沒有那種事。

既然如此，昴所期望的最美好未來裏，就沒有他的位置——

「這場雪就是原因吧。」

這種想法也太——

跟細若蚊蚋的音量相反，詠唱而生的結果是鮮明至極的火紅。

「——！達芙妮有說過，大兔會撲向魔力、啃食大量的瑪那……！」

「多餘……？不對，你就因爲這樣，藏起我的信……？」

「——咦？」

「羅茲瓦爾！現在……現在先休戰！總而言之先去大聖堂！在那邊做守城戰……不對，先跟墳墓的愛蜜莉雅會合，逃到外頭……」

「憑現在的你到不了書中所寫的未來。違背了記載，就必定要修正。」

羅茲瓦爾推開支支吾吾的昴，悠哉往前走。

「————」

意識不連貫的羅茲瓦爾，一旦死了就是結束。

然後察覺到那個，嚇到說不出話來。

「啊？」

但是，沒有做到致死的地步。如此一來就無法「死亡迴歸」，這個輪迴就不會結束。

「——你也能變得像我一樣的。」

小丑的微笑，被歡喜羣聚的兔子的身體給遮住，看不見了。

一直掛在心上的不協調感，終於成形，化爲疑問。

「總有一天，你會『真正』追上我的，昴。」

「我對你、有疑問……你說你以我的、他人的『重來』爲前提，來擬定計劃，付諸行動。那代表、你也是……」

「——你好像誤會一件事了，昴。」

「操縱雪、操縱天氣的大魔法，這些傢伙不可能會放過。所以才……！」

王國屈指可數的魔法使者，實力強大，尤其長於一對多，數量戰術對他而言毫無意義。因爲他能用壓倒性的魔力掃除羣體，開闢出一條路。

「羅茲、瓦爾……你、你說了好幾遍『重來』……」

貪婪的大兔們覆蓋羅茲瓦爾全身。毫無抵抗的他倒在地上，任兔子以牙齒挖掘、啃咬、咀嚼，滿足飢餓。

指頭陷入倒地的昴的側腹，羅茲瓦爾就跟平常一樣歪頭問道。不僅是踢擊的威力，準確命中要害的精準度更使得痛苦倍增。

「唉呀？要說正經事了？我洗耳恭聽。」

「嘎、啊……」

下一秒，昴受到心窩彷彿被貫穿的衝擊，整個人撞上牆壁。

「可、可是……怎麼會這樣。今天明明才第二天……可是，怎麼會……！」

「而且時間不夠喔，昴。只要不結束『試煉』，居民就無法離開『聖域』。也就是說，你所期望的未來不會發生。」

他理解這點，還理所當然地接受，才擬訂計劃的。這太異常了。

出現的三大魔獸之一「大兔」，讓昴顫慄大喊。

「我、嗚……我、……」

和意識連續不綴的昴相比，前提條件完全不一樣。

可是，羅茲瓦爾打斷昴斷斷續續的發言，將臉轉向窗外。然後瞥了一眼地上的昴，眯起眼睛說：

知道那舉動並非愛蜜莉雅的真心，所以沒有沉溺在愛情替代品這立場中——

他的腳步和態度，很明顯地就是要迎接「死亡」。

「——看樣子，談話到此結束了。」

因爲「睿智之書」上頭的記載，羅茲瓦爾注意到昴在「輪迴」。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以「死亡」作爲扳機的「死亡迴歸」。

被埋在雪裏的「聖域」，與景色同化的純白體毛。抖動小巧到可以放在手掌上的身體，圓溜溜的紅眼睛睥睨周圍的賞玩動物——只有外表如此的殺戮兵器。

「這樣一來——」

嘰吱嘰吱的聲音，聽起來是硬物互相摩擦的不協和音。昴藉由親身體驗，知道那是用來啃食獵物的牙齒所演奏出的牙齒交響樂。

「不，已經結束了。至少，我要說的已經沒了。活着的理由也是。」

與火球一樣大的東西無法抵抗火焰，一瞬間就化爲黑炭。只有在被燒光之前發出「吱——吱——」的刺耳慘叫——

「羅茲瓦爾——！！」

「大聖堂——！」

——難道羅茲瓦爾也有繼承記憶的方法？

「——殺你是不行，但是其他的事就能做。不是嗎？」

「……都做到這地步了，還不『重來』嗎？真頑固。」

儘管如此還是要昴重來，即便他知道昴重來後，「輪迴」裏的羅茲瓦爾不是自己。

就這樣，羅茲瓦爾單方面地朝因劇痛而掙扎的昴施加暴力。有時用拳頭，有時以腳踢，還用力踩踏他的頭，導致左眼窩再度流出血淚。

「你、你打算、殺了我……嗎？」

羅茲瓦爾抓着不住喘氣的昴的衣領，用瘦膀子輕鬆舉起他的身體。呻吟的昴所做的抵抗根本不被當一回事，羅茲瓦爾拉着他走向房門，就這麼快速穿過屋內，粗魯地把他帶到天寒地凍的建築物外。

在這邊死掉的羅茲瓦爾，生命就在這個世界告終，意識到了盡頭。

「考慮到你跟我日後的關係，這不能說是『聰明0;smart1;』的做法。這個用法應該對吧？」

「這裏對兔子來說是上等餵食區。擁有亞人血統的居民生來就長於累積瑪那……更何況，避難的村民跟他們都聚在一塊。」

「————」

「——。這、這個——」

「慢着，等一下，羅茲瓦爾……！我們話還沒說完！」

因此，在昴憑自身的意志去觸發「輪迴」之前，羅茲瓦爾不能殺害昴。既然如此的話，勝算就在——

「呃啊！唔、呀啊啊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種結束方式啊。」

「大、大兔……！」

踩着雪，他前進的方向——整羣失序的大兔朝這邊蜂擁過來，形成一條死亡線。

就像在墳墓裏、在夢之城堡度過與現實隔絕的時光的艾姬多娜，羅茲瓦爾莫非也像昴用「死亡迴歸」那樣，用某個方式繼承之前輪迴的記憶？

傻住，無言，愕然，晴天霹靂。

大兔闖進「聖域」，在昴的記憶中是第五天的事。應該還有緩衝時間纔對，但爲什麼這個時間點它們會在「聖域」裏頭？

誤會，這個單字讓昴語塞。羅茲瓦爾停下，只轉動脖子回頭看向他。

可是昴完全感受不到他有要抵抗的意思。

「就、就算能夠重來，這種形式也太慘了！再好好商量……雖然你也許覺得直接下次重來就好……！」

做出結論後，昴像彈起一樣強迫疼痛不已的身體站起，然後用袖子擦去鼻血，靠近看着大兔攻過來的羅茲瓦爾。

與衆魔女交談時，大兔的創造者「暴食魔女」達芙妮對昴說過大兔的生態。大兔有着會被瑪那吸引的習性，但他還不曉得應該要怎麼活用這項情報，才能拿來當作對抗魔獸威脅的手段——

羅茲瓦爾爲了他不肯道出的目的，做了許多殘酷無情的事。而且不只這個輪迴，往後的輪迴他也會繼續執行這樣的方針。

昴問出混雜在自問自答中的疑慮，羅茲瓦爾對此皺眉，但馬上拋開不管。

詠唱生出的火球有拳頭大小，速度像箭矢一樣擊出，燒融途中的窗戶然後加以突破——直擊意圖闖進屋內的影子，將之燃燒殆盡。

饒不了你。既然能夠共同繼承這個世界的記憶，那彼此的關係就建立在這條延長線上。

這副光景讓昴啞口無言，默默地看着羅茲瓦爾變得不再是羅茲瓦爾。

「哦～還是說現在已經是你『重來』之後了？仔細想想，在你『重來』的情況下，無從證明我的認知會變得怎樣。這還真糟糕。」

「——這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想法。」

「聽好囉，昴。——重要的事物。對你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就只有一個。你要撇除其他的一切，放掉其餘的所有，全心只想着保護那重要的唯一。」

昴飽受折磨。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羅茲瓦爾真是可恨。但是昴的嘴巴說出了比羅茲瓦爾的眼神更牽動胸口、一直卡在他心頭上的事。

不然的話，他期待「重來」的計劃就說不通了。

「剛剛的、是……啊？」

往前踏出一步，踩在血泊上的羅茲瓦爾讓昴下意識地縮起身體。搖晃修長手臂的羅茲瓦爾對他的反應是寂寞苦笑。

像現在，昴就忍住了，沒有沉淪於在墳墓緊緊依賴自己的愛蜜莉雅身上。他忍住了，因此纔在這裏。

「殺了你，不就本末倒～置了嗎。讓你死掉我會很傷腦筋的。畢竟，不管你發生什麼事，我都必須讓你去挑戰下一次的機會嘛。」

本能只剩下無止盡飢餓感的怪物、羣體魔獸——大兔抵達了「聖域」。

結果，彷彿感受到昴的膽怯，接二連三跳到雪上的魔獸飛撲過來。吱吱啼哭、嘰吱嘰吱摩擦牙齒的魔獸，數都數不盡。

「逃？去哪？怎麼出去？有結界，『聖域』的居民是逃不了的。」

羅茲瓦爾親口說他自己不適用重來這一套，自己始終在輪迴外側。

然後，朝着僵硬的他說：

看着羅茲瓦爾這個人消失在世界上，生命被咀嚼的樣子。

「——信？」

他的脖子被直撲而來的大兔啃食。以鮮血四散、肉被挖開的聲音爲起頭，慘劇揭幕。慢來的兔子接着啃咬手、膝蓋、臀部。

昴被扔在雪裏，冰冷的觸感讓他甩頭，想辦法撐起身子。

只有最後這些話是再真切不過又充滿誠意。羅茲瓦爾朝昴微笑。

這意味着，羅茲瓦爾知道昴的「輪迴」，並且試圖加以利用好完成他的目的，但他所能做到的不會更多，亦無法再少，就僅限於此。

鮮血噴在白雪上，在大自然這塊畫布上描繪出地獄。連血液拿去做素描都覺得可惜，魔獸啜飲染血的雪，消除原本的痕跡。

「現在沒有，你是要這麼回答吧。那對我來說確實很遺憾。現在的你，似乎纏上了太多多餘的東西。」

「羅茲瓦爾……？」

步步進逼的羅茲瓦爾說的話讓昴頓時愣住，但是馬上領會到他話裏的意思，也就是事實與認知之間的齟齬。

「就算你重來了，我也沒法重來。你重來之後那邊的我，並不是這個我。我會在這邊死掉。——不過，這樣就行了。」

「如果那樣……也罷。不過，那樣的話，我……」

「戈亞。」

——只能看着。

7

——終結的世界，無從抵達的未來，潰敗的希望和被踐踏的羈絆裏，都有血的味道。

品味這些，品嚐湧上來的苦澀，昴咬緊決心。

這是機會。這次，放棄這個世界，真正放手的時刻到了。

嘰吱嘰吱。被飢餓的執着給囚禁、怪物的牙齒交響樂到處都聽得見。

「聖域」已經是大兔羣的獵場了。慘叫和怒吼都被魔獸的叫聲和咀嚼聲給消除，無數殘酷的死亡散播在雪景裏頭。

昴專心奔馳，一直線地跑向目的地。被想喫肉的兔子和滿心期待新獵物的牙齒交響樂給包圍，昴從懷中取出輝石，不顧一切地祈禱。

利用使徒的權利，集結「聖域」裏剩下的複製人。讓她們負責迎戰撲過來的魔獸，讓昴的生命暫時延續下去。

複製人的數量轉眼間就減少。第一個順應召喚來的皮可成爲兔子的犧牲品而分解後，被當作棄子的她們就失去了壓制的效果。只好讓她們戰鬥到殘破不堪，最後儘可能吸引多一點大兔然後自爆。就這樣反覆——

「哈、哈哈哈……」

昴停下腳步，發出乾笑聲。眼前是被熊熊燃燒的烈焰包圍的建築物。

是大聖堂。阿拉姆村村民和「聖域」居民，總計收容將近百人的地方。他們的圍困之處，理應有生存者在等待的地方，被大火給吞噬了。

腦子只有食慾的大兔並沒有火烤獵物的智慧。既然如此，火是誰放的呢？爲了什麼目的——這個不用想也知道。

不過就是裏頭的人們認爲與其被魔獸喫掉，不如自殘罷了。

地獄，這是地獄。裏頭應該有村民，「聖域」的居民，還有琉茲跟奧托。他們怎麼會做出這麼有欠周慮的行爲呢？

昴沒有責問的權利。對於自己的性命，他們不過是行使了再正當不過的權利。既然了結性命的權利在手邊，他們就選擇了這個方法。只是沒有等昴他們而已。

應該被責問的，是菜月・昴纔對。他害得與自己不同、生命無法重來的人們選擇自殘——這是昴終生無法挽回的業障。

「……用你們的身體保護我。等到了墳墓，就隨你們高興。」

大兔開始聚集到燒垮的大聖堂周圍。察覺到它們靠攏的昴站起來，命令剩下的琉茲——六個複製人。

轉動頭，不是看向火焰，而是在大雪另一頭的墳墓。

腰部被啃食的傷口深達臟腑，揮開撲過來的兔子的右手只剩下拇指。褲子底下有無數深可見骨的傷口，血也流失過頭。

「嘿嘿嘿，我就知道。那過來，過來。」

左眼空着，右眼的視力也逐漸死去。可是痛覺還什麼的已經都不在意了。

「果然是昴！討厭，你上哪去了？這樣不是會讓人很擔心嗎！」

昴現在的狀態，悽慘到讓人想背過臉。

又是玩弄瀏海，又是用手指貼着臉頰，昴任由開心的愛蜜莉雅這麼做。

8

在遲鈍沉重的思考裏，閃過的就只有一名少女。

在所剩無幾的最後時光中，想要在愛蜜莉雅身旁迎接結束。昴無法逃離自己這樣的自私願望。

吻上沉默的昴。

「真的？不要勉強喔？因爲，你每次都爲了別人而亂來……雖然我知道你就是這樣子，可是還是會很擔心。」

——第一次接吻，是冷冰冰的「死亡」的味道。

發不出聲音，瞳孔失去光彩。

諷刺的是，能夠在意識朦朧下抵達這裏，靠的是帶有執迷不悟的固執，以及簡直要讓人結凍般促使代謝變慢的寒冷。只是這個廉價奇蹟也要到極限了。

「啊——」

愛蜜莉雅說了很多，越說越快。但她的聲音越來越遠。

然後她突然微笑，臉輕輕地湊過來——

愛蜜莉雅自豪又有點害臊地提議。昴也乖乖遵從，花了一番功夫才坐下來，聽她的話把頭輕柔地靠在她大腿上。「嗯！」頭髮的觸感一時讓她叫出聲，但她馬上開始摸昴的頭。

愛蜜莉雅不是忽視昴的狀態和濺血，而是一無所覺。

——一直奔跑。

愛蜜莉雅邊說邊小跑步過來，昴被她握住雙手。

「————」

「吶，昴，聽我說喔？我有好多好多好——多想跟你講、想聽你講的事。吶，求求你。待在我身邊。聽我說話，讓我聽到你說話，好嗎？」

「——昴？」

——而且別說念頭了，連體力都沒有。就連肚子裏頭，八成也都已經流光了。

「……睡大腿？」

踩在乾燥的石板路上，昴走向裏頭，更裏頭。那邊有——

「————」

「……你是不是累了？」

「我、我沒……事……」

「這個嘛……大概第三次吧。總覺得每次都是我身心具疲的時候。」

「昴，想睡嗎？」

「心裏有點複雜。我希望昴亂來是隻爲了我……可是，又討厭裝作沒看到其他人的昴……對不起喔，我好任性。」

「嗯啊……可能…有點累了……」

大兔已經聚集到墳墓外頭，不久這裏也將會被埋沒吧。這樣一來就跟羅茲瓦爾一樣，愛蜜莉雅會一點都不剩。

跟被埋在雪裏的「聖域」不同，墳墓裏的溫度舒適宜人。這又是諷刺的地方，昴結凍的傷口因此融化，再度開始失血。血泊在石板上散開，昴嗆咳出的血濺到愛蜜莉雅的臉上，但是她絲毫不介意。

通道盡頭有一間充滿淡藍色光芒的石室。有人在那兒呼喚自己的名字。

四肢失去力量，開始亡故的肉體失去感覺。最後剩下的，就只有沒有察覺昴正在死去的愛蜜莉雅。

——在失去與寂寥的夾縫間，昴多希望自己立刻消失。

順從聲音呼喚往前走，位在石室正中央的人就盯着昴。

一臉鬧彆扭的愛蜜莉雅直接把昴的手抱在自己胸前，用柔軟的體溫溫暖他的手，同時視線朝上仰望他。

羅茲瓦爾的話和悽絕之死，對拉姆和嘉飛爾的死感到的遺憾，奪走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的無常，沒能拯救雷姆和碧翠絲的無力，都在殺害昴。

扔下一切，昴用手捂着耳朵，在暴風雪中持續奔跑。

一步，再踏出一步，揮別猶豫奔跑。

傳到耳膜的無數聲響，都在指責菜月・昴。但昴無視它們，甩開它們。

世界開始轉白，意識和靈魂逐漸脫離這世界。

因爲那是愛蜜莉雅表現愛情的方式，所以完全沒有拍開她的念頭。

「有、一點……一點點啦。嗯，我沒事，沒事的……可以的，可以的……」

愛蜜莉雅看不見昴的異狀、「聖域」的異變、逐漸接近的結束、名爲現實的現實。——不過，這點或許昴也一樣。

藍紫色的雙眸確實映照着昴，卻沒有映出現實。

「對。昴喜歡躺我的大腿吧？你說過的，我還記得。」

魔獸的叫聲，和負傷的複製人化爲青光爆炸的聲響四起。

事到如今就算悔恨這個，也來不及了。一切都太遲了。

「我很高興昴像這樣子跟我撒嬌。你啊～愛撒嬌鬼。好啦好啦，我來幫你弄頭髮。」

愛蜜莉雅卻沒察覺，只是可愛地朝着安靜下來的昴歪起自己的小腦袋。

「————」

本來昴必須讓愛蜜莉雅逃離「聖域」。

背後鎖定昴爲獵物的魔獸彈跳矮胖身軀緊追不捨。複製人們按照命令，以不顧自身存在的方式保護昴。

——要把愛蜜莉雅留在這嗎？留下無依無靠的愛蜜莉雅？

抵達墳墓的時候，昴的身體已經感受不到冷。

愛蜜莉雅會死——明知如此，昴卻說不出口要她快逃。

一點頭，愛蜜莉雅就紅着臉頰微笑。接着她當場坐下，雙腿交疊側坐，然後拍拍自己的雪白大腿。

「像這樣子，讓昴睡我的大腿，是第幾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