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耀水面』

首度刊載：月刊Comic Alive第119集

1

某個午後，那是由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開始的。

「——阿爾，妾身感到很無趣，來做點有趣的事吧。」

「喂喂，我說公主啊。那可是連暴君都會嚇一跳的開場白，沒有一點輕重緩急連我都跟不上這種節奏啦。妳剛纔說什麼？」

「妾身很無聊，快找些有趣的事，不然就把你的頭砍下來。」

「咦！？這樣根本不用懷疑是不是暴君吧？」

以低沉的聲音如此喊道後，男子便舉起雙手仰頭望着天空。

如此背靠觀景臺鐵柵欄並仰望壯闊藍天，能夠見到雲以頗快速度隨風流動，正當他呆滯地想着「明天天氣也許會變差」的下個瞬間——仰起的下顎突然被重重一推。

「喔！哇！呀啊～～！」

毫無支撐的身體以鐵柵欄爲支點轉了半圈，身體差點被甩了出去。右手突然抓到某個東西，於是拚命地攀附着此種既柔軟又滑嫩的感觸。

「好、好危險！我剛纔完全是在生死關頭徘徊吧……」

「很可惜，現在你的危機還沒解除……不，應該說現在才危險喔。」

「咦？」

男子俯視着觀景臺正下方的庭院並鬆了一口氣時，這句話讓他發出脫線回應並將視線拉回上方。在隔着鐵柵欄的另一側有隻白皙手腕突然將他抓住——能夠見到那隻手的主人正露出殘暴的微笑。

橙色頭髮配上大膽露出美豔肌膚，那是個身穿紅色禮服的少女。她輕輕地用被抓着的左腕支撐男子，然後朝男子伸出如同白身魚般的手指。

「公、公主！？公主，拜託再多點慈悲胸懷！」

「即使只有幾秒鐘，不過能摸到妾身如玉般的肌膚，你就感到光榮安心下去吧。」

「呀啊～～！」

隨着這道無情宣言，少女將右手手指彈出。雖然這個動作只是俗稱的彈額頭，但速度與威力卻是超乎常理，身體便隨着高亢聲響被衝擊力道彈了出去。

身體飛向正後方，就這樣被飄浮感籠罩上下顛倒——然後一頭栽進水中沉了下去。

「南方村落、『拉德利馬的惡夢』、會讓人失蹤的泉水……」

不只是衣服摔進池子溼透，連內褲都是溼答答的。阿爾一邊將脫下的草鞋曬着太陽，一邊上半身打赤膊努力地扭幹上衣。

「咦！？啊……好的，我會努力……呃……那個……」

「太陽公主」就是領民們對這位慈悲胸懷女性的高度評價。

面對普莉希拉彷彿毒蛇般的眼神，阿爾宛如掩飾嘆息般搖了搖頭。

「阿爾，怎麼用那種蠢樣傻傻看着妾身？」

2

然而，跋利耶爾領地的惡評在這幾個月消聲匿跡，甚至據稱是近年來領民與領主關係最爲良好的時期。

「對博學多聞的人實在沒辦法隱瞞事情耶！對啦，我就是一直被迫在劍奴孤島工作，左手也是在那邊斷掉的，這個頭盔就是當成退休金啦。」

他用下巴夾着布料並用右手用力扭轉，因爲阿爾並沒有該有的左手，所以這種姿勢很辛苦也是理所當然的。

離王國的主要街道太過遙遠，因此幾乎沒有未來的發展性，只是領地內各處四散的農村之一，作爲特產的花也只是稍微有名。村民們過着期望中缺乏變化的日子，因此這天拉德利馬對鮮少出現的異常變化引起一陣騷動。

一眼就能看出光鮮華麗的黃金龍車，再加上有個絕世美少女下車，村民當然會對發生什麼事而感到一頭霧水。

「我、我會努力的……！」

阿爾一邊用手指搔着後頸，一邊對周遭傳來的視線發出嘆息聲。拉德利馬居民正注視着突如其來的闖入者，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反應。

「你們在說什麼，雖然男人的價值不能全靠臉，但長相也是判斷的基準之一。舒爾特，別忘記你是因爲長相可愛才會受到妾身愛戴，要儘量避免讓自己成長，還有也不允許長出無謂的毛。」

就算想盡可能讓她開心，但阿爾也是不知所措地歪頭思索。

「啊，我想起一件事了！是剛纔女侍們聊到的事！」

然而，此種令人莞爾的模樣也是——

「這個頭盔是特製的，而且還是有點歷史淵源的東西喔。」

阿爾一邊如此想着，一邊踩着水底用力浮上水面。

「……要是知道太陽公主會把隨從踢到池裏差點溺死，不知道那些領民會怎麼想喔。」

而那個預感在阿爾實際展開行動前便化爲現實。

「你是怎樣？剛纔說我是個無頭人，舒爾特小弟弟喜歡鬼故事嗎？」

並非是領主的本性出現變化，而是領主整個人。也就是說，先前負責掌管領地的萊夫病倒後，是多虧了他妻子負責代管的本領纔有此種結果。

「喔～～還不錯耶，我剛好想把衣服烤乾……怎麼可能，白癡喔！」

「阿爾先生，我來幫忙扭幹吧。請包在我身上！」

普莉希拉用隨興發言決定隨從努力的方向後，便從雙胸間掏出扇子，雖然不論何時總是既大膽又能一飽眼福的私密處，但她只是用扇子遮着嘴邊說道：

這位少女擁有此種連紅豔禮服都無法比擬的強烈印象，她就是代替丈夫掌管領地的太陽公主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剛纔那段話真是糟糕透頂，這點我可以肯定！」

「頭盔！阿爾先生的頭盔這樣會生鏽的，要是沒有頭盔，阿爾先生會變成無頭人！這樣很恐怖，要立刻晾乾纔行！」

在跋利耶爾男爵領地南方的村落拉德利馬，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小村落。

「對啊，還有頭盔到處都是水實在很難看到前面，大概就是這樣吧。」

「舒爾特，你的誤會是還滿可愛的。不過我不是從脖子以上都是鐵製品，所以不會變成無頭人喔，還有就是這個頭盔不用擔心生鏽。」

舒爾特頓時露出開朗神情，然後舉起手開始說道：

「呃……我就說得要變裝再過來了。」

「我實在不能理解舒爾特覺得可惜的點在哪啊。」

代替臥病在牀的萊夫，領地的命運落在這位美麗女領主手中。她的治理手腕可說是有如天神下凡，領民的心皆被她奪走。

「沒這回事。舒爾特，說點能排遣無趣的事吧，現在立刻。」

當阿爾對尷尬氣氛感到無地自容時，普莉希拉突然變得越來越不高興。雖然她就像是貓一樣陰晴不定，但比起貓更加殘酷就是這位主人最難伺候的地方。

普莉希拉如此說着並闔起扇子，將扇子前端指着阿爾與舒爾特兩人。

「別說那種很難聽的話。或許該說死無對證……像你這種幾乎算是可疑分子的混混，和美麗的妾身相比，你覺得領民會相信哪邊？」

來歷被接連爆料，讓阿爾半鬧彆扭地如此挖苦。總之先不論出處，仍然無法改變這是個特製頭盔的事實，因此沒有必要拿下晾乾。

「看來這應該能打發點時間，就由妾身親手解決那個事件吧！」

「剛、剛剛剛纔！～阿爾先生好像掉到池子裏去了！」

——我在做什麼啊。

她信心滿滿地打算插手那件麻煩事，並且露出宛如太陽的燦爛笑容。

另外如同阿爾想像般，村人的驚訝眼神大部分是朝向龍車與普莉希拉，但也有不少視線是朝向奇裝異服的單手鐵盔男，只是他沒有發現而已。

阿爾隨便找個藉口，用手朝着頭敲出鏘鏘聲。聲音是源自於頭盔的接縫處，也是平常總是戴在頭上的黑色鐵盔。

「爲什麼一開始就當成是用偷的啦！多相信我一點嘛！」

「喔？那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那是在哪偷來的？」

對於舒爾特握緊拳頭如此宣言的模樣，阿爾投以憐憫的目光。但爲了普莉希拉努力奉獻就像是舒爾特的生存意義，干涉或許也只是多管閒事。

見到普莉希拉若有所思的模樣，阿爾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至少命令在還能勉強做到的範圍嘛，公主。」

被從後面這麼一抱，那位少年——舒爾特面紅耳赤地顯得畏畏縮縮。奇特的是，見到這種害臊的摟抱姿勢，先前令人莞爾的印象頓時一變，反而有種莫名的悖德氣氛。

發現自己說的話根本不算安慰，讓舒爾特沮喪地垂下肩膀。普莉希拉則是一邊摸着那少年的頭，一邊朝阿爾拋了個白眼。

「記得你原本是佛拉基亞的劍奴，既然這樣，你的出身地應該就是劍奴孤島基奴海布一帶，那個頭盔應該是從前劍奴王相傳的複製品吧。」

「是以前待的劍奴鬥技場啦！不過不是用偷的喔！是從那裏逃出來的時候，有個好心老兄送給我的。好像是在鬥技場裝飾的頭盔，我想應該是還不錯的東西啦。」

這對主僕在顯眼這點上可說是十分相似，不論如何……

畢竟連搭乘來到這個村子的龍車，都是裝飾各種金銀珠寶的土豪風格。

看不下去阿爾辛苦的模樣，仍然年幼的少年如此出聲說道。約十歲的稚嫩可愛長相配上小小管家服，努力想裝成熟的模樣實在令人莞爾。

這都是因爲萊夫娶了一個年輕聰慧的美麗女性爲妻，纔會改變本性全心全力爲領民付出——不論領地的哪個人都知道當然不可能是這樣。

代替無法做到的阿爾，被普莉希拉宛如暴君相向的舒爾特開始努力思考。再怎麼說這樣還是會良心不安，正當阿爾試圖開口阻止的時候……

「不是羞愧，是儘量不要顯眼的問題……不過事到如今也來不及啦。」

身爲領主的萊夫，是個施加暴政而被領民厭惡至極的人物。不只是將重稅與過度勞動視爲義務，跋利耶爾領地有段時期甚至被稱爲王國的流放地。

「喔，舒爾特你來得正好。妾身正好想喝紅茶，快點去準備吧。這可是你的工作，別讓妾身等太久。」

「所以就算你帶着充滿興趣的表情也是沒用的喔，舒爾特小弟弟。」

「咦，不會生鏽嗎？而且還有頭……有點可惜。」

「遵、遵命！這是當然的，不過阿爾先生也是很令人擔心！」

「聽說在領地南方的某個村子，最近好像出現了很多人口失蹤的事件！村子附近有個森林，好像只要接近那邊的泉水就會回不來了！聽說好像被稱爲『拉德利馬的惡夢』！嗚嗚……好可怕喔！」

「這一點都不算幫腔啦！還會讓人受到不必要的創傷！」

「爲什麼明明接受又會突然恢復正常？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別說那種蠢話，爲什麼妾身得靠變裝掩人耳目？妾身沒有半點需要感到羞愧的理由，你就和那羣凡夫俗子把這份威嚴儘量烙印在眼中吧。」

這裏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西南部，由萊夫・跋利耶爾男爵統治的跋利耶爾男爵領地。

「有趣。」

一反只會壓榨的前任領主，這位女領主採取親近領民的治世方針。那稀世的高貴美貌，再加上頻頻視察領地的平易近人態度，讓跋利耶爾領地的居民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對莫名感到寂寞的舒爾特回以苦笑後，阿爾便拍了拍頭盔輕輕將水拍出。

「那是先裝傻再吐槽啦。別讓我繼續說明下去，這樣會讓人很沮喪的。」

「呃……沒有啦，我只是重新確認御姐配正太還是很不錯而已，感謝兩位招待。」

「調查的基本應該是要踏實收集情報，不過啊……」

「靠你那點出息怎麼可能買到那種高級貨，是從哪裏偷來的？」

阿爾盤腿坐在宅邸庭園的池子旁，豎起拇指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這真是太強人所難啦。」

男子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沉進還算頗深的水底。遠處能夠聽見少年聽似困擾的聲音，以及少女將此做爲佳餚高聲笑着的笑聲。

「啊……那個，我沒有特別在意！男人是不需要靠臉的！」

3

「妳看，舒爾特就是這麼老實才會相信啦。」

見到阿爾的此種動作，仍然被普莉希拉抱着的舒爾特瞪大雙眼。

當說出劍奴這個單字時，舒爾特的側臉瞬間閃過難受神色。但即使聽到同樣單字，普莉希拉仍然面不改色的態度讓阿爾有些欣慰。

「別去幫他，舒爾特。洗衣服的工作讓你手指變粗就不好了，要是抱起來不舒服，妾身會馬上把你踢出陪睡的行列。」

模樣簡直就像是太陽——讓見到的人幾乎會灼燒雙眼，她就是擁有如此美貌的人物。隨陽光閃耀的橙色髮絲、熊熊燃燒的熱焰眼眸、蠱惑人心的魔鬼般魅力、以及毫不掩飾地展露而出的嫣然肢體，不論男女見到心靈都會被隨即擄獲。

「又說那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那也是你老家的大瀑布語嗎？」

「哇、哇哇哇！普莉希拉大人，這樣突然抱着我會嚇一跳……！」

「嗯，難得排遣的無趣感又回來了。阿爾，差不多該進行下個活動了。看你掉到水裏已經很滿意了，接下來……說得也是，乾脆在火堆上跳舞吧？」

橙色少女如此說着，仍然摟着舒爾特露出大膽微笑。

發現少年出乎意料的興趣，阿爾帶着苦笑從頭盔縫隙間將水拍出來，金屬接縫間發出撞擊聲，阿爾則是發出「我說公主啊……」並回過頭一看。

「你這傢伙，身爲取悅妾身的丑角，要隨時記住自己最低底限的職責。向舒爾特多學學吧，只要是妾身說出口的話，要有不論如何都要完成的心態。」

「踏實收集情報不適合妾身，快點去那個發生問題的泉水那邊吧。」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舒爾特，你可以應付公主嗎？」

主人非常討厭踏實或點滴累積之類的字，完全沒有想遵守調查鐵則的意思，阿爾決定將坐立難安的普莉希拉交給隨行的舒爾特處理。

不過舒爾特沒有任何反應。回過頭一看，只見那位少年管家正帶着認真神情，專心地看着大本的書。

「舒爾特小弟弟？」

「啊嗚！對、對不起，我太專心了！」

「先把怠忽職守的事留到後面再說，那本書是什麼？」

「是普莉希拉大人賜給我的書！因爲怕普莉希拉大人會無聊，如果先把故事記起來可能會派上用場……所以大人要我認真讀到能夠背起來的程度。」

對於纔剛學會讀寫的舒爾特，這個重大考驗讓他焦頭爛額。雖然普莉希拉的反覆無常和隨心所欲一直都是稀鬆平常的事，但舒爾特被這樣搞得暈頭轉向也是很可憐。

「公主，妳又對舒爾特灌輸了什麼奇怪觀念啊。這樣很可憐吧。」

「知識能夠幫助人生，舒爾特還有很多要學的事。別用你的狹隘觀念隨便衡量，不過妾身不否認他既拚命又淚眼汪汪的模樣很惹人憐愛呢。」

普莉希拉用扇子遮着嘴邊，用眼角餘光側眼瞥着專心的舒爾特。要摸透她深謀遠慮的心思可說是相當困難，包含她是否有想過這些事在內。

「就算舒爾特能堅強活下去好了，村子那些人的不安情緒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差不多該對他們說明情況了吧？」

「然後順便踏實收集情報嗎？好吧，在舒爾特看完書之前，妾身就特別陪你走走吧。」

對於阿爾戰戰兢兢提出的建議，普莉希拉出乎意料地老實點頭允諾。在普莉希拉改變心意前，阿爾對遠方圍觀的民衆招了招手。

「不好意思嚇到你們啦，我們不是什麼可疑人士。雖然看起來好像很可疑，不過就把我們當成調查隊吧。最近在這個村子附近不是發生了某些事件嗎？我們就是來調查那個的啦。」

見到阿爾指着自己只有三人的小隊說明目的後，村民們皆面面相覷。

說實話完全沒有說服力。不論是可疑的發言、婦孺加上鐵盔男的調查隊，實在太多可疑的地方，阿爾已經做好了收集情報會四處碰壁的心理準備。

然而——

「那邊的女性……或許有點失禮，那位該不是會是太陽公主殿下吧？」

「如果只是這樣，不可能會連續出現受害者，應該不會只有村民會蠢到進入危險的森林。外面的人是被什麼引誘了？」

「……公主沒有想見到已經死掉的人嗎？」

「奇怪的傳聞傳開之後，每隔幾天就會有人靠近泉水行蹤不明——真是有夠奇特詭異的。」

不知道是因爲泉水所發生的問題所致，還是這座森林獨特的先天特質，不論如何能夠確定森林中似乎有某種邪惡正在蔓延。

普莉希拉的話語讓阿爾感到有些詫異。無趣、憤怒、不服氣、開心、喜悅，雖然普莉希拉的陰晴難定很難捉摸，但剛纔的呢喃與這些感情截然不同。

「公主，要怎麼辦？要隨便組個調查隊解決問題也是一種方法啦……」

「阿爾，你的愚蠢發言比平常還多。首先，用這種手段解決事情，這與認輸沒有兩樣。」

感覺比較接近羨慕與嫉妒的情感。

雖然舒爾特對這番話感到有些歉疚，但普莉希拉反而瞪着阿爾回答：

「我實在無法理解公主堅持的點在哪……不過這樣我知道了，就繼續前進吧。」

之後多虧既順從且配合的村民，情報收集得相當順利。

「是沒什麼問題啦……總覺得不太能接受就是囉。」

「嗯，舒爾特很勇敢，值得嘉許。」

「連大小解都得靠人，和死掉沒什麼兩樣了。」

「老爺他……應該是個壞人吧？」

而村民們歡呼着萬歲，目送載着三人的黃金龍車離開。

「可是……我還是希望老爺的靈魂能至少獲得安息。」

普莉希拉高興地說出剛學到的字並讓龍車出發。

「在村子旁邊有個森林，裏面有座泉水，然後這兩個月內前往泉水的人接連行蹤不明。一開始是村子的人，後來是去找的人，再來就是經過的人。後來是……」

「前任領主統治的時代簡直是地獄，對現在代替領主掌管領地的太陽公主殿下，恩情實在是難以言表，至少請讓我們當成肉盾！」

這座森林不算太大，也沒有特別需要進入的理由。畢竟連開出道路的前提都沒有達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是輾轉傳到了妾身耳中，纔會像這樣親自直接前來。應該不會說這件事已經結束，讓妾身白跑一趟吧？」

「太、太陽公主殿下怎麼能做那麼危險的事！要是殿下無論如何都要踏進森林，請讓我們也一起同行，動員村子的所有人進行協助……」

「沒、沒問題的！我會盡量不給普莉希拉大人與阿爾先生造成困擾……啊，要跌倒了！唔！我撐過來了！」

「等等等等！我能理解你們擔憂的心情，不過要動員所有村人！？別說傻話了，帶那麼多人過去只會動彈不得而已啦！」

「唔，列茲夠嗎？那也是新的大瀑布語吧，妾身挺喜歡這句話的。」

「當、當然不敢！」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這纔是最妙的，聽說那個泉水在傳開的時候被加進了奇怪的傳聞。接近泉水會被霧氣吞沒，然後只要穿過霧氣……好像就能見到死去的人。」

從拉德利馬出發數十分後，一行人來到目的地的森林。他們已經四處踩着草開始調查，由於當然無法搭乘龍車進入，因此內部調查只能倚靠徒步。

「太陽公主希望你們領民平安無事就好！遵命～～！太陽公主萬歲！」

她絕對不是因爲「想盡早解決問題」這種正面理由，不過阿爾認爲這次她算是頗爲積極地面對這個問題，而且反常地採取協助的態度。

雖然阿爾想繼續說下去，但舒爾特帶着認真表情用雙手遮着臉的模樣讓他打斷話語。至少有個人能認真地悼念萊夫，希望他來世能變得更正常一點。

與普莉希拉一起行動時，有時候會認爲頗爲認真的自己是不是做錯事，也許是因爲不曾看過她失敗吧。

「蠢貨，那怎麼能當成抽手的理由。而且憑妾身的威嚴，連蟲子都不敢接近。」

「村子派出很多次搜救隊，結果好像都是毫無成果。聽說森林裏面會起霧，回過神的時候就會變成獨自一個人。雖然有人勉強逃回來，不過也有人沒有回來，就這樣變成連續失蹤的事件了。」

阿爾一邊踩着地面的草，一邊緊盯着茂密生長的樹木並淡淡地如此呢喃。

「一開始失蹤的人，好像說過在森林看到有美麗的光四處躍動，然後被引誘就搖搖晃晃走進森林……現在是想見到死者的人被接連吞沒。」

普莉希拉看起來很開心，但就算帶着一堆無法成爲戰力的人也是毫無用武之地。

「你還真是會曲解成合乎自己的意思呢。」

這個精闢見解讓阿爾對普莉希拉吹了個口哨，但並沒有吹出聲音。在乾澀吐息聲讓她感到不悅前，阿爾便「咳哼」地清了清喉嚨。

「沒有，最近妾身身邊死掉的人頂多只有心愛丈夫而已。」

「萬、萬歲～～！」

然而，阿爾決定不繼續追究的此種祈願，似乎讓普莉希拉不是很中意。只見她不悅地挑起眉頭，對抓着手腕舒爾特的頭晃了晃。

「有很多人會因爲那樣高興，這也證明了公主很受歡迎，雖然這樣挺悲哀的。」

受到此種目光，普莉希拉只是微微發出「哼」的嗤鼻聲。

普莉希拉嚴厲地如此斷言，然後挽起雙手繼續說着：

「被森林的泉水引誘啊……聽起來還真老套。」

早早認爲反抗沒有任何意義後，阿爾專心繼續用青龍刀開路。畢竟是沒有路的路程，這種密林也難怪會有很多人失蹤，但反而會讓人懷疑遇難是否與泉水毫無關聯。

「應該說妾身也喜歡火，能把東西燒盡也會感到興奮。不過只因爲人會接近泉水這個理由把森林燒掉，這個用火的理由實在是卑賤至極，實在是蠢到極點了。」

「喔？」

對於這番斬釘截鐵的自我意識過剩發言，男子露出炯炯目光。而男子的驚訝與感動也傳達到其他村民身上，讓他們如出一轍地當場跪地。

剛纔的話題說不定會讓仍年幼的他難以接受。果然如同想像般，舒爾特彷彿回想起話題中提到的人物並面露鐵青。

與提議遭到否定的阿爾相反，舒爾特只是差點跌倒就被普莉希拉稱讚而露出開心表情。這一點都不讓人羨慕，也許吧。May be。

「嗯嗯，心態很不錯。以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來說算是挺優秀了，今後也別忘了爲妾身盡忠的節操。」

「有句至理名言是『正義的相反側是另一種正義』。不過說難聽點，萊夫老爺子實在不能算是正義，完完全全是個壞人，雖然我們也不能算是正義啦。」

4

再來只要在他們恢復正常前趕緊離開就好。

「我的提議纔沒有那麼邪惡！是更純粹的上半身思考！」

「還沒死啦，對外宣稱療養中。」

阿爾只轉過頭對後面兩人——踩着高跟鞋毫不猶豫前進的普莉希拉，以及拉着她的手並戰戰兢兢跟隨的舒爾特如此說道。

「當然是直接進入森林，現場確認那個泉水。如果是能解決的問題，就由妾身親手解決。這樣沒有異議吧？」

由走在前頭的阿爾用武器青龍刀砍倒草木開出一條路，用草鞋踩平地面再讓後續兩人跟上的行軍方式，但話雖如此……

「那就趕快解決這件事吧。走，列茲夠。」

阿爾輕輕牽起普莉希拉的手，她也沒有發怒而乖乖隨着離開，仍然與書本搏鬥並帶着快爆炸表情的舒爾特則是跟在後頭。

「如果有時間在意那些小事，還不如趕快把剛纔那本書背熟。」

身爲即將參加王選的候選人，得儘可能避免這種事發生。考慮到此種層面，當初讓舒爾特找來這個傳聞可說是正確決定，多虧他才能動手解決這件事。

「——喔，見到死去的人啊？」

「阿爾，你還在做什麼？不起眼的調查是你的工作吧。妾身已經像這樣展現出威嚴了，你就趁着這段時間迅速完成自己的職責吧。」

身爲普莉希拉的夫婿，原本的跋利耶爾領主萊夫・跋利耶爾，曾經企圖將普莉希拉當成傀儡掌握王國實權，結果計劃被阿爾與舒爾特摧毀，精神也崩潰成爲廢人。

普莉希拉斬釘截鐵地說着這段不一定算是胡謅的話語，似乎充滿幹勁地想進入森林。

普莉希拉一瞬間掌握全村的意見，並且滿足地望着跪下的村民們，然後回過頭朝着杵在原地的阿爾說道：

有位接近壯年的男性戰戰兢兢地走向前如此問道。混有白髮的短髮男性就像是代表村人的意見般，將視線朝向阿爾身旁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這種難掩厭惡的態度，沒有出現直到剛纔的奇妙徵兆，阿爾視若無睹地聳了聳肩後，便看向持續保持沉默的舒爾特。

阿爾想盡辦法，試圖用各種話語推辭村民們的協助。

「妾身從來沒有如此自稱過，但領內的凡夫俗子如此尊稱妾身也是事實。只要見到此種有如日輪般的高貴美貌，會如此稱呼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說完這句固定的臺詞後，普莉希拉用高亢笑聲將阿爾推了一把。

「唉，不過我們還是不管氣氛直接踏進來了。」

「想見到死者……聽起來越來越老套了。」

「也有傳聞說那邊是連接死後的世界，不管是哪種聽起來都很胡扯，不過沒想到一直有人被騙。雖然現在只有十幾個人受害，但說不定會變成更嚴重的事。」

「太、太陽公主殿下居然親自來訪！雖然泉水的事已經向周遭的村子商量過了……」

將村民處聽來的情報簡略整理後，普莉希拉對內容眯起眼睛。雖然普莉希拉的意見聽來似乎頗感無趣，但阿爾也是抱持同樣意見。

「那當然，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很感謝你們有這種心意啦，不過帶那麼多肉盾也沒有意義。希望你們在這裏乖乖等着好消息，太陽公主也是這麼想的。」

比起這件事，緩慢的行軍與緊張感對阿爾來說纔是大問題。明明對泉水引起的騷動沒有什麼興趣，這種慢吞吞的動作反而會累積壓力。

但阿爾的驚訝程度，遠遠不及聽完普莉希拉的方針後趕來的村民。

「是輸或贏的問題喔？」

當阿爾豁出去高喊萬歲，村民們也跟着發出喊叫聲。雖然再怎麼強硬也要有個限度，但至少應該已經阻止村民們獻身的舉動了。

感覺就是救人反而身陷困境的走向。

「不論任何事，只要自己認爲是這樣就會是這樣。而且你就是沒有發現這件事纔會一直輸，敗者總是在戰鬥前習慣懷着喪家犬的想法。」

「——喔喔，果然沒錯！」

在泉水所在的森林中，飄散着一股彷彿拒絕人進入的獨特氣氛。

「舒爾特和車伕一起留在龍車上會比較好吧？」

阿爾連忙對激動的村長如此說着，但看來這並非是他狂妄自大，村民們皆帶着認真想跟隨普莉希拉的表情，村長則是握緊拳頭用顫抖聲調說着：

「我們走吧，公主。人生是有限的，不過有無限的可能性，朝着充滿希望的明天Let』s Go吧。」

「就說他沒死了啦……」

「真是的，別再說了。對那種老不修祈禱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沒想到代理領主普莉希拉想直接闖進森林，對他們而言可說是等同天地翻轉的驚人之舉，於是慌慌張張地試圖阻止她。

如果不能早點解決萬惡根源的傳聞來源，或許會演變成國家層級展開行動的局面。這樣就算能解決問題，普莉希拉身爲領主的能力也會受到質疑。

「蠢貨，要是把舒爾特留在車上，帶他過來還有什麼意義嗎？妾身能理解你想在暗處兩人相處，真是太用下半身思考了。」

「真的假的？公主要進入森林？說不定會有蟲子出現喔？」

在劈開森林的阿爾背後，普莉希拉以掩飾無趣的聲調如此說着。阿爾一邊聽着這番話，一邊說着「也是啦」如此表示同意。

「乾脆把森林和泉水一把火燒掉，這樣應該比較快吧？」

「咦？遵、遵命……小的會努力背熟！呃……一開始是……」

「別欺負純真的小孩子啦……」

雖然阿爾對這種幼稚的態度頗有微詞，不過舒爾特已經放棄祈禱，開始繼續背誦。阿爾只好在心底合掌替萊夫默哀，然後用刀將眼前某根較粗的樹枝劈斷。

「話說阿爾，你對見到死者這件事好像還滿否定的。」

「當然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人只要死掉就結束了，不可能見到死人，也別想再見到面。那隻會招來不幸而已，公主應該也是懷着同樣意見吧？」

樹木之間的間隔相當狹窄，阿爾先將樹枝劈出裂痕再用腳踹。只靠一擊無法劈斷樹枝，第二發也是傳來堅硬觸感。

「就算結論類似，妾身和你走來的過程不一樣。不能見到死者這點確實沒錯。」

「————」

第三道攻擊讓樹木發出低沉聲響倒地，阿爾用小腿將樹木抬起並踢到一旁開出道路——

「還是說……你有不想見到的死者？」

這道撼動鼓膜的話語讓阿爾咬着牙齒，腳太過用力將樹木一腳踹飛。雜亂倒地的樹木搖晃着枝葉，阿爾則是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名少女真的是毫不留情地踐踏着他人的心靈。

「我說公主啊，對我說那麼嚴肅的話題也是……」

阿爾硬是讓自己的心臟恢復冷靜，裝成一副若無其事的飄飄然態度回過頭。不過這番話並沒有傳到普莉希拉耳中，連舒爾特也是。

「————」

開始起霧了，阿爾也在不知何時變成獨自一人。

5

阿爾環視四周，不知何時視野被白色霧氣覆蓋，變成連森林都無法看清楚的世界。沒有感覺到原本應該在身旁的兩人氣息，阿爾用青龍刀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真的假的，跟傳聞一模一樣啊。」

原本阿爾對村人幾乎等於是流言的證詞半信半疑，現在卻成爲了現實。

只要進入有泉水的森林就會被霧氣包圍，被剩下只有自己一個人。雖然有人勉強逃脫霧氣回到村子，但運氣不好就會被拉進泉水——

已經嘗試過幾千、幾萬、幾億次都不行了——現在當然不可能成功。

而在阿爾面前，黑影緩緩地前進。被黑影覆蓋的人影穿着同爲暗色的禮服，禮服裙襬隨着黑影搖晃，細瘦手腕則是直直舉起。

只要被碰到就能解脫，一切都能獲得解脫。所以——

受到普莉希拉無情的處罰，阿爾的鐵盔一部分燒了起來。他拚命在地面翻滾試圖滅火，總算把火滅掉後便落魄地癱倒在地。

該不會真的是死者出現在這裏——

「在說這些的時候，第三波要來啦……」

能夠見到每根纖細的手指，以靜靜、溫柔、彷彿疼愛的動作逐漸接近直挺挺站着的阿爾頸部。

和重現的過程一模一樣，當時應該已經刺穿身體殺掉他了。既然這樣，這也能算是與死者重逢吧。

下個瞬間，黑影的胸口由背後突然被閃耀紅光的寶劍貫穿。

霧氣被紅光蒸發，另一側傳來聽似無趣的少女聲音。站在阿爾與火焰另一側的人，就是單手握着深紅色寶劍的普莉希拉。

阿爾發出嘶啞的吐息聲，感覺到自己正處在前所未見的戰慄感中。

「——找到你了，你這個叛徒。」

「啊……」

抬起頭望着殘酷地歪着頭的美貌，阿爾對自己回到恢復正常的世界而鬆了一口氣。

阿爾衝進對方懷中，壓低身體躲過銀色閃光。這是挑戰過幾千幾萬次的一擊，身體完全記得對方會怎麼行動。接在首度攻擊後的膝蓋搭配劍擊，趁着對方失去平衡後再用刀刺穿身體。

在吐出憤怒前，阿爾已經一刀斜向將老人劈成兩半。

接下來出現的並非是劍奴，不過仍然是熟面孔，於是阿爾帶着感謝之意揮出刀。

「————」

「——真是無趣，區區幻覺終究只有這點程度。」

「————」

「——是誰？」

一股憤怒湧上心頭，讓阿爾激動地發出喊叫聲。

「————」

霧被視爲不吉的象徵，在這個世界似乎是各處共通的概念。這片霧雖然與原本被視爲凶兆的霧氣不同，但仍然無法拭去詭異的氣氛。

橫掃過舉起手腕的壯漢身體後，趁着厭惡接近的矮男退後時將青龍刀丟向他，致命傷並非噴出鮮血而是霧氣，這些虛假的老面孔也消失無蹤。

「公、公主……是真的公主嗎？應該不是假的吧？」

「————」

「不過倒是有照順序符合傳聞，照這樣下去就換我要到死後的世界了嗎？」

「妳做什麼啦。居然在我面前……啊噗哩唔！」

阿爾對此種景象看傻了眼，隨後發出一道光芒。紅與白色的光芒交互膨脹，由霧氣構成的影子瞬間燃起火焰，全身毫無遺漏地被火焰包覆。

很顯然是男性的聲音，帶來的人裏面沒有符合的人選，讓阿爾越來越緊張地擺出備戰架勢。

雖然剛纔重現的事還餘悸猶存，阿爾告訴自己剛纔消失在霧氣中的只是假貨，沒有任何問題，應該是沒有問題纔對。

「是你這傢伙……」

「咦？」

「吵死了，別把對莫名其妙的怒氣發泄在妾身身上，你這個凡夫俗子。」

然而，帶有氣魄的怒吼卻變得沙啞，應該踏出的腳不停顫抖，理應揮出的刀由放開的手指滑落地面。

「舒爾特？爲什麼？」

「就說他還沒死啦！！」

「真是有夠不痛快的……應該說我逃走的時候所有人還活着吧。啊，只有加吉特是被我殺掉的。」

能夠料想到失蹤者的名單上也許會加進阿爾的名字。條件或許是在這片霧氣中被殺害，或是會出現其他異常狀況。

「————」

有全身盔甲的壯漢、握着長長刀劍的黑衣男、拳頭與刀刃化爲一體的半裸矮男，另外還有許多阿爾曾經看過的人，讓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重現這個已經是超越生死並褻瀆所有萬物。

「這是沒禮貌的教訓，你就被陽劍的火焰稍微燒禿頭好好反省吧。」

在渾身戰慄的阿爾面前，有位體格壯碩的老齡男子穿過霧氣現出身影，那位白髮老人穿着剪裁高級的衣物並帶着充滿野心的混濁眼神。

「已經告訴他解法了，只要舒爾特不是個膚淺的蠢貨就沒問題。」

阿爾將色慾更優先於神祕景象，伸出青龍刀往霧中攪動。刀尖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完全感覺不到先前如此密集的樹木，可說是很不自然。

「然後就能見到死人嗎？很可惜這一點都不讓人高興啊。」

「也不能不去找吧……真是饒了我吧。」

暗色覆蓋的細瘦肢體，旋轉的霧氣突然被膨脹的漆黑影子吞噬並失去原形，世界也轉眼間被塗成截然不同的模樣。

「————」

這次是逃出鬥技場時將頭盔作爲餞別的門衛，將對方的頭砍下並目送下流笑容化在霧氣後，阿爾確認擊退了第二波攻勢。

現在不管是誰出現都不值得驚訝了——原本阿爾是這麼想的，然而……

對於咬牙切齒氣得發抖的阿爾，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用劍揍了下去。這發攻擊讓阿爾翻了一圈，衝擊力道也讓他瞪大雙眼。

「公主沒有碰到任何事嗎？」

聲音斷斷續續無法形成喊叫聲，黑影完全不在意阿爾的抗拒，仍然縮短拉開的距離走了過來試圖碰觸。

「就是越多糾葛才越容易着這種魔，假惺惺地說自己沒興趣結果變成這副德性，實在是丟人又滑稽啊。」

或許不是參考阿爾的意見，但在假萊夫消失後，發出怒罵聲的他的四周，取而代之地浮現出許多人影。

得靠着這道喊叫聲的氣勢蹬地衝向前，用盡所有力量將眼前的黑影劈散，必須這麼做纔行。

——眼前重現的是絕對不能存在的禁忌。

「你是想被像平常一樣被踩，再用快感回想起來嗎？」

「————」

現在還是先對雙方能夠平安會合感到開心就好。

還來不及對此種暴行做出反應，老人硬生生地喫下這擊，然後老人往後倒下的身體如同字面所述般煙消雲散，化在霧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霧氣前方傳來呼吸聲，阿爾懷着戒心停下腳步。他人的低沉呼吸聲傳到頭盔內側並撼動鼓膜，不像是普莉希拉或舒爾特的聲音。

「重現度好高！是真的公主！」

沒有任何回應，取而代之地黑衣男橫舉着武器衝了過來。

阿爾撥開甚至有觸摸感觸的濃霧，豎起耳朵尋找會合的線索。他猶豫着是否該主動出聲呼喊，原因是來自直覺。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至於那種預感——

因人而異，也許有人會想冒着失蹤的風險，不過對阿爾來說，與死者重逢只會感到噁心而已。

普莉希拉俯視着阿爾，將陽劍刺在地面併發出冷哼聲。

「有夠詭異的……應該說不能選人就沒什麼好說了。」

「比起這件事，如果能趁着這場霧不小心喫到公主的豆腐還比較令人高興哩。」

就在阿爾面前，寶劍之力將霧氣形成的黑影燃燒殆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見到此種景象，阿爾氣喘吁吁地扛起青龍刀，刀刃上沒有沾染半點血跡。

面對此種被迫主動的狀況，阿爾只好嘆了一口氣慢慢踏進霧中。

「啊……嘎……公、公主……唔喔！好燙！呀啊啊啊！火、火啊！」

微微的腳步聲在正面傳來，毫不迷惘地逐漸接近。

只是隨便找有關係的死者過來，對想見面的人也只會感到困惑，或許該說連還沒死的人都會出現，這個前提條件早就已經不成立了。

突如其來的恐懼讓阿爾嚇得跌坐在地，但下意識的渾身僵硬將恐懼感剝除，讓他勉強後退，試圖拉開距離。

盔甲壯漢習慣在使出大招前舉起手腕，矮男只要拚死往前突擊就會怕受傷拉開距離，這些都沒有改變，或許該說劣化許多。

「————」

阿爾不耐煩地舉起刀，視野中能見到霧氣正異常蠢動。霧氣無聲地開始旋轉接連構成形狀，緩緩地當場形成新的個體。

阿爾曾經看過這個人，男子朝阿爾投以滿是憎恨的目光。

正當阿爾就這樣即將發出絕望的慘叫聲時——

依照遇難時的準則，最好的方法是儘可能不要亂動。不過阿爾的兩位同行者，感覺分別會以不照規矩與無知爲由違背這個準則。

他已經發現這片霧氣不問生死，是將與對方曾經有關係的人重現在眼前，不過現在實在太反常了，這個根本是犯規。

不能動、沒有動靜、無法移動，因爲真的沒辦法動。

「感謝你餞別的頭盔啦！！」

由白色霧氣構成誕生的個體，卻是呈現幾乎埋沒視野的漆黑。

「果然只是唬人的嘛！至少把死人帶過來啊！死人！」

「這點程度的低等魔物怎麼可能迷惑妾身？你在這裏別亂動，霧氣馬上就會消散，舒爾特會把霧氣驅散。」

「重現度有夠低的啊～～！」

纔剛提過而且是活着的老人出現，讓阿爾對此種隨便至極的超常現象表露無遺地發泄怒氣，不管再怎麼說這個發展也太即興了。

牙齒髮出喀喀的顫抖聲，阿爾的雙腳隨時都有可能跪倒在地。

「要劍奴同伴大集合是沒關係啦，這是怎樣？你們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掛掉了嗎？」

「可、惡……」

「別、別過來……我……我……！」

普莉希拉指着不在現場的少年管家，毫不猶豫地如此斷定。阿爾感到頗爲困惑，但他的困惑並非是由這段話，而是由結果迎刃而解。

「————」

只能以「歪斜扭曲」這四個字形容般，阿爾的視野明確地開始大大扭曲變形。

在扭曲的世界中只有景色歪斜變形，將雙手挽在胸前的普莉希拉仍然維持原狀。她與阿爾平安無事地留在原地，只有世界大幅扭曲歪斜破壞，接着霧氣被雜亂地撕裂成四分五裂——

「真的假的……」

在一眨眼間，先前大量瀰漫的霧氣突然消失得乾乾淨淨，阿爾等人的身影在森林中——而且已經移動到泉水旁的草叢上。

在啞口無言的阿爾眼前，有一汪並非很寬敞的泉水。澄澈的泉水上有無數水草漂浮，還能四處見到花瓣隨風搖曳。

接着，在泉水正中央，有個泡在水中直達腰際的少年舉起雙手。

「舒爾特！？你在做什麼！？」

「舒爾特把依附在泉水的幻象驅除了，那會產生霧氣將迷路的人蠱惑心靈再沉進泉水中，就是那麼醜陋的魔物。」

對驚訝的阿爾如此說完後，普莉希拉不悅地瞪着泉水。發現兩人的存在，舒爾特頓時露出開朗神情朝向兩人。

「普、普莉希拉大人！阿爾先生！我有好好找出來了，水鏡就像普莉希拉大人說的沉在水底！」

「就像公主說的……」

「和大人賞賜的童話書寫得一模一樣！」

舒爾特划着水走了過來，這番話讓阿爾想起書的事而啞口無言。讓舒爾特唸到背起來爲止，就連在森林裏都讓他持續默背的那本書，內容就是——

「泉水或是湖之類的水邊都不會缺少這種故事，總之水流聚集之地容易累積瑪那，自然也偶爾會引起這種現象。」

「上面也有寫着避免被水邊的水妖或幻影迷惑的祕密！」

「那是讓孩童聽聞的有趣奇特童話。」

普莉希拉若無其事地閉起單邊眼睛，阿爾卻遲遲無法揮除震撼感。表示普莉希拉在聽到傳聞片段時，就已經察覺到泉水的真相了。

「普莉希拉大人，這是水鏡。打破之後霧氣就消失了。」

不過只有在很稀有的情況下，會出現像此種對人類懷着明顯惡意的精靈，這些對人類有害並等同於魔獸的精靈就會被稱爲邪精靈。

「哼，無知還真是悲哀。這是隻有在露格尼卡王國部分區域纔會生長的花朵，也是隻有在拉德利馬之泉纔會綻放的『紅花』。」

「就像你看到的，應該是僞裝成自然誕生的水鏡想騙過我們吧。想用這種小聰明輕視妾身，真是罪該萬死。」

「我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或許該說幻覺是……？」

普莉希拉的此種反應，只有見到奢華黃金龍車、各種珍奇藝術品、以及疼愛舒爾特時纔會露出類似表情。簡單說就是相當開心。

但不知是否從舒爾特的態度見到希望，邪精靈停下掙扎的手，抬起頭讓舒爾特能夠見到，彷彿拚命地發出某種訴求般開始鳴叫。模樣簡直就像求助，懇求只要能得救不惜做任何事似地。

「很可惜，最近妾身身邊的死者頂多只有心愛丈夫而已。」

「這些花是這麼高級的東西嗎？」

「至少我不覺得是幸運啦……」

「嗯，是剛纔提到的村子派使者過來。要我把剛纔那些事告訴公主再打聲招呼……對對，還有花送到門口。」

普莉希拉不悅地扭動劍身，讓異形更加痛苦地發出叫聲。見到此種景象，舒爾特嚇得跌坐在地，阿爾則是深深地倒吞一口氣。

「——邪惡精靈，妾身會這麼容易讓你逃走嗎？」

用陽劍將黑影貫穿後，普莉希拉並沒有逼問阿爾在霧氣中見到了什麼景象，她應該也毫不在異自己究竟燒掉了什麼東西。

普莉希拉挽着雙手撐起豐滿胸部，彷彿確定這個答案般不斷點着頭。

「話說公主，妳一開始就是看上這些花纔會幫助那個村子吧？」

「這沒有什麼好害臊的，因爲正太也不是稱讚的話。」

「實際上也是公主救了村子，雖然是以自己的慾望爲優先。」

「啊，是的。就是個普通的正太……」

「公主，那傢伙……是精靈嗎？」

邪精靈發出尖銳的慘叫聲，但聲音漸漸被火焰吞噬緩緩淡去——然後突然斷絕再也聽不見聲音。

「哇呀！普、普莉希拉大人！」

『吱吱吱——』

「就慢慢燃燒殆盡，藉此用來安撫妾身領民的靈魂吧。」

阿爾用頭盔隱藏着表情，看着擁抱舒爾特並露出滿意表情的普莉希拉。

阿爾的話語讓舒爾特保持沉默後，普莉希拉便如此宣言並將陽劍灌注力量。

「我完全不能否定，所以別再說啦！明明都已經忘記了，還記得我的樣子喔！」

水鏡突然改變形狀，從普莉希拉的手中飛了起來。四根翅膀、小小青藍色身軀與瞪圓複眼——那是人類身軀與蟲類翅膀頭部混合的異形。

「聽說從那汪泉水底部接連發現失蹤者的骨頭，雖然幾乎都已經變成骨頭了，不過好像還是能從裝飾品區別。」

反反覆覆此種行爲，失蹤的人或許就是在這裏遭到邪精靈殺害。

普莉希拉從糾纏的阿爾手中將舒爾特搶了回來，將這位少年夾在自己雙胸前。阿爾一邊看着此種令人羨煞的景象，一邊對普莉希拉所說的話在頭盔中眯起眼睛。

「泉水、邪精靈……喔，你是說拉德利馬的事啊。別把妾身已經沒興趣的事挖出來重提，還以爲是什麼大事。」

「阿爾先生……？」

「普莉希拉大人，請問花要送到哪裏呢？」

舞動的陽劍前端將小小異形的翅膀斬斷，將身體刺穿釘在地面上。就像是昆蟲標本般被留在地面，異形擺動手腳拚命地掙扎。

接着，在她與少年產生不必要的爭執前，阿爾插嘴說道：

邪精靈也是精靈的一種，嚴格來說並沒有差別，只是會對人類與動物抱持惡意而讓此種稱呼傳開。原本精靈就是依存瑪那的超自然生命體，不會受到物質世界的善惡束縛。

「這不是什麼難事，因爲舒爾特沒有需要逞強隱瞞或想見到的死者，水鏡幻覺的前提條件就和你不一樣了。」

「嗯嗯！真是既壯觀、優雅又楚楚可憐！拉德利馬的居民真是值得讚許！」

泉水的事件解決數天後，阿爾將剛聽說的消息傳達給普莉希拉。

「就是之前那個邪精靈相關事件的後續報導啦！看公主好像是真的忘記，讓我差點嚇死了哩！」

「以水鏡的力量吸引人類，沉到泉水中再將歐德吸取殆盡。應該就是用這種方式累積力量，簡直就像是食蟲花一樣的習性。」

6

「沒聽過……咦？嗯嗯？妳剛纔說只有那個泉水的森林纔會綻放？」

「我的錯？是我的錯嗎？好好，抱歉啦～～！」

「遵命！小的會努力照料！」

要是得知她的真正意圖，將普莉希拉讚歎爲慈悲女神的村民肯定會很喫驚。告訴他們也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知道能讓更多人得到幸福。

「謝謝大人！小的很高興能派上用場！」

這個表白讓普莉希拉微微一笑，舒爾特則是露出驚訝表情。就這樣笑了一段時間後，普莉希拉微微歪着頭問道：

阿爾最後一段報告讓普莉希拉露出燦爛目光，她用公主抱將舒爾特抱了起來，就這樣充滿氣勢地衝出觀景臺。見到普莉希拉以猛烈速度衝了出去，阿爾慢了好幾拍才連忙跟在後頭。

「——！你這個大蠢貨，怎麼不早點說！」

「話說阿爾，村子的報告是從哪聽來的？」

舒爾特從泉水跳了出來，仍然渾身溼潤地衝到普莉希拉麪前。少年將先前拿在手中微微呈現白色透明的結晶遞出，那應該就是水鏡吧。

「——無能的人也許會這麼擅自認定就回去了吧。」

她那極爲燦爛的笑容，解釋了她的所有行動。

即使知道這並非是她設身處地替阿爾着想，只是單純想這麼做的結果，阿爾還是對此感到有種既舒暢且解脫的感覺。

而這就是連續失蹤事件「拉德利馬的惡夢」的結局。

「別說傻話，拉德利馬可是妾身的領地。怎麼可能只看上花才施捨慈悲——但不否定是會立刻行動的理由。」

面對阿爾此種懶散的模樣，普莉希拉將杯子放回桌面併發出嗤鼻聲。

「————」

「只有在這個時期，甚至可說是那個窮酸村子唯一存在的價值。」

如果是這樣，沒有被那道霧氣束縛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唔——」

——之所以不會被幻覺困住，是因爲舒爾特心中沒有會被束縛的回憶。

「爲什麼水鏡的陷阱對公主和舒爾特沒有用啊？公主的超脫世俗規格我是能接受啦，舒爾特不就只是普通的正太嗎！」

被水鏡的幻影束縛並扯後腿的事，實在很難淡忘，回想起當天的事，在頭盔內側紅着臉的阿爾指着重新泡着茶的舒爾特說道：

遵從普莉希拉的指示，舒爾特拔腿開始收集整個宅邸的花瓶。目送這位少年管家四處奔走後，普莉希拉發現阿爾還留在原地。

對於發出痛苦呻吟的邪精靈，仍然年幼的舒爾特懷着些許同情，但此種同情被普莉希拉堅決斬斷。

想見到死者而將一絲希望託付於此的人們，如果能在霧氣中見到想見的人才死去倒還好，但要是撲了個空還被啃食殺害的話——

然而——

普莉希拉毫無隱瞞或羞愧之意，大大方方地走向花束。

「就算那傢伙表示只是臨時起意，不會再犯第二次，還說之後會洗心革面也是一樣。」

異形發出尖銳慘叫聲，試圖逃離這個地方。

「做得好，值得嘉許。」

對她處之泰然的側臉，阿爾理解到她會頗爲積極解決這個事件的理由，仔細回想她當初也曾經強烈反對將整片森林燒掉。

場所是跋利耶爾宅邸二樓的觀景臺，在辦公之餘的茶會時間，普莉希拉正喝着舒爾特沖泡的紅茶，對阿爾突然現身的報告皺起眉頭。

普拉希拉接過水鏡並收起下顎，舒爾特則是帶着滿面笑容。阿爾從後面望着兩人如此說着話，帶着尷尬的心情搔了搔後頸。

「別在那邊吱吱叫。配上那個醜陋的外觀，光是存在就讓人想吐。」

「問題是在這邊嗎！？」

普莉希拉雙手叉腰，開心地對花束——也就是隨着報告送來宅邸的高級鮮紅色花朵展露燦爛笑容。

「普莉希拉大人，這個邪精靈……要怎麼辦纔好？」

從這番尖酸的發言中感覺到殺氣，讓阿爾與舒爾特皆瞪大雙眼。隨後，普莉希拉手中的水鏡突然開始燃燒，透明的瑪那結晶被火焰焚燒。接着——

「就是俗稱的邪精靈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哩……」

『吱吱吱——』

「那汪泉水？你在說什麼事？」

「阿爾，怎麼這樣盯着妾身？舒爾特的位置不會讓給你的。」

「你應該也有在村子聽到，最初的犧牲者是被森林搖曳的光芒引誘。表示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是打算把人類當成目標。」

「就說他還沒死啦！雖然沒死，我也在霧裏碰到他了啦！」

向已經失去興趣並面露不悅的普莉希拉道歉後，阿爾坐在她的對面。一陣暖風拂過觀景臺上，溫暖的陽光讓他頻頻浮現睡意。

被普莉希拉的陽劍刺穿，精靈拚命地喘息——阿爾則是對邪精靈皺起眉頭。

即使在不想見到的死者中，萊夫還是最感到尷尬的對象。

「所以這樣就解決了嗎？這個事件是累積的瑪那在作怪？」

對露出害臊笑容的舒爾特隨意搓了搓他的頭後，阿爾將臉靠向這位少年。對於阿爾詢問突破幻覺祕訣的態度，舒爾特只是面露尷尬地垂下頭。

身爲孤兒的舒爾特在差點死掉前被收留，沒有與家人的回憶，也沒有被普莉希拉收留前的幸福記憶，所以幻覺對他沒有產生效果。

隨着她的意思，陽劍刀身開始發出赤紅色的光芒。接着，熊熊燃燒的火焰沿着劍尖，將邪精靈的小小身體逐漸燒焦。

「說起來，你這傢伙那天一副丟臉的模樣，還真敢再提起那件事。先說清楚，你那天的表現可是比舒爾特還差勁。」

因爲想看到大朵鮮花而展開的行動拯救村子，就結果而言還接連獲得領民的支持，恰好證明了普莉希拉所說「世界是爲了她量身打造」的話。

「妾身的房間，還有裝飾整個宅邸。趁着花朵性命猶存，儘可能用美麗取悅妾身的眼睛吧。別忘記照料讓花枯萎了。」

邪精靈就是邪精靈，不可能會突然性情扭曲。那些傢伙的惡意沒有任何理由，對人類就是單純的敵人，因此不需要任何同情或留情。

「當然是處分掉，在妾身的領地進行此種暴行，不論死多少次都罪不足惜。不過妾身還是慈悲爲懷——罪該萬死只要一次就結束了。」

在霧中反覆出現的邂逅，原先應該是生者與死者互相交會的時間，對阿爾而言並非是期望中的重逢，而且畢竟都只是假象。

此種模樣讓舒爾特噤聲並淚眼汪汪，對他那失聲投來的目光，普莉希拉的鮮紅眼瞳沒有半點迷惘。

就這樣，阿爾直到宅邸門口的大片花束前才總算追上兩人。

「我是很羨慕啦，不過我的眼神不是那個意思！話說回來……公主在那片霧氣中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嗎？」

「阿爾，你在做什麼？有時間杵在那邊還不去幫舒爾特，要記得這裏的每片花瓣都有你性命的雙倍價值。」

「……這實在說得太過頭了吧，公主。」

她的心情可說是相當愉悅，口無遮攔也是搭配得恰到好處，這番犀利言詞讓阿爾無奈地微微苦笑。

接着，這位紅衣少女背對着紅色花束。在被殘酷且慈悲爲懷的主人踢屁股前，阿爾連忙加入準備運送花束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