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鎖鏈的聲響』

1

「客人、客人，您很不舒服的樣子，請問不要緊吧？」

「客人、客人，好像肚子痛的樣子，不會是失禁吧？」

姐妹擔心的聲音投向低頭的昴。

雖然時間短暫，聲音卻很熟悉。時而嘮叨、時而讓人安心，可以寄予信賴的聲音。

——如今，卻披上完全不同的意義，殘酷地晃動昴的耳膜。

「讓你們擔心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剛醒來，可能有點睡迷糊了。」

邊承受視線邊響應，昴調整過呼吸後才抬頭。

湧上的激情，在臉抵着棉被的期間總算消失在浪潮裏。脫離最初的衝擊後，彷彿軟綿勒人的喪失感如今還在胸腔內啜泣。

——這些都是羅茲瓦爾的惡作劇，他只是想要騙我而已。這種想法多美好、多叫人氣憤，又多讓人感到救贖啊。

從自己的內心藉口獲得些許救贖後，昴睜開眼看向前方。

「——啊啊，是這樣啊。」

然而卻被從朦朧之間瞬間擴展開來的世界給推回現實。

站在牀鋪兩側，手撐着牀看着昴的雙胞胎——拉姆和雷姆這兩位看慣的人，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凝視昴。

兩人的眼裏，對昴沒有絲毫感情。這四天的生活，和她們之間雖少但確實有累積的某種事物，就像雲霧一樣消失無蹤。

「客人——？」

困惑的聲音自兩人的嘴脣同時發出。

她們的視線追着從牀上起來的昴，不過當事人卻感覺像是置身冰寒，順從被催逼的焦躁感，和雙胞胎姐妹拉開距離。

「客人，不可以突然亂動，您還要安靜休養。」

「客人，突然亂動很危險，您還要好好休息。」

面對兩人擔心自己的聲音和手指，昴反射性地轉身逃避。冷淡的反應令兩人痛心地眯起眼睛，不過昴根本無法從容到去注意這些變化。

雙手合十膜拜，但沒聽到對方的回答，昴閉上眼睛。

昴像上了岸的魚大口喘氣，嘲弄的聲音從書架深處傳到他的耳中。

看到在庭院前輕聲嘆息的銀髮少女，昴的內心雀躍不已。

靜謐書庫的空氣盪漾着老舊紙張的氣味，朝昴的心情稍微注入了平穩和緩。明知只是一時心安，但現在的昴也只能倚賴它。

「對啊，愛蜜莉雅……」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自己無法繼續留在現場。

「所以說，我從五天後又回到了四天前，是這樣囉……？」

看到昴畏怯的眼神，雙胞胎女僕也開始察覺到異狀。

「唉呀，果然是閃閃發亮啊。」

重複，不斷重複，一直重複深呼吸。

「要走了？」

收集線索和記憶比對後，昴大致推斷出自己置身的時空位置。

「死啊活的，人類的尺度就是這麼無聊透頂，結果就是些無稽妄語之類的謊言。」冷漠，在某種意義上是厭棄到殘酷的話語，但是碧翠絲不變的態度反而讓昴安心。他站起來，拍拍屁股重新面向門。

然後風停了，光溜溜的腳底傳來草皮的觸感——而在視野裏……

「貝蒂啥都沒做……快點滾出去，貝蒂要重新移動門了。」

2

望着沉浸在思索之海的昴，碧翠絲貌似無趣地說完，臉龐浮現嘲笑。

察覺到昴的少女瞪大藍紫色雙眼，慌張地跑過來。嘴脣所吐出的銀鈴聲響，僅是發音就譜出最高級的曲調。

只要關上門，禁書庫就與外界完全隔絕。

之後，昴就在這個禁書庫被碧翠絲親手弄昏。

如果按照之前的條件，昴會回到過去的理由很明確，亦即——他死了。

以遊戲來比擬，就是沒有完成必要的事項導致Game Over。可是，根本不知道是誰策劃了哪些事件，連觸發方式都不清楚，這根本是款爛遊戲。

還真是漂亮的處理法。他在內心這麼罵傲慢自大的書庫看守人。

即使坐下來，雙腿依舊在顫抖，連想要止住顫抖而伸出的手指也一樣。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碧翠絲本身沒有那種意圖吧，但昴卻覺得被那番話給推了一把。扭轉門把，朝吹來涼風的外頭踏出一步。

「有可愛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啊。那個……你沒事就好。」

「……竟敢直呼我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這裏是哪裏，剛剛的雙胞胎是誰，眼前少女的名字和存在，不可思議的房間。四天，說好的約定，明天，要和誰，一同到哪去——

「這樣一來，搞不好是沒達到破關條件所以被強制送回過去。」

「——昴！」

「我有事想確認，要沮喪等那之後再說，多謝啦。」

「——沒敲門就闖進來，真是無禮至極的傢伙。」

跟在王都時一樣，昴再度回溯到過去的時空裏，現在的狀態就是要如此定義。

時間回溯的原理不明，但在王都的回溯應該存有某種程度的規則。

昴和愛蜜莉雅之間，有着無法彌補的四天鴻溝。

面對一臉擔憂的愛蜜莉雅，昴只能表情含糊地響應。看到他那不像自己的態度，愛蜜莉雅反而冷淡地沒有深入追問。

被自己認識的人當作陌生人對待，那種難以忍受的感覺。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是在……宅邸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囉。」

當場死亡。假若如此，就不會有令人意識到「死亡」的瞬間。

但是，現在跟那時有決定性的不同。狀況不同、時間不同、經驗不同。

「我可不是擔心你，是因爲你醒來後馬上就不見，害得拉姆和雷姆慌張地在屋子裏頭跑來跑去。」

——必須在安靜又不會被打擾的地方，好好重新面對現實和自己。

——大量書架並排的禁書庫，迎接滾進來的昴。

想起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銀髮，還有含羞帶怯的微笑。

即使無力，只有挖苦碧翠絲這件事不會忘記，少女再度鬧彆扭。

奔馳在相似的門並列的走廊上，昴還是用快要跌倒的狼狽樣亂竄。

當時不用和幾乎不認識彼此的愛蜜莉雅和菲魯特重新培養感情。

碧翠絲用力合上對嬌小身軀來說過大的書本，瞪視着昴。

赤裸的腳底感受着走廊地板的冰冷，昴一邊大口吐氣一邊衝刺。既突然又沒有目的地，只是胡亂奔跑。

擔心地湊近自己的美貌——愛蜜莉雅毫無防備的臉蛋，令昴差點忍不住想伸手倚靠，但他連忙自律自己軟弱的內心。

「如果是在玩紙相撲，我說不定會大活躍喲，哈哈。」

「那兩人會慌張反而很稀奇。還有抱歉啦，我剛剛去找了一下碧翠絲。」

其一，就是復活地點的問題。如果昴沒有脫離那個循環，照理說醒過來時應該會和水果店的傷疤老闆打照面纔對。

讓月亮甚至滿天星斗都黯然失色的閃耀少女愛蜜莉雅，以及與她的約定。

只有昴知道，愛蜜莉雅不知道的那四天，確實存在過。

是和平常一樣毫不動搖，持續和昴保持距離的禁書庫看守人碧翠絲。

連自嘲的話都失去力道，乾笑聲只是凸顯了虛無感。

現在卻要單方面和曾經締結信賴的人重新培養感情。在認識的人變得像陌生人的生疏下，離奇的恐怖感緊抓着昴不放。

與溫柔無緣的聲音，不知爲何卻讓現在的昴感到舒適。

這是當然，對相遇後一同度過的時間未超過一小時的愛蜜莉雅來說，不可能會知道現在的昴「不像他自己」。

——三、四個小時前，昴剛和碧翠絲相遇。

昴抓住門把，連滾帶爬衝出走廊的行動，比意圖制止的雙胞胎動作還要快了一點。

「你是怎麼打破『機遇門』的？……剛剛就算了，現在又來。」

剛剛的話，意味着那是自己第一次在羅茲瓦爾宅邸醒過來的時候，也就是昴什麼都沒想，第一次開門就中大獎，打破無限走廊的時候。

「抱歉——我待不下去了。」

一旦如此，要想踏入這個房間，就得打開宅邸內的所有門。

昏暗的房間深處，入口正面的盡頭放着一張梯凳，少女就坐在那。

「跟上次的條件不一樣嗎？自以爲死了就會回去，但其實是一個禮拜左右就會自動回去……不對，如果是那樣……」

沉默籠罩室內，彼此都在互相窺探等對方出招，沒人有動作，於是……

「又來？醒來之前就去過一次了，我聽說你被她戲弄……」

第二次醒來是在早晨，牀前有拉姆和雷姆。

在這時候這麼做的話就太急性子了，在禁書庫得到讓自己冷靜的時間也就失去了意義，讓碧翠絲背黑鍋可不是自己的目的。

「嗯，我沒事，因爲昴保護了我。昴纔是，身體還好嗎？」

「不過，現實卻是刀疤中年男變成外表是天使的女僕二人組，落差太大啦。」

「就算會死好了，爲什麼會死？睡着之前的一切都很普通啊，睡着後也完全沒有會讓人感受到『死亡』的狀況。」

「你說我剛剛打破了『機遇門』對吧？」

然而到了第五天，卻突然回到過去——而且事前毫無預兆。

「就在三、四個小時之前，沒神經的你纔剛被我戲弄。」

「我原本就是馬上放棄，直接上攻略網站找破關方式的隨性玩家……」

「還想說在碎碎念些什麼，結果是那麼無聊的事。」

然後喘口氣，像被引導似地推開其中一扇門。

這樣一來，就無法說明爲何會回溯至來到羅茲瓦爾宅邸第一天的早晨。

短瀏海被風吹動，眼睛有點痛所以伸手遮臉。

「不好意思，一下子就好，先讓我這樣，拜託。」

摸遍自己全身，確認身體狀況良好。什麼事都沒有，昴這麼想。

不用擔心被追了。垂下肩膀，昴背靠着門癱坐在地。

不過，理解現狀跟接受是兩回事。

一開始說的話讓愛蜜莉雅面紅耳赤，但她對緊接着的話點頭回應。

接納現狀的心境，就跟天國與地獄一樣是正反對照。

不但直呼名字，還沒禮貌地丟出問題，碧翠絲的表情變得相當不悅。不過儘管如此，規矩有禮的碧翠絲退避衝突，聳聳肩說：

雖然也有猜想是因中毒或瓦斯而在睡着的情況下被殺的可能性，但那意味着暗殺。昴沒有理由被人那樣做，前提條件根本不成立。

在王都，昴會回溯到過去，都是以死爲契機的「死亡迴歸」造成的。以三次的死亡爲糧食，拯救了愛蜜莉雅脫離輪迴，是至今以來的判斷。

昴抱住頭，思考會這樣回到過去的原因爲何。

雙胞胎會一同來叫昴起牀，只有在這天早上，之後都是單人輪流，而且可以躺在客房的牀上也只有在第一天。

事實上，在羅茲瓦爾宅邸的這五天，應該是平安無事、萬事太平地度過。

逃跑，快點逃，可是卻不知道自己在逃離什麼。

前些日子，昴纔剛在大街上、在巷弄裏、在廢屋中品嚐過相同的感覺。

「碧翠絲。」

昴也自然地走向衝過來的少女。兩人相對，看過昴全身後，少女的眼角透露出安心。不過，像是要重振精神，她馬上就端正姿勢和眼神。

「就是無視你的計劃，所以你在鬧彆扭的時候吧，我懂了我懂了。」

「喔，好得不得了，只不過有點缺血。瑪那被拿得一乾二淨，又因爲起牀的衝擊而削減體力，感覺精神像是被球棒痛毆一頓，不過我沒事喔！」

「是嗎？那就……咦？怎麼聽起來像是滿身瘡痍……」

「唉喲，就你看到的，沒事啦。」

伸展雙手，爲了展示健在的樣貌給愛蜜莉雅看，他在原地轉一圈。

儘管不舒服，但身體狀況正慢慢恢復正常。上緊發條，用舌頭溼潤嘴脣，現在必須開始扮演菜月・昴這個人。

「有精神就好……你要不要回屋裏？我還有點事。」

「喔，跟精靈的TALK TIME對吧？我不會妨礙你，可以待在你旁邊嗎？還有帕克借我一下。」

「是沒關係，不過真的不能妨礙我喔，因爲我可不是在玩。」

歪着頭，愛蜜莉雅的說話方式像在對小孩說話，這樣的大姐姐姿態可愛得無以復加——決心之火點燃了昴的心。

「好啦，走吧走吧，時間有限而世界宏偉，我和愛蜜莉雅醬的故事纔剛開始。」

「是啊……咦？你剛剛說什麼？『醬』是哪來的？」

「沒關係沒關係。」

推着對暱稱感到驚訝的愛蜜莉雅的背，兩人移動到庭園的既定位置。

暱稱也是，昴知道在持續呼喚暱稱的期間，愛蜜莉雅就會完全喪失訂正的力氣，一點一點地認同，這也是在失去的四天時間裏所構築的羈絆之一。

「——我會拿回來的。」

愛蜜莉雅露出無法認同的表情，昴走在她身後小聲地說。

停下腳步，望着遠去的銀髮，然後視線移向天空。

——看到東方天空的低處，可恨的太陽正冉冉升起。

再五次，重複這樣的光景，就能迎來約定時刻。

要是可以看到太陽迎接自己與月亮相配的少女說好的約定就好了。

「我臉上的妝是興趣，並不是用來遮住臉——的喲。我又沒有嘴巴裂開鼻子扭曲，眼神也沒有可怕到叫人絕望……唉喲。」

「那就不要問啊，隨便就跑來跟人搶浴室。」

給羅茲瓦爾的使用法評價滿分，雙方擊掌後又回到課堂。

「要說神經粗的話，我覺得——你也不輸她——喲。不過，原來是這樣啊，你會這樣回答呀。噠噠噠地踩在人的痛處上，表達起來也毫不客氣，其實很不——錯呢。」

「我咬！」

「爲什麼跟上次完全不一樣呢？簡直就像是準備了完美的小抄，結果看到考卷時卻發現科目錯了那種徒勞無功感……我是爲了什麼重來的啊。」

按照方針，原本事件走向應該跟上一次一樣，可是擔任指導員的拉姆給予的工作內容卻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從雜事等級一竄升到等級四了。

3

兩人將頭部以下的身體泡進浴池，讓全身感受溫暖並交互發出感嘆。然後，昴突然想起什麼而抬起眉毛。

「那麼——就從初級開始，昴當然知道『門』是什麼吧？」

「是啊，搞什麼，這個普通的帥氣感是怎樣啊，根本沒必要隱藏吧。」

「是這樣——喔。」

敲敲浴池底部，昴道出一直懷抱在心的疑問。

「雖然這樣想，可是爲什麼這麼難呢？」

而且按照輪迴的約定俗成，可以確立某種程度的結論。

面對羅茲瓦爾提出教授知識的建議，昴在浴池裏頭端坐，重新面向他。只不過，雙方全裸這一點沒有任何改變。

從浴池中只探出臉來的昴，下巴放在浴池邊緣不高興地說道。

「對了，羅茲親，我有點事想問你，可以問一下嗎？」

「差這麼多的話，記憶會變得不可靠呀……？」

首先和愛蜜莉雅結束早上的例行工作，等羅茲瓦爾回來在餐廳高談闊論。

「唉——呀，不足的部分會由雷姆彌補，因爲是姐妹，所以都會互相幫忙。在這層意義上，那兩人其——實幹得不錯。」

因爲走的路和上次相同，當然會有這種結果。相關人物的想法和行動重疊，就會通往同樣的結果吧。對昴來說，重要的是隻改變重複發生的死亡結局，全面回收過程中所發生的回憶。

「我不是在諷刺，我是真的覺得不——錯。因爲女孩們有點太過要求只靠她們自己了結一切——啦，這方面，要稍——微靠其他人從外面拉一把……這樣子，一定會有所——改變的。」

「好——啊，只要是見識淵博的我可以答得出來的就可——以。」

「特別是這一次，不知道回到過去的理由……」

「又是預料之外的展開啊……」

「你的音調突然降下來了呢。還有，連門的事都不知道嗎……就像謙虛地說完後，接着說『咦，真的嗎？』這種感覺。有用對嗎？」

「不要看着我說，如果我是內心軟弱的三角眼早就死了。」

「——喲——可以一起洗——嗎？」

和愛蜜莉雅在王都邂逅的第一天——回想那充實的一天。

「是這樣嗎？」

「可是結果卻是『因爲是姐姐所以拉姆比較偉大』，她神經粗到把我嚇到了。」

「身爲傭人的你，不也可以說是——我的所有物嗎？」

邊講些日子不好過的話，邊泡進浴池裏的羅茲瓦爾走到昴身邊。背靠着浴池壁，吐出一口長氣的姿態，怎麼看都是處處皆有的普通男性，看來泡澡的快感是世界共通的。

「在我聽到和看到的範圍內，都只有雷姆在彌補，拉姆根本就是妹妹的劣化版。」

無視微小差異，就會有接踵而來的大問題，這樣的落差可能性好可怕。

和第二次輪迴的戰爭，即將開始。

咬了抓自己下巴的討厭手指後就遠遠退開，昴以仰式遠離羅茲瓦爾。

不懂得看氣氛的昴，在批評他人缺點上是沒有猶豫的。光是這一點就成了讓他容易被孤立的高傲性格，這也可以說是喜歡觸怒他人的壞習慣。

——還有時間，而且他已經知道答案。

——上次的四天裏，從來不曾跟羅茲瓦爾一同洗澡過。

單純來說，就是交付的工作不論在質還是量的方面都增加了。

朝着天空握拳，不知是對誰下達宣戰公告。

羅茲瓦爾向昴確認「真的嗎」的使用法。發源於昴的國度，在原本世界經常被輸入的措辭中，又以「真的嗎」的使用頻率特高，所以熟悉得很快。

像平常一樣睡覺，醒來就回到過去了。這次的模式就是這樣，和上次以死亡作爲時間回溯的條件不同，無法預料生命終點的這一次，光是思考對應方法就煞費苦心。

使用SAVE＆LOAD大法，將結局誘導向自己的喜好，這就是昴崇高又邪惡的決心。

儘管細節部分每次都走到不同的路，但大抵上每次發生的事情都有共通點。還不知道遺漏重大事件的話會怎麼樣，但說到這次在羅茲瓦爾宅邸的日子裏，唯一在昴的腦中有留下印象的事件，除卻第一天的話就只有和愛蜜莉雅的約定。

雷姆利落地生火備料入鍋，在後頭邊削蔬果皮邊切到手是昴的職責。不過，在搞不懂那個講得理所當然的「推動瑪那」的意思下，主廚・昴還離誕生甚遠。

那就是「走相同的路，故事就會歸結在同樣的地方」。

那是昴來到這個世界後，頭一次向對自己施以「召喚」和「輪迴」的存在給予極爲明確的叛逆宣言。

與預料相去甚遠的殘酷現實令昴發牢騷，不過另一方面，他判斷目前的狀況稱不上良好。

度過這段期間的方式，昴的方針是「儘可能按照上一次的劇情流程」。

新單字的出現令昴歪起脖子思考。是看不下去昴那個樣子吧，羅茲瓦爾豎起一根手指咳嗽清嗓。

老實說，沒有自信可以趁勢講得連細處都一樣，不過大致的對話走向應該都是承襲上一次。帕克的讚美，愛蜜莉雅的暱稱，推選國王的概要和愛蜜莉雅的關係，然後是確立昴在羅茲瓦爾家的地位。

看到昴因爲想起雙親而表情複雜，羅茲瓦爾轉換話題。

「唉——呀，好嚴厲，而且我又不知道有人在用。雖說這個浴室確實是我的所有物……」

把整個身體浸泡在浴池中，在缺氧的情況下集中思緒沉思，然後，就在昴的臉探出浴池時……

「不，就算你講得理所當然應該要知道，不知道的人還是霧煞煞……」

「上次雖然也是做得筋疲力盡，不過這次的難度卻不容小覷……可惡，本來還想說工作一樣的話就能輕鬆完成。」

揮別被豢養的魅力，昴跟上次一樣以實習傭人的身分成爲宅邸的一分子。之後和教育指導員拉姆一同行動，從認識宅邸接續到第一天的勞動工作，可是從這邊開始就怪怪的。

爲了知曉羅茲瓦爾家一個禮拜後的後續。

昴的回答令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只留下左邊的黃色瞳孔仰望天花板。

所以，工作結束後的泡澡時間就跟上次一樣，成了昴的休息時間，但是……

昴的莽撞在羅茲瓦爾看來十分耀眼，接着他點頭。

這五天，若能看到太陽平凡升起又落下就好了。

「你的冒險心真的經常叫我驚訝——呢。這就是年輕人……不，我年輕時就有你那種構思了吧。」

羅茲瓦爾單膝跪地，伸手輕輕抬起沒有抵抗的昴的下顎。

痛罵升起的太陽，第二次的羅茲瓦爾豪宅頭一天拉開序幕。

在冒着水蒸氣的浴室，呈大字形浮在浴池中，昴邊吐泡泡邊回顧第一天。

「雖然還是一樣盡幹些雜事……不過內容難度比起上次根本是三級跳啊。」

兩人浸泡的浴池是以石材製成，觸感舒服感覺像是大理石。浴室位在宅邸地下室的一角，而且男女都可使用，不過每個泡澡的人使用後都會奢侈地放掉熱水重新加水，所以就算在愛蜜莉雅洗完之後進來也毫無充實感。

爲了守護那一晚的約定，和她們說好的約定——

「沒——那回事喲，所有的生命都具有門，不論動植物都——毫無例外。不然的話，就無法成立現今利用魔礦石發展的——社會了嘛。」

「毫不猶豫就咬啊——！」

「要不，就在這邊給你——上門課吧。教導有點愚昧無知的你，何謂魔法使者——如何？」

「欸、欸，坦白說門是什麼？有和沒有會有什麼變化？」

「總覺得瑪那這種東西，不是魔法使者就拿它沒輒呢？」

「雷姆還不太有接觸，和拉姆倒是打好關係了。不如說，拉姆有點過分親暱了。在分前、後輩之前，她的態度從我還是客人的時候就沒變呢，那女生。」

手插腰的全裸貴族就在眼前，昴後悔自己幹嘛呼吸。

「現在我才發現，就算是你，到了浴室也是會卸妝的呢。」

「浴室被我包了，我拒絕。」

「我沒有特別要喝啦，不過想在喝到之前先知道。」

「你話中太多擬態詞，感覺不出你在稱讚人。」

亦即，終極目標爲利用輪迴只擷取好的部分。

「嗯？啊——啊，對呀。唉呀，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在昴面前——露出素顏喔。」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用這麼拐彎抹角的說法，來表達自己博學多聞的傢伙呢。先不說這個，這間浴室的熱水是用什麼原理湧出的？」

努力模仿上一次的過程，結果就是這樣。要是第一天的內容就變得如此之多，那第二天以後搞不好也無法和上一輪一樣。

「和拉姆跟雷姆有沒有好好相處——呢？那兩人在這宅邸工作很久了，應該懂得和後輩來往的方法吧。」

從下定決心的早晨開始，便以破竹之勢迎向大失敗戲碼。

「我就無視想要一一頂嘴的心情，在這邊先乖乖上課囉。」

「原來加熱鍋子的原理是這樣，我纔想說沒有瓦斯是怎麼加熱的咧。」

生來就一副兇惡眼神，在第一次見面時給人強烈的負分印象，即使很想對生給自己這種面容的雙親抱怨，但母親的眼神跟昴一模一樣，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全裸站在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胯下聖劍被浴室暖風晃動的他，正低頭俯視着昴。

單看姐妹雙方，就能直接斷言她們在家事技能的優劣程度。姐姐拉姆在所有技能上，等級都不如妹妹雷姆，而且相差還不是一、兩等而已。一般來說，應該會有姐姐被劣等感折磨的設定纔對。

「沒想到，一切都朝我預料之外的方向攻過來……」

不僅如此，在前一個輪迴裏頭羅茲瓦爾忙到不行，幾乎沒有跟他打過照面。他都是和照料自己的雙胞胎接觸吧，和昴的接觸就只有在第一天的早餐時間而已。

浴室大到很誇張，浴池的寬敞可以比擬日本古代澡堂的木製浴池。過度浪費空間的做法，赤裸裸地呈現出貴族的癖好，不過獨佔的滿足感也絕非一般。

「我是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啦，不過世上滿滿都是——不順心的事。」

在庭園下定決心，昴最終的目的，就是完成在最後一天和愛蜜莉雅講好的約定。爲此，就必須通過那一天的月夜，再度訂下約定。

「我是不知道惹到誰，不過我會全部拿回來，讓對方哭喪着臉的。不要瞧不起打心底迷上那一晚笑容的我的貪戀。」

如果能抵達那裏，之後只要改變結果就能夠跨越這次的輪迴。

「總之，答案很簡單——喔，因爲浴池底下鋪設了火屬性的——魔礦石。洗澡的時候推動瑪那煮沸熱水，廚房應該也有在用。」

「這是我的宅邸設施，是我的所有物喔——？我可以自由——使用的。」

「簡單來說，門就是讓瑪那進出自己身體的——出入口。透過門，可以吸取瑪那，也可以釋放瑪那，是我們的生命線——喲。」

「了——解，就是MP專用的水龍頭嘛……」

在羅茲瓦爾的簡潔說明下，昴能夠理解了。

「剛剛說所有人都有門，那我也有嗎？」

「真——是，當然有——啦，如果自認是人類的話。你是人類吧？」

「我這種直接被放生到異世界的純人類男子真不走運，既是真正的平凡人，又是真正的路人甲。」

毫無戰鬥的力量也沒有打破狀況的智慧，學力偏中下，身體能力稍高但沒有持久力，習得的技能只有裁縫和BAD ENDING製造者，完全是路人中的路人。

但是，這可能是來到異世界後第二值得高興的情報，讓昴管不了那麼多。魔法這誘人的單字令心頭高聲呼喊，瞳孔因希望而閃閃發亮。

「第一值得高興的當然就是遇見了愛蜜莉雅，不過這個也很夭壽贊啊！終於，我也要成爲夢想中的魔法使者……不對，這正是我所期盼的機會！」

「魔法的話題能讓你這麼高興——呀，真是魔法使者暗中保佑——呢。不過，就算有門，素質問題可是佔了很大的要素。因爲值得自豪所以我很自豪，像我這樣受才能眷顧實在很糟糕——喲？」

羅茲瓦爾的開場白，讓昴聽到了觸發劇情的輕微聲響。

自信滿滿的羅茲瓦爾不知道，眼前全裸飄在浴池裏的昴，是來自異世界的「被召喚之人」這件事。

自古以來，從異世界被召喚而來的人都有特殊能力，可是自己武力不行，知識不行，運氣說零還算高估，根本就是負數。然而現在，有魔法，沒錯，魔法。

「來了呀，羅茲親，我的嶄新希望！魔法、魔法，來談談魔法吧。現在，魔法浪潮正在襲來。我光輝的未來，就飄蕩在浪潮間！」

「是——嗎？那就繼續囉。魔法基本上分爲四——個屬性，你知道——嗎？」

「不知——道！」

「啊哈——啊，無意義、無目的、無知到天真的絕佳地步。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就跟你說明吧。瑪那分爲火、水、風、土四種屬性，懂了——嗎？」

「喔，很基本呢，已經理解吸收了，繼續繼續！」

昴的要求令羅茲瓦爾心情大好，他邊點頭邊繼續講解。

「與熱量有關的火屬性，掌管生命與治癒的水屬性，在生物體外活動的風屬性，在體內活動的土屬性。主要的屬性大致分爲這四類，一般人都會有其中一種屬性的——資質。順帶一提，我是四種屬性的資質都有——喔？」

「其實這是非常厲害的屬性吧？就像五千年纔出現一個，比其他屬性都還要超級強的那種！」

嘩啦一聲，整個身體沉浸在浴池裏，以大字形浮上來的昴苦悶不已。感覺方纔還對用途抱持的希望開始委靡，但一度萌生的期待卻沒那麼容易消除。

「唉——真是的。」

DEBUFF，給敵方負面狀態效果的技能總稱，具備朝輔助職業突飛猛進的特化性能。

「都說安靜了還製造噪音，真沒用。」

因爲是真心覺得遺憾，所以是事實吧。

「該不會連那奇怪的化妝也是交給你們兩個來化，這樣我少許的信賴又減得更少了。」

「嗚喔喔！好有魔法氣氛的效果音！現在，就是見證奇幻的時刻！」

「這個嘛，說到有名的『陰』屬性魔法……遮蔽對手的視野，阻隔聲音，讓動作變遲緩，可以用的就是這些吧。」

因此，不論多麼貌美如花的女子，都無法像愛蜜莉雅那樣打動昴的心。

雖然覺得是溫情的忠告但卻是事實，因此要先銘記在心。

聽了羅茲瓦爾的闡明後，昴空轉的心情這才平復下來。

「如你所願，拉姆記住了。」

鋼鐵之心頓時崩壞。

「幹嘛？這次是什麼樣的不講理要求？」

「再多說就是自找麻煩……那麼前輩，告辭了，明天見。」

「什麼啊，陰是啥啦！不是四種分類而已嗎！是分類錯誤吧。」

「嗯，是『陰』呢。」

「哼！」相較於破口大罵的昴，拉姆則是用鼻子小聲噴氣。被懶得化爲語言的輕蔑給撞擊，昴也只能舉起雙手靜默下來。

啪唰——！掀起莫大的水花，今晚最大的叫喊聲炸裂開來。

「若重視帥氣度的話就另當別論，反正記住也沒——損失呀。如果想要用魔法的話可以學喔，很幸運的，我家就有一個——『陰』系統的專家。」

拉姆接着穿過昴的面前，走向房間深處——寫字用的桌子。

「不過，爲什麼突然……」

「是嗎？太好了！這時候不是魔法本身，而是能得到他人親手教導魔法真傳就該感到滿足。好，出浴室後馬上開課！」

「發什麼呆。昴，過來這邊。」

「這樣講在形式上比較漂亮就是了！」

「對不起，撿起來的瞬間，生理上的嫌惡感讓拉姆忍不住想要快點放手，就變那樣了。」

「那麼，等一下去找你，在房裏等着。」

「喔喲咿！」

「所以說，這張處於完美狀態的牀也只是爲了讓我安穩入眠，沒有其他理由。」

「DEBUFF專門化！？」

單純就容貌來看已是美若天仙，不過該怎麼說呢？她的言行舉止在在都對上昴的喜好。

昴像沒有管教過的狗一樣歡欣雀躍，用溫情的目光看着他，羅茲瓦爾同時將手掌貼在昴的額頭上。這是一幕全裸的兩個男人，眼睛閃耀着光彩互相看着對方的光景。

「是碧翠絲喲。」

「——啥？」

「哇喔！雖然驕傲得令人厭煩，不過還是形式上誇獎一下。好厲害！屬性是怎麼調查出來的？」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滅卻心頭火自涼，滅卻心頭火自涼。冷靜、冷靜，一個愛蜜莉雅醬，兩個愛蜜莉雅醬，三個愛蜜莉雅醬……天堂啊！」

聽了昴交雜反抗精神和泄氣話的回答，拉姆輕輕點頭，閉上眼睛。

「呼哇啊喔喔喔嗚！」

4

「你好像搞錯——了呢，『陰』屬性的專家可不是愛蜜莉雅大人——喲？」

「只要能用就好的想法……不對，我可是DEBUFF專門化啊，聽起來帥氣嗎……？」

「毫無疑問——是徹徹底底的『陰』呢。和其他四種屬性的連結非——常的微弱，相反的卻只特化一點到這種地步，實屬罕見——咧。」

若能讓愛蜜莉雅帶領自己踏入魔法領域，就能加深親密度了。昴爲此激動非凡，甚至忘了最初的目的是要走上個輪迴的劇情。

昴驚訝到像魚一樣嘴巴一開一合，拉姆拿起紅褐色書皮的書給他看。

「ALL駁回！？」

「真的嗎？來了，這就是我在等着的劇情。快幫我看，然後告訴我！」

固化的心靈瞬間挫敗，昴無法掩飾動搖。桌上放着純白紙張製成的筆記本、羽毛筆、紅褐色書皮的書，昴倒吞一口氣。

不是玩笑話也不是惡作劇，她似乎是真的要教自己唸書寫字。

手指以銳不可擋的氣勢戳向牀鋪，還朝着沒人的地方做出氣魄十足的斷言。

「開玩笑的，只是在等着幫羅茲瓦爾大人更衣。」

「順——帶一提，你毫無魔法的才能，如果我是十，你到三就是極限了喲。」

「在拉姆面前不許對羅茲瓦爾大人不敬，敢有下次拉姆就會行使實力。」

「昴不識字，看今天的動作就知道了，所以纔要教你。要是無法認字就沒辦法幫忙採買，也沒辦法爲要事留言。」

「來了，就等這句話。是什麼呢？我的屬性是哪個？果然是反應我熾烈燃燒的熱情個性的火？還是其實是比任何人都冷靜沉着的硬派冷男部分比較突出的水？又或者是吹過草原清涼颯爽的天性纔是我的本質的風？不對不對，這邊應該是會出現我那從容值得依靠的NICE GUY大哥素養的土纔對！」

「被召喚到異世界，沒有武力、沒有智慧、也沒有作弊技……連魔法屬性都是DEBUFF專門化……」

沒錯，就是非常稀少的屬性，這意味着特別的能力。

「好，那麼——失禮一下了。繆——繆——妙——妙——」

自從來到異世界，有機會就會出現在原本世界遇不到的美形人物，但愛蜜莉雅的存在可說是鶴立雞羣。

拉姆彎腰拈起昴的內褲，然後立刻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一方面是跟羅茲瓦爾的對話讓自己亢奮，再來就是長時間泡在熱水中導致頭昏腦脹。仔細想想，一開始的傷勢才治好沒多久，目前還在貧血時期。

確信的希望讓瞳孔閃耀發亮，昴一味地等待診察結果。

「什麼啦，你自己訂的規則！我是聽了你的話之後常識被動搖纔會心神不寧啦！你到底是爲了什麼想對我怎樣！」

「再加上身體僵硬，明天八成會肌肉痠痛。可惡，拉姆那個王八蛋，給我記住。就因爲我比上次手更巧而拼命使喚我……」

——魔法，那一定會成爲被召喚至異世界的自己的獠牙。

「我剛剛沒說——到，除了四種基本屬性外，還有『陰』與『陽』這兩種屬性。只——不——過，幾乎沒有相符者，所以就省略了說明——啦。」

原本期待可以使用傳說級的破壞魔法，或是強大無比到可以引起天地變異的魔法，但卻是令羅茲瓦爾難以啓齒的妨礙・降低能力系效果魔法。

跳太用力撞到牆壁，站在房間入口的拉姆悄然無聲地打開門。

唯有現在，忘卻了所有的不安，昴任思緒馳騁在眼前的浪漫中。

洗好澡回到房間的昴，眼前是一回來就花費所有時間弄平整的牀。連衣服都沒洗，就先埋頭整理牀鋪，明明剛洗好澡現在卻又滿頭大汗。

拿着裝待洗衣物的籃子離開更衣室時，被零時差的回覆給嚇到跳起來。從飛起來的籃子裏掉出來的內褲，就落在站在更衣室門口的拉姆腳邊。

5

「你在說什麼？是要教你認字，都說快點坐下了吧。」

穿上配給的服裝，在更衣室的昴依舊滿面通紅不停發牢騷。

像管教狗一樣的粗魯說法令昴不高興，不過他已下定決心不要被拉姆的步調牽着走。話說，原本這樣的做法是昴的專精領域纔對。

「什麼都不做，睡覺而已啦。明天也要早起，當然是早點睡吧？可惡。前輩，早起真的很難過。」

「我的心都沉到海溝裏了啦！！」

「會不會太寵他了，穿衣服自己就能辦到吧。」

不管她說出多嚇人的話都絕對不可以動搖。將自己的心化爲鋼鐵後面對她，懷着就像是要上戰場的覺悟，昴在叉開雙腿傲立的拉姆面前抬頭挺胸。

昴吐出愚蠢的聲音。

不知宣告了多少次，菜月・昴對愛蜜莉雅是專情無比。

出現令自己懷疑耳朵的診斷結果，昴的反應簡直就像被告知身染惡疾。而且，實際上羅茲瓦爾就是用宣告絕症的感覺，沉重地開金口。

這個世界似乎也有要傭人幫忙穿襪子，自己卻不曾親自穿過襪子的人，羅茲瓦爾也是那一種人吧。

「吵死了，昴。已經入夜了，安靜。」

「又是不想聽到的事實啊！這世界根本就沒有神明佛祖啦！」

「昴，你之後要幹嘛？」

意思是，極端罕見的例外囉。

哭着從垃圾桶裏回收內褲，塞進籃子後重新面向拉姆。昴看着在安靜走廊上待機的她，推測她的目的。拉姆似乎察覺到他的疑問。

困惑的昴問出的問題，拉姆都給予認真至極的回答。

其實，宅邸的工作只有在第一次執行時拉姆會親切細心地教導，之後若再問同樣的事，她就會毫不留情地用彷彿在看豬圈的豬的眼神注視昴。

「可惡，泡過頭了。羅茲瓦爾那傢伙，重複把我捧高又摔下，他以爲他是如來神掌嗎？」

沉默的她是想說什麼呢？就在焦急的昴準備開口之前，她睜開了眼睛。

「我剛剛纔第一次聽到啊！？」

「很遺憾，拉姆已經洗過澡了，你再怎麼等拉姆也不會進去換衣服。」

「你眼前站着一個拿着籃子要去洗衣服的男生耶！？」

「根本沒察覺到嘛！？身爲女僕這可是很要命的喔！？」

「好——知道了。」

「當——然，像我這樣的魔法使者，只要碰到就能知道。」

「你、說、什、麼！從剛剛就那樣，玩弄人心很快樂嗎！那個專家是誰呀，你嗎！因爲你是擁有全屬性的精英魔法使者咩！我心灰意冷了啦！」

雖是每間房間都有的設備，不過對無法讀寫這世界文字的昴來說，就只是多餘的傢俱，至今他還不曾坐在寫字桌前。

在浴池結束叫人灰心的屬性診斷後，昴就先行離開浴室。

「先從簡單的開始，這是小孩看的童話集，接下來，每天晚上拉姆或雷姆都會陪你念書。」

毫無疑問是值得感謝的提議，但現在昴的心情是困惑大於感謝。

這個劇情走向就跟方纔在浴室一樣，都是上一次沒有碰到過的狀況。而且就昴自身的感覺來看，和上次的四天相比，跟雙胞胎的親密度還不夠。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親切？」

「那還用說，拉姆是……不對，是爲了享樂。」

「重說一遍跟沒說一樣啦，你真的不對勁耶。」

「這是當然的吧，昴能做的事情越多，拉姆的工作就越少，拉姆的工作減少，雷姆的工作也必然減少，所以這麼做只有好處。」

「而我卻要取而代之，被超多工作追着跑！？」

「……？」

似乎不懂他話中的含意，拉姆歪頭思索，她那反應連昴頂撞的力氣都給剝奪了。

不過，在驚訝到極點的另一方面，拉姆的貼心叫人開心也是事實。

「OK，瞭解了，不就是念書而已嘛。」

「昴的情況是會話的文法沒問題，所以不會有多難，但用字遣詞很沒品這點，事到如今也無從矯正了。」

「裝作補充其實是在痛罵我吧？」

邊說邊坐在桌前，拿起羽毛筆就算準備結束。羽毛筆輕盈地在筆記本上書寫出文字，這是在異世界值得紀念的第一次下筆。

「菜月・昴駕到……好了。」

「沒有閒工夫給你塗鴉作畫來玩了，明天也要早起，所以時間很有限。」

「不，這是我的母語啦……果然看不懂吧。」

由於可以對話，原本期待寫下文字後會自動翻譯，不過事情沒那麼順利，就跟昴看不懂這世界的文字一樣。

「先從最基本的I文字開始， RO文字和HA文字要在I文字都學完後再學。」

對於昴打從心底的感謝和今後的熱情展望，拉姆平靜地回以——

「死亡迴歸」不會讓強化的肉體一併回到過去，因此熟習經驗是必備的要素。

「對你不夠尊敬啦，所以你纔不會被那些死小鬼喜歡。」

啪嘰一聲，羽毛筆折斷了。

浮現清晰齒痕的左手已經停止流血，不過還是滲出一點血水。順帶一提，管家服的背後被鼻水給弄髒，等昴發現時已經是回到宅邸的事。

用袖子粗暴地擦去化做眼角淚水而浮現的睡意，然後伸個懶腰。傍晚的天空在沉沒的太陽餞別下染成橘色，流動的雲朵緩緩地慰勞一天的結束。

「不要在中途枯萎就好了。」

毫不猶豫就如此回覆，都分不清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了，感覺有很高的機率是真心話。昴開始上認字的課程。

「呼嚕。」

「喔……」

大聲吶喊，看到雷姆的表情浮現一絲絲微笑，昴也安心地笑了。

「我想從今以後也會給你添麻煩，不過我會盡快成爲戰力的，拜託你了。」

「一下說母性一下又裝大人，昴一個人很忙呢。」

雷姆說話直爽又毒辣，但看她疑惑的模樣似乎對此沒有自覺，這樣反而可怕。

「唉呀，這是名爲榮譽負傷的玩意，每個人都不可能用與生具來的乾淨姿態活下去咩。」

光是平常就忙到極點的雷姆，似乎覺得自己虧欠昴。

「老實說，我不認爲自己有討喜到哪去。」

羽毛筆在筆記本上奔走發出微弱聲響，趁着重複書寫相同文字的間隔，昴回想上一次的四天傭人生活。

「咦？怎麼，雷姆也能使用回覆魔法？」

面對口說毒辣評語的雷姆，讓昴深切感受到她這一點跟拉姆一樣，兩人不愧是姐妹。

「嗯，喔——沒事沒事，雷姆也買完東西了？」

「不過是簡單法術，充其量只是應急治療，還是給愛蜜莉雅大人治療比較好？」

「真是乾脆的斯巴達教育方針……那剛剛提議治療的理由是？」

「是，順利買完了，昴相當受歡迎呢。」

6

望着左手背上的狗咬痕跡，昴辭謝那個提議。

對話莫名無法吻合。以姐姐自豪的雷姆洋洋得意的樣子，看不出裏頭包含異樣態度，只能推測那是她的真心話吧。

「因爲姐姐非常優秀。」

「鬼上身……？」

「你那手是怎麼了？」

至今看過好幾次她微笑的模樣，可是看到這麼清晰的笑臉還是第一次。儘管不知道是什麼打開了雷姆的心扉，不過昴彈指說道：

躺在整理得乾乾淨淨的牀鋪上，發出可愛的鼻息。

一講到明年的話題就特別熱絡，勾肩搭背的紅鬼和藍鬼互相大爆笑。想像那幅光景的昴，突然瞥見雷姆的表情確實刻畫出笑容。

「在最後讓真心話走光的行爲，我不討厭喲，前輩。」

「小孩子就跟動物一樣會在心中給人排地位，所以會靠本能得知對方是不是可以欺負的。」

這是自創語彙，昴自己流行的話讓雷姆不解地歪着頭。

「三種類型的文字啊，光聽就覺得挫敗了。」

「這跟情話可不一樣喔！？」

「姐姐是爲了激發昴的幹勁，纔會刻意用那種方式。」

「那個『一個人』聽起來有點帶刺，不過忙碌的人不會跟着瞎攪和這點也讓人覺得平穩，果然陪雷姆出來買東西是好事。」

穿着合身女僕裝的雷姆，按住隨風搖曳的頭髮，用帶了些微柔和的表情看着昴。被泥土塵埃和鼻水眼淚弄髒管家服的昴，開口說道：

「昴，久等了——沒事吧？」

說到負擔，當然也要提到雷姆囉。也因此，上一次的四天裏沒什麼時間和雷姆接觸。聽聞優秀的雷姆將拉姆份內的部分工作一肩扛起，等於負擔間接加重，叫昴感到內疚。

舉起裝了採買物的手提籃，慰勞昴的是藍髮少女——雷姆。

看着她默默不語的側臉，昴心想會不會跟剛纔的微笑有關。

仔細想想，如果有時間每天都是追着愛蜜莉雅跑，不過在那四天裏，相處時間最長的就是拉姆了吧。

「學會I文字後就能看懂童話，時間方面最晚到冥日一時吧。明天有工作，拉姆也要睡覺的。」

「雖然你這麼說，但之前也常常在雷姆面前切到手，不過爲什麼都不曾像剛剛那樣說要幫我治療呢？不如說，爲何至今都不曾開口呢？」

「不痛就記不住，雷姆認爲教訓要留着比較好。」

「你那笑容，可以匹敵百萬伏特的夜景喲。」

「話說回來，昴的認字進度怎麼樣了？」

「身體強度沒有變，所以是有稍微學到不讓身體疲勞的活動法嗎？」

「剛剛雷姆的評語讓我的愛乾枯了啦！」

撇開之前視而不見的理由，他想知道這次沒有置之不理的理由。

按捺住害臊的心情，昴老實地將內心話傳達給後方的拉姆。

昴一邊目送浮雲，一邊轉動手腳和脖子確認身體狀況。重度勞動的影響還在，但已經沒有第一天晚上那樣的疲勞感。

椅子發出吱嘎聲，昴只轉動脖子，朝後方默默守望自己的拉姆說道。

「拉姆也認爲拉姆的老實是美德。」

「可能比神明還喜歡，畢竟神明基本上什麼都不做，可是鬼的話，聊未來的展望似乎可以一起談笑風生呢。」

「那昴有讓那些孩子們見識到值得尊敬的事嗎？」

因爲採買等工作而有很多接觸機會的雙胞胎當然不用說，可是昴才第一次來大家卻似乎都知道他的存在。在驚訝鄉下的流言蜚語傳播速度之餘，受到歡迎這點令人不自在卻又高興。

在疲勞和睡意的侵襲下，感覺眼皮越來越重，但爲了陪自己用功的拉姆，昴絕不容許自己打瞌睡。說起來，像這樣在第二次輪迴的第一天就得到友好對待，可是寶貴的機會，說是天賜良機也不爲過。

「幫你治療吧？」

「話雖如此，那羣小鬼嘻皮笑臉就黏過來是怎樣……一點都不理解我的硬派男氣質，不小心碰到可是會燙傷的。」

模仿拉姆寫的基本文字，將之填滿一整張紙。當務之急，唯有以書寫到快產生「字形飽和」的勤勉，來除盡必要的辛勞。

本來就很繁忙的生活，還得教育像昴這樣沒用的新人，當然會很痛苦。不過就算會被對方這麼想，對昴來說也是一種習慣的親密感。

輸給突然湧上來的衝動，昴張開大口打呵欠。

「嗯？喔，被小鬼頭帶的狗畜生給用力咬了。」

學習新語言的基本，就在於反覆背誦和默寫。

「去對愛蜜莉雅大人說啦。」

無法區別食材的昴根本幫不上忙，只能在雷姆購物的期間在村子裏殺時間，結果被一羣小孩發現自己很閒，落得被綁架的地步。

「傷痕確實是被稱爲男人的勳章，但那只有在戰場遭遇失敗的時候。」

現在，昴和雷姆位在離宅邸最近，名叫阿拉姆的村落。

傷痕在某種意義上，是絕佳的判斷印記，昴能意識到自己踏上第二次輪迴，也是因爲在上一次路線所受的傷消失不見。

「都說不用擔心了。又不是被扔着不管，我對拉姆也沒有不滿。不，她每次都在上課期間躺在牀上睡覺，害得我幹勁跟着消退，真希望她能別這樣。」

「你根本不是要讚美我啊！？」

昴突然閉口不語，雷姆爲了振奮他的精神而改變話題。

有無傷口就是「死亡迴歸」的有效判斷點，若不是偶然被狗咬傷，就得用小型刀械或羽毛筆弄傷自己。

「原本都說神靈上身，我改成鬼的版本啦。鬼上身，不覺得很順嗎？」

「你喜歡鬼嗎？」

要教育對宅邸所有工作完全陌生的昴，應該是煞費苦心。當然拉姆的工作不只這樣，同時還要做平常的業務和兼職，辛勞應該是倍增。

「逐步順利進行……是很想這樣回答，可是沒那麼簡單。果然萬事都要花時間慢慢培育，跟愛情一起！」

昴端正姿勢老實乞求原諒。結果，面對這樣的昴，雷姆輕輕抬眉。

不是肉體習慣操勞，而是熟練作業改善了做事效率，才減輕了疲勞感吧。

面對難得猶豫不決的雷姆，昴笑臉迎人揮了揮手。

所以說，像這樣沒被否定的現在，令昴感到欣喜。

「坦白說，拉姆的性格感覺會很頻繁地跟人摩擦。」

聽到昴的疑問，雷姆沉默半晌。

——自拉姆提出夜間個人教學後，已經過了四天。雖然一開始說要輪班擔任昴的學字小老師，但目前雷姆還沒來上過課。

直來直往的拉姆和拐彎抹角的雷姆，要和兩人來往，若是精神上不夠堅強就撐不下去。當然，體力方面要是不夠堅強，工作本身就會做不下去。

「搞什麼，你對姐姐的絕對崇拜已經超乎尋常啦，簡直就是鬼上身。」

「或許是真實的一部分，但無情的發言就免了！」

「無所畏懼也是姐姐的魅力，對雷姆來說根本不可能辦到。」

「你的話正確至極！雖然一開始我就覺得和被瞧不起不太一樣……這方面，拉姆似乎做得很棒。」

補充的話聽來很悲哀，昴皺起眉頭但沒有追問。

「怎麼說呢——雖然你說是爲了享樂，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在學會新語言之前，早一步快要夭折的心煎熬無比。現在深切體會到學習平假名、片假名、漢字的外國人的心情，以及學習障壁有多高了。

「打從以前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有這種受小鬼頭喜愛的體質，果然是那個吧——我體內無法完全壓抑的母性或什麼不斷招惹了童心。」

「嗯，不能否認是很有魅力的提議，不過……我兩邊都不要。」

即使怪里怪氣，但身爲邊境伯的羅茲瓦爾，可是擁有數筆土地作爲領土的一介貴族。離宅邸很近的阿拉姆村也不例外，居民像是理所當然地認識昴他們，還親切地打招呼。

於是……

「棉被被吹走，貓咪躺着睡，說俏皮話的是誰呀！」

「你腦袋突然出問題了嗎？」

「結論太早下啦。不是啦，我只是想確認剛剛雷姆笑的理由。」

想說似乎是對鬼上身的自創語有反應，所以就講些類似的冷笑話看看。

「還以爲你喜歡大叔式冷笑話，想說是不是因爲這樣心情大好，所以纔對我溫柔的。」

「請想成雷姆治療昴傷口的機會再也不會來了。」

「那麼生氣啊！？」

「會這麼生氣，是在昴偷偷講姐姐壞話之後頭一次呢。」

「那不就最近！太頻繁啦！」

因爲講了一句多餘的話，雷姆看昴的視線增加了銳利。

雖然打哆嗦，但昴放棄辯解，閉上嘴巴仰望天空。夜色慢慢自暮色後頭逼近，這讓他感覺到手腳緊張僵硬。

——畢竟，第二輪的世界也將在今天迎接第四天結束。

「能否平安無事迎向明天的朝陽就是勝負關鍵，在那之前……」

是否能和愛蜜莉雅訂下之前的約定，也是很重要的勝負。

7

菜月・昴第二次在羅茲瓦爾宅邸待了一個禮拜，而現在的局面正迎向最大的危機。

在劇情沒有按照自己預習的前一次路線走的時間點，就難以說是一帆風順，不過都來到這了卻發生最嚴重危機。

「所以，拉姆和雷姆今晚都沒辦法來昴房間，就由我來監督你用功。雖然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說完，愛蜜莉雅伸出舌頭露出可愛的害臊表情。她坐在牀上，看着昴面向寫字桌，而這讓昴的忍耐度被劇烈地削減。

——大半夜，在青春期的男生房間，和可愛的女孩子單獨相處。

「認真地執行不認真是我的理念……好像不是說這種話的氣氛呢。怎麼了？」

「嗯，聽起來感覺不差……好像有點怪怪的？」

「我明白你是想一起外出了，可是要去哪？」

昴在工作時摸魚，拉姆的見解是對的。

再度定下約定，然後，昴要再度挑戰這一晚。

原因在於爲了讓結果和上次相同，而企圖調整劇情。

「花田也是色彩繽紛美麗絕倫……真的嗎？」

「喔——以童話集爲目標——啊。」

「是啊，跟你講認真的——因爲拉姆也有稍微發牢騷，說感覺昴在工作的空檔都在摸魚。」

「像這樣被女孩子中斷對話，我的男兒心深感不安。」

看到昴一臉意外的反應，愛蜜莉雅嘟起嘴脣，聳聳纖細的肩膀。

昴那要說輕薄就有多輕薄的話，被愛蜜莉雅講得像是跟自己毫無關係。由於昴本人不認爲自己對愛蜜莉雅的好感是清晰的男女之情，所以也不打算追究。

「這麼說的話，昴今天就是和雷姆約會囉。」

因此，持續思考成了昴唯一能做的事。

邊用回憶排遣心情，昴邊抬頭瞪着看了好幾個小時也不嫌膩的天空。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已經在爲要怎樣才能完美地完成工作而徹底燃燒靈魂了！」

「果然，只要認真起來就不會分心了，真是。」

「當然，只有感謝愛蜜莉雅醬還不夠，要不要我替你按摩作爲感謝的證明呢？我會帶着平日的感謝，親自仔細爲你治癒疲勞讓你融化的，咿嘿嘿。」

「好，來一決勝負吧，命運大人——」

「獎勵？事先聲明，我可以動用的金錢只有一點點喔。」

昴對愛蜜莉雅態度軟化感到安心，同時對現在的她發誓明天開始要認真面對工作。

坐在地上背靠着牀，昴分分秒秒衷心盼望天色轉亮。

只是，對於輪迴的原因和避開方法還是沒有頭緒，這都拖長了不安要素。

至少，按照上次劇情發展的必要性，已在今晚消失。

「有誰能在心臟小鹿亂撞到這麼大聲的情況下睡着啦。」

「嗯……村莊啊。」

「若是可以充電，用愛蜜莉雅醬的照片塞滿內存可是我個人的野心。」

「——是啊，而且會成爲難忘的日子。」

可是——

雖然想追究那別具深意的態度，但愛蜜莉雅離開窗邊說：「什麼事都沒——有。」然後翩然地通過昴的身旁，就這樣握住門把轉過頭來。

是因爲變成像在打小報告吧，斟酌字詞的愛蜜莉雅表情也很苦澀。但是，聽到這番話的昴被命中要害，痛苦得只能皺起臉。

「剛剛昴你……沒有，沒事。」

面對用眼神詢問學習進度的愛蜜莉雅，昴慌張地打開筆記本。

「又在不錯的地方糟蹋了好氣氛……你寫完啦？」

「昴又來了……」

誰能責備失去集中力，費心對抗獸性本能的昴呢？

沒有等昴回答，銀色身影就消失在門外。

一個勁地笑了一陣子後，愛蜜莉雅輕輕點頭站起來離開牀鋪。她走過昴的身旁，仰望窗外的天空淺淺微笑。

「唔喔喔，出乎意料的反擊！不算！拜託不算分！」

只不過，就算不打混偷懶，也無法立刻成爲戰力就是了。

對擺架子的自己感覺怪不好意思的，愛蜜莉雅歪起她那可愛的腦袋。

邊默唸要專心邊不斷在筆記本上寫出文字，不知不覺雜念從昴集中精神的腦內脫離。

這四天來從拉姆和雷姆那裏接受的恩情，要儘可能努力回報。

就是今晚沒遇到碧翠絲這點。

「總覺得你的手勢很可疑，我不要。而且那樣不就中斷你的學習了嗎？繼續繼續。」

儘管拼命地在腦裏持續背誦文字，卻還是完全無法專心。這時愛蜜莉雅站起來，佩服地稱讚昴。似乎是剛洗好澡，飄過來的微弱溫香和愛蜜莉雅本身的香氣結合，痛打昴的理性。

重新回顧這四天，第二輪的這四天。

開頭的失衡，多個與第一輪不同的差異，這些都給予來到今晚的路程莫大影響。不過，留在昴記憶中的事件大多已經通過。

「那麼，管家昴先生，明天開始請好好工作，因爲獎勵只有給認真的孩子，才能叫做獎勵。」

「可是，可能會給昴添麻煩，還有村民……」

「……你好像不是沒有罪惡感呢。昴，我感覺你在奇怪的地方有所堅持，希望你不要在唸書方面摸魚。」

跟上次相比，愛蜜莉雅的抵抗似乎少了一點，所以他不禁大喫一驚。

與愛蜜莉雅的關係良好，和拉姆與雷姆的關係也漸入佳境。

「其實我今天是想去跟只能在冥日見面的孩子們聊天，不過今天就先以昴爲優先。你要感謝我，然後努力喔。」

跟上次還沒習得任何傭人技能的時候相比，雖然只有一點，但現在的昴手腳確實變靈巧了。而明明會卻裝不會的裝傻功夫，沒能逃過女僕前輩的法眼。

「欸，昴……你爲什麼不能像唸書一樣認真工作呢？」

「我、我現在在練習寫基本的I文字。這本童話集幾乎都是以I文字寫成的，所以我今天的目標是看能不能閱讀這本兒童書籍。」

「太過悠哉的話，困了的我就會把愛蜜莉雅醬錯認成抱枕到天亮喲。」

「其實宅邸旁邊的村莊有隻超級LOVELY的狗畜生還有花田，請務必讓我的『流星』留下愛蜜莉雅醬和飛舞的花朵一同演出的場景。」

「約會，是要幹什麼？」

「嗯——沒到那種地步，雖然有一點啦。昴要是也能看懂的話，嗯。」

爲了越過第四天的夜晚，迎向第五天的約定之晨。離天亮還有六個鐘頭。

「哼哼，孤男寡女一同外出就叫做約會。在這期間會發生什麼事，就只有戀愛女神會知道。」

愛蜜莉雅停止翻閱充作課本的童話集，昴好奇地看她。

「我這個人只要一頭栽進去就會看不見周圍，所以對喜歡的人也是直線猛衝！」

事實上，昴沒有認真在工作。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啊？實在是，我現在幹勁滿滿了啦，是真的。」

「怎麼，有讓你在意的事？」

輕輕舉起手做出像是敬禮的動作後，她留下微笑銀髮飄揚地離去。

雖說的確是和美少女一道外出，但不希望是做採買食物這種帶有生活感的活動，而是彼此特地梳妝打扮後再一起出門。

——仔細想想，還真久啊。

豎起拇指，牙齒閃耀光芒，昴擺出決勝姿勢邀請愛蜜莉雅。

心跳聲既快又高，大聲銳利到彷彿在耳邊不斷敲響的地步。血液流過全身的感覺敏銳無比，手指不斷傾訴像是麻痹般的痛楚。

看到昴燃起鬥志，愛蜜莉雅重複喫驚，接着兩人笑了出來。

「今天的份算是結束了！對了，我有個願望，可以請愛蜜莉雅醬聽聽看嗎？爲了讓我明天有動力好好努力工作，可以給我獎勵嗎——」

「小鬼頭們全都是天真無邪的天使陣容，走吧！」

「殷切盼望跟愛蜜莉雅的約定，結果就是這樣嗎？喂喂，我這樣子簡直就跟遠足前一天睡不着的小孩一樣啊，不要想起修學旅行時睡過頭的事啦。」

愛蜜莉雅背靠着窗框回過頭，叮嚀昴的油嘴滑舌。不過，她嘴脣的動作在看到昴的表情後停住。

——因爲昴的表情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被愛蜜莉雅拍手責備，昴繼續與煩惱戰鬥，再度面向寫字桌。

「……真是的，我知道了。沒辦法，就一起去吧。」

就算伸手也碰不到，房內只盪漾着可愛少女的殘香。

「只是有點事情……這個連藉口都稱不上。明天開始我會轉換心情好好做，所以請原諒我，女王陛下。」

「爲了這種事而燃燒靈魂？」

8

「呼嗯——這樣啊，要是對方也能早點注意到昴的專情就好了。」

在妄想愛蜜莉雅會在日期更迭時才下定決心的昴面前，愛蜜莉雅手支着臉頰沉思。這麼說來，上次她對約會邀請也是猶豫不決。

「再來，要說遺憾的話……」

「既然約會能讓昴從明天開始有幹勁的話，那陪你無妨。真是的，太過優柔寡斷是不行的。」

「怎麼好像是我在強行逼你包養我。算了算了，你就聽聽看。就是，我明天開始會盡心盡力工作……所以跟我約會吧！」

「嗯，今晚的星星也很漂亮，明天會是好天氣。」

離早上還有四個鐘頭，儘管了無睡意，但持續警戒會發生什麼事只是耗損精神。想到被襲擊的可能性，打發時間的行爲除了擾亂集中力之外別無其他。

上次是怎麼讓她同意的呢？爲了重現記憶，昴讓牙齒反射出光芒。

放在昴個人房角落的塑膠袋，裏頭是他從原本世界帶來的少數財產。跨越贓物庫激斗的手機和杯面，也都還在袋子裏。

「狗畜生超可愛的，去吧！」

啪的一聲合上書，愛蜜莉雅重新坐回牀上。站姿就很有格調，不過格外無防備的愛蜜莉雅着實叫昴無從隱藏內心的慌亂。

「嘿，昴比我想像得還要專心學習呢。」

「這種事心情很重要，希望我的努力，能讓她們兩人買帳。」

連冰冷的地板觸感，在坐了超過兩小時的現在也幾乎感覺不到了。昴只是身體清醒到極致，到了不需要地板冰冷的地步。理由很簡單。

面對昴豁出決心的表情，愛蜜莉雅的大眼睛給了他一個大白眼。

上次的最後一晚，雖然時間短暫但昴曾和碧翠絲接觸，而這一次卻沒有。即使略過這次不談，在第二輪裏與碧翠絲接觸的時間一樣很少。在被嚴格的時間管理追趕下，這四天來幾乎沒和她交談。

「是說，上次就算打照面也只是在互嗆而已……我們真的合不來。」

不記得跟碧翠絲說過什麼值得一提的話，但在這個第二輪世界的頭一天，昴被輪迴事實給擊潰的心靈，毫無疑問是由碧翠絲的存在所拯救。

正因爲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平常態度，才讓昴得到安心重新站起來。

「或許至少也該道聲謝。」

雖說對這個世界的碧翠絲道謝也只是讓她莫名其妙，露出嫌惡的表情給昴看，但一想到她，昴的嘴脣就向上彎起。

和碧翠絲之間毫無變化的鬥嘴，也成了回想起來就好笑的記憶。

要是可以迎來明天，迎接早晨，就可以去做最想做的事。

不只是對碧翠絲，也有話想對拉姆、雷姆還有羅茲瓦爾說。

當然，是在對愛蜜莉雅道盡千言萬語後，這點還要請他們多擔待。

回顧的話會笑出來。上次和這次，合計八天的時間，內心的輕鬆能否表現出來，端看天亮之前的三個多小時，不過眼皮卻覺得越來越重。

「在這邊睡着的話可就真的笑不出來了，跟玩在線遊戲的時候不一樣……」

揉着眼皮逃離突然湧出的睡意，但是睡魔連寒意都帶來，昴忍不住發抖然後苦笑。抱着雙肩，爲了提高體溫而摩擦身體，可是不管怎麼做就是無法驅散寒意。不僅如此，睡意還越來越重。

——樂觀地掌握現狀，昴也察覺到了變化。

看就知道，運動服袖子底下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來自體內的寒意讓身體止不住顫抖。太異常了，異世界現在的氣候很接近原本世界的春末，有時會有非得捲起袖子度過的大熱天，可是爲什麼現在，卻冷到兩排牙齒直打顫呢？

「糟糕，該不會這是……呃！」

會顫抖不是因爲寒意，而是感受到了恐懼，昴連忙以手撐地。

但是，顫抖已經傳至全身，手臂無法支撐身體。昴強迫現在也搖搖欲墜的膝蓋站起，毛骨悚然的倦怠感令人想吐。

「誰、誰來……」

方纔喧鬧至極的心跳聲減弱，呼吸越來越急促的同時，昴走到房間外頭。

全身倦懶，呼吸紊亂，高亢的耳鳴一直嗡嗡作響。

只知道一件事，現在，自己有生命危險。

像要抓取什麼似的，左手朝空中伸展。

抵達樓梯後，每一階都要手腳並用才爬得上去。在抵達樓上之前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連去思考這個問題的力氣都被省下來用在攀爬，目標是走廊盡頭。

「對了，現在是何時何日啊？」

用手臂拖拉身體的力氣不夠，於是他將身體靠在牆上，用滑行前進。失去站立行走的能力，喪失身爲人類的尊嚴，這姿態讓觀者抱持了超越憐憫的嫌惡感。

呻吟，踩着蹣跚步伐往前走。目標是樓梯，要上樓。

總算是注意到縮在房間角落抱在一起，看着昴的雙胞胎。

只有從手腳末端到腹部內臟全都被晃動的不適感。

因爲即使她們忘記一切，昴還是記得。

現在的昴，沒有要愛惜自己性命，理所當然要保護自己的念頭。

儘管張口求救，喉嚨卻像堵住一樣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時間倒流，或者可以說是被賦予復仇的機會。

大事不妙，這個想法支配了昴的腦海。

「左、左手……在，還在。」

「給你們添麻煩了，菜月・昴，再度起動！」

體內的內臟彷彿慢慢融化，有着全都攪拌在一塊的不快感。湧出來的嘔吐物從嘴角流淌到走廊，眼淚逐漸污染昴的臉龐。

朝着愛蜜莉雅房間爬去的昴，已近油盡燈枯。

而昴這樣全心全意的願望——

「發生……了……」

抬起頭，昴意識到自己現在置身於何時何處。

橫躺在地，凝視缺損的左半身，昴愣住了。

從牀上用力跳到地板，昴手指天花板擺出POSE。

傷痕消失，意味着昴輸給了命運。

以再次聽到的微弱聲響收尾，在頭蓋骨碎裂下獲得實現。

所以，昴會注意到那詭異的聲音，沒有任何理由，單純只是偶然。

「——啊？」

使命感，義務，無法言說的感情不斷推動昴。

被扯掉、飛出去的左半身還健在。以右臂環抱似地確認左半身的存在，在短時間內嚐到的壯烈喪失感，和嘔吐感一同震撼了昴空蕩蕩的胃袋。

手背上當然沒有傷口，沒有被打飛出去的痕跡，也沒有被狗咬的齒痕。

「又回來了……不對，應該說還好能回來……」

——愛蜜莉雅、愛蜜莉雅，一定要去愛蜜莉雅那裏。

——自己的左半身，從肩膀以下全都飛了出去。

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具體的情況他一無所知。

——簡直就像是有人在拖動鐵鏈的聲音。

毫不在意突然做出的異常之舉嚇到雙胞胎，昴維持着姿勢說：

——在羅茲瓦爾宅邸，第三次的第一天，拉開序幕。

「——嗚？」

注意到傷口的存在後，痛楚緊接着像雷電一樣竄過全身。

9

視野忽明忽滅，紅色和黃色光芒交替閃耀，昴的意識自宅邸飛離遠去。

身體的動作因異樣感而停止。靠在牆上的肩膀下滑，頭顱就這樣落到地面。

根據「死亡迴歸」的經驗法則，若是時光倒流，就會回到自己假設的「羅茲瓦爾宅邸第一天」這個儲存點，不過他其實沒有自信，也有可能會跑到別的時間軸。

下一秒，衝擊將昴撞飛出去。

「——！！」

在自己的慘叫下醒過來，這樣的經驗對心臟的惡劣影響可說是前所未有。

「哈啊……哈啊……！」

面對昴不看氣氛的招呼語，跟小動物一樣互相緊靠的兩人沒有回應。昴抓抓頭，煩惱該如何是好。

內臟暴露在像抽筋一樣的感覺中，昴同時看着復活的左手。

「——」

「啊，對不起，兩位早。」

儘管會暴露這樣的醜態，爬行的昴腦海中就只有一個人。

帶着友好、灌注自己誠意的笑容。

總而言之，先確認時間。一思及此——

「鐵鏈的……聲音……」

不覺得痛。

掀開棉被清醒的昴，呼吸混亂的同時也品嚐到了那股衝動。

拉姆和雷姆兩人不記得昴了吧？這給昴的胸口帶來輕微的疼痛，不過他無視那痛楚，硬是擠出笑容。

昴像是到了陸地的魚一樣跳動，喉嚨被已經無法用痛和滾燙來形容的感覺堵住，連慘叫的餘地都不留，只能折騰打滾。

左手自肩膀以下都飛出去，大量鮮血從被挖開的傷口噴出，染紅了走廊。

好想死、好想死、讓我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讓我死、讓我死、讓我死。這根本不算活着，只是還沒死而已。馬上就要死了，死定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切都好遙遠，什麼都想不起來。一切都無所謂了，怎樣都好，快讓我死。

每一步都像在削減靈魂一樣，拉着痛苦邁進，走過習慣的通道。

陰暗的走廊飄蕩着乾燥空氣，肺部像是抗拒氧氣般痙攣，腳步也因此遲滯。

全身大幅晃動，原本倒在地上的身體被刮飛出去，在地面反彈好幾次。臉部在地面滑行後，昴察覺到自己受到某種龐大的衝擊。

意識不清的男子邊慘叫邊醒過來，當然會被嚇到囉。

什麼事？說完，他手貼地面試圖抬起身體，然而顫抖的手臂只是抓着地面無法使力。好奇怪，力氣無法取得平衡，只有右手在用力，左手幹嘛去了？跑哪去了？在不明所以的焦慮下，昴瞪向沒有發揮作用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