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未來的事』

1

——被黑影支配的世界中，昴的意識再度被召喚。

什麼都沒有，只有意識飄在空中，昴朦朧察覺到己身的存在。

沒有人，什麼都沒有，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只存在着無爲的世界。

彷彿投身在夜晚的大海，不可靠的感覺讓昴放任意識漂流。

突然，昏暗的世界產生變化。

正面有個人，站在只有意識的昴的眼前。

垂直伸長的影子，注意到時已經形成人形，站在昴的面前。

看不見臉，樣子很模糊，只隱隱覺得是個女性的身影。

影子搖晃，緩緩地朝他伸出手。

手指溫柔掠過意識的時候，昴不知爲何萬分想哭。

彷彿一直期盼被這樣對待，很不可思議的感情波動。

被蠢動的影子抱住，衝動性地想被吞噬——停住，被制止。

昴想要跟影子重疊的意識，被來自後方的纖白指尖給包覆。

柔軟又灼熱的觸感。

一意識到那個熱度，昴面前的影子存在就迅速變得淡薄。

朝向前方，心靈震顫，激情叫喊——但是在無的世界裏沒有聲音。

獨自被留下，影子遠去，慢慢淡化，最後消失無蹤。

在最後，影子平靜地伸手指向快哭出來的昴。

『——你。』

連原本聽不清楚的話語都變得模糊不清，而後世界消失了。

2

昴陷入沉默。像是難以忍受這陣沉默，雷姆連忙拭去淚水。

「……這次是雷姆思慮不周，這點事根本無法贖罪。」

昴只是想耍嘴皮子緩和氣氛，但若有所思沉吟的雷姆卻慢慢掀開昴蓋着的棉被。怎麼了？對雷姆態度產生的疑問，立刻轉爲驚訝。

「嗯，喔，那個啊，解除詛咒就算了，太複雜了沒辦法啦。」

淺藍色的短髮，端正的臉與其說漂亮不如說是偏可愛，連一開始以爲感情變化很少的表情，現在也開始轉變。不可怕，完全不怕她了。

「實在是，那羣小蘿蔔頭……一羣笨蛋，所以我最討厭小孩子了。」

話語和表情互相矛盾的昴，像是置身在溫暖的視線下，露出複雜的態度。

聽到昴的發問，雷姆瞥向握着的手，臉頰微微泛紅。

即使失去意識但身上依舊有魔女殘香的昴，毫不影響作爲引誘魔獸的活餌機能，聚集起來的魔獸和森林裏的殘黨，最後全都被燒死。

雷姆結結巴巴，事務性地說明之後的經過。

有爲了姐姐而失控的雷姆，也有爲了保護昴而着急誤事的雷姆，也有下定決心不傷同伴就扔卻理性進入狂戰士模式的雷姆——

話語中斷，雷姆看向昴的目光中帶着微弱光芒。

「對不起，昴。」

打斷那樣的雷姆，昴呼喚她的名字。

在低垂眼簾的雷姆面前撐起上半身，一個字一個字發音來做區隔，同時從棉被裏舉起右手，那隻手和坐着的雷姆的手緊緊牽在一起。

就平常在宅邸的態度來看，雷姆是個非常優秀又具備冷靜判斷力的人。

可是，在做出樂觀判斷的昴面前，雷姆低頭致歉。

蓄積在眼眶的水珠滑下臉頰，在雷姆的白皙肌膚上留下悲痛的光芒。

『謝謝你把雷姆玲帶回來。』、『謝謝你——』、『遜斃的你很帥喔。』、『說好囉，還要一起做廣播體操。』、『最喜歡你了。』

雷姆也曾有過在想哭的夜晚，被誰像這樣子握住手。對昴做同樣的事，讓昴覺得難爲情又開心。

「對、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請你忘了。這是雷姆第一次……跟人說這種事……纔會這樣……」

「嗯？」

牽手的舉動是聯繫到害羞的記憶嗎？說話一直斷句，似乎是拙於表達。

聲音微弱，像是要把胸中的想法一點一點吐出。

昴失去意識後，羅茲瓦爾開始殲滅森林的魔獸。

昴對這樣的她說了。

成功拆除身上的定時炸彈，一想起爲此而死的次數，面容就因憶起的辛勞和疼痛皺起。

彷彿在尋求自己的存在意義，雷姆的雙脣顫抖着。

「雷姆很軟弱，充滿缺點，因此像那種時候，不知道能爲你做什麼，因爲不知道，所以就想到別人做了之後雷姆會開心不已的事。」

離清醒還有一段時間，把短暫時光拿來思考這個之後昴不住眨眼，然後……

「這個是我乾的嗎？抓着不放的感覺……如果是的話，那我實在是丟臉至極，簡直就像孩提時代抓着喜歡的毛巾不肯放開似的。」

「喂喂，抬起頭啦，雷姆。我不覺得身體有哪裏不對勁呀，根本是完好如初呢。」

「爲什麼啊？醜話講在前頭，我睡到滿身是汗，所以手掌也溼溼黏黏的喔？」

被咬的地方太多，昴輕撫胸膛，現在總算可以安心了。

「真是的，那羣臭小鬼……」

在沒有被催促的情況下，雷姆呼吸幾次後才抬眼看昴。

「醒過來後身邊就是女僕，在某種意義上是男人的夙願。」

不過，面對表白心情的雷姆，昴看着交握的手綻放笑容。

當下就做決定的特質昴沒資格說別人，不過雷姆的情況在於還會伴隨行使實力及行使實力時帶來的危險，而這些狀況主要是由昴擔任被害人。

「——嗯，正是如此。」

打破沉默的昴會說什麼呢？雷姆害怕答案卻還是抬起頭。

「密密麻麻的塗鴉……當這是骨折的人被打的石膏嗎！」

說着說着才發現，被雷姆握住的右手，肩膀的骨頭早已回到原本的位置。

用空着的手遮住臉，雷姆用擠出來的聲音持續告解。

「是雷姆牽的。」

就是這個手掌，解救了像孩子一樣被惡夢壓迫的昴。

「這樣啊，孩子們也沒事吧？不過有那個吧？最喜歡的昴哥哥傷得那麼慘，那些傢伙想必也很擔心吧？嘿嘿嘿！」

「昴……」

「事情塵埃落定後回過頭看，雷姆其實既冷靜又不冷靜呢。」

浮現在雙眸的不是眼淚而是空虛，以及看清現實的絕望。

「不，那個，這是……」

「因爲睡着的昴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所以我就……」

「……那麼，就講之後發生的事。」

「村子的混亂也由羅茲瓦爾大人直接解決了，現在已經幾乎恢復了平常的狀態。」

「那我和雷姆身上的詛咒……」

「好的，昴的印象到哪裏呢？」

「總而言之，不只是之後的事，我想聽聽事情的始末。」

「會留下疤痕。不只是身體，還有心靈也是，而且因爲重複治療的關係，昴體內的瑪那幾乎快枯竭了。」

「纔不是那樣。明顯的傷勢確實都已治療完畢，幸好也沒留下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的後遺症，可是……」

從昴的角度來看字是上下顛倒，而且又寫得很亂難以辨認。

雷姆連珠炮似地說着，想要抵銷剛剛的話。

聽到昴的鍼砭，雷姆瞬間停止動作，接着無力地低下頭。

想不到接受道歉的理由，昴朝雷姆揮了揮手。

「雷姆是姐姐的替代品，而且一直都很劣等，不管花多久時間都追不上真正的姐姐，生來就是瑕疵品。」

醒過來後，最初映入昴眼簾的，是沒看過的豪華天花板。

「三人都診斷過的話就沒問題了……嗯，這次可以相信他們。」

一旦事態急速轉變，她本人的思考也會跟着急速轉變，這點在這次的事件中就可以看出來。

罵完，背靠着枕頭的昴望向窗戶，瞪着村子的方位，想像在那邊的孩子們。還早咧，能去村子的時刻還遠得很。

跟起居寢臥的個人房不同，客房的裝飾多到連不太會去看的天花板上都有一堆，雖說是貴族宅邸，爲了彰顯主人的權威和其他有的沒的，這是有其必要的虛榮。

「雷姆無能又無才，是鬼族裏扯後腿的人，所以怎樣努力也到不了姐姐的境界。腳步慢的雷姆要追上姐姐，除了跑快一點之外，雷姆想不出其他方法。」

不過，昴畢竟也已經會書寫I文字，花點時間就全部看完了。

這也不是謊言，要是昴的心靈單純到碎裂後就無法恢復，那就無法迎接像這樣和雷姆握着手的早晨。

枕在異常柔軟的枕頭上，昴轉頭，眯起眼睛看着坐在旁邊的人。

「羅茲親用火雨來個貴氣降臨後，被興奮的雷姆勒到昏過去這邊吧。」

「握住我的手了？」

「術師……在這個情況就是咬人的魔獸，因爲已經死亡所以不用擔心詛咒會發動，羅茲瓦爾大人、碧翠絲大人和大精靈大人都已經確認過了。」

「如果是姐姐就能做得更好，如果是姐姐就不會有這樣的失敗，如果是姐姐就一定不會猶豫，如果是姐姐就絕對不會有錯。如果是姐姐、如果是姐姐、如果是姐姐——」

「——你醒了嗎？」

——突然，眼眶泛出薄薄一行淚。

溫柔地注視這樣的昴，雷姆突然正色，顫抖着嘴脣說道：

講到心靈創傷，昴有體驗過就算無法直視雷姆的臉也不奇怪的經歷。

得對那些做這種開心惡作劇的小鬼頭們抱怨幾句纔行。

「啊——像這種頹廢的開始也不錯呢。比、起、這、個……」

中斷話語，雷姆的臉上落下悲痛的影子。

即使使力右肩也不會抽痛，更感覺不到痛楚，身體各處都沒有獸牙戳過的緊繃感。這個世界的治癒魔法真萬能耶，昴這麼想着。

「關於經過，接下來要說昴的身體狀況。」

昴用拇指比向自己，燦笑着想打消雷姆的罪惡感。

棉被底下，昴的衣服似乎是來到羅茲瓦爾宅邸的第一天，受傷後換穿在身上的病人服，而衣服的下半身和鞋子的地方有異狀，那是……

想到這裏，昴直盯着雷姆看。

看着交握的手，昴用沉穩的心情望向話語中斷的雷姆。

咂嘴後，昴看着他們寫的留言。

沒有鬆開的理由，於是手掌繼續相握。感受着溫暖，昴歪頭說道：

聲音來源就在牀的旁邊，而且還是極近距離。

只不過，對於骨子裏和生養環境都是小市民的昴來說，待起來不是很舒服。

「雷姆明白。」

雖然有讓昴數次經歷死亡迴歸的雷姆，但也有像這樣打從心底爲昴生還感到欣喜的雷姆，這些全都是運氣機緣。

「爲什麼是雷姆的角留下來了呢？爲什麼不是姐姐的角留下來呢？爲什麼姐姐生下來只有一隻角呢？爲什麼——姐姐和雷姆是雙胞胎呢？」

「那是在羅茲瓦爾大人的好意下，被邀請至宅邸的孩子們寫的。」

「我說雷姆。」

「喔，難怪覺得身體有點懶懶的……不過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啦，對男人來說，除了背部以外的傷疤都是勳章，心靈創傷的話我可是個頑強硬漢喔？」

「就我所聽到的，你真的是大笨蛋呢。」

「——咦？」

「仔細想想，要頒發三個笨蛋獎給你，知道是哪三個嗎？」

不明白昴的意思，雷姆的眼神蒙上陰影。看到這個反應，昴笑說「真拿你沒辦法」，然後在雷姆面前豎起一根左手手指。

「首先，第一個笨蛋獎。用真的救了我這種已經過去的事來嘮哩嘮叨。有看到在你眼前活跳跳的我嗎？而且腳也好好的黏在身上喔。」

昴搖晃寫滿留言的雙腳。雷姆察覺昴說的話跟自己的告解似乎有關，但她還是微微搖頭說：

「那是以結果來定論……」

「結局好萬事好，古人曾這麼說過。要拿過程來看的話，老實說我的情況比你更不忍卒睹。這就是你的第二個笨蛋獎，什麼事都往心裏藏，想要自己一個人解決。」

眨眼後，昴豎起第二根手指。

「雖然你爲了我而暴走讓我很開心啦，但那也是要看時間、場合的，最重要的是，大家一起商量一定可以找出更好的方法。」

關於狩獵魔獸，昴話中的道理可是自明之理。

雷姆似乎對自己的魯莽感到羞恥，沒有反駁只是低垂視線。

不過，這是在看到結果之後才能說出口的馬後炮理論。

沒有心思細想的雷姆絲毫未覺，也沒發現昴偷偷伸舌頭做鬼臉。

「那麼第三個……你應該知道吧，雷姆？」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雷姆總是能力不足，沒辦法到達……」

「對，就是這個，這就是你的第三個笨蛋獎。」

昴的手指指向無法停止蔑視自己的雷姆。

接着豎起來的第三根手指開始搖晃。

「雷姆你呢，講到姐姐就會死命地捧高拉姆貶低自己……我不覺得拉姆待在雷姆的位置上會爲狀況加分唷？她比雷姆還沒體力，料理技巧也差，會蹺掉工作講話還很難聽……優點的話，就是考慮得比別人周全一點吧？」

超卑鄙的，用那種表情說這種話，自己怎能不屑一顧呢。

然後她背過臉，不讓昴看到自己的表情說道：

「坐在椅子上睡着，醒過來就被五花大綁，嚇得我大驚失色。」

沒錯，應該要高呼萬萬歲。

「在我的故鄉，有句話叫『講到明年的事鬼就會笑』，所以說呢——」

聽到他的話，愛蜜莉雅想起了自己被扔下的事，因而鬧起了彆扭。

「雷姆很弱，所以肯定會一直依賴人的。」

「——」

「……明、明天的事？」

昴也是，若能兩手空空走的話就輕鬆多了。

又笑又哭、又哭又笑，雷姆把臉埋在棉被上來遏止哽咽和笑聲，即便這樣雷姆的哭笑聲卻還是靜靜地落在房內。

「——呃。」

來訪的愛蜜莉雅行動就如前面所述，不過說教完，藍紫色瞳孔浮現的就只有掛念昴的光芒，而被這光芒照耀的昴反而靜不下心神。

「是，愛蜜莉雅醬生氣是應該的，真的很對不起。」

要是沒有心情不好的少女，邊用手指玩弄銀髮邊逼問昴的話。

「有什麼關係？我軟弱、腦袋差、眼神兇狠、還不懂看氣氛，連我自己說了都覺得沮喪，可是我還不是一邊期待身旁的人幫我一把，一邊靠他人活過來了，就彼此依賴往前進就好啦。」

昴大叫，遷怒給完全沒來露臉探望的薄情奶油卷。

「好痛！慢着，不準含淚打人！」

因妹妹的死而絕望，瘋狂的拉姆竭盡所能想要報仇。

這種人的說教，哪可能去敲動他人的心房。

「別用那麼寂寞的方式定義自己啦，原本把拉姆和雷姆分門別類就錯了，畢竟姐姐屬性和妹妹屬性——視狀況，是會引發戰爭的。」

所以他告訴雷姆的，單純只是昴強迫推銷自己的心情而已。

和拉姆來往的距離感，對昴來說非常舒服。

「雷姆……雷姆是姐姐的替代品，永遠都是……」

被兩人連手堵住去路，擔心昴的愛蜜莉雅會有多難受呢？

「沒有角的拉姆，有雷姆代替她的角就好啦，兩人相親相愛地扮好『鬼』就行了。美麗的姐妹愛，是最強的喔？」

罩住微弱的抗辯後，昴將左手放在被握着的右手上。

帕克就如自己所料，努力不讓愛蜜莉雅沾染危險，碧翠絲則是早早放棄說服愛蜜莉雅，直接朝強制封鎖她行動的方向進行。

「不對，不是的，真正的姐姐是更……有角的話，就不會那樣……」

「拉姆沒有的東西雷姆有，你就認同這點吧。雷姆很溫柔，又是拼命三郎，非常努力，還有胸部比拉姆大。」

「讓我們笑着並肩而行，聊明天這種未來的話題吧。跟鬼邊笑邊聊明年的事，可是我的夢想唷。」

拉姆本人，對鬼族的拘泥與堅持似乎沒那麼多。

「……你鬼上身了。」

「我明白了，不然就這樣吧。雷姆是拿自己跟心中的理想拉姆相比，然後束手無策吧，既然如此，那就把比較的基準，也就是把你理想的拉姆給消除掉。」

像瀑布一樣流下冷汗，昴默默地傾聽愛蜜莉雅的恨意。

言行舉止妄自尊大過了頭，偶爾起個衝突也不賴。

「沒有你，我現在一定是被狗咬到一命嗚呼。多虧有你我才能得救，現在才能像這樣活得好好的。不是隻靠你姐姐，還因爲託了你的福。」

「嗚啊啊！葬送機會啦！可惡，碧翠子你就不能做得更好嗎！」

語塞的雷姆不知道，但昴知悉那樣的未來。

昴被氣勢壓過而道歉，愛蜜莉雅在勸誡完之後露出極品微笑。

「或許吧，不過當時在場的是你。」

「所以說，想要評價的時候就問我囉。比起那個理想拉姆，我更能站在現實層面給你評語。先聲明，我完全沒有看氣氛的能力，所以會直言不諱，什麼客套話還是講情面的我一概不說，因爲是你自作自受。」

嘟起嘴脣微慍的愛蜜莉雅，讓昴覺得過意不去。

想起在森林時跟拉姆的簡短對話。

「……真正的姐姐，可以做得更好。」

「——我沒在生氣唷，嗯，我沒有生氣。看護的對象清醒後跑掉，怕我找他所以先把我五花大綁在椅子上，然後丟下我就走。我沒有在氣這些事，沒有喔。」

不僅如此，拉姆好像還很想把雷姆的拘泥與堅持處理掉。

「——啊嗚。」

「不過……」

「——哼！」

不逞能，也不覺得有辦法打動他人。

昴回想起在羅茲瓦爾宅邸重複了好幾次的一個禮拜時光。

「還有啊，雖然你說什麼替代品，可是拉姆也不是雷姆的替代品呀？假如雷姆不在了，你能想像拉姆會變成怎樣嗎？」

至死都無法兼容的嗜好差異，兩邊都各有其優點。

愛蜜莉雅來到房間已經過了十分鐘，可是大部分的時間都像這樣披着說教的皮實則在埋怨。

「還好有雷姆在，謝謝你。」

「我都說我沒生氣了，討厭。不過昴好像自認爲有錯，那也沒辦法了，我就接受你的道歉吧——真是的，不要讓人擔心啦。」

「算了，失去角的理由我也不想追問，沒問就不會知道啦，因爲不知道才能說些自以爲是的話。」

剛來探病時她有擔心昴的身體狀況，確認沒事後安心吐氣，接着像是重新振作精神般開始抱怨，這樣的作風完全彰顯了愛蜜莉雅的性格。

「不要打哈哈。帕克也是，用它的方式不讓我去追你們，要是羅茲瓦爾沒回來，事情會變怎樣你知道嗎？」

雷姆覺得難爲情而眯起眼睛，昴則是小聲吐氣。

儘管這麼想，行李卻在不知不覺間堆積起來——既然一個人拿會看不見前方，那就跟別人一起分着拿，一同前進就行了。用一句話來形容這種感覺，要怎麼說呢？

「話說回來，昴真的是很會受傷的孩子呢，會來到這個宅邸就是因爲受傷……在那之後也才過了四天而已。」

細數拉姆的特質，昴心想她跟雷姆所講的理想樣貌實在是天差地遠。

昴用左手拍拍自己的額頭上方——就是雷姆的角長出來的那一帶。

——昴並沒有自大到要試圖幫忙處理。

昴歪頭朝着什麼話都沒說，乖乖被摸頭的雷姆繼續講道。

所有能力都劣於妹妹的姐姐，那應該是姐妹倆的共同認知。

「對吧？」

昴笑出來，用左手輕撫雷姆的藍色頭髮。

和雷姆和解後，取代離開的女僕進來的人，就是愛蜜莉雅。

「我認識的拉姆就如我剛剛所說，料理、裁縫、打掃、禮儀談吐，全都比不上雷姆——不過，我覺得那樣不錯啦。」

3

昴說出的話，讓雷姆發出像是喉嚨痙攣的呻吟。

因爲必須在自己心中妥協的事，不能仰賴某人得到答案，而是要靠自己擺平纔有用。

先不管想說的話有沒有傳達出去，昴的話讓雷姆緊閉雙眼。

攤開手，昴向雷姆索求答案。

「可是拉姆就是沒有角啊，而且我也不認識有角的拉姆。」

「我可不是喜歡才受傷的喔？只是這個世界對我有點嚴苛……所以說，就算只有愛蜜莉雅醬，要是肯讓我撒嬌的話就好了！」

「對，明天的事。什麼都可以唷？例如明天早餐要做日式料理還是西式料理，襪子要從右腳先穿還是左腳先穿，任何芝麻小事都可以。不管多無聊的事，都要等到明天才能做到，是未來的事，怎麼樣？」

右手也一直牢牢地握着她的手，直到最後。

「笑吧，雷姆，別苦着一張臉。笑吧，邊笑邊聊未來的事吧，你至今說了那麼多消極負面的話，今後就用同等分量積極正面的話來蓋過。總而言之，從明天的事開始也行。」

「有沒有角什麼的，大概就只有雷姆會在意那種事吧？你只是拿對方的優點和自己的缺點來比較，然後因此沮喪罷了。」

昴對她眨眼、揚起嘴角，雷姆看到之後也跟着輕笑。

就因爲什麼都自己抱着，眼裏只有那個重擔，所以纔會越來越看不見自己所走道路的盡頭。

雷姆躊躇片刻，然後面有難色地皺緊雙眉。

昴一直溫柔地撫摸雷姆的頭髮。

儘管如此，雷姆還是無法輕易同意昴的勸說。

始終溫柔無比，和藹慈祥地摸着頭髮。

畢竟，他的人生經驗論長度和密度都太過淺薄，是隻有嘴巴不輸人的毛頭小鬼。

「哪可能這麼簡單就辦到，雷姆一直和姐姐……」

雷姆驚訝地抬頭，昴帶着害臊的感謝開口。

打斷想用既定答案否定自己的雷姆，昴繼續說下去。

聽到昴的感想，雷姆像是反對似地搖了搖頭。

「我，真的，沒有，生氣喔。」

和雷姆、拉姆這對雙胞胎的關係，昴在宅邸裏的地位，救出村裏的孩子們，森林裏的魔獸被殲滅，已經沒有危險。合計超過二十天的冒險萬萬歲。

「一臉想要撒嬌的樣子，明明就跑掉了還敢說，我纔不管你呢。」

要說服人很難，雷姆的情況在於長年累月的想法難以改變，內心的疙瘩硬度也很結實。

「好久沒聽到『大驚失色』這種話了……」

小聲笑出來，笑着笑着眼角突然湧出淚水。不知停止的淚水流呀流的，即使如此雷姆還是一直笑。

假如被丟下的人是自己，一定也會那麼想。

儘管如此，同樣的事若是再次發生，昴果然還是會扔下愛蜜莉雅吧。

「不過，又被救了呢。」

「咦？」

「我說，又被你救啦。明明是爲了答謝你幫助我才帶你來這間宅邸，結果又變成這樣了。所以，非——常謝謝你。」

雙手合十，愛蜜莉雅的表情瓦解轉爲微笑。

接受謝意後，昴覺得有東西落在胸口。

「沒有啦，別這麼說，我只是去做想做的事，畢竟也不是跟我沒關係嘛。對啦，是我做的。」

邊說邊湧出真實感，剛剛落在胸口的感覺就是這個。

回顧二十幾天反覆的日子——昴終於看到了終點。

內心挫敗無比，即使被擊倒卻還是追求的東西，現在到了手中。

達成了，總算靠自己感受到這點。

「雖然昴這麼說，但我們會覺得過意不去。羅茲瓦爾也好，拉姆和雷姆也是，一定都想向昴致謝。」

「這樣啊……那我就接受這番好意，羅茲親要稍微重新審視我的僱用條件，拉姆、雷姆要暫時當我的專屬女僕，嗚呼呼。然、後、呢！」

用手遮住嘴巴發出好色的笑聲後，昴突然左右搖擺身體逼近愛蜜莉雅，然後指向略微縮起身子的她說道：

「愛蜜莉雅醬也要給我獎勵吧？」

「真是現實耶你，受不了。如果是我辦得到的事……是說，之前是問我的名字呢。」

「哼哼——不能小看貪心的我唷，這次的我是和那種天真無緣的男人，貪慾和貪婪加上性慾，交織融合起來在挑撥我！」

即使無法從牀上站起，昴還是擺出雙手斜舉的粗暴姿勢。

看到昴器宇軒昂到如此地步，愛蜜莉雅也端正坐姿重新面向昴，似乎沒想到會聽到出乎意料的要求。

站起來的愛蜜莉雅拉開窗簾，陽光一口氣充斥房間，愛蜜莉雅美麗的銀髮被光之亂舞吞噬，朝昴的意識裏引進光輝。

「約會那一天，帶着花束去吧。」

最初的一步，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昴望向遠方的朦朧視線，愛蜜莉雅會認爲有什麼含意呢？

所以說，要爲這個反覆不斷的日子收尾，這個約定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沒錯，二十天前說好的約會，昴決定再次跟愛蜜莉雅締結約定。

和愛蜜莉雅兩個人，互相談笑一同度過接下來的時光。

豎起拇指、牙齒反射光芒，昴邊比贊邊眨眼。

「我可以跟村子裏的小鬼頭炫耀愛蜜莉雅醬，那邊還有很漂亮的花田唷，就算只是發呆走路，只要在一起對我來說就是特別的。」

這次的事件，最終以滅絕分開居住的其中一方劃下句點。

「在昴心中，貪婪的意思跟一般人不一樣呢。」

「就是兩人一同出門，看一樣的東西、喫一樣的食物、做同樣的事，創造共同的回憶。」

接受這微笑，心想真敵不過她的昴用手掌蓋住臉。

——總算到來的第五天朝陽，柔和地照耀在兩人身上。

面對擺出「放馬過來」姿態的愛蜜莉雅，昴在腦內搜尋「愛蜜莉雅獎勵清單」。

「別提啦，再過不久，你那可愛的微笑也會因爲我的厚顏無恥而凍結喔，ＹＥＳ！」

然後，愛蜜莉雅突然對不發一語的昴微笑道：

隨着時間經過，像現在這樣縈繞在心頭的東西一定會消失吧。

在忘記的日子到來之前，在心中銘刻下來以免忘記吧。

「就是那樣纔好啊。」

一切都是從穿過破掉結界、闖入村子的一隻魔獸開始，最後以魔獸被殲滅作結。

昴爲了跟愛蜜莉雅來場夢寐以求的約會，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和苦力。

「嗯？」

雖然是僞善、強迫式的感傷，但不覺得自己有搞錯。

「約會？」

拼命到忘我，拿劍戳進魔獸身體的觸感，殘留在手掌上的感覺仍然記憶猶新。

這種觸感，會在不知不覺中忘卻吧。

「好啦，知道了，就跟昴約會吧。」

「那麼，跟我約會吧，愛蜜莉雅醬。」

據說留在昴身上的詛咒已經全部失效。

幻想璀璨奪目的未來，昴突然想到魔獸之森。

愛蜜莉雅嘆了口氣，斜眼看他興奮的樣子。昴懷着期望身體快快康復的心情望向窗外——那是村子的方位，是他們約好的約會目的地。

莫名其妙無法釋懷，昴想起了一件事。

看到昴一貫的姿勢，愛蜜莉雅虛脫似地笑了笑。

奪走性命的那個觸感。

「……那種事有什麼好？」

「好耶！那樣正是E・M・F（愛蜜莉雅醬・真的是・妖精）！」

途中各種想法累積重疊，昴輪迴後需要的難度通常都會持續攀升，不過最後祈禱可以飛越的難度通常也就那麼高。

那就是……

從酸甜滋味到夜晚冒險的龐大選項中，深思熟慮後他選了其中一個。

被呼喚而轉過頭。

「昴。」

「——嗯。」

約定好了，昴拍手歡天喜地地喧鬧。

因爲愛蜜莉雅的微笑彷彿在說，那樣做是正確的。

只是，在忘記的日子到來之前，自己能辦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