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履行契約』

1

青白光芒亂舞，照耀並彩繪被鮮血與火焰染紅的阿拉姆村。

冰冷空氣誕生出碎冰，光芒隨機反射而產生出奇幻光景——被稱爲鑽石星塵的現象，美得奪去現實的悽慘。

「你們的蠻橫我看不下去了——到此爲止。」

然後，在奇幻光景裏頭髮出一道晶瑩剔透的高亢美聲。

銀鈴嗓音支配戰場，每個人都被剛剛出場的少女奪去目光。

迎風搖曳的銀色長髮，蘊藏堅強意志的藍紫色瞳孔，只要看過就絕不會忘記的頂級美貌，引人注目的理由光外貌就有好幾個。

但是在這瞬間，被她吸引目光的人都不是基於外表這理由。

——單純是因爲她置身於此，就有着支配一切的壓倒性存在感。

「————」

鋼鐵互撞的聲音，怒吼和哀嚎，甚至連燃燒房屋的火焰都似乎屏息，現場鴉雀無聲。

在這樣的世界裏，銀色少女——愛蜜莉雅平靜地凝視敵人。

「愛蜜莉雅……」

道出那名字，昴就快被誕生在心中的複雜情感吞沒。

這也難怪。會這樣很正常。

宅邸旁邊就化爲戰場，村民接二連三地進入宅邸避難，雖然有人爲了保護他們而戰，但她不可能會老實地窩在屋子裏。

眼中帶着悲傷與戰意，愛蜜莉雅與開闢這戰場的魔女教正面相對。

「退下，惡棍。做出如此罪大惡極之事……不可饒恕。」

「啊啊，真是……」

看穿站在廣場的狂人是敵人，愛蜜莉雅朝着對方嚴厲斥責。可是狂人別說動搖，染血的表情反而充滿驚奇和喜悅。

「怠惰」扭動身子，朝愛蜜莉雅伸出雙手，笑着大喊。

可是，耀武揚威踏上結冰地面的男子，被高速滑行的愛蜜莉雅給絆倒。

但是，愛蜜莉雅的反應似乎讓他感激，狂人開始搖搖晃晃邁步，主動縮短與愛蜜莉雅之間的距離。這毀滅的倒數計時行爲，讓愛蜜莉雅翻掌朝向他。

「還有那種用法……」

不管對誰都不會改變態度的雙方，互相投以明確的憎惡。狂人用激情責備帕克，帕克則是嫌惡地輕蔑狂人。

極死冰結毫無慈悲，可確實斷人性命的一擊，穿透被直擊的狂人肉體，接着染白全身，連同靈魂一同化爲冰雕。但是——

「……他不是你的同伴嗎？」

破壞力挖開乳房，在胸口開了一個洞。看到這一擊貫穿的結果足以看見對面，男子瞪大雙眼。

「————」

點頭回應帕克的叮嚀，愛蜜莉雅手掌輕拍地面。

「……你在說什麼？」

「相信你想保護的人，不是隻會待在別人身後的人。」

「他是信徒！我這根手指也是！不過，這一切在你面前，在容器面前毫無意義！就連我也一樣！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我的意志、我存在的理由！全都是爲了你！」

毫無退路，亦無前兆的必殺一擊。

置身在無法動彈的空中，躲不過從上下左右包夾的冰之圓盤。

「————」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怎能讓愛蜜莉雅和那傢伙戰鬥……」

讓冰霧漂浮在身體周圍，察覺碰觸進而閃避。這是帕克提出的方法，以愛蜜莉雅的身體能力而言並非辦不到。

她人身在空中，無法自由行動。這難以避開的一擊，正是對方的回禮。

「要等等的是昴啾。來，蹲下來。」

被彈飛出去、畫出拋物線的男子，身體在空中停住，還朝其他方位飛上去。簡直就像飛在空中的期間被什麼抓住，然後硬是朝其他方向扔出去的不自然動作——

無聲滑行的愛蜜莉雅，一踢就命中毫無防備的男子的心窩。速度加上力道，構成威力十足的踢擊，男子的身體被輕而易舉地踢飛。

「我明白你對我自傲的愛女着迷，但是壞蟲就免談了。」

互換瘋狂和義憤後，率先發動攻擊的一樣是愛蜜莉雅。這次做出許多冰之圓盤，劃破天空以不規則的軌道敲向男子。

瞪大雙眼的狂人舉起染血手指，咬爛的指頭直指對狂態說不出話來的愛蜜莉雅——正確來說，是愛蜜莉雅的左肩。

被命中的獵物將會在冰牆內成爲串燒，連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會結凍然後碎散。

「——嗚哇！？」

「真的什麼都看不到呢。」

「叫來愛蜜莉雅大人，是我和拉姆醬的判斷。——就稍微相信她一點吧。」

「不準動！下次我不會再警告了。」

「啊啊，放棄思考就是怠惰本身！應用！借用！直接挪用！」

見在空中飛舞的男子手伸向自己，愛蜜莉雅立刻做出冰柱擲向對方。但是冰柱卻在飛向男子的途中撞上某物而碎裂，沒能碰到他。

而且那一擊確實命中愛蜜莉雅的胸膛——殘酷地穿刺進中心。

「不只這孩子，還有昴啾自己也受了重傷，絕對要保持安靜，這是命令喵。」

冰霧被破除的感觸，使愛蜜莉雅的表情自這戰鬥開始後頭一次僵硬。那是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堵住去路的不可視暴力的結果。

「爲了你、爲了你、爲了你……但是，只有那個不能接受！」

「——嗚哇！？」

冰柱襲來的瞬間，他以不可視之力在冰牆內部築出牆壁。冰牆因承受不了來自內部的壓力纔會粉碎。

2

「——我說過了，不準動。」

而且在不可視之手抵達前，愛蜜莉雅的可靠保護者已先完成包圍網。

以亂無章法的舉動在空中彈開，讓身子不由自主地旋轉同時逃離圓盤的飛行範圍後，男子高呼快哉。

光芒亂舞的大氣產生裂痕，膨脹的瑪那凍結空氣中的水分，誕生有着尖銳矛尖的冰槍——總計四隻，在一瞬間釋放。

「哦哦，哦哦，魔女啊……我的愛之指標……！」

男子在冰牆內側吶喊，下一秒冰牆就隨着高亢聲響碎成粉末。在碎冰閃耀的光芒中，飛出來的男子毫髮無傷。

「這次一定要……咦！？」

鞋底有久違的觸感。愛蜜莉雅出生和成長的森林就是這種地貌，因此她十分擅長滑冰。

「————」

「不行喲，戰鬥期間怎麼可以看旁邊呢。——會被小花招耍喔？」

愛蜜莉雅起腳第一步就進入最高速度。男子朝着滑冰的她破口大喊。

「呣——！？」

「這次一定！沒有下次！我一定會將你、一定會將你……」

「嘿呀！」

「精靈、精靈、精靈！矮小之身，不懂大義不懂愛！膽敢靠着容器，不知自己有多罪大惡極！無知，即是罪！這等暴行不可原諒！」

反而是男子生出的壓迫感勢頭毫不收斂，於是滑行的愛蜜莉雅運用能力，在前方地面生出斜坡——利用滑冰的速度一口氣飛上空中。

「——呃！」

「這點程度就想打倒我，可笑至極！試煉沒那麼簡單——」

愛蜜莉雅伸掌對着想靠近的狂人這麼宣告，但制止聲沒傳到狂人的耳朵，他一步又一步地縮短距離——

從死角使出的一擊完全超乎男子的預料，除了威力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坐在愛蜜莉雅肩膀上的帕克在男子面前用肉球拍手。

聽到這疑問，狂人脖子傾斜九十度，使出魔手粉碎變成冰柱的部下。

纖細的肩膀上，有隻靠着銀髮的小貓精靈。「怠惰」朝他投以憎惡。

「————」

「還有，馬上接近然後收拾掉他。」

低喃的愛蜜莉雅，腳底和手掌拍過的地面逐漸染爲純白。覆蓋地面的結冰以愛蜜莉雅爲中心廣範圍擴散，一瞬間就讓半徑二十公尺的地面化爲凍土。

灌注不輸給警戒的戰意後，男子用力合握雙手——

「——正是愛！」

「很遺憾，和這孩子在一起是我的存在理由。我不需要誰的允許，更不打算乞求原諒。——你才叫人不愉快至極。」

因爲昴親身體驗過小小身體裏頭的強大力量。

「——天真！！太天真太天真太天真太天真天真天真天真天真天真真真真真了！！」

激情過度，第五名「怠惰」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他莫名其妙的淚水，讓愛蜜莉雅皺眉面露困惑。

彼此都到了半空，兩人視線交錯。

接着先繞到男子預定墜落的地點，展開魔力——想以盛開的冰花迎擊的愛蜜莉雅，懷疑自己所看到的光景。

做出有點無精打采的宣告的瞬間，厚實的冰牆在男子四周聳立，像要圍困住他。退路被堵，男子瞠目結舌不知發生什麼事，處於完全無防備的狀態。

如方纔的警告，第二次的宣告不是警告，而是冷徹行使實力的最後通牒。

男子的勝利宣言被踢擊中斷。來自正後方的一踢將身體給踹飛。

「啊啊，啊啊！真是好日子！良辰吉日啊！這就是宿命！沒想到有如此上等的容器！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就是本人現身！我敢說重複試煉好多次都從未遇到這麼上等的容器過……！」

焦躁的腳步被制止又聽到這番話，昴皺起整張臉。看他不懂自己想說什麼，菲莉絲閉上一隻眼睛，說。

「嘿呀！」

「這就是寵愛的終結！我的愛之成果！魔女回應我的愛的證明！但是沒什麼好感嘆的！就算失去內容物，容器我們會——」

「要注意喔。」

魔女教徒挺身保護狂人而變爲冰雕，狂人則是在旁邊活蹦亂跳着大笑。無法理解他那樣子的愛蜜莉雅蹙眉。

緊接着，壓迫感如轟鳴般迫近，飄在男子身體周圍的冰霧逐漸剝落。但是等看不見的手臂穿過霧時，愛蜜莉雅的身軀早已不在那裏。

與可愛的外表相反，這攻擊體現出帕克純真無邪的殘酷面。但是——

詭異的動作連愛蜜莉雅都忍不住呻吟，男子回以不成答案的回答，用猖狂的氣焰作爲回禮，直刺而來的殺意令愛蜜莉雅的雪白肌膚起雞皮疙瘩。

狂人使出的不可視一擊——事前菲莉絲已經警告過，而愛蜜莉雅確實也看不到。但是，就算看不到也有防禦的方法。

她在冰上滑行，以男子爲中心畫出大圓來擾亂目標。不管是追趕、繞到前頭或是想設圈套都沒法奏效。冰之大地自由擴張，她可以逃到任何地方。

「等等，別這樣……」

可是，男子以不自然的靈活、不合邏輯的方法閃過了飛過來的圓盤。

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即將展開一觸即發的激戰。

「這種小花招！惹人生厭！耍小聰明！在我的愛面前等同無意義的掙扎！」

「正是正是正是正是、正是——！！」

一瞬間，胸口被貫穿的愛蜜莉雅冰雕粉碎。只要調整光芒的折射角度，那個冰雕看起來就很像本尊。

「————」

「什麼，那是……怎樣？」

精靈帕克的存在，讓「怠惰」散播大量嫌惡和憤怒。不過被指名的帕克，也用殘酷的眼神望向氣呼呼的狂人。

戰鬥平靜地開始，彷彿先前的激烈互動都是騙人的。

——緊接着，冰牆發出聲音，朝內側射出冰柱。

那是無法從平常表現溫和悠哉的他身上想像得到的感情——不，昴知道帕克有那種感情，有尖銳的殺意。

「我的愛之印記！寵愛的洗禮！成就試煉！接受試煉吧！！」

鑲嵌在周圍的冰霧障壁被打破，愛蜜莉雅快速朝後飛躍。緊接着，她原本站着的地面炸開，土壤分崩離析讓她眨眼。

想要在開戰前介入雙方的昴，袖子突然被人拉扯。昴嚇了一跳，菲莉絲不知何時出現拉他袖子。先前圍着破布的他現在披上鬥蓬，撫摸滿身是傷的帕特拉修，朝着昴嘆氣。

「毫不猶豫，毫不慈悲，毫不留情……真是真是真是——勤勉的判斷！」

在空中旋轉的男子沒有餘裕看周圍，也因此纔會被帕克準備的假愛蜜莉雅給欺騙，露出毫無防備的背部。

而愛蜜莉雅也準備萬全，沒有放過這機會。

「這次不會讓你逃了。」

「——唔！」

喫了踢擊而急速下墜的男子，雙手雙腳被冰銬禁錮，不但無法動彈，連抵抗的手段都被封鎖，於此同時愛蜜莉雅的攻擊即將完成。

男子撞擊地面，凍住的四肢將身體固定在地上。空中的愛蜜莉雅就這樣朝着男子的身體筆直落下。

距離逐漸縮短，看着接近自己的愛蜜莉雅，男子張大雙眼，笑道：

「啊啊，這實在是——有夠勤勉！」

「謝謝。——我會確實完成的！」

朝大笑男子墜落的愛蜜莉雅，手掌貫穿他的身體正中央。

威力讓骨頭斷裂，男子痛到悶哼。但是痛苦也只有一瞬間。

下一秒手掌碰着的位置開始結凍，男子不只四肢，全身都逐漸白化，最後成爲冰雕。

「————」

連臨終哀嚎都辦不到，就這樣化爲盛開冰花的一部份，男子殞命。

——那就是愛蜜莉雅與男子戰鬥的結果。

3

看到戰鬥分出勝負，昴呆若木雞、發不出聲。

「————」

壓倒性，這種說法有語病。但是，愛蜜莉雅從頭到尾都穩操勝算，靈活移動和進攻，完美地成功打倒最後的「怠惰」。

「吶？就跟人家說的一樣吧？」

代替呆掉的昴述說感想的是身旁的菲莉絲。他用治癒魔法輕鬆地堵住地龍的傷，接着朝昴的身體伸出治癒之手。

「你沒事就好……不過怎麼了？我聽見村子傳來勝利的歡呼。看你的樣子，那個『怠惰』應該也被解決了。可是爲什麼你卻跑來這？」

因爲，不遠一點的話——

昴一誇張表露痛苦，菲莉絲就趁機戳他側腹。用手推開惡作劇的菲莉絲，昴邊嘆氣邊重新看向愛蜜莉雅。

與傷勢相反，威爾海姆的聲音裏充滿霸氣和朝氣。因爲他是用氣魄支撐隨時都會倒下的肉體。

本來是不想遇到任何人才會往沒人的森林深處衝，現在卻被叫喚。昴嚇到瞪大眼珠，停下腳步，視線盡頭是細長的身影。

邊喘氣邊死命地在不好走的森林裏穿梭。汗水流進眼睛，心臟難受到像要從嘴巴跳出來。可是那些都沒什麼好在意的。

——而是可以寄生在他人肉體、名爲貝特魯吉烏斯的單一精神體。

對治癒術師菲莉絲來說，真正的戰場接下來纔開始。傷員有多少，能搶救傷者到什麼地步，端看自己的本事。

「菲莉醬的工作現在纔要開始，不過輕鬆的啦喵。」

「在這麼多人面前，容我再次報上名號。——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怠惰』的……」

昴全心全力的抵抗，只妨礙了一半。

「唉呀，昴啾這個……腳踝和肩膀，不會痛嗎？」

愛蜜莉雅打倒最後的「怠惰」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戰鬥邁向結尾。在村子各處應戰的魔女教徒大多都被殺，勝利的吶喊響徹天空。

然後——

「——唉呀呀，大家真性急。」

「不，我的事待會再說。比起我，有更重要的事。」

「——？」

「討厭～這樣不可以啦喵。可能會死喔……」

「威爾海姆大人。——那不是昴。」

但即使是中斷的隻字詞組，也夠騎士立刻離開攻擊範圍，免於受害。

他這樣自稱。

應該還呆站在那，不知道要跟愛蜜莉雅說什麼纔好吧。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由裏烏斯，離我遠——不過太遲了！！」

「由裏烏斯殿下，昴殿下他……」

「竟然擅自……！現在立刻離開昴殿下的肉體，邪魔歪道！」

抱着頭，穿過樹叢，拼命地往森林深處奔跑。

瘋狂的嫌惡，和義憤的嫌惡，極端的兩股激情互撞，由裏烏斯和「昴」互瞪。這時——

「反應不差。雖說有肉體的抵抗，但你竟然躲得掉。你真是真是真是——勤勉之人！正因如此，纔可惜……」

「——！？」

可是，不是身體的問題。多虧菲莉絲先做了簡單的治療，身體可以動。

可是，愛蜜莉雅似乎爲流過臉頰的淚水感到喫驚，慌慌張張地擦掉。是被肩膀上的精靈說了什麼吧，不過皺眉的愛蜜莉雅一臉不知所措。

「越來越有希望！你的存在方式、思考方式、動搖方式，全都是勤勉的證據！可惡之處在於你已經被骯髒下賤給污穢靈魂！」

是聲音還傳得到的距離。要到更遠，明明想要到更遠的地方。

「————」

她自己也不知道流淚的理由，昴從那氣氛這麼判斷。

4

不知狂人的死讓愛蜜莉雅產生何種情感。不過，昴看到那白皙的臉頰劃過一道反射光芒的淚痕。

眼皮底下烙印着背對自己的銀髮少女身影。回過頭，對上眼，互道重逢話語——那一瞬間，已經無法來臨。

歪着脖子九十度，拉開衣服拉鍊的「昴」——狂人開懷大笑。

高舉揮空的手，「昴」不開心地歪扭脖子。——朝旁邊轉九十度。

原本拍打被血弄髒的制服衣襬的他，手貼着身旁的大樹盯着昴看。

「太好了！真棒的身體！幾十年沒遇到這麼恰當的肉體了，爲了補充失去的『手指』，結果選到了最適合的素材！」

面對沉默不語的昴，由裏烏斯蹙眉。察覺不對勁的騎士就着憂慮的眼神朝他接近一步。那是擔心他受傷不適的眼神。

不是因爲沒臉見她，也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別的理由。

她站在化爲戰場的村莊正中央，俯瞰成爲冰花的最後一名「怠惰」。

——所以才讓這個「肉體」可以達成使命。

看穿他眼神的動搖，「昴」瞭然於心點頭道。

特別吵鬧的是「鐵之牙」的成員吧。但是爲勝利而沸騰的不只獸人，在戰鬥中倖存的騎士們也舉劍歡騰。

遠方和村子處處都可以聽到鬧哄哄的聲音，菲莉絲微微苦笑，說。

「由裏烏斯！昴啾！」

「哈！呼……哈啊！」

錯了。搞錯了。在最關鍵的部分，昴落於敵後。

魔女大罪司教「怠惰」並非冠上十指之名的複數存在。

「來啦來～啦，你們的菲莉醬來囉……咦，威廉爺！？」

他錯認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這個邪惡存在的最重要部分。

「有什麼擔憂請跟我說。一路到這，我們可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同伴。」

「住手，這是安慰劑效應！讓我深信這些傷根本不會痛！」

「——依亞突然被彈出昴的身體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

「昴——」

一頭淺紫色頭髮，洗練的站姿加上美麗外貌的美男子——由裏烏斯・尤克歷烏斯。

奪取他人性命，爲此感到心痛吧。既然如此，能力不足又還將她跟魔女教牽線的菜月・昴就是罪人。

輕佻地響應呼喚，卻被出聲的人給嚇到叫出來。背後是拖着染血的上半身、痛苦喘氣的威爾海姆。

被細指觸碰纔想到受傷，痛楚又跑出來。身上有無處的擦傷和跌打損傷，特別是右半身痛得非比尋常。那是在森林裏和帕特拉修摔倒撞到地面的傷。

被他給嚇到傻住的菲莉絲，立刻轉頭看後面。

「——昴？」

「昴啾的話，就在這——」

回過頭的菲莉絲，視野裏處處都找不到菜月・昴的身影。

爲什麼這感情會攪拌腦袋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簡直就像——

「——昴，你要去哪！」

用手撥正亂掉的瀏海，由裏烏斯耐心地朝着面頰僵硬的昴述說。如他所言，村子那邊的方向還能聽見同伴的聲音。

龍背上的菲莉絲看到由裏烏斯和「昴」敵對的狀況後瞠目結舌，威爾海姆跳下龍背與由裏烏斯並立，然後用嚴肅的目光看向「昴」。

要儘量、儘可能、竭盡所能、全力以赴、跑得越遠越好。遠離村莊，遠離廣場，遠離同伴——遠離愛蜜莉雅。

「——呃！？」

「慢着！爲什麼受重傷還亂跑！馬上給你治療，立刻躺下……」

空氣緊繃，菲莉絲不安，由裏烏斯氣憤，威爾海姆爲激情而皺起臉，在這之中只有「昴」歡喜地狂笑拍手。

重度燒傷和無數撕裂傷所形成的模樣慘不忍睹，十分適合稱爲半死不活。

是更討人厭、更可怕的理由——

「被骯髒下賤污穢的，是現在的他。你——」

「你可能會死耶！？有什麼事比性命重要……」

單膝跪地，拔出騎士劍的由裏烏斯懊惱地說。動搖的黃色雙眼有着憤怒和悔悟，以及無盡戰意和迷惘在複雜盤旋。

伴隨很大的腳步聲，穿越樹林的高分貝聲音介入這狀況。揚起煙塵現身的是漆黑地龍，跨在背上的是菲莉絲和威爾海姆。

當然，絕對不能做出在被勝利煮沸的同伴身上潑冷水的行爲——

可是——

5

「————」

「——菲莉絲。」

由裏烏斯壓抑感情的回答，讓用力咬牙的威爾海姆釋放劍氣。

「——昴啾？」

「就是那麼重要。——昴殿下呢？」

突然，凝視愛蜜莉雅的昴，察覺到奇妙的感慨在自己的心頭萌芽。那和對她的衆多心情不同，是某種異樣的感情。

「你是爲了什麼、有什麼權利說那種話？正因爲你殺光我重要的『手指』，所以纔會只剩下這個肉體可以進來！」

仰頭朝天，手掌抓着臉的貝特魯吉烏斯讓威爾海姆激動不已，但對此，狂人卻是用昴的臉和聲音愉悅地搔抓喉嚨。

噴血挖肉的樣子，讓由裏烏斯等人咬牙切齒。

「你的資質不壞，但肉體刻了太多多餘的術式，因此終究沒法成爲我的手指。」

「————」

「勤勉的老邁身軀呀！你的肉體也不適合當我的『手指』！精神層面值得尊敬，但肉體容器卻與寵愛不合……啊啊，真是悲劇！」

一一指向菲莉絲和威爾海姆後，貝特魯吉烏斯搖頭。

不明白他的發言意味着什麼，只傳達出他用不良的企圖來判斷別人是否符合他的標準。然後——

「——最棒的精靈使者。只有你，無可救藥。要是除去身上邪惡的污穢，應該就能成爲我的優秀『手指』，怎麼樣啊？」

「很遺憾，即使花蕾們放棄我，我也不可能捨棄她們。這是你這種狂人無法瞭解的感情。」

上乘的惡意令由裏烏斯也以頂級敵意駁斥。聽到後，貝特魯吉烏斯瞪大眼珠，接着用抽動的聲音大笑，拍腿大喊。

「狂人！真是正確的認知！沒錯，我爲愛而瘋狂！爲了愛、畏愛、遺愛、慈愛、恩愛、渴愛、疼愛、敬愛、眷愛、至愛、私愛、純愛、鍾愛、情愛、親愛、信愛、深愛、仁愛、性愛、惜愛、切愛、專愛、憎愛、忠愛、寵愛、貧愛、偏愛、盲愛、友愛、憐愛、爲了愛、爲了愛、爲了愛、爲愛、爲愛爲愛爲愛爲愛爲愛爲愛爲愛愛愛愛愛——！！」

「瘋子……」

由裏烏斯朝陷入瘋狂狀態的貝特魯吉烏斯投以敵意，同時朝昴的靈魂傾訴。

「昴！醒一醒！別被那種狂人給佔據……！」

「沒用的！這個肉體已經被我的意識支配！不管怎樣掙扎一切都沒有意義！這個身體，已經是我的『手指』了！」

「誰在跟你說話！昴，想一想！你是爲何回來、爲何而戰，你不是向我叫囂過了嗎！」

喝叱貝特魯吉烏斯，由裏烏斯舉起繞着六色精靈的騎士劍。虹色極光碟機散森林黑暗，一瞬間炫目得讓人眼花繚亂。

原本整個覆蓋的意識，產生了些微空隙。這時——

「幹、什麼！？搞、什麼……鬼啊，混帳傢伙……！」

「抱歉、了……這是時間的問題。現在，不阻止我，就贏不了……在那之前！」

朝着遙遠、不知名之處墜落，下降——

從內側湧出的感情奔流，讓後仰的狂人驚愕地瞠目結舌。口中道出的話雖然斷斷續續，卻能窺見肉體主人的意志。

「我跟你的契約，是要救愛蜜莉雅……吧。雖說很、卑鄙。」

看樣子，又死了吧，又失去了吧。

不過，可是，然而，菜月・昴沒有結束。

「強迫你和菲莉絲做出不期望的決定，是我的不道德。總有一天，我會遭受處罰吧。」

不是由裏烏斯，也不是菲莉絲或威爾海姆，是跟昴有關的——

「就恨我吧，昴。——因爲我也恨。」

既然如此，對狂人至今以來的異常，自己能抱持一定程度的理解和共鳴。

回顧過錯。

然後理解到——那是絕對不能表露出來的黑暗。

「菲莉絲！爲什麼……」

痛苦、打滾、痙攣，終於無法動彈。

他失去平時貫徹的優雅與從容態度，這表情讓昴有點驚訝。沒想到他會猶豫到這種地步。

推開、推走。把所有想要埋沒內心的黑色沉澱物給擠開。

喉嚨好燙。眼睛好燙。身體好燙。舌頭好燙。鼻子好燙。雙手好燙。耳朵好燙。雙腿好燙。血液好燙。大腦好燙。骨頭好燙。靈魂好燙。生命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菲莉絲抽泣的聲音，威爾海姆遺憾顫抖的嘆息，由裏烏斯後悔到咬牙切齒的覺悟——莫忘記。要牢牢抓住，不可放手。

菲莉絲的力量是治癒人的力量，對此他應該很自傲、還有着使命感和更重要的心情在吧。可是，自己卻讓他用在壞的方面。

『要在這邊結束？怎麼可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得到你這麼適合的容器！眼前即將完成試煉！找「手指」！只要有新的容器我就不會消失……』

那個黑暗，比之前的瘋狂狀態都還要讓昴冷徹心扉。

「……抱歉了。看來是說不成了。」

不可以忘記，不能忘記，絕對不可忘記。

因爲現場最有騎士風範的人，就只有由裏烏斯。

「我、是……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住口，我是、菜月・昴……！」

「——昴。」

貼近昴猶如風中殘燭的生命，帕特拉修哀悼主人。

自己添麻煩最多的四位對象——不，還少算愛蜜莉雅跟雷姆。還好她們兩人不在場，真的太好了。

——我也絕對不會忘記，這份痛苦和無力感。

——抱歉。如果能用一句話抵銷的話那該有多好。

「話雖如此，卻讓昴殿下這麼痛苦——」

貝特魯吉烏斯的抵抗解緩，所以要在掌控主導權的期間做出了斷。

這是頭一次，貝特魯吉烏斯穿越昴的抵抗而說的話。

以眼泛淚光的菲莉絲的動作爲始，昴的身體中心產生變化。

由裏烏斯猶豫，威爾海姆下不了手，所以只能拜託菲莉絲。

「————」

「昴！」「昴啾！」「昴殿下！」

自己已經連轉動脖子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內心還是爲讓菲莉絲弄髒手一事感到歉意。

「現下，先不要勉強，一起想辦法吧。這種結果，我實在不能——」

遺憾的感嘆，以及蓋過感嘆的怒意聽起來好遠。

這股衝動，就是貝特魯吉烏斯一直懷着的黑暗嗎？

若是被這樣的瘋狂侵蝕，只能靠自殘來保持正常。

不能讓他逃跑。就這樣連同禁閉這靈魂的容器一同送到死亡的世界。

「————」

逞強，虛張聲勢，爲了取回自己的心而奮勇抵抗。

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昴，臉上被什麼東西抵住。已經混濁的眼睛看不見，但是對那堅硬粗糙的感覺有印象。

回顧世界。

想起與「怠惰」作戰時，發誓要再見面的話。早知如此之前就該和解，結果拖到現在最後沒法達成。

血液真的沸騰，內臟被燉煮、腦袋蒸發的高溫讓視野一片白濁。

除了融化的耳膜，其他地方還響起其他人的臨終哀嚎。

「不要、在耳邊吵鬧……就這樣被壓下去……你以爲、憑自我能、勝得過我嗎……」

該贏卻輸掉一切，再次抱着失敗，悽慘地殞命至地獄底部。

「我不企求理解。」

「……殺了我，由裏烏斯。」

總是口述瘋狂、狂喜、狂亂的精神體，發出毫無感情的聲音。

「嘎、啊啊啊啊——！！」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但是，跟請他下手比起來，讓他下手的後悔程度比較重。

發誓不能忘記，發誓要挽回，發誓一定要重返。

結果就如大家所見，超乎想像的威力和痛苦讓昴幾乎後悔拜託他。

「你說什麼？」

「——殿下，對不起。」

就這樣推走貝特魯吉烏斯驚訝的表情，昴痛苦喘氣的表情自下方浮現。其變化讓另外三人像是看到希望而叫出聲。

——吵死了，下地獄去吧。

「————」

甚至沒法再次掙扎。貝特魯吉烏斯在昴體內迎接死期。

不這樣的話，似乎馬上就會輸給這份自毀衝動，又或者想用從自己的影子伸出的破壞之手將周圍的一切全都糟蹋殆盡。

「——莉雅大人，一定會哭的。」

「——！」

「威爾海姆先生，請不要、亂來……」

跟在爆炸的龍車裏頭讓凱地昏倒的手法相同。昴的肉體曾經直接接受過治療，所以菲莉絲就算不用碰也能直接操縱他體內的瑪那。

連治療傷勢的時間都珍惜起來用來追上自己的威爾海姆渾身都是傷。憑毅力驅使應該無法動彈的身體，劍鬼爲昴的姿態感嘆，但卻無法揮劍驅散這股黑暗。

昴央求，朝着現場對生死最殘酷的菲莉絲點頭。他用簡直早就知道會被指名的態度，伸手指向昴。

——這就是貝特魯吉烏斯所看着的世界嗎？

一瞬間產生無聲，可是沉默沒有挫折騎士的覺悟。

「——！你們以爲！我喜歡這樣嗎！？這份力量，爲了庫珥修大人使用的力量，跟殿下約好的力量，拿來做這種事……！」

冰冷鋼鐵的觸感抵着脖子，爲他即將葬送自己的事實吐氣。

——那是血液像要沸騰的灼熱痛苦，難以忍受的熱度開始燃燒全身。

肉體一個，寄宿的精神體有兩個。當然，共享肉體的狂人的精神也被一併燒燬。

昴幾乎是擠出來的回答，讓由裏烏斯面容苦澀歪扭。

儘管動手吧。絕對不要忘記。

「不行！想清楚，昴！我是騎士，是精靈術師。爲了協助你的目的而跟你交換契約的精靈騎士，怎麼能做出出爾反爾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在意奇怪的事啦，但卻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這次的「生」，將到此結束。

清廉之聲灑下，感覺有人站在帕特拉修的反方向。用不着去想是誰，因爲帶着覺悟的聲音除了「最優秀」騎士以外別無他人。

6

「————」

爲此昴選擇了可能性最高的方法。爲了打倒貝特魯吉烏斯，那把劍的可能性最高。

昴無力，像換氣一樣笑了出來，然後決定拜託最後一人。

「不然還有誰能下手！這也是昴啾的期望。」

被指名的由裏烏斯愣住，張大眼睛顫抖嘴脣。

別人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沙啞遙遠，一切都變得含糊不清。

「——菲莉絲，拜託你了。」

「你不是之後有話要跟我說嗎？」

若經常被這種瘋狂塗抹，就算精神失衡也不奇怪。

不管會怎樣，會回到何處，有什麼苦難在等待都一樣。

我不會停止抵抗！這麼發誓，然後重來。

噗滋一聲，一切都落入黑暗中。

就這樣中斷，就這樣被切斷，就這樣——

『——我愛你。』

伴隨那溫柔、夢幻、甜蜜的殘酷吐氣——

菜月・昴殞命，世界再度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