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領域的被害者』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萬 字
1
單手拿着青龍刀的男子連珠炮地說完,少女歪頭。
宛如天使惹人憐愛,猶如花瓣脆弱夢幻的美麗少女。皮膚白裏透紅又光滑,纖細的四肢連指頭都體現了楚楚可憐這字眼。
讓人錯看成閃光的金髮,誤以爲是寶石的紅色瞳孔,都可說是美貌的展現。毫不吝惜裸露的白色肌膚,妖豔誘人的眼神充滿蠱惑──正是一股明知是陷阱,仍會煽動雄性本能的魔性。
只不過──
「呀哈哈哈哈!你這塊雄肉講話還真有趣呢~!不是在本大小姐死前而是在你死之前?你以爲那算是威脅!?真是笑死人笑掉我的大牙了──!」
放聲大笑的美少女──可是臉有一半潰爛,眼球都快脫落。
顏面半毀卻還大笑的少女,臉部的傷口蠢動發出聲響,逐漸修復。不消多時就停止流血,肌肉纖維連接起來,再度構築出臉部。
異常的再生能力──不,這個變化過程就是「色慾」大罪司教的權能。
「看着就覺得噁心到極點呢。我啊,對獵奇沒啥抗體。是那種一看到血就覺得自己的血快流光的類型。就是有這種人對吧?」
「第一次見面就對女人說噁心,講話不假修飾的男人可是不會受歡迎的喔?裝成丑角讓人大意,想要用手上的粗胖傢伙對本大小姐做什麼嗎!」
「女人講話不要那麼下流,會害我軟掉。」
聽了男子的話,少女──卡珮菈挑起一邊的眉毛。她的臉只用了幾秒鐘就修復完畢,恢復成無法反映出內在的可愛容顏。
然後她扭曲恢復的可愛臉蛋,高聲大笑。
「呀哈哈哈哈!什麼鬼,那番活像作夢少女會講的話!你啊~腦子裏該不會種的都是花吧?嘿呀~都踩爛髒掉囉~!」
「喂,是要我說幾次。我今天心情不好。老實說,也沒啥幹勁。」
卡珮菈態度挑釁,架着青龍刀的鐵頭盔──阿爾厭煩地說。
不上當又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讓卡珮菈眯起眼睛。眼前男子的態度,跟讓她中陷阱從地面摔下來的女生們有極大差異。
「既然沒有幹勁,又說這邊不能讓步?未免太矛盾了不是嗎?你以爲是誰害的,大鬧一場的瘋子。」
「你在自己說自己嗎,大鬧一場的瘋子。還誰害的,不就你這瘋婆嗎?」
「契機或許是這樣,不過,真是如此嗎?真的一切都是本大小姐這邊害的?這個都市發生的所有事,全都是本大小姐這邊造成的?」
「反應?開玩笑耶。就像這個樣子,你應該沒見過我的臉……」
青龍刀把她的頭縱向剖開,她就用雙手捧住臉夾起來,讓傷口對接癒合。傷口冒出紅色蒸氣,高速再生使其完全復活。
接着,緩緩吐出憋住的氣。
脖子的切面蠢動,溢出黑色的肉,化成脖子的基底,接着做出身體,形成手腳,蠢動的肉腫變成雪白肌膚,身體恢復原樣──卡珮菈復原。
嘴巴邊說,身體同時產生變化。
「沒有啊~?只是,有個到處在幹麻煩事的傢伙很討人厭耶?本大小姐也一~直在想:那傢伙是誰呢?」
「對不起。你的心情我很高興,可是我們還不瞭解彼此,而且要是被朋友知道的話會很丟臉,所以我拒絕。」
雖然不是跟這都市有關的人,不過,氣質讓人聯想到某人──
氣質跟普莉希拉相近的腦袋在空中飛舞,傷口慢了一下子才噴血。看過庫珥修淋到卡珮菈的血的下場,就知道碰到那血會有多危險。
「──嘿~該說是真的勇敢,還是拚命努力擠出來的?」
「是你不知道的期間的事。砍斷脖子、捅破心臟沒效,炸翻身體也無效。那下次只能把飛出去的腦袋砸爛了。……明明我都說過我對獵奇沒抗性了。」
卡珮菈踱地,右手從肩膀變成巨大的狼頭。
「……那邊的殘骸呢?」
「嘿~要裝傻啊?說出來也沒關係喲,本大小姐不會跟你朋友說的。基本上,要是沒打開水門,當時的戰況就已經底定,所以說任何人都該感謝你,更沒資格責備你呢。」
阿爾翻滾,頭上這次有巨大的蛇朝身體撞過來。面對來自死角的攻擊,阿爾朝後方飛躍閃避,接着用架好的青龍刀擋住狼牙。
他眯起漆黑鐵頭盔裏頭無人窺見的瞳孔,喃喃自語道。
連消失的方式都惹人厭,阿爾感到疲憊。
攤開雙手,卡珮菈的微笑美得像毒花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看着那充滿輕蔑與嘲諷的笑容,阿爾扭動脖子,說:
「呀哈哈!」
相較於呼吸紊亂,連汗都沒法擦的阿爾,好整以暇的卡珮菈嘲笑他。
狼的頭蓋骨碎裂,血像水桶破裂般噴出。當然,跟狼相連的卡珮菈也失去平衡,阿爾猛然朝她撲去。
「……真遺憾,我的朋友都是會被父母那樣說的類型。」
他踹飛卡珮菈的背,氣勢威猛地詠唱──以青龍刀的尖端爲起點,魔法在卡珮菈體內發動,從內側引爆毫無抵抗的女體。
說完,卡珮菈的樣子又在轉眼間轉化爲異形。肌肉爆發性成長,骨骼喀喀作響變得巨大,阿爾看着看着,扭動脖子。
「啊啊,有夠混帳的……」
「對對對!像是幾個小時前偷偷打開水門,讓一半的街道都泡水的傢伙到底是誰,讓人在意到整晚都睡不着耶──?」
「哎喲,頭髮不是金色吧?雖然在露格尼卡,金髮是最多人符合的特徵。這樣子的話,紅……不對,是橘色。」
再生後的卡珮菈歪頭,原本散落一地的屍骸便出聲溶解。內臟和肉片全都變成黑泥,只留下腐臭味就消失了。
卡珮菈訕笑,接着又說。
手腳變長,衣服化成大膽裸露肩膀、背部和胸口的禮服。容貌呈現大無畏又自信滿滿,眼中有不會動搖的知性。垂着修長金髮的美麗女性於焉現世。
「那是故弄玄虛吧。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條件,但只被淋到不會有事這點已經確認過了。拚命去閃的我真是傻了。」
「遺憾,我這邊不好好幹的話,可是會被公主打屁股的。雖然身體會變形的女人很可怕,但是我更怕惹公主不高興。所以不會退縮的。」
「聲音、動作、講話的間隔、脖子的角度、視線、態度。在對話中透漏出的性格、特質、興趣和嗜好。」
「話說回來,竟然毫不猶豫地就割斷脖子~。同伴被本大小姐的血弄成那樣,你都不怕也有相同下場嗎?」
在冰冷的空氣中,血肉殘骸冒出熱氣,爲水門都市最殘酷的戰鬥劃下句點。
而位在腐臭中心,身爲異形和死者女王的卡珮菈扭曲臉頰朝阿爾笑。
「斷頭捅心臟又炸成肉片都不行,這犯規了吧……」
割斷脖子,挖出倒地屍體的心臟,都已造成致命傷還在給予致命傷,簡直慘無人道。可是阿爾的蠻行還不單單如此。
「呃,你在講什麼,聽不懂耶。」
觀察阿爾的細微反應,卡珮菈的髮色接連變化。黑色、咖啡色、綠色甚至藍色,進入紅色系之後就轉爲橘色。
再生完畢的卡珮菈被殺再多遍都沒影響。會變異、幻化,外加足以匹敵不死的再生力──「色慾」大罪司教仍健在。
卡珮菈雙手前伸,用手指拼出四角形,將阿爾納入框架中。被切進四角世界的阿爾看着紅色眼光屏息。
「啊啊,真是的。──今天的星象很差呢。」
輸給猛獸的衝刺力,在被彈開前,阿爾詠唱了魔法。土牆崩塌下方的地面往上隆起,將狼之右手給夾爛。
光是如此,給人的印象就很貼近阿爾身旁的女性。
「那要怎麼做?本大小姐的哪裏或什麼,你不滿意?」
「好啦好啦,是說還要再幾次,才能真正殺掉本大小姐呢?」
阿爾的嘆氣沉重又精疲力盡。因爲確切感受到卡珮菈有多麻煩,除此之外還令人覺得疲勞的原因,出於她的態度。
阿爾漠不關心地說,卡珮菈按住嘴巴打從心底愉悅發笑。她那玩弄人的眼神,令阿爾邊用草鞋踏着冰冷地板邊嘆氣。
先是發出像放屁般脫線的聲音,接着身體整個炸開。手腳斷裂,粉紅色的內臟和鮮豔紅血灑遍整個地下空間。
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盈滿肺部的空氣非常苦澀,沒調整好的呼吸和止不住的哮喘很討人厭。很想擦掉脖子上的汗,但遺憾地,一如字面上的意義,他的手不夠用。
「在意他人目光這點不是很可愛嗎。──喜歡被女人擺佈的被虐雄肉,本大小姐覺得也不壞喲?」
「別以爲這樣就逃得掉!!」
「我沒這麼以爲!旁邊!接下來是後方!」
「呿!做這麼噁心的事。──你在哪看過公主?」
猙獰吼叫的獸首,朝杵着不動的阿爾高速咬去。宛如並排刀刃的尖牙咬碎阿爾的上半身──在那之前,阿爾跳向旁邊逃過一劫。
「還•是•說?暗中活躍的事曝光了會很麻煩?對了對了,雖然是完全不相干的話題,不過本大小姐想要的『魔女遺骸』!知道位置的人,本大小姐都沒動手,他們卻接二連三地死掉了耶。」
按照一般狀況的話已經給予二十次致命傷,可是每次她都像這樣再生。卡珮菈的屍骸溶解成黑色污濁物散亂在周圍,蔓延出腐臭。
聞聲咂嘴,阿爾重新架好青龍刀。
「……抱歉,這種求愛方式對人類來說太早了。」
刀指向的不是血肉殘骸,而是一開始被砍飛出去的腦袋──落在地上、貌似普莉希拉的臉貼着地面,享受阿爾的反應。
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阿爾朝着悽慘屍骸宣告勝利。
「不需要,化掉吧。」
青龍刀一擊斬斷卡珮菈的脖子。
卡珮菈拉高音量──在說話的期間,外型越來越接近普莉希拉。她的主張清爽直接,但因爲太過直接,所以成了貫穿對方的尖銳求愛。
當然,她那排除人性的求愛,阿爾是舉起青龍刀來回應。
「一舉手一投足都不會放過,本大小姐就是這麼竭盡全力。正因爲這麼拚命,所以看看本大小姐吧。只看着本大小姐吧。不要去看其他人。本大小姐的臉、身體、聲音、動作、全部、一切,應該都符合你的喜好!!」
「……在本大小姐面前還講其他的女人。這次本大小姐要來真的,仔仔細細聚精會神地教會你禮儀不可。」
「……你想說什麼?」
「討厭~明明那麼難受,面對本大小姐卻還是勇氣可嘉,堅持不退後嘛!男子氣概讓人忍不住了,本大小姐的好感度爆表!呀哈哈哈哈!」
「──一般來說,殺不死對手應該會陷入絕望纔對,可是你卻還是這麼拼。男人流的汗,讓人慾罷不能難以承受呢~」
「沒看過也沒去注意過喲?只是根據你的反應來推測你喜歡的臉和身材。竭盡全力付出的女人,當然要配合對方的喜好吧。」
看着默默重新拿好青龍刀的阿爾,卡珮菈的聲音裏頭失去了嘲弄。被眯起的紅色瞳孔直視,阿爾用力吐氣。
不管被多冷淡推開都貫徹求愛態度的卡珮菈,腦子真的是終極戀愛惱。只不過如此極端又單方面的愛情掠奪表現,人類不會稱之爲「戀愛」。
「變成骯髒的煙火吧!──埃爾•多納!!」
雖是理所當然,但沒有生物被破壞到這種地步還能平安無事。阿爾的勝利宣言無人回應,只是虛渺響蕩──
在這種時候只有一隻手,真的很不方便。阿爾切身體會到這點。
阿爾裝糊塗的話被卡珮菈的平靜聲音給打斷。變換形體的她,紅色瞳孔直盯着不禁沉默的阿爾瞧。
「可惡!」
「啊~?你說啥……」
「呀哈哈!我懂~!不過,就算是這樣的你,本大小姐寬容大量的愛也是會溫柔包住你的喔?只要拿掉那個頭盔露出臉,緊擁抱住、疼愛本大小姐就行!」
「──」
「不要誤會了。我並不討厭也不喜歡你。怎樣都沒差……抱歉,說錯了。你太噁心,我果然很討厭你。你的呼吸讓我眼睛不舒服。」
「──?沒看過你閃躲的樣子呀。」
「你很那個呢。跟我知道的大罪很不一樣。」
「唉呀,你認識那些連渣都不算的下等肉?那個心懷怨念戀慕的變態母肉?器量極小的處男?人品卑劣的挑食兒童?還是誤解一切的自慰精靈?不管哪個都是不該交的朋友,你沒被父母說過嗎?要慎選朋友!」
「誰會被騙啊,詐欺女!」
「哦、哦哦哦哦,多納──!」
「──」
「旁若無人,眼神銳利,讓人想被暴力對待的肉感身材。個頭很高又很敢露,性情捉摸不定、愛講話但又很聰明。雖然仰仗你卻又不會依賴你,這點很讓你欣賞……是這樣吧?」
「──哼!你這塊花心腐敗的渣肉!!」
2
「嘿、喝啊啊啊啊啊!!」
「被斷頭捅心臟又炸成肉片都沒事的本大小姐,很難得被人這麼無情對待喲。本大小姐現在應該是用你喜歡的臉吧?該不會傷害纔是你的愛情表現?」
黑色污濁和嗆人異臭時時刻刻扼殺地底空氣。
爲了避開那血,就必須跟失去腦袋的屍體拉開距離──
毫不留情地踏上危險的血泊,阿爾的青龍刀從卡珮菈的背部刺進、穿透身體。
在感到徒勞無功的阿爾面前,卡珮菈的頭被翻正。
「──有夠過份的耶。用不着做到這種地步吧。」
「呼哈、呼哈、怎樣!都做到這種地步了……」
「──。節哀順變。現在局勢這麼混亂,有時會很不走運呢。」
「確實,我就算死一百次都不見得殺得死你。事實上,可以說已經有一半了……不過,你這種想法不會太天真了嗎?」
面對卡珮菈的挑釁,阿爾也回以挑釁。他的話讓卡珮菈頭上冒出問號,阿爾則持劍比向頭上。
「你會趁隙而入這點已經被看穿了。也就是說,招待的準備非常周全……你真的以爲解決你的人會是我嗎?」
「──」
「事先聲明,時間拖越久,你的性命就越危險喔?誰管你會無限再生啊。──所以,要逃就趁現在。」
阿爾壓低聲音,黑色頭盔裏頭的雙眼洞射卡珮菈。接收到視線的她閉上一隻眼睛,玩味阿爾的話。
「喂喂,現在是悠哉的時候嗎?都說沒時間了吧。再這樣下去,世上奇妙恐怖又必殺的一擊就要粉碎你的靈魂……」
「那就動手啊。」
「咦?」
面對阿爾的二度宣告,卡珮菈聳肩。這反應讓阿爾的聲音拔高,卡珮菈則繼續說了下去。
「沒~關~系~要就動手呀?難得做好萬全準備的招待……一切全都是你們想着本大小姐,爲了本大小姐而做的吧?把這些一腳踢開什麼的,本大小姐的主義和主張絕不允許!」
「慢着慢着,你認真的嗎?你真的想死啊?死亡可是很痛很可怕的喔?尤其第一次更是可怕。住手吧。初體驗應該要留到真正重要的時候纔給出去。」
「還刻意挑這種下流話講,真是爲本大小姐着想啊!」
見阿爾講話開始沒那麼幹脆,知道自己剛剛估算失準的卡珮菈雙眼發亮。她抱住自己纖細的身體,用興奮到溼透的眼睛看着阿爾。
「──若不是那樣,是欺騙本大小姐的謊言的話,就不可饒恕囉~」
笑容甜美,但下一秒就溶解。
卡珮菈的外型轉變爲沒有特定形狀的黑色肉團,且質量爆發性增長。不斷變大,在地底咆哮現身的,是有着漆黑鱗片的影子──
「……啊~這樣啊。你也能幻化成龍啊。」
在低語的阿爾眼前,卡珮菈變成可以展翅的超然物種──黑龍。
白天出現在地面,日落後現身在地底,市政廳兩度陷入黑龍威脅中。阿爾覺得這棟不幸到簡直中了詛咒的建築物,好像連他的好運都吸走了。
「畢竟,想到你們這麼熱情地想着本大小姐,這是當然啦~」
那是體型比手掌還小的老鼠。不是多稀有的品種,一隻根本不構成威脅的野生老鼠。但現在有幾百只在巷子裏的陰暗處蠢動。
卡珮菈不知道這個舉動的意思,但還是知道這是侮辱的行爲。
她就這樣在三人面前現身。當然,在她重置狀況後,理應會攻過來。──老實說,要是她殺過來,那也就罷了。
「這種玩笑倫家笑不出來。阿爾先生,這是怎滴?」
全身籠罩在黑龍腥臭的吐氣中,感到時機到來的阿爾搖頭──
回過頭,菲莉絲正從巷子裏露出臉。低垂亞麻色貓耳的他不管是頭髮還是衣着都凌亂不堪,臉上也有被施暴過的痕跡。
「我這是自我意識過剩啦。一想到我的臉變成大家的話題,就沒勁了。」
「是『福音書』這麼指使你?」
「沒想到真的會崩塌,幸好阿爾先生沒事,倫家暫時安心咧。」
「──欸?你到底有多~~喜歡本大小姐~?」
他當時堅持要第一個接觸進犯市政廳的卡珮菈。事實上,這目的有順利達成,他應該也有跟卡珮菈對上話。
「這可是想着你,拚命做的準備喔。不過不是出於愛,而是出於敵意。」
「魔法……?」
「要期待她因爲這樣就死掉是沒用的喵。……就算中了安娜塔西亞大人的魔法,整張臉都爛了,後來還不是活跳跳的。」
兇惡情感掠過金色瞳孔的同時,阿爾乾巴巴的低語響起。
在水道對面高聲大笑的卡珮菈,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傷口。好端端的樣子讓阿爾吐氣。
「可是,菲莉絲先生的攻擊似乎有奏效。讓變成花的手枯萎掉的是菲莉絲先生吧?感覺像揭開蓋牌,真壞耶你。」
「講指使很像本大小姐對書本言聽計從,很不是滋味耶。」
3
「你竟然瞧不起本大小姐……」
放下武器的阿爾說,安娜塔西亞也不合時宜地點頭感嘆贊同。看他們這樣,菲莉絲豎起娥眉。
很幸運的,自己擅長游泳。因爲少了一隻手,所以很常被說應該很難游泳,不過自己已經用單手過生活很久,所以什麼樣的場面大致上都有找到對應方法。
菲莉絲喉嚨痙攣,發出微弱聲響。
碎嘴歪頭,阿爾讓水從頭盔縫隙間流出。看他這麼逞強,安娜塔西亞苦笑說:「會咩?」
「既然如此,爲何拿武器對着倫家?」
盲目又病態的戀愛腦發言,讓阿爾再度舉起放下的青龍刀。
「給我差不多一點!纔剛打完就開戰,這是怎樣!」
旋轉青龍刀收回腰後的刀鞘,空出來的右手朝前豎起中指。
「──因爲你做出安娜塔西亞•合辛不會做的事。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但是菲莉絲動不了。對此阿爾咂嘴。
是從阿爾爬上來的水道對面傳來的。凝神細看就發現──昏暗的巷弄裏漂浮着無數紅色光點。
把淺紫色頭髮染成深綠色的她斜瞄搖頭甩水的阿爾,接着淺蔥色雙眼望向遠處正在瓦解的市政廳。
「你纔是,以爲這是玩笑嗎?還不知道現在不是夥伴爭執的時候嗎!?大家都還在戰鬥耶!」
「……謝謝你的擔心。我沒事。」
說完,催生厭惡感的大笑聲刺耳地響徹月夜。
「──討厭,說是爲了本大小姐。這一定就是愛不是嗎?」
「跟蹤狂心態真的很棘手耶……」
「鏘鏘鏘鏘──!卡珮菈醬~再度登場!」
要是擲硬幣出現反面,至少還有對策──
聽到這聲音,三人反射性地看向水道。
「我啊,誰都不愛啦。」
「我私底下有三次感覺要完蛋了。算了,你那邊也沒事就好。話說回來,那個貓耳男小姐呢?不是太慢逃了吧?」
黑龍羞紅了臉,以戀愛少女的眼神這麼說。
「可惡……這次是站在被害者這邊,真的很不走運。」
「真的咧。菲莉絲先生比偶想的還要有男子氣概,嚇倫家一跳。」
因爲要伏擊卡珮菈,想當然耳,必須確認每個人的戰力。因此,每個人主動報告自己能做什麼,然後擬定出的關鍵戰術就是讓市政廳崩塌。
「喲喲喲。」
打斷沒品玩笑,安娜塔西亞質問正在擰腰帶的阿爾。
「──!真的是陷阱!」
「我這可不是能在人前展露的臉呢。」
「沒有沒有沒有喔~?你們不是很拼嗎?就算是本大小姐也做了死亡覺悟……騙人的,纔沒有咧!不過人家胸口緊縮了喲?」
「那個『色慾』搞不好根本不會被那建築物壓垮!現在哪有空在這種地方吵架……!」
手掌伸向嚴陣以待的阿爾,卡珮菈邊吐出紅舌邊如此宣告。不懂她這番話的意思的阿爾反問,卡珮菈則回答:
鼠羣再度構築出肉團,營造出金髮紅眼,可愛卻又殘暴的少女。然後少女──「色慾」大罪司教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歪過腦袋。
「……啥?」
但是比起卡珮菈的異常,後面那句話才讓阿爾有反應。
「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是當事者,所以應該要更正經……」
關於卡珮菈的異常生命力,阿爾也持相同看法。斷頸、破心,甚至炸燬身體都還能復活,所以去思考殺害她的方法根本就是愚蠢至極。
接着,阿爾的嘴脣詠唱──不是朝有所警戒的卡珮菈,地底一角用途不明的柱子因地面隆起而崩毀。
驀地,安娜塔西亞平靜地這樣說。眼前的光景太突然,讓菲莉絲倒抽一口氣。瞪大的黃色雙眼,看到阿爾帶着強烈敵意舉着青龍刀對着安娜塔西亞。
「──噗哈!」
「好好好,玩笑到此爲止。──阿爾先生,大罪司教怎樣了?」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亂來!」
狀況外的菲莉絲此時爆發。他直接介入兩人之間,把阿爾的青龍刀尖端對準自己的平坦胸部。
「──什麼啊。沒有演變成內鬨喔?」
「──這是什麼意思?」
「可以給美人免費治療是極具魅力之事,可是我運氣好無傷通關。在這情況下算運氣差嗎?」
腳踢水底劃破水面,把氧氣吸進空蕩蕩的肺部。
「就說沒事了吧。……你纔是,跟那傢伙互打,身體怎麼樣?」
撇離視線的菲莉絲說的,是在迎戰「色慾」之前的協商結果。
阿爾咂嘴,化爲黑龍的卡珮菈用少女嗓音發問。
萬一像市政廳的受害者那樣被她變形,那就完蛋了。
「啊~請不要不懂裝懂喔?看不出~讀不懂~現狀的你們這堆蠢貨是很可愛啦,但是本大小姐今天要撤了。」
立起一隻腳,正在抖掉耳朵裏的水的阿爾被嚇了一跳。
卡珮菈邊說邊用手貼自己胸膛,然後接着道:
「奇怪?反應怎麼那麼糟?和可愛的本大小姐重逢,應該要流淚漏尿哭天搶地的不是嗎?呀哈哈哈哈!」
「沒怎樣啦。隱藏魔法這種手段可是利敵行爲……這沒什麼好在意的。畢竟講這種話的我自己也是。」
「就──是──說──沒有要再打囉~。大致上啦?本大小姐想做的事結束囉?你們可愛的臉蛋也都記住囉?最重要的……」
「總而言之,只能上了!喂,這次麻煩出招不要有所保留。不然的話,我們要不三個一起死,不然就是變成大蒼蠅……」
「從這張臉來看,想問的事沒聽到答案吧。沒事嗎?」
「──」
利用浮力慢慢飄到水邊,抓住水道邊緣撐起身體。全身溼漉漉的。可以的話,很想先把頭盔拿下來把水擦乾──
無人目睹、舉世罕見的光景,就這樣被土石流般的崩塌建築物給吞沒,一瞬間就看不見了,消失無蹤。
「唉。……是不認爲可以殺掉你,但沒造成傷害也太傷人了。」
阿爾也沒有盯着卡珮菈的動向到最後一秒,不過她在那狹窄的地底變身爲黑龍,應該是沒有時間逃出來纔對。
在他顫抖的注視下,幾百只老鼠湊在一塊,身體交疊重合。鼠羣的輪廓逐漸瓦解,很快就混合融在一起──
朝仰望頭頂的卡珮菈這麼說後,阿爾跳進旁邊牆壁的裂縫中。牆壁後方可以聽見水聲,他這是跳進了流入地下的水道。
當然,變成巨大黑龍的卡珮菈沒法鑽進牆壁的洞穴裏──
「閉嘴,男小姐。還有,到我後面。離開那傢伙。」
「……要說壞的話,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是。明明說了不能戰鬥。」
「我和你都是會被雙方的父母說要慎選朋友的類型吧?那麼,我們的感情也不可能會變好的。」
「──用不着顧慮沒關係滴?倫家可不在意喲。」
「還用問,當然是成了底下的鋪墊。只是……」
不用說,這種合作關係的前提是所有人都藏了一手──
菲莉絲破口大罵,同時往前踏出一步。頓時,青龍刀前端傳來割裂他薄胸的觸感,阿爾只能收回武器。
「領域解除了,那傢伙的權能跟我最不合……」
「等、等一下,幹嘛!?爲什麼……」
朝不知所措的菲莉絲這麼說,阿爾微抬滴水的下顎,示意自己身後。
「長得那麼可愛,卻用這種方式威脅人……」
「……喂喂,你要幹嘛?那傢伙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阿爾的聲音更加低沉,安娜塔西亞原本從容的臉龐也失去感情。兩人之間飄散着即將一觸即發的空氣──
──衝擊和龐大質量的崩塌從正上方傾瀉而下,要壓垮地底空間。
安娜塔西亞打斷她的話這麼說,惹來卡珮菈不快的瞪視。
接着她舉起左手,白晰的上臂從內側隆起。然後一本書,「福音書」便從她的手臂浮現。
「……真是方便的收納空間呢。」
「想要嗎?假如是本大小姐和你生的可愛寶寶,就算遺傳到這體質也不奇怪喲。啊,可是不行。你的愛是本大小姐的。要是你去愛本大小姐以外的人,本大小姐可能會嫉妒而死。」
講述無意義的假設,卡珮菈把「福音書」拿在手上,用臉頰摩擦黑色書皮。
「書本終究是判斷用,行動選擇權在本大小姐身上。所以說,覺得你們可愛的想法是真的。這點,不要誤判囉?這是純愛。」
「哼!什麼純愛……你講的話,哪一句信得過……!」
面對卡珮菈的挑釁態度,菲莉絲氣到咬牙切齒紅了臉頰,感覺像是要直接跳過水道撲向對方,安娜塔西亞抓住他的肩膀。
「偶懂你的心情。可是,冷靜唄。現在刺激對方的話……」
「乾脆……乾脆殺了那傢伙!那樣一來,庫珥修大人的身體……」
「你自己也明白,把希望跟幻想混爲一談,是笨蛋纔會做的事吧?本大小姐跟龍血是不同的問題!就算本大小姐死了,血也不會消失的!」
「──唔!」
「假如知道還是想追本大小姐的話,那就沒辦法囉~」
凝視用力咬牙的菲莉絲,笑嘻嘻的卡珮菈在胸前鼓掌。掌聲劃破夜晚,慢了一拍後,街道隨之產生變化。
「……真的假的。」
察覺到變化的真面目後,阿爾邊轉頭邊厭惡地說。菲莉絲和安娜塔西亞也注意到了同樣的狀況,臉頰都僵硬無比。
──在溼濡聲,和金屬摩擦牆壁的聲響下,兇惡氣息包圍周遭。
「──亞獸。」
「嘿~?還取名啊,不賴的名字呢。半吊子又醜,活着等於死了這點正好。取了這個名字的親人似乎懂得什麼叫詼諧呢。」
逼近的危險氣息,介入卡珮菈與三人之間。這些亞獸有的是頭部以刀劍替代,有的是以斧頭代替前腳,或是用盾牌代替下半身,總之肉體的一部分組成是極爲不自然的狀況。
徒留敗北感,而且那股敗北感最終還被緊迫感給蓋過,只能不斷奔跑。
朝着逃跑的背影大笑,卡珮菈可怕的身影逐漸融入黑暗。在視野角落確認到這點卻沒法追擊,阿爾只能懊悔。
菲莉絲問,卡珮菈用細指輕觸自己下巴。思索之後,慢慢地釐清頭緒,然後點頭。
「爲什麼做得出這麼殘忍的事……!」
「王八蛋!」
菲莉絲用迥異於方纔激動的冰冷聲音問道。圓溜溜的黃色雙眼凝視亞獸,在難以忍受的感情下變得溼潤。
「──唔!」
「現在先逃!拉着他的手跑!我殿後!」
「……爲什麼,你做得出這種事?」
──一個勁地奔跑。
「爲什麼是吧。這個嘛……」
「──因爲沒人教本大小姐不要玩屍體吧?」
「來來來,快快快,邊逃邊玩喔!不快點的話屍體會增加!屍體增加的話,亞獸就會增加!你們,振作起來殺光他們喔?呀哈哈哈哈!」
而追着兩人背影的亞獸則被阿爾用青龍刀砍死。
「笨蛋!不要中他挑釁!」
菲莉絲差點就撲向露出邪惡微笑的卡珮菈,幸好被阿爾制止。他用拿着青龍刀的手擋住菲莉絲,轉頭對安娜塔西亞說:
接受指令的安娜塔西亞拉住菲莉絲的手跑了起來。被拉扯的菲莉絲也沒反抗,就只是憤恨咬脣挪動雙腿。
「呀哈哈哈哈哈哈──!」
「知道咧!這邊!」
那感情是憐憫,同情,以及悲哀──對亞獸這生命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