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三月~致律子夫人~
《妖怪旅館營業中》 · 友麻碧 · 7149 字
據說妖王家的律子夫人,從嚴冬開始就玉體欠安。
在那之後,身體狀況遲遲未有好轉跡象。
原本對此事毫不知情的我,在某天被白夜先生叫去,獲知了這一切。
白夜先生說,律子夫人所剩的時日恐怕已不多。
聽聞的當下,我的腦袋先是一片空白,隨即想起了新年時做的初夢。
關於那條將我與爺爺分隔於兩岸的河川,上面的小船所載着的乘客。
「……噢,葵小姐,妳特地過來看我呀?」
「律子夫人您好。」
我來到位於妖都的縫陰家大宅。
身形消瘦的律子夫人正橫臥在牀褥上。
她近期似乎都臥牀不起,也無法正常進食。不過偶爾狀況好轉時,就可以喫點好消化的東西。
原因在於,律子夫人罹患了難疾。
據說那並非人類疾病,而是隱世的一種病症,基本上只有妖怪纔會染上。
患者會無法吸收食物裏的靈力,造成身體逐漸虛弱。
這症狀對人類來說並不構成問題,但靈力對妖怪而言是生命能量的來源,靈力枯竭將會危及性命。
簡單來說,律子夫人雖然身爲人類,但體質上幾乎已轉變成近似妖怪。
直到見她一面之前,我內心仍處於難以相信的狀態。但在親眼目睹她憔悴的模樣後,令我不得不認知到病魔對她造成的影響。
「抱歉呀,以如此不堪的模樣示人。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再見葵小姐一面。」
律子夫人的語氣簡直像在訴說着臨終前的心願,令我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
「律子夫人、律子夫人,請您振作……您要多多攝取營養,找回健康與活力。」
因爲那片心心念唸的家園,如今再也見不到了。
在當時那個年代,妖怪對於人類這種生物的歧視應該比現在更爲嚴重吧。
傾注我所有真心與感謝的甜點。
「……可是,我認爲律子夫人在隱世有縫陰大人您相伴,對她來說纔是最幸福的。」
「最近呀,我常會夢到現世呢。」
我在空中飛船的甲板上遠望着今日格外火紅的晚霞,靜靜地哭泣。
縫陰大人露出悲傷的笑容,替入眠的律子夫人撥去額頭上的髮絲。
這件事我以前就從律子夫人本人口中聽過。
律子夫人以妖都貴族之妻的身分來到隱世之後,據說經歷了難以想像的各種苦難。
但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的外貌年齡甚至像是我母親,所以我心裏某部分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對她充滿景仰與愛慕。
「縫陰大人……」
再加上在自尊心奇高的貴族之間,每天都上演着互相嫉妒眼紅、扯彼此後腿、勾心鬥角的日常戲碼,律子夫人似乎也常成爲找碴對象。
「……我們束手無策。以現今隱世的醫學技術,是無解的難題。」
「是什麼樣的夢呢?」
律子夫人以剛強又柔軟的姿態在隱世生存,構築出如今的地位,成爲獨一無二的存在。
律子夫人猶如我的再生父母……不,比起生下我的親生母親,她在我內心深處一直都是更強大的支柱,更像「母親」的存在。
語畢,她立刻闔上眼。
以及在隱世度過餘生的意義。
縫陰大人露出帶着煎熬的微笑,然而那道笑容並沒有持續多久。
於是我一回到夕顏便進到廚房,着手準備製作長崎蛋糕。不惜把所有預定行程都往後推延,也要立刻爲律子夫人做出這道甜點。
此舉令我心頭一驚,不過她似乎只是睡着了而已。
「律子夫人……」
多希望能讓他嚐嚐最愛的料理。
而我將在一旁守護並做好覺悟,迎接他們所步入的終點,以及他們所留下的短暫、縹緲,卻又尊貴無比的情分。
「不過,其實我一直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打從把律子帶來現世的那一刻起。」
我所製作的成品,滋味肯定不如在地老店那般高雅講究,搞不好根本無法還原她所懷念的家鄉味。
多希望能在心滿意足的狀態下送他離開──這些成爲我永遠的遺憾。
「律子夫人……您有什麼想喫的料理嗎?」
在回程的空中飛船裏,我茫然地思考着。
「……律子夫人。」
尤其是妖都的那些貴族,充滿了殘酷與無情的妖怪本性。
這纔是讓她深受支持與愛戴的理由。
有能力替久居隱世的人類診療的醫生,應該真的很少見吧。或許這世界的某個角落仍存在一絲希望,但問題就在於遍尋不着。
我強忍住想哭的衝動。
「不過呀,那片舊景至今仍存在我心裏,畫面中的家鄉是那麼地清晰鮮明。只要閉上眼睛入眠,就能在夢中見到父親、母親與兄弟姐妹在那裏等着我。過去在隱世安居的歲月裏,我明明早已徹底遺忘這些事情了。」
「妳說得對呢,但願是如此就好了。」
據說他們以他人之痛苦爲樂,當成下酒的餘興。
我無法剋制自己回想起爺爺臨終時的記憶。
「應該是服藥的關係,讓她變得嗜睡。她喫的藥好像會有多夢的副作用,所以才懷念起故鄉吧。」
就算她的時日恐怕所剩不多,或許還是有機會爭取多一點壽命。
律子夫人與縫陰大人深愛着彼此,跨越人與妖的種族隔閡,結爲連理。
於是我脫口問了,即使剛纔聽聞她無法順利進食。
律子夫人還活在此世。
因此她才能保持着年輕的外表,延緩自身老化速度。
縫陰大人按捺着悲傷說道。
然後在未來,我還有好多事情要跟您討教。
我不知道她心裏是否有把我當成女兒看待。
律子夫人的雙眸找回些許光芒,接着她像往常一樣眯起眼睛,露出柔和的微笑。
不該繼續久留於此了。
「人類是無法擁有永恆的。死亡會平等地降臨於所有人面前,而這絕非一種不幸。」
因爲那兩人的背影,是我自身需要面對的一道課題,也是指引我的路標。
我的內心惴惴不安,絞盡腦汁思考著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把她留下來。
我明白對此現狀最感懊悔且恐懼的人就是縫陰大人自己,所以無法再多說什麼。
多希望我當時能爲他親手製作最後一餐。
縫陰大人努力擠出聲音說。
全程在我身後聽着我們對話的縫陰大人,向我說明狀況。
不,不對。
讓彼此相愛且一路相伴的這兩人,攜手走完最後一程。
人類這種生物,只要長期在隱世與妖怪攝取相同的飲食,壽命就會延長不少。
律子夫人的言行舉止充滿慈悲爲懷的精神,深得人心。
並且讓所有人都不禁對她懷抱強烈的憧憬。
「在隱世,可以替人類看診的大夫極爲稀少。律子的體質雖然已幾乎與妖怪無異,但她終究還是個人類。」
她迷濛的眼神正遙望着遠方,彷彿隨時都要被帶往另一個地方。
可能還是有希望及時找到克服疾患的對策。
因爲屬於我的歸宿,以及我所珍視的人們,全都在隱世裏了。
雖然她已能與我笑談這些往事,但據說過去也有幾次甚至遭遇生命危險。
我能做到的,終究只有這件事。
身爲律子夫人的夫婿,想必比任何人都更爲現況所痛心吧。
「……」
她用有別於我的方式與妖怪們打交道,如今擁有莫大的影響力,也是女性們的嚮往。
這的確是律子夫人故鄉的名產。這項甜點的歷史悠久,也難怪讓她如此懷念。
聽說律子夫人的髮型、服裝與隨身物品只要一登場,在妖都立刻詢問度爆表,被衆人爭相搶購與模仿。
「沒有任何辦法了嗎?讓律子夫人恢復健康的方法。」
但仍絕不可能達到長生不老──我現在不得不體認到這個事實。
的確,即使她有病在身,仍完全看不出是個九十歲的人。
「妖與人結爲夫妻,比起種族本質上的不同,壽命長短的差異是更大的挑戰。以律子的狀況來說,若沒有罹病的話或許還能多活上一段時間。但即便如此……她距離生命的終點依然比我近得太多了。我其實早已明白這一點……」
在我眼中的這兩人,至今仍保有新婚般的恩愛,是一對神仙眷侶。
「長崎蛋糕……」
「……」
「這個嘛……」
盡我所能,爲她做出最美味的長崎蛋糕。
我也跟她一樣。就算會想念家鄉,也從未認真有過重返故地的念頭。
律子夫人接受現實,彷彿早已看開一切,令我無言以對。
「呵呵,我想嚐嚐長崎蛋糕呢。像我過去在家鄉喫的那種,底部有粗糖、質地鬆軟的長崎蛋糕。有香甜的滋味與輕柔的口感……」
就算壽命再延長,只要身患疾病,無論是人是妖都會有喪命的風險,與年齡無關。
「關於我的故鄉,長崎的夢。」
律子夫人再次躺回牀上,眼神茫然地望着不確定的方向發出呢喃。
但我絕不想留下遺憾。
她的影響力不只存在於這些表面。
打從得知這件事時,我的內心便躁動不安。
「其實我原本打算,至少要帶着小律回去現世一次,即使她所思念的那片家鄉景色已不復存在。」
關於人類嫁爲妖怪之妻的意義。
「結果到頭來,我自從離開現世後,就再也沒回去過了。我的家鄉在戰爭後遭受烽火摧殘,就算現在回到現世,我肯定也無法體會迴歸故鄉的心情吧。」
新年初夢的內容,好幾次浮現於腦海中……
「葵小姐,妳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已是活過九十個年頭的老奶奶了啊,這副軀殼也有些不堪使用了。」
她跟爺爺在不同的形式上,同樣成爲轟動隱世的人類。
即使如此,對於來到隱世生活的這個決定,她仍從未感到後悔吧。
有道理……說起來隱世裏的人類本來就佔極少數。
「……」
這段僅剩的時間,我希望能讓律子夫人與縫陰大人獨自度過。
但光是她存在於隱世的事實,便已成爲我無比的強心針。
多希望她能永遠成爲我心中的支柱。
我還想聽她說更多故事、請她品嚐我做的料理──這是我內心深處的願望。
然而,即使在隱世這樣的地方,光陰仍是有限的。
妖怪們總說人類是縹緲無常且脆弱的生物,悲嘆人生苦短。
妖怪的壽命比人類多上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他們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厚非。
他們會感受到被留下的孤寂,也是情有可原。
時間來到隔日。
我立刻帶着做好的長崎蛋糕,再次前往探望律子夫人。
原本擔心連續兩天叨擾,實在很有可能造成她身體負擔。但縫陰大人說了「請務必再見她一面」。
律子夫人帶着欣喜之情,迎接我的二度來訪。
今天的她狀態似乎比昨天還好,臉色感覺也紅潤了點。
「噢,真美味。口感柔軟又蓬鬆輕盈,而且喫起來真甜。呵呵,我最喜歡在品嚐軟綿綿的蛋糕體時,咬到脆脆的粗糖粒那瞬間了。」
「……我也跟您一樣呢。」
「呵呵呵,畢竟我跟葵小姐某部分很相似嘛。」
律子夫人開朗地笑了,就像以前身體硬朗時一樣。
但她僅僅喫了一小片的長崎蛋糕。
「葵小姐,妳聽我說。」
然後她面向我,用認真的表情凝視。
就像要做出什麼重大的宣言一樣。
……啊啊,原來如此。
或許是因爲哭過一場吧?內心的苦澀開始分解,覺得神清氣爽。
「我能想像妳未來成爲一位堅強的母親,爲衆多子女準備一整桌豐盛佳餚的身影。孩子們在滿滿的美食與關愛下成長茁壯,或許總有一天會離巢獨立,但在未來的未來,等孫子誕生後,滿堂的子孫又會回到這間天神屋,而我們也會過着幸福的老年生活……」
「明天妳就休假一天吧。把所有工作先擱下,好好放鬆一下。」
即使悲痛,她的最後一刻卻仍令人羨慕至極。
「嗯、嗯……」
正因爲如此,才深深體會到律子夫人是何其偉大,她甚至改寫了我內心對於「母親」的印象。
「我、我也,想成爲像律子夫人那樣的母親!」
「嗯,律子夫人最後親口對我這麼說了,我當時真的好高興。」
我放任滿溢的情緒潰堤,雙手掩面哭得顫抖。
與母親流着相同血液的我,會不會在未來對孩子做出一樣的事?
「……」
但我並不想活在害怕離別到來的恐懼中。
當時我製作了她家鄉的料理「東坡肉」招待她。
律子夫人傾聽了泣不成聲的我訴諸的心意,拉過我的手並強而有力地握緊。
律子夫人辭世的消息傳到了天神屋。
若是前陣子的我,這種時候早搖頭拒絕了。
您是我心目中的母親。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
死後能回到思念已久的家園,與珍視的故人重逢。
在我心中,母親的形象絕對不是一般人所耳聞的「溫柔且包容,永遠無條件站在自己這邊」這樣。
「可是……」
就只是深刻感受到重要的人真正地離開了自己。如同祖父離世時那樣,包圍我的只有失落感。
我不覺得自己有好好回報從她身上獲得的東西,以及她所賦予我的一切。
「嗯?先等一下,大老闆,你連孫子的部分都想好了?難道說,你已經開始規劃老年生活了嗎?」
律子夫人或許總算能迴歸故鄉,或許她能如願見到死於戰爭的父母與兄弟姐妹──我如此轉念。
她在縫陰大人與所有子孫的親眼守護下,度過極度安祥平穩的時光,留下一句「我此生幸福無憾」便嚥下最後一口氣。皇室的葬禮僅在王族成員的參與下舉行。
「律子夫人、律子夫人……」
「……」
關於我倆面臨死別時,會是怎樣的狀況。
大老闆仍繼續緊擁着我,並持續給予安慰。
「葵,盡情地哭吧,妳在某些方面總是太過壓抑自己了。」
在大老闆溫柔的開導之中,我哭了。哭得涕淚滿面。
我帶着麻木的情緒處理工作,在晚間結束所有勞動的那瞬間,疲勞與悲傷才一股腦地湧上。我獨自靜靜地坐在外廊動也不動。
想必是因爲,我在她身上尋求着理想中的母親的模樣。
「律子夫人真的對妳疼愛有加,她好幾次都跟我稱讚說妳是個好孩子。妳們也擁有類似的境遇,所以她才把妳視如己出吧。」
我終於體認到自己失去了視爲母親般景仰的對象,陷入深沉的悲痛之中。
她喜極而泣地向我道謝。若當時沒有她的那番話,我不認爲自己在往後遇到難關時,仍能保有繼續在夕顏努力的動力。
大老闆用偌大的手抱緊我的肩。
那雙手冰冷且枯瘦到不可思議。
在她筆直的注視之下,我感到一股強烈的悲傷。
對我而言,那兩個字是永遠無法理解的存在。
就像將原本分崩離析的碎片,重新組裝回原本的形狀一樣……
相對來說,被留下來的一方肯定痛苦多了。
我想追隨她的身影。
我的親生母親是個會把孩子棄置於家中,自己消失的那種人。
一股如巨浪般的悲傷猛衝上心頭,淚水一湧而出。
「呵呵,大老闆肯定也能成爲一位好父親的。」
大老闆仍依偎着我,用平靜祥和的語氣安慰我。
「可是,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大老闆似乎早已預知我陷入這般狀態,於是過來關心我。
她將孤獨、恐懼與飢餓深深植入我的記憶,然後一走了之。
但是,在我遇見律子夫人,並受到她諸多幫助的同時,我覺得自己好像能逐步在心中構築出「母親」該有的模樣。
「……謝謝妳。我真的好開心,葵小姐。」
過去的我,時不時會突然湧上一股恐懼。我擔心得不到母愛而懷抱創傷的自己,未來是否真的能勝任母親這個角色。
那一天看似距離我們還很遙遠,但對妖怪而言,或許並不算太久以後的事。
律子夫人初次來訪夕顏的那一天,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
即使覺得不可能,我仍會陷入沉思。
大老闆點頭。
「沒關係的。就算是大人,想哭的時候也要盡情宣泄纔行。否則,妳將會遲遲無法放下失去律子夫人的這份傷痛──這就會成爲牽掛……難道妳對她的離去仍有任何依戀嗎?」
在臨終之際能有心愛的丈夫與子孫相伴,在愛護中送別。
我在外廊看着柳樹搖曳的身影。
「我呀,一直把妳當成自己的女兒,同時又像是另一個我。妳是我心愛的家人。」
不過,總覺得心裏因此舒坦了點。
「葵,妳一定辦得到的。」
就連在這樣的情況下,大老闆仍做出傻里傻氣的發言。
「對耶……我送了母親一程啊。」
「葵小姐,隱世的妖怪們以後就拜託妳了。」
我不知道在心裏想過多少次,如果妳是我真正的母親該有多好。
因此,我對於「母親」抱持着極度恐懼又未知的成見。
枝條在皎潔月光的照耀下,隨着微風吹拂輕輕擺盪。
「大老闆……」
我莫名哭不出來。
直到最後一刻,她仍能笑着慶幸自己活過幸福的一生,在安眠中啓程。
我會一股勁地活動筋骨與腦袋,動手做料理,然後展露一如往常的笑容……
「嗯,也對呢,就這麼決定吧。我想好好思考一下律子夫人離開的事實,因爲這件事的意義對我而言非同小可。」
「律子夫人,我、我也……我也一樣……」
「妳還好嗎?葵。」
兩天後的清晨。
聽聞此消息時,雖然內心某部分早已做好準備,但我仍感覺悵然所失,彷彿心裏空了一個大洞。
據說臨終前僅由家人送她最後一程。
「很意外嗎?我一直都有在考慮這些事情。」
想必我跟大老闆都透過律子夫人的離去而有所認知。
她讓我有了明確的目標,就是成爲像她一樣的母親。
但現在的我,覺得那樣的做法不全然正確。
永別了,律子夫人。
她在最後品嚐了長崎蛋糕並稱讚美味的那張表情,我永遠無法忘懷。
這盞明燈不知道爲我的未來帶來多少光明的希望。
但我仍不逃避,正面回應了她的眼神。
「我想也是。妳已實現了律子夫人的心願,送她啓程返回故土。妳現在能做的,就是將她留給妳的一切銘記在心。然後,當未來出現下一個像妳一樣的人類時,妳要替對方指引方向,就像律子夫人待妳那樣。」
我搖搖頭。
理由不光是因爲我們同爲人類。
在那之後,我也在與律子夫人的交流互動中,對她產生了深厚的信賴。
「!」
大老闆被我一誇,便露出喜孜孜的反應。
「順便問一下,大老闆你心目中理想的父親典範是誰?」
「嗯……白夜吧。」
「咦?」
我稍微愣了一下。這怎麼辦?若大老闆有朝一日成爲爸爸時,真的以那位嚴厲的白夜先生爲榜樣的話……
我的反應可能太過明顯,讓大老闆放聲大笑。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葵,我並沒有想仿效白夜本人的意思。我是指用情至深這方面。簡單來說,慈愛也好嚴厲也罷,只要能讓孩子感受到背後的愛就好了。我也來立志成爲不輸給葵的模範父親吧。」
大老闆握緊拳頭,下定某種決心。
接着他伸出手指替我拭去淚水。
我們凝視了彼此片刻,然後溫柔地覆上脣瓣。隨後他露出了能包容一切的溫柔微笑對我說:
「別擔心。正因爲世上沒有永恆,才顯得每一個當下是多麼重要且燦爛。命運會走向何方,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這樣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大老闆……」
「無須擔心害怕,史郎還有律子夫人都會繼續從旁守護妳的未來的。」
「……」
我又回想起新年做的第一場夢。
爺爺在對面的河岸,說他過得很好。
如果律子夫人也乘着那艘小船抵達彼岸,想必她會在那邊守護着我們,並耐心等待吧,直到我們過去會合的那一天。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還想繼續在這個名爲隱世的世界裏,接受各種妖怪與時代洪流所帶來的激盪,保持堅強與勇敢的心志,同時倔強又柔軟地面對接下來的人生。
然後,假若我倆的家庭能在不久之後的未來迎接更多心愛的新成員,我想毫無保留地傾注母愛,就像我過去所渴望得到的。
一定沒問題的。因爲在身旁伴我一生的夫婿,雖然是個性格天然的鬼男,卻擁有最寬廣的胸懷。
爲了成爲更好的自己,讓在彼岸等待的重要人們引以爲傲。
而我可是嫁來隱世的姑娘、津場木史郎之孫女,以及天神屋的鬼妻。
明天就暫且休息一天,然後繼續往前邁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