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溫泉師濡N

「啊！對了……這條發繩我得還給溫泉師靜奈纔行。」

回到店裏的我，突然想起這件事。

在稍早泡溫泉時，溫泉師靜奈借了這條發繩給我綁頭髮。

我算準了現在這時段應該沒什麼客人會去泡澡，便決定前往澡堂歸還發繩。穿越中庭後我來到本館的後門，這裏有一道階梯可直接通往二樓。

這員工專用樓梯是前往上弦之湯的捷徑。在我爬上去的同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對話聲。

與其說是對話，應該說是男女爭執？語氣聽起來很激動，像是在爭論什麼，讓我有點在意。

我在抵達二樓的前一步停住了腳，悄悄探頭往牆外一望。

「咦！」

令我震驚的是，在澡堂後門走廊上的爭執聲，竟然來自剛纔在大廳遇見的折尾屋妖怪──那位名叫時彥的青發男。而且爭執的對象，竟然是天神屋的女溫泉師濡女，也就是靜奈。

「靜奈，你爲何要如此！我一直……對你……」

「您、您這樣讓我很困擾～～請別在這種地方～～」

而且對方還把靜奈逼到牆邊，讓她非常傷腦筋。

這是怎麼回事？這……啊啊，靜奈一定是被對方求愛了！

畢竟她那麼可愛！而且對方還死纏爛打！

當時彥一把捉住企圖逃開的靜奈的手時，我不假思索地衝上前去。

「欸！你等一下！你這是在做什麼！靜奈不是很困擾嗎！」

雖然不清楚詳細狀況，但生性怯懦的靜奈剛纔顫抖得比平常還厲害，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客人，你這樣造成人家困擾了！請放開靜奈！」

「……葵小姐。」

「你、你是……」

背後傳來了時彥丟臉的悲鳴與葉鳥的廢話連篇，我與靜奈兩人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啊，對了。靜奈，你喫過晚飯沒？」

「等我一下喔，我正好有道新菜想實驗看看呢。靜奈你喜歡秋葵嗎？」

就在此時，一陣破壞現場氣氛的散漫呼喊聲傳來。聲音是從我上來的樓梯斜對角那邊的拐彎處傳來的。那肯定是天狗男葉鳥沒錯。

我讓情緒陷入極度低落的靜奈坐在吧檯的客席上，總之先讓她休息一下，隨後，我馬上端了水過來。

隨後她用微弱的聲音扭扭捏捏地問道。

靜奈抬起頭仰望著我，從瀏海縫隙中隱約可見的那雙圓滾滾大眼正快速地頻頻眨動。

「……好、好快。」

靜奈接過小碗，用爲難的表情對著我微微笑了。

「明明是個局外人，不許插嘴！你算靜奈的什麼啊！」

「我是來接靜奈的。爲了見她一面、爲了說上一句話，我大老遠來到這裏，然而……」

「師傅的意思是、是他把你栽培成溫泉師的嗎？」

那時候，她遇見在山中迷路受傷而無法動彈的時彥先生。靜奈對他伸出了援手──這就是兩人第一次的相遇。

不，應該說已經接近淚眼汪汪。

「好冰涼……非常美味呢，很適合氣溫微熱的夏夜。」

「這、這怎麼行……不給您添麻煩了……」

這答案實在超出我的預料。

「沒錯。我……原本在折尾屋工作，擔任溫泉師的學徒。」

「哈哈哈，因爲是現成的豆腐呀。食材本身就很美味，真是省了許多工夫。」

「那麼做個秋葵豬肉卷怎麼樣？」

「……是的。」

「我是來自南方大地的濡女，出生在那邊的山間小村落，那是個連食糧都匱乏的貧瘠村子。」

「……秋葵豬肉卷？」

「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那要不要喫點東西再走？難得你來一趟店裏。」

到底是什麼樣的來龍去脈，讓靜奈向時彥先生拜師學藝，後來又離開折尾屋，進而來到天神屋呢……

是說銀次先生還有那位叫葉鳥的天狗也是類似狀況，天神屋跟折尾屋的員工怎麼還滿常互相流動的啊？不過畢竟是同一個業界，也許這種現象不足爲奇吧。

靜奈突然垂下視線，那表情讓她看起來比往常更加柔弱。

「……」

他額上亮著的青色火焰開始轉爲晦暗。瞪著我的雙眼充滿血光，彷佛在說「你很礙事」。這股寒氣是怎麼回事？

「喂～時彥～你在哪啊～～」

我開心得不得了，馬上回到廚房裏。

「那位大人……折尾屋的首席溫泉師時彥大人，是養育我長大的親人，也是我的師傅。」

靜奈雖然嚇得一愣一愣的，還是屈服於我的氣勢，乖巧地頻頻點頭。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個叫時彥的妖怪說什麼要來接你走耶……你們認識？」

「你還喜歡嗎？」

「這是店裏七月開始提供的開胃菜之一。在顧店的同時，我似乎也稍微摸索出了怎麼樣能更有效率地讓客人早一刻享受到料理。」

靜奈又喫了一口涼拌豆腐，停頓一下之後接著說：

「咦？親人？師、師傅？」

大事不妙，對方也許是偏激的跟蹤狂……

隨後她雙手合十，說了一聲：「我開動了。」

「麻煩？啊哈哈，纔不是什麼麻煩呢，做菜可是我最喜歡的事情。」

他額上那盞帶著執念的妖火發出懾人的聲響，熊熊燃起。

這一記過肩摔實在使得豪邁又俐落，讓我都差點想大喊出「一勝！」（注2：柔道比賽的給分制度。）了。我嚇得啞口無言。

此刻我的臉上應該完全流露出「讓人在意的點實在太多」的表情吧。

上一次這樣死命逃跑，應該是被綁架來天神屋那時候的事吧？我邊想著這些，邊平復呼吸。

「感應能力？」

「那、那麼……交給您決定好嗎？」

「不……那個，我……我只是在想身爲溫泉師的我，如果也能像這樣提升自我就好了……不好意思。」

「雖然不是什麼普遍的家常菜啦，就是把黏黏滑滑的秋葵用豬肉薄片捲起來，加甜鹹醬汁乾燒而成的一道料理。跟白飯實在超搭的喔……啊，要不要先來道涼拌豆腐當開胃菜？」

是說他們原本認識嗎？說我是局外人，但這個來自折尾屋的傢伙纔是局外人吧……難道，是我誤會大了？

「靜、靜奈，你還好吧？」

看來兩人之間是有些什麼瓜葛。

這又是個驚人的事實。

在平底鍋內倒油熱鍋後，把冷藏保存的魩仔魚乾不裹粉直接下鍋乾炸一會兒，再灑在以小碗盛裝的豆腐上頭。

我把用鹽與胡椒稍微調味過的豬五花薄片卷在秋葵外，下定決心開門見山地問：

「……咦？」

「你有沒有什麼想喫的？雖然這樣問你，不過今天沒開店，所以食材剩得不多，能做的料理也有限就是了。」

手被緊緊抓住的靜奈，就趁時彥的注意力被呼喚聲打亂之時，揪住了對方的衣領，隨後竟然使出了過肩摔。

「等等，靜奈……」

我不禁樂得雙手交握。沐浴在充足陽光下長大的夏季蔬菜，營養價值高，顏色又翠綠動人，還富含水分。

「呃，還沒……剛纔本來……正要去休息。」

「呼……呼……來到這裏應該能安心了吧？」

她拉著我的手，趁時彥還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帶著我逃離現場。

聽見靜奈帶著顫抖的微弱聲音，時彥額上的烈焰又蜷縮成小小的火光。

這是靜奈的兒時記憶。

「等、等一下，靜奈！」

夏天還是來一道涼拌豆腐最美味，尤其是跟夕顏有往來的豆腐鋪所販售的絹豆腐，口感滑順、入口即化，又帶有濃厚香醇的風味。

靜奈雖然喘得不怎麼厲害，但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蛋，現在又更泛青。

「還、還、還請您……這次先放過我吧……」

「時彥大人，您，您這樣我很困擾……」

「……咦？」

「……靜奈。」

他的臉色也驟然一變，那是多麼悲傷與落寞的表情……

我自己也順便喝一杯，畢竟剛纔跑得累死了。

「……是的。」

「啊～時彥你真是的，原來在這裏啊！真受不了你～泡完澡出來找不到你的人影，我都快嚇死啦～雖然隻身困在敵營裏頭也是挺新鮮刺激的啦……呃，你怎麼倒在地上啊！」

停頓一會兒後，靜奈輕輕點一下頭，開始說起來。

時彥起初對於我的出現感到錯愕，接著緩緩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剛纔他們之間那股非比尋常的氣氛，絕對藏著什麼祕密。當時的狀況看起來，也不像顧客糾紛或搭訕。

「……」

靜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豆腐入口。

「秋葵……嗎？是……我非常喜歡。我喜歡喫蔬菜……特別是夏天盛產的蔬菜。」

「人類小丫頭別多管閒事，閃一邊去！」

轟隆隆隆隆……

被這麼一問，答案也只有「同爲天神屋員工的關係罷了」。

「咦？」

「地脈、水脈、溫泉脈等自然能源……可以統稱爲『靈脈』，而濡女的能力就是能敏銳感應到這些蘊藏於大地之中的靈脈。當時動彈不得的時彥大人受困於杳無人煙的山崖下，我就是微微感受到他的靈力才發現他的。時彥大人當時正在進行溫泉脈的調查。」

某一天，靜奈被迫在暴風雨之中前往深山摘取山菜。

果然她還是有點無精打采。

那，那位柔弱的靜奈……竟然……

「真巧耶，我也一樣！」

「我沒有任何才能，只是個弱不禁風、骨瘦如柴的濡女，唯有感應能力特別敏銳。」

原本還以爲他是個溫和穩重的人，看來是我誤會了。

不知道合不合她的胃口？我按捺著心裏的好奇，對飯鍋下達「煮飯」的指令，並用鹽先搓掉秋葵表面上的絨毛。

我被腳程意外快的靜奈拉著走，從員工專用的後門樓梯下樓，全速通過中庭，最後終於抵達夕顏。

「不過您的動作還是非常熟練俐落……」

「葵小姐，我們快逃。」

光是豆腐本身就已經夠好喫了，不過若能再多加一道手續，美味度更是激增。

「來，趁魩仔魚剛炸好正脆時快享用吧。涼拌豆腐用柚子醋調味過了，可以直接喫唷。」我將小碗端往吧檯的桌面。

百感交集的那張面孔彷佛寫著「我無法接受」。

爽脆可口的涼拌豆腐便完成了，接下來再搭配蔥花與姜泥這兩樣佐料，立刻變身爲上得了檯面的小菜。夕顏也常常提供這道料理做爲開胃菜之一。

「欸，雖然現在才問也有點那個……不過，靜奈你跟剛剛那個折尾屋的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是。乾炸過的魩仔魚乾口感非常棒，搭配豆腐滑順的口感，實在絕配……」

「溫泉脈？意思是他當時正在尋找溫泉湧出的泉源嗎？」

「是的，沒有錯。遇見了時彥……師傅之後，我的命運才得以大大改變。」

時彥先生髮掘了靜奈這項才能，並問她「要不要成爲溫泉師」。

沒多久之後靜奈便被時彥先生收養，兩人成爲師徒關係。

當時時彥先生在折尾屋效力，靜奈就待在他身邊學習，在嚴師的疼愛下成長茁壯……順帶一提，聽說剛纔那招過肩摔是時彥先生傳授給她的防身術。

不過，既然如此，靜奈爲什麼現在會來到天神屋呢？

「欸，我曾聽說銀次先生之前也在折尾屋服務過，該不會你們是同期的同事吧？」

「銀、銀次先生在折尾屋時也貴爲小老闆，與其說同事，應該說是高高在上的長官纔是。銀次先生在我還小時就離開了折尾屋，而我辭職……是在那之後的事。」

靜奈喫完涼拌豆腐後，嘆了一口氣。她把脆脆的魩仔魚乾也喫得一乾二淨。然而我瞥見她的神情，似乎比剛纔更加沉重，並且帶著懊悔。

「我當時在折尾屋的職稱是溫泉師助手，然而不夠成熟的我，在某次事件中讓師傅身受重傷。」

「重傷……？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這裏，我覺得事態似乎頗爲嚴重，於是停下手邊的工作仔細傾聽。而靜奈則用微弱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我……那時候正在尋找溫泉脈。」

「溫泉脈？就是時彥先生在找的東西嗎？」

「是的。折尾屋是一間面海的旅館，座落在絕佳的地理位置而廣受顧客好評，但論泉源的數量遠遠不及鬼門溫泉。而在溫泉的水質上，鬼門溫泉更是擁有壓倒性的優勢。也因此，折尾屋的溫泉需要透過溫泉師的泉術，來進行各方面的彌補。」

「咦……原來是這樣啊。天神屋的溫泉確實泡起來非常舒服呢。」

「是的。座落於鬼門溫泉之上的天神屋，擁有一等一的溫泉，泉質被譽爲隱世第一……折尾屋不甘落於位處溫泉鄉的天神屋之後，耗費龐大資金探索旅館周遭的泉源。身爲首席溫泉師的時彥大人，過去就是長年投身於這項調查工作。」

靜奈爲我說明，隱世這裏所稱的「溫泉師」，似乎是對於某種術者或是學者的稱呼。他們利用「泉術」自由操縱長眠於地底、蘊藏靈力的溫泉，並以此爲職。

隱世這裏的溫泉並不是單純泡舒服的奢華享受，而是一種具有靈力的崇高存在，能做爲妖術的能量來源，活用於各方面。而溫泉師這份職業，除了爲溫泉鄉與旅館效力以外，工作範疇也橫跨其他許多領域。

溫泉師握有專業的泉術與相關學問，而探索泉源是他們的任務之一。靜奈爲了幫助師傅時彥先生，踏遍了南方大地尋找溫泉脈。

靜奈的雙頰瞬間通紅。

蘿蔔絲的酸味拿來當成換換口味的小菜再好不過。

感覺好像在喫肉，其實中間都是秋葵，所以這道料理意外地不膩口，讓人一條接一條喫得一乾二淨，再搭配白飯簡直無敵。另外，也很推薦夏天中暑沒食慾時享用，或者帶便當也很適合。

「不知火？咦……他原來是『火』喔。」

隨後把剛煮好的白飯添入飯碗內。濃郁夠味的豬肉卷跟白飯一定很搭。

「對吧？感覺就像在品嚐一大塊肉一樣，喫起來很多汁。」

「怎麼樣？」

「這真是充滿家常味的一餐。最近老是喫冷便當，真的好久沒喫到剛做好的溫熱飯菜了。」

靜奈回想起陳年往事，輕輕笑了笑。

「師傅總是再三提醒我，凡事不要強出頭，如果發現了什麼，不要想憑一己之力去解決。然而我輸給了慾望，以爲自己遇見絕佳機會，連師傅的囑咐也全拋諸腦後……企圖隻身深入調查。」

「額頭的傷？這麼說起來，時彥先生的額上總是有一盞火焰呢。」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葵小姐……」

靜奈站起身，激動地評論起時彥先生，已不知道她到底是褒是貶。

「欸，現在問這好像有點晚了，不過那位時彥先生是什麼妖怪啊？我乍看之下分不出來耶。」

我漸漸明白她藏在憂鬱底下的真心是什麼。

靜奈舉筷夾起一條秋葵豬肉卷，送入口中。

真有趣，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所以是？」

「靜奈……」

靜奈的過往我已經清楚瞭解，只不過，那剛纔……在澡堂後門走廊上發生的那一幕，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得靜奈來店裏一趟，我希望她能喫得飽飽的，重新打起精神。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靜奈的表情五味雜陳，兩道八字眉的眉尾垂得比平常更低。

時彥先生在對靜奈傾訴些什麼呢？

「這樣啊～那你們都是喫自己種的菜囉？真好。」

「……哇，好像很好喫。」

「所、所以，他要我回到折尾屋……回去他身邊……」

靜奈的眼神遊移著，她緊緊揪起自己的手按在胸口前。雖然她努力嘗試平復自己的情緒，卻仍遭受我一連串的轟炸式提問。

當我聽見這個夏季蔬果的名字時，突然回想起一件事─這麼說來，我今天才剛做了個東西，放在冰箱裏等待成形。

我這句開門見山的疑問，讓靜奈蒼白的雙頰一口氣轉紅。

「……絕對不可以挖掘的東西……？」

「師傅是一種名爲『不知火』的妖怪，在妖火中屬於最高等級。」

蔬菜肉卷中間的蔬菜還可以改搭配紅蘿蔔、菠菜或蘆筍等，變化非常豐富，每一種都是不同的美味。不過其中就屬秋葵喫起來特別有肉的感覺，因爲秋葵帶有黏黏的口感，跟肉汁與醬汁非常契合。

「咦？怎怎，怎麼會呢……我這區區一介濡女～～」

但是靜奈當時對時彥先生表現出抗拒的樣子，並且逃走了……還賞了他一計過肩摔。

我將秋葵豬肉卷擺入熱好的平底鍋內，放著讓它慢慢煎出漂亮的焦黃色。豬五花的油脂發出滋滋聲響，在鍋面上彈跳著。這聲音讓人聽了更餓。

「如果我猜錯了，你別介意喔。欸，靜奈你是不是……喜歡時彥先生？」

「番茄？」

「這、這怎麼行……我要在天神屋繼續工作。怎麼有臉再次回到時彥先生那邊拜師學藝……況且，我現在也有學徒要指導。」

靜奈的眼珠慌張地轉呀轉，眼皮快速眨動，整個人像沸騰似地激動不已。

我並不太清楚那對於妖怪來說是多深的傷痕。

我把冰在冰箱的那樣東西拿出來，裝碗後悄悄端到靜奈身邊。

她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用手掩住嘴，慢慢咀嚼。

「原來……是這樣子啊……」

我想妖怪之中應該有些生來就是大妖怪，不過，也有些是像時彥先生那樣慢慢成長的吧。

「那麼，靜奈要回折尾屋去嗎？要回去他身邊嗎？」

難爲情的靜奈扭扭捏捏，果然很惹人憐。

「……」

「黏……黏稠的秋葵簡直跟豬肉融爲一體……口感非常不可思議，很美味呢。」

「是的，用採收回來的蔬菜一起做飯喫……呵呵，雖然味道並不是多棒。我們的廚藝也不是說特別好，所以也常常以失敗收場……不過喫了葵小姐的料理，讓我有點懷念了起來，覺得親手做出來的味道果然是最棒的呢……」

聽了靜奈的那段話，我實在不認爲她討厭時彥先生，應該說我甚至還覺得，她把對方當成恩人，懷抱著敬愛之意纔是。

「他找到了從邪鬼身旁逃開的我，掩護我，把我救了出來……然而那次意外，讓師傅的額頭留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我隨即燃起幹勁。

等秋葵豬肉卷染上油亮的照燒色澤，便迅速起鍋，對半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秋葵可愛的星形斷面在下刀瞬間露面，還牽著美味的黏液。這綠色真是鮮豔亮眼。我將成品盛裝在扁盤上。

「所以說？」

「光是喫到熱騰騰又美味的一頓飯，就覺得心裏好像多少舒坦一點。」

結果靜奈顯然徹底慌了手腳。她雙手捧上臉頰，兩眼淚汪汪的。原本濡溼的身子也四處散發著水蒸氣。看來身爲濡女的她，在激動時真的會羞得「冒煙」啊……

靜奈一瞬間沒意會我在說什麼而愣了一下。不過看到眼前的料理後，她不禁發出了未加修飾的驚呼聲。

我也真是的，人家妖怪本來就是夜行性生物，我在說什麼啊……

「沒錯，那是一種長生不老的高等大妖怪。我曾聽師傅說過，他一開始誕生時真的只是一團小火苗，經過積年累月的成長，才慢慢長出一顆、兩顆眼睛，手腳也一隻一隻增生，最終化身成人類的姿態……」

天神屋上上下下的員工，究竟都誕生自何處呢？

只是有一點我還是非常掛心。

「來，久等了，這是『秋葵豬肉卷宵夜定食』，雖然只是些簡單的菜色啦。在這種大半夜別考慮熱量的事，大口大口吃吧！」

「是的……因爲今天沒什麼時間好好喫頓飯……」

靜奈對我說完自己的過往故事後，似乎感到很暢快；同時卻更爲內疚所苦，因而表情顯得十分複雜。

「是的。天神屋的大老闆收留了走投無路、無家可歸的我。大老闆對我恩重如山。」

「可是，難道靜奈你現在已經討厭時彥先生了嗎？」

咕嚕咕嚕──一陣肚子餓的叫聲，從垂頭喪氣的靜奈那邊傳來。

「餓肚子……果然……很難受呢。」

「好！那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準備晚餐喔。」

「……然後就來到了天神屋？」

但既然靜奈會如此自責，那應該是頗嚴重的大事件吧。

正當靜奈使用泉術將溫泉水汲取上來，準備確認水質之時，長眠於這片地底下的邪鬼受到刺激而甦醒過來。

「我讓折尾屋蒙受重大損失，在那之後就被解僱。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只是，師傅拚了命地哀求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大人饒恕我，但我心裏無法原諒自己，於是悄悄離開了折尾屋。」

「……這樣啊。」

我另外將冰箱的常備菜──紅白涼拌蘿蔔絲也盛裝在小皿內，一起附上。

用味醂、酒、醬油與砂糖調成醬汁，下鍋拌炒均勻，甜中帶鹹的濃郁香氣瞬間四溢。秋葵豬肉卷在鍋面滾來滾去的樣子看起來真可愛。由於先抹過了太白粉，表面很快就沾染上醬汁。

「……啊……不好意思，在講這麼嚴肅的話題我卻……」

「可是，剛纔的時彥先生氣勢之猛烈，簡直就像在奮力挽回舊情人耶。」

某一天，靜奈來到海岸外圍沿伸的巖洞，偶然發現洞穴內的深處湧現出一道無人發現過的小小泉源。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呢～～」

「師傅對於種植番茄特別投入了一番心力。」

我將小碗藏在身後，坐上靜奈隔壁的位子。

靜奈陷入一陣無語，默默地喫著飯。

「師傅是一位優秀的溫泉師，早就明白湧現好泉的土地之下，可能藏著陷入長眠的『某些東西』，那是絕對不可以挖掘的。」

「那就是我害他留下的傷痕。凡是被邪鬼的爪子抓傷的部位，就算是高等大妖怪也無法避免留下詛咒的傷疤。額頭上的火焰，是體內靈力從傷口中泄漏而出的狀態，師傅現在成了殘缺不全的怪物……」

「那、那麼……爲什麼時彥先生會受傷呢？」

剛纔那個人模人樣的妖怪，誕生之初竟然是一團小火苗，真是難以置信……

「……」

「怎麼可能！師、師傅他、他的愛情表現確實有點誇張，而且對我過度保護，死腦筋又愛囉嗦，容易自己亂誤會又玻璃心容易受傷，基本上個性很灰暗又很難搞，但我還是一直對他……現在也依然打從心底仰慕著他……」

「啊，哇……呃，葵、葵小姐……這……這怎麼……」

妖怪跟人類是截然不同的生命體，除了同族之間的繁衍以外，我也曾聽說有些妖怪是從物體或思想之中誕生的。

我也沒再針對剛纔的故事多問什麼。

隨後她猛然回過神來。

然而靜奈不知道自己找到的這片祕境，其實是運用溫泉的強大靈力，將邪鬼封印於此的不祥之地……

「那個啊……靜奈，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會，沒關係啦。呵呵！果然你很餓了呢。」

「我在折尾屋時，總是跟師傅一起做飯、一起用餐。師傅對喫算是頗有興趣的，還會利用溫泉的熱能來栽培蔬菜……尤其是夏天，他都會種番茄。」

另外，也有從人類化爲妖怪的可能性……

「咦？」

夏日的飛蟲啪噠啪噠地往妖火點亮的光源處聚集而來。

我再次重新展開暫停的工作，捲成長條狀的秋葵豬肉卷共有八條，我在上頭抹了鹽、胡椒以及太白粉，再來只剩下鍋煎。

靜奈用呢喃般的聲量細語，低垂的眼眸中帶著些許寂寞。長長的睫毛在濡溼的纖細白皙臉頰上烙下陰影。

「應該這樣問──你們是不是原本是一對戀人？從你口中的故事聽來，實在覺得你們倆的關係也太過親密了耶。」

「時彥大人他是個非常……爲弟子著想的師傅……而且把我當成親生女兒百般照顧……他真的只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罷了。只是至今……還是對我放不下心。」

「……咦？」

現場一瞬間陷入沉默，我再次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您、您、是故意套我話吧……葵小姐。」

「哦？套你什麼話？」

靜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再次紅著臉閉口不語。

她那張不時變換顏色的臉蛋實在可愛極了。

但同時我也爲靜奈擔心起來，畢竟她肌膚的水分已經蒸發掉大半。

「欸，靜奈，你喫喫看這個。」

我總算把藏在身後的東西端到靜奈面前。

那是紅鼕鼕又圓滾滾的一球雪酪。

「……咦？好紅……是西瓜做的甜品嗎？」

「呵呵，這是一種叫雪酪的現世甜點喔，至於口味是什麼，你嚐嚐看就知道囉。」

靜奈一臉狐疑地看著通紅的雪酪，不過還是用湯匙挖了一口放入嘴中。

「！」

然後，這味道令她大喫一驚。

她應該壓根兒沒想過番茄能做成甜點吧。

「這、這是……」

「沒錯，這雪酪是番茄口味的。我本來在思考能不能用夏天的蔬菜做點甜食，手邊正好有番茄就煮來實驗看看了。材料只需要番茄、砂糖與檸檬汁這三樣，就能輕鬆完成囉。喫點這個，讓你熱得發燙的身子冷靜一下吧。」

「番茄……」

靜奈又挖了一匙番茄雪酪送入口中。

番茄甜中帶酸的天然滋味，原封不動地濃縮在冰涼的雪酪裏頭。

「你們倆真的就像一對父女呢。」

靜奈雖然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從這段話語中，我能感受到她毅然決然的覺悟。

果然我也多少受到折尾屋大小事的影響，變得很緊繃。

「……是大老闆傳來的耶。」

〈葵〉晚安，大老闆。不過你還是先把努力用在出差的工作上吧。

靜奈認爲自己過去傷害了師傅，因此堅持在有所長進之前，不願回到時彥先生的身邊，但對方真的明白這份心意嗎？

「怎、怎麼啦？你好像被嚇得半死。」

〈葵〉欸，大老闆，你已經到現世了嗎？

「那番話讓我很羨慕呢。」

「謝謝你借我用這條發繩，真是幫了大忙呢。」

會不會誤以爲靜奈只是單純地抗拒自己呢？

如果情況是這樣，我覺得心裏有點難受。

「咿啊啊啊啊！葵小姐～」

〈葵〉批發超市裏頭賣的那種，一公斤裝的營業用大包裝就行了。幫我買三包。

她倉促地整理好身上裝扮，離開夕顏前向我低頭行了一次禮。

「靜奈，抱歉呀，打擾你休息。快過來一下！上頭說要召開緊急幹部會議。一定是折尾屋那些傢伙的事啦～還有啊，那羣獨眼的兒童房客，把擺放在大廳裝飾的插花作品給弄壞啦，那是大老闆插的耶！」

此時，接待員春日慌慌張張地來到夕顏。

〈大〉我知道了，交給我辦吧！

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畢竟我也曾有過類似的感受。只是總覺得哪裏有點疙瘩……

「有個怪東西一直吵個不停滴～」

〈大〉巧克力？要哪個牌子的？

「……綠番茄。」

明明彼此都那麼珍惜對方的。

沒能享受住宿服務真可惜，不過今夜就先好好休息吧。

靜奈趕緊站起來。

看著這樣的她，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啊，對了。」

以一名天神屋員工的身分，他對我有過任何期許嗎？

「這繩子非常漂亮耶。」

「什麼啊，這不是大老闆給我的信使嗎……我看看。」

大老闆也真是的，是坐在信使前面待命嗎？

「我想我大概……還沒有辦法重拾自信。」

她將發繩拿在手上，緊緊握在胸口前。

原因就在於我目睹了那兩人重逢時，那個名叫時彥的妖怪，臉上露出了似乎非常難過又悲傷的神情。

我再度咀嚼了一遍靜奈剛纔說的話。

靜奈還沒等我回應，便跟春日一起離開了夕顏，朝本館前進。

她突然抬起了臉龐。

再怎麼說，總算成功拜託了大老闆去採買需要的食材啊！

再怎麼說，靜奈在天神屋交出了實際的成績單，受到大老闆的認可與信任，也因此才賦予她女性澡堂的溫泉師這樣一個幹部職稱。

〈葵〉也不是土產，應該說想請你跑腿一趟可以嗎？我想買點東西。

我邊洗著碗盤，邊心煩意亂地思考著──這股悶悶不樂的心情究竟來自何處？

現在不但安心了點，心情還有些雀躍起來。

〈葵〉還有，如果有酵母粉、泡打粉跟麪粉就太好了。

〈大〉是呀，想要什麼土產的話就說來聽聽吧。

確實一直吵個不停沒錯。小不點喊著「您有新訊息先生～」害怕地緊緊抱住我。

他一定是從誰口中得知今天的騷動了吧，結果傳了這麼一封規規矩矩的信過來，我該怎麼回好呢？

隨後我闔起了信使。

雖然明知這問題輪不到我這局外人來插嘴。

〈大〉……原來如此，真像葵的作風。

「時彥先生他……說是爲了要迎接靜奈，纔來到天神屋的對吧……」

「不過話說回來……少女心真是海底針呀。」

雖然這比喻讓我有點一頭霧水，不過靜奈一臉嚴肅，所以我並沒有多吐嘈。

平常總是能幹可靠的天神屋員工們，都驚慌失措成那樣了，也許是他們的不安也傳染給我。

時間剛好跨過午夜。對於妖怪們而言，現在還是大宴小酌的活動時間。

「喔喔，這就不用了啦……呃，已經走掉啦。」

感覺就像跟他互傳訊息一樣，總覺得很奇妙。不過氣氛也好像平時面對面的輕鬆閒聊，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

來到新環境，這裏沒有絕對站在自己這一邊的靠山，獨自一人面對寒風，在逆境苦撐時，我也這麼想過──站在這裏的我該怎麼做纔能有所成長？

靜奈低垂的雙眼沒有抬起，就這樣開口回答我。

小不點吸著手指，身子顫個不停。

「我說呀……大老闆曾說過，許多常客就是偏愛靜奈你所調配的溫泉，才遠道而來的喔。」

小不點突然揚起一點都不可愛的慘叫聲，從裏間跑了出來。

「啊，靜奈！原來你跑來這裏啦！」

這次你好像把客房讓給折尾屋的客人是吧？

「欸，靜奈……你明明這麼仰慕時彥先生，爲什麼要躲著他？」

「……不會。」

「……這是因爲……」

「自信？」

「那個……非常感謝您，葵小姐。享用了您招待的料理，還讓您聽我說這麼多……我的心情舒坦多了。飯錢我晚一點會送過來給您的……」

「……啊、是、是的！」

「……葵小姐？」

〈葵〉我是不知道你從哪聽來的啦，不過就拜託你囉，幫我買巧克力回來。

由於討厭番茄的人也不算少，這道雪酪並不是人人都能開心享受的美味。不過對於靜奈來說，這種夏日蔬菜的香氣與滋味應該是與衆不同的。

〈葵〉那個，我可以再追加一些東西嗎？咖哩用的辛香料之類的。

天神屋的事情我已聽說了。

結果我東添西加，丟了好多購物清單給大老闆去採買。

他們倆想必把對方視爲「家人」般重要吧……

時間沒過多久，我突然想起某件事而大叫一聲「啊」，隨後從懷中取出跟靜奈借用的藍色發繩，輕輕放在她的身旁。

「……是的，師傅真的非常疼愛我。」

「……是。這是師傅第一次買給我的禮物。在修行時，我的一頭長髮會帶來不便，因此師傅說綁起來比較好。從小我就是用這藍色發繩綁成兩束馬尾……一直都是師傅幫我綁的。」

「但是……就算如此，我還是恨我自己只能單方面接受師傅的幫助與呵護。於是我下定決心，直到修練至自己滿意的程度……直到我完全成熟爲止，我都不會回去師傅身邊。」

回信馬上就傳來了，一來一往的確很像簡訊呢。

〈大〉那麼晚安了，葵。明天我會努力跑腿的！

〈大〉什麼事？

我對靜奈這個女孩子的瞭解程度，也僅止於她透露給我的部分。

我不禁開始思考，自己能不能幫這兩人改善一下這彆扭的師徒關係呢？

依大老闆那種個性，鐵定會把原本的工作拋諸腦後，全力完成跑腿任務，要是這樣可就不妙……我如此想著，於是在道完晚安後意思意思地再次叮囑他。

靜奈剛纔激動的情緒已平復，現在正一邊品嚐著這股味道一邊陷入沉思。

我靈光一閃，急忙拿起筆。

而我，目前被大老闆認可了幾分呢……？

翻開最外層的封面，第一張內頁的最上方出現了文字。是用端正的毛筆字體所寫成的短信。

然而，我對她這股「想變得可靠又獨立」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

「嗯？」

「您有新訊息，您有新訊息。」

「我一度高估自己的實力，狠狠慘敗一次。我傷害了賦予我溫泉師才能的師傅，還逃離他身邊……我背叛了他……仍是一顆沒有轉紅的綠番茄。」

我心想會不會是什麼怪蟲，便拿著蒼蠅拍往裏間走去，結果是擱在小圓矮桌上的那個神社造型的便條本，激烈地震動著。

〈大〉當然好。我聽說在現世，跑腿是丈夫的職責之一。

〈大〉……咦？辛香料？

〈葵〉那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