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一】勁敵再次駕到

我──擔任天神屋小老闆一職的銀次，正爲了十月底展開的秋日祭絞盡腦汁，思考着是否能舉辦一些特別的活動。

由於突然接到大老闆的傳喚，於是我急忙趕來這間辦公室。

「咦！您說亂丸要來天神屋？」

「是呀。他是來爲葵在折尾屋完成的任務支付相應的報酬，不過真沒想到他一口答應了白夜所開的漫天高價啊。葵要是聽見這金額，一定會大喫一驚的。」

「呵呵。畢竟葵小姐到現在似乎仍不太清楚，自己爲折尾屋的儀式所做出的行動是多重大的貢獻吧。」

據大老闆所言，葵小姐達成任務的報酬金額，就算扣除了天神屋臨時歇業多日所產生的損失、營運的赤字部分，以及補貼葵小姐的一小筆獎金，都還綽綽有餘。至於最後剩下的部分，當然就是拿來抵債了。

「唔哇，真的耶。」

我看着大老闆遞來的明細，不自覺地露出最直接的反應。

白夜先生到底是用了什麼樣的交涉手段才爭取到如此龐大的金額……

不，話雖如此，我也曾經在折尾屋多次參與過儀式的執行，所以很清楚。葵小姐的功績，對後世留下了相當大的貢獻。

這份報酬完全合乎她的付出，我想亂丸也是如此認爲才答應的吧。

「話說回來，大老闆。前些日子您與葵小姐的約會還順利嗎？雖然重點好像不是約會。」

「的確呢。葵被山裏的玃猿抓去當成神明祭拜，還在擊退山賊作戰中參了一腳……預想中被水果包圍的溫馨約會變成了一連串災難，不過也因此獲得了一些情報。再說，葵因爲能發揮廚藝似乎也很開心。她還收到了平時難以入手的山產食材，樂得很呢。她愛料理成癡的毛病大概一輩子也治不好了吧。」

「啊、啊哈哈！真像葵小姐的作風呢。總之兩位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大老闆回了一句「的確呢」，彎起了眼尾笑着。

以前的他，會露出這種少年般的青澀笑容嗎？

我心裏突然有了這個疑問。

「好了，銀次，你的兄長也差不多要到了。難得他來一趟，這次聚會你也一起出席吧。」

「咦！真的方便嗎？」

「只有我跟白夜在，氣氛實在太嚴肅了。要是沒有你，場面一定會安靜得很尷尬。」

這包裹怎麼看怎麼可疑，不過我們天神屋的會計長白夜先生不動聲色地收了下來，快速地確認了內容物。

大老闆難得面露難色。

亂丸眼見剛纔的對話已告一段落，便切入新的話題。大老闆馬上搖搖頭。

「甚有同感。你的個性也磨得越來越圓滑了呢，亂丸。」

盛產的海味當然不用說，另外還有油脂含量少、受女性歡迎的極赤牛；隱世中僅生長於南方大地的芒果與相關加工零食；另外還有最近從現世傳入，目前正大量生產中的酪梨等物產。

「哇哈哈！真是好久沒來天神屋啦！雖然這麼說，其實夏天才剛來過？今天我們帶了滿滿的伴手禮過來囉。對了，話說小姐人在哪裏呀？真想請她做點東西來喫喫呢。」

折尾屋的亂丸卻偏偏帶着葉鳥先生同行，來訪天神屋。

秀吉先生是猴妖，在折尾屋擔任小老闆；而寧寧小姐則是火鼠，是折尾屋的女二掌櫃。

亂丸露出竊笑，話中有話地調侃我，令我忍不住回嘴。

「關於這件事，我想說如果依照往年模式舉辦例行性活動有點無聊，所以……今年想用鬼門大地這裏豐收的稻米、地瓜還有南瓜來做點什麼。」

白夜先生看起來心情似乎還不錯。一大筆白花花的銀子入袋，不高興才奇怪。他甩開摺扇，悠哉地說：

「說到這纔想到……大老闆不太能接受南瓜的口感是吧？」

「會、會嗎……呃，的確是這樣呢。」

「嗯哼，沒問題。」

大老闆口中的菊乃小姐，原本是天神屋的前任女二掌櫃，在阿涼遭降職後又重新迴歸現任的位置。

亂丸與葉鳥似乎非常樂見推心置腹的兩位幹部結爲連理。

「天狗圓扇。目前歸葵所有，但聽說被黃金童子大人拿走了。」

「不過我聽說啊，比較積極的一方其實是寧寧喔。」

大老闆露出的苦笑只有「無奈」兩個字可以形容。他的這張表情似乎讓亂丸與葉鳥先生感到很稀奇，兩個人斜眼瞥着彼此。

「恐怕黃金童子正是爲了解決北方大地越來越嚴重的內亂問題，所以才前往西北大地。一部分也是不想讓八葉的職位出現空缺吧，畢竟這有可能成爲宮中那些貴族擴張勢力的機會。現在多虧有八葉制度，八塊土地各由不同的八葉掌握地方主權，但也有很多人認爲應該廢行此制，實施中央集權啊。」

「哈哈哈！天神屋的大老闆，看你爲了一個小丫頭而焦頭爛額真是令人愉悅。太有趣啦。」

「沒錯。西北大地是由妖都宮中握有大權的右大臣──家康公所管轄的地區。黃金童子大人似乎爲了北方大地的事情而有求於他，但我想那隻賊狸貓不可能輕易有所動作。黃金童子大人應該覺得很棘手吧。」

「小老闆，聽說你爲了策劃配合秋日祭的活動而絞盡腦汁，有想到什麼點子了嗎？」

大家此刻都在心裏估摸起葵小姐這個人。

亂丸語畢，突然發出一聲苦笑並撩起劉海，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

「……咦？」

剛纔還保持低調的我，因爲葉鳥先生突然爆出老東家的這樁喜事，激動地不由自主往前傾。

亂丸跟葉鳥拍着膝蓋哈哈大笑。

從那無言的抗議之中，可以讀出他正在說：「這副態度簡直威嚴盡失。」

不懂得看氣氛的葉鳥先生在此時插嘴問了一句，結果被亂丸狠狠瞪了一眼。

「這可真是『政治目的明確』的一塊地方啊。」

「那個老爺不是已經死了喔？」

「黃金童子大人說過，她將前往西北大地。」

……難道亂丸其實也跟大老闆一樣，害怕尷尬的氣氛嗎？

「要是這麼簡單，我也不用多費苦心啦。就是因爲一路意外地坎坷，我才傷腦筋。」

「小老闆，獎金就由你負責發放吧。雖然我想依照那個小姑娘的性格，大概最後又會全花在食材上就是了。」

亂丸的吐槽劃破了這片寧靜。他說得實在太有道理，讓大老闆臉上的笑容就那樣僵住了。

想象着她喫驚的表情，令我不禁發出輕笑。

「想請她歸還的東西？」

雖說天神屋與折尾屋纔剛齊心協力度過一場難關，但彼此之間的關係還是很緊張。正因爲如此，纔會在經營上互相較勁。各方面也因爲有了切磋的對象，才更能精益求精。不過想象起幾個大人物齊聚一堂的畫面，的確很難說話吧。

「所以說，天神屋的大老闆，在那次之後，黃金童子大人還有到天神屋來嗎？」

「你……我可不想被一心只有愛犬的亂丸這麼說呢。」

要是得知發獎金的事，不知道她會多驚喜呢。

「……」

葉鳥先生哈哈大笑了起來。

「說這什麼話，你自己趕快把那個史郎的孫女娶進門不就好啦？」

白夜先生不着痕跡地挖苦了一番。

「啊哈哈！雖然我還曾經勸過秀吉要多懂得找樂子，不過別看那傢伙那樣，可是相當專情又一板一眼啊。畢竟出生自鄉村，他所認定的男女交往就是以成親爲前提，不懂什麼速食愛情啦。寧寧也是，再怎麼說還是跟秀吉最速配了。要說這兩人登對，好像也真的滿登對的。」

「說得沒錯呢。」

「北方大地是吧……我前兩天也從那邊山區的居民口中聽說了當地的問題。北方大地長久以來由冰人族的老賢者治理，但那位大人臥病在牀又後繼無人。因而助長了山賊的氣焰。」

然後他拿出只有會計長與大老闆能過目的正式收據，蓋上天神屋的金印璽。

葉鳥先生把一大包東西遞往我們面前，外頭裹着一層包袱巾。

「嘖！要你管。」

現場的氣氛好像陷入無言以對的沉默。

「啊哈哈哈！」

「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折尾屋的大老闆，歡迎你的到來。」

「哼！少說這些違心之論，天神屋大老闆。不過我們也是希望早早把欠你們的還清啦。我可不想欠你們什麼人情債……喂，葉鳥。」

西北大地──同時又被稱爲「文門大地」。

「咦咦！」

「因爲甜甜的，所以無法接受入菜是吧？」

伴手禮全是折尾屋最自豪的南方大地特產。

葉鳥先生啜飲着天神屋的茶，開口詢問：「那是啥東東？」

「畢竟對方是史郎的孫女嘛。那位小姐呀，絕對不會讓自己白白喫虧的喔。她應該還會繼續成爲隱世的話題人物吧。」

「天神屋的大老闆啊，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我會有跟你討論起這種事的一天呢。」

「也是，畢竟他們原本就是同鄉的青梅竹馬，從小就摸透對方的一切了。這次還一起克服了儀式這個難關，也許被彼此某些地方所吸引了吧。不過這對摺尾屋來說也是一樁喜事。他們都是我值得信賴的幹部，現在締結了更深的羈絆，讓組織的凝聚力更強了。」

那是個充滿知識與醫學分子的學術之都，西北大地出了許多文官，並參與中央政務，加上在八方大地之中位置鄰近中央，可說是在政治面上具有極大影響力的一區。

在場所有人都發出了「啊啊……」的嘆息，某方面來說完全能認同大老闆。完完全全。

白夜先生接着轉頭面向我說：「話說回來……」

葉鳥挖了個洞給自己跳。然而大老闆卻一臉笑咪咪的，隨後充滿感慨地說：

「欸欸，嚴肅的話題結束了吧？我們多聊點開心的事情吧。我們折尾屋帶了一個好消息過來報告喔。其實啊，就是啊，我們家的小老闆跟女二掌櫃竟然結下婚約啦。」

「秀吉跟你這種慢熟又被動的傢伙纔不一樣。」

「咦咦！秀吉先生與寧寧小姐嗎？」

當事人大老闆也似乎微冒冷汗。

葉鳥先生似乎現在纔想起這回事，對亂丸使了個眼色。他的眼神就像在質問：「喂，現在要怎麼辦啦？」

大老闆與白夜先生的神色雙雙一變。

然而他卻吹着口哨裝沒事。

這一笑讓大老闆也擺脫了原本的嚴肅，突然轉爲淘氣的笑臉。而白夜先生見狀則靜靜地瞪着大老闆，刻意清了清喉嚨。

「跟只懂得找樂子的你簡直完全相反呢，葉鳥。」

「他們倆一定是在儀式結束後，趁休假一起回鄉時迸出了什麼火花吧，嗯嗯沒錯。」

這實在出乎預料。不過他這種不會看場合的個性也算是神乎其技，或許能成爲這次聚會最佳的潤滑劑。

「南、南瓜……」

這些是指定給葵小姐的禮物，想必她一定很開心吧。但大老闆與白夜先生卻似乎心有不甘。

「是呀，我很能明白。一路打拼至今的員工能找到自己的幸福，這是多令人感到欣慰的事。但是天神屋的諸幹部，自從菊乃成親之後，就再也沒傳出其他好消息了……大家看起來也還沒有這樣的打算。」

特別是亂丸，雖然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從他的言談與散發出的氛圍中，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喜悅。我就是明白。

「啊啊真是的，我就知道一定會被吐槽。大老闆你別管我啦。」

「這……進度不會太趕嗎？」

在這之後，大家又繼續閒話家常了一陣子，並交換隱世內部的情報。最後折尾屋的人除了交付約定好的金額以外，還把各種伴手禮也留下，便打道回府。

「折尾屋最近好像推出許多高人氣的土產，引起了熱烈迴響，真羨慕啊。」

「葉鳥你吵死了，給我安靜點。」

距離夏天也纔不過兩個月，此時竟然已經進展到締結婚約的階段了，我對於這震驚的事實只能瞪大了眼。

「天神屋也必須儘快開發新特產與紀念品纔行了。光是倚賴舊有的品項，前景令人堪憂呢。折尾屋現在開始蒸蒸日上了，雖然彼此之間的交惡漸漸化解開來，但是互爲勁敵這一點可是不會變的喔。」

「亂丸你幹嘛啊，明明是你要我一起過來的不是嗎？」

想了想她的性情與大老闆的辛苦，似乎都能感同身受。

「之後得給葵寫份報告書纔行，還有，必須包點獎金犒賞她呢。」

尤其是寧寧小姐，怎麼看都對亂丸一片癡心，所以說那份感情也許並不是男女情愛囉？

「沒有……我也有些東西想請她歸還，一直希望能取得她的聯繫。但要掌握那位大人的行蹤，可不是那麼簡單呢。」

那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西北大地？」

亂丸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開口。

「啊，啊啊，原來呀，對耶。」

在之前夏天共事時，從沒發現這兩人之間有任何情愫耶……

……不，也許我的擔心只是多餘。

大老闆扶着下巴吐出一口漫長的嘆息。

「這是葵小姐的第一份獎金呢，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的確，天神屋在她之後就沒傳出任何喜事。也沒有哪一對看起來好事近了……

白夜先生與我在宴會等場合通常會與大老闆同席，所以非常清楚這件事。

大老闆雖然給人無所畏懼的完美鬼男形象，但遇到餐桌上出現燉煮南瓜時，就會若無其事地扔進白夜先生的碗裏。我曾親眼目睹過這一幕。

「……南瓜是吧。」

「怎麼啦銀次，你露出一臉狡猾老狐狸的表情耶？」

「沒事，大老闆。我只是稍微靈光一閃。」

「噢噢，那真是太好了！」

「哦？被譽爲天才企劃的小老闆，想出來的點子想必很精彩吧。」

大老闆與白夜先生向我逼近了過來，追問着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

「這個嘛……」

我順勢與他們圍成一圈，交頭接耳地策謀着。

三個高層幹部在小圈圈裏咬耳朵，還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身爲門房領班的千秋先生當時目睹了這副光景，他事後告訴我：「超嚇人的啦。」